《我要做门阀》 正文卷 第一章 穿越 浑浑噩噩之间,张越感觉到自己的思维重新活跃了起来,指间也传来了一丝丝冰凉的触感。 “我还活着吗?”张越在心里暗想。 脑子里记忆的最后画面,是一辆疾驰而来重卡。 满载着渣土的卡车,毫不费力的将他撞飞,脑袋磕到了桥墩下面的水泥地。 在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活不成的。 哪怕侥幸捡回性命,恐怕下半生也得在痛苦和煎熬之中渡过。 既让自己痛苦,也让亲人痛苦。 只是…… 稍稍感觉了一下,张越却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什么大碍。 可能有些虚脱乏力。 类似前些年年轻的时候,经常与朋友喝酒喝到吐,趴在洗手间里不省人事的感觉。 他尝试了一下,想要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的世界。 然而拼尽所有力气,最终也只是徒劳罢了。 然后,他便又沉沉睡去。 在似梦似醒之间,张越闻到了一股带着异味的油烟味,好像是某种动物油脂燃烧后产生的烟雾。 味道虽然有些淡,但张越的鼻子却出奇的灵敏。 耳朵也听到了声音。 “阿姊,我方才见到叔叔的手指动了一下……”一个少女惊呼着,声音柔嫩,带着些稚气,却给人一种软萌软萌的感觉。 随后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摸上了张越的额头。 “列祖列宗保佑,子重总算退烧了……”一个略显疲惫嘶哑的女声带着些喜色说道:“这样我便放心了!” ………… 这两人的话语,落在张越耳中,有些古怪,仿佛是一种张越未曾听闻过的方言,语调婉转,抑扬顿挫,与粤语很是相像,至少在音上是如此。 但更奇怪的是,张越完全能够听懂,并且理解。 “雅语?”莫名的一个词语涌上心头。 这就有些…… 倘若张越曾经读过的书没有错的话,那么,雅语应该早就失传了! 这是一种曾经流传在中国大地千年的古老通用语。 至少在孔子时代,雅语就已经是官方指定的通用语了。 论语就记载: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 意思就是孔子啊平时有时候会说雅语,但诵读诗书以及与人见面行礼,一定会讲雅语。 春秋战国之时,列国外交皆是以雅语为通用语。 如此,方让散落于九州各地的诸侯使者们,能够愉快的交流。 不然,一个齐国人如何与一个秦国人勾肩搭背呢? 诸子百家的巨头们,又是如何周游天下,出入列国王宫,陈说自己的主张的呢? 其后千年,雅语一直就是古代中国唯一指定官方通用语。 雅语的衰落与失传时代,张越不是很清楚,但可以肯定,至少在唐朝以前,雅语一直就是中国乃至于整个东北亚的通用语。 换句话说…… “我……穿越了?”张越内心生出疑问。 作为八零后,张越对于穿越自不陌生,记得当年,尚是读书之时,第一次接触到了穿越小说。 如《寻秦记》、《中华再起》等书,顿时惊为天人,为之深深着迷。 有时候甚至会幻想自己若有朝一日,也能穿越至古代,去那历史长河的过去,与苏轼把酒当歌,在长板坡前与赵云并肩作战,或者周旋朝堂之上,纵横于宫阙之间。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说不出来的畅快。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步入社会,被社会渐渐磨平棱角,终于成为了一个人们眼中稳重、成熟、有前途、会来事的年轻人。 并考了公务员,坐了办公室。 每日与各种琐事打交道,在文案之中俯。 也就剩下一些琐碎时间来看书娱乐了。 娶妻生子后,连这么点娱乐时间,也没有了。 各种问题接踵而来,压的他喘不过气。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无聊透顶,空虚乏味, 如今竟然穿越了?! 张越内心原本死寂的心,重又开始砰砰砰的跳动。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脑子一疼,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了一般。 数不清的陌生记忆,如同波涛一般,在他的脑海之中翻滚。 一幅幅陌生的场景,不断的闪现。 “张越那是谁?” “张毅又是何人哉?” 剧烈的冲击,甚至让他的意识都模糊了起来。 一会儿,他是现代都市之中,每日朝九晚五,混吃等死的国企一员;一会儿他又是生活在遥远的历史长河之中,距离现代足足有两千一百余年的西汉王朝一个名为张毅的年轻人。 梦里不知身是客。 宛如庄周梦蝶,到了最后,张越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张越还是张毅。 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的记忆与思想彻底混杂在了一起。 就仿佛有维生物,在他的大脑思想之中做了一个手术。 好似后世的人们摆弄自己的电脑硬盘,生生在他的思维记忆之中嵌入了另外一人的全部记忆和思想。 简单而粗暴。 直到良久之后,他才明悟过来:“我是张越……” “吾亦是张毅……” 细细阅读着意识之中,那些凭空多出来的记忆。 他仿佛看了一场老电影,将这个与他素为相识,从未听闻的生活在两千一百余年前的西汉青年的生活浏览了一遍。 从咿呀学语,直到渐渐长大。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理想抱负,还有他的所学所知所想,事无巨细,都呈现在张越眼前。 将这些信息整理完毕,张越便沉沉的叹息了一声:“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竟有穿越的一天!” 作为一个现代人,生活在网络信息大爆炸时代的普罗大众。 谁没有幻想过自己穿越重生呢? 无论是再活一世,扼住命运的咽喉,改写自己的人生,还是回到过去,三妻四妾,锦衣玉食,这都是男人的幻想,也是很多人心底的渴望。 然而,当穿越的事实真的生了。 张越却又有些彷徨不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所处的时间线,以及自己将要面对的麻烦和问题。 如今,正是延和元年夏四月。 延和这个年号有些陌生,甚至就是曾经沉迷于网络小说,号称读书破万本的张越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这是何朝何代?那位帝王的年号? 然而,在脑海之中的记忆告诉他。 其实,所谓延和,当做征和。 当今天子在改元之时,可能不小心,写歪了两笔,于是征和变成了延和。 而天子怎么可能有错? 错的只能是这个世界! 于是,天下便自动接受了‘延和’就是征和的设定。 反正,朝野上下的官吏名士,谁要敢‘帮’天子改正这个错误,将征和两个字写到奏疏、公文乃至于书信之上。 那就……呵呵…… 尔竟敢质疑天子? 当年,大农颜异,可是就被廷尉张汤,用了一个腹诽的罪名给弄死了。 所谓腹诽,与秦侩杀岳爷爷的莫须有乃是一般无二。 讲的便是,尔等**走狗,务必得顺服至高无上的皇权的真理! 于是延和,便成了当朝天子的第十个年号。 前九个分别是建元、元光、元狩、元鼎、元封、太初、天汉、太始。 是故,张越所处的时间线已经清晰明了了。 汉世宗孝武皇帝,史书上毁誉参半的汉武大帝统治晚年。 当然,现在,这位汉武大帝,还没有去世,是故,这所谓的世宗孝武皇帝,依然不存在。 人们对他的称呼只有一个——天子! 谁要是敢跑到市井之中大声嚷嚷什么‘世宗孝武皇帝陛下’或者跑到这位汉武大帝面前直呼‘武帝陛下’,百分之一万,肯定会被拖到市集之中腰斩弃市。 然后,如狼似虎的廷尉官吏,一定会细心的将此人的全族都送去与之相会。 胆敢诅咒君父? 这可比谋反还要严重! ……………………………………………… 将这个事情弄明白,张越就叹息了一声,有些遗憾,若能早个二三十年就好了! 那时,卫青霍去病双子闪耀,整个历史长河都被这两位军神的光芒所笼罩! 若有幸能生于那时,便是去卫青霍去病麾下,做一个站岗的卫兵,张越也觉得值了! 可惜…… 如今,这两位天之骄子,不世出的名将,已然先后辞世。 史书上威名赫赫的汉武大帝,也已经垂垂老矣。 他统治这个老大帝国,有四十余年了,算算时间,他可能还将继续统治这个国家十年甚至更久。 这是无比恐怖的事情! 唐明皇在位四十来年,结果是生生的搞垮了强盛的大唐。 康麻子奴役中国六十余年,结果是彻底摧毁了古典中国文化的精髓以及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 自秦以来就明创造层出不穷,创造了无数奇迹和辉煌的中国,居然在鸦片战争的时候,只能用明朝铸造的爷爷炮来还击侵略者的坚船大炮。 事实证明,皇帝当的越久越残暴! 而记忆中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个公式。 武帝晚年,国家政坛和宫廷风云之诡异、凶险,史上罕见! “既然穿越到这个时代……我还是夹着尾巴,小心做人吧……”张越在心中暗道,若是以为自己是龙傲天,大刺刺的跳出去,掺和到那波云诡异的斗争之中…… 那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这样一想,他便整理起自己脑子里的那些记忆。 他穿越附体的这个躯壳的原主,姓张名毅字子重。 老张家是先帝前元年间从代国被迁到关中的地方豪强。 当初,老张家在地方上,据说显赫的很。 家有良田千顷,奴仆以千计。 就是代王也要以礼相待。 然而,对于汉室来说,这样的地方豪强,就是头号打击和限制对象! 按照娄敬当年给刘邦献的国策规定,地方豪强就是韭菜,要按时收割。 所以,高帝一朝定都长安,立刻就下令:尽迁齐诸田、楚国昭、屈、景、怀五氏及韩魏赵列国旧贵族旧豪强于长陵。 就这一招,立刻就斩断了六国旧贵族及旧豪强对于地方的控制。 此谓之强本弱末也! 此后百年,汉室天子代代接力,以陵邑制度为幌子,将天下豪强贵族两千石不断的迁徙到关中各陵邑区。 由此形成了陵邑人口聚集区。 老张家就是这个国策之下无数牺牲者中的一员。 于是,张越的豪强梦,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而张氏曾经的富贵和显赫,早已经成了昨日黄花。 如今的张家,不过是这南陵县治下的长水乡的一个小地主而已。 家中不过有着三五顷的水浇地和七八顷山陵。 在这长水乡之中,或许算的上一个人物,但在这偌大的关中,却不过是太常卿计薄上的一个户名而已,无足挂齿,不值一提。 这却正好与张越的想法契合。 值此多事之秋,能不起眼就是最好! 一个关中小地主,既不可能饿死,也不会被卷入政治之中。 然而……很快,张越就笑不起来了。 因为他现,事实上,他已然身在局中。 因为…… 这个张毅,居然是黄老学派的学子!!!!!! 真是…… “傻啊……”张越在整理好张毅的所有记忆后,也是悠然一叹,有些苦恼不已。 世人皆知,如今,乃是儒家的天下! 自元光元年,董江都(董仲舒,因其曾任江都王太傅,时人皆以董江都相称)在面圣之时,对以《举贤良对策》,深得当今天子之心,于是,罢黩百家独尊儒术。 天下思想混一,就连曾经如日中天的法家势力,也是夹起了尾巴,披上儒皮法骨的伪装,玩起了春秋决狱。 文景之时,秉政天下,创造了文景之治的黄老派政治家,则各自缩回了家,当起了鸵鸟,学起了老庄,只愿耳根清净,不为俗世所烦忧。 但,在中国,从来都会有一些人不甘为人奴役。 从来都会有一些人,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 也一直都会有一些人,愿意为了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而不惜流血牺牲。 这张毅就是其中之一。 从张毅的记忆里得知,本来,当年,张毅已故的长兄是希望张毅能去河间,拜当世大儒,《诗经》博士毛苌为师。 纵然不能,也要拜毛先生门下高徒。 这是如今天下寒门士子想要出头的最好途径。 可惜,张家是什么门户? 一个南陵小破地主! 那毛苌又是何等人物? 他乃是大毛公的侄子兼亲传弟子! 大毛公又是谁? 他乃是荀子的亲传弟子,更是《诗经》的正宗传人。 更重要的是——历史证明了,他才是汉代儒家变革中的胜利者。 《诗经》本有四个注释版本。 分别是齐诗、鲁诗、韩诗和毛诗。 毛诗是最年轻的,但也是笑到最后的。 到东汉中后期,毛诗学派就已经将其他三个对手打的连传承都断绝了! 哪怕是如今,毛苌先生在河间的君子馆也是天下有数的名学。 由此可以想见,张毅这样无背景无家世更无名声的小年轻想要拜入毛苌或者其弟子门下,简直就跟后世某个农村的学渣,跑去诺贝尔奖得主的面前,大咧咧的说:“我想跟你学做学问……” 所以,张毅的求学之路,自然无可避免的失败了。 他别说见到毛博士了,便是毛博士的君子馆的大门也没有看到,便被人赶了回来。 开玩笑! 若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走进君子馆。 那毛博士的地位与逼格,如何凸显? 带着张毅从河间归来,张毅的兄长便生了一场大病,随即撒手人寰。 因亡兄之故,年少的张毅便立誓,终生不学儒家。 对于汉人来说,遭遇如此耻辱,又死了自幼相依为命,如父如兄的长兄,确实是不可能再奴颜婢膝,舔着脸去学什么儒术了。 但总得学点什么吧? 西汉的关中,有一句谚语:富为上,贵次之,即贵各各学一技能以立其身。 意思就是,财最棒,其次是做权贵,即使显贵了,儿孙也得学一门技能方可安身立命。 嗯,关中人民就是如此的清新脱俗。 所以呢,张毅便在十六岁那年,拜了骊山隐士黄恢,学起了黄老之术。 这一学,顿时惊为天人,从此认定了唯有黄老之学,方能救世。 至于什么儒法? 统统是垃圾…… 这本来没什么…… 儒家在坐大后,根本没有心思去管黄老派和法家这等手下败将。 甚至就连墨家这个死敌都没有空去斩草除根。 人家忙着内讧呢! 异端可比异教徒该死一万倍! 公羊学与谷梁打的不可开交,四个《诗经》派系,打的昏天黑地。 就是各自内部,也都不安分。 公羊学高徒,平津献候公孙弘在位的时候,只做过少数几件以权谋私之事。 其中之一,就是借机将自己的师叔,为儒门兴盛做出不朽贡献的董仲舒给弄去了江都…… 所以呢,一般情况下,法家、黄老派乃至墨家的人,只要不跳起来,反对儒家,那他们也会当做没看见。 但,这个张毅偏偏就跳起来。 在学了两年的黄老之术后,这个小年轻就自以为学的差不多了。 可以出仕济世安邦,救国救民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情——抱着自己写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策论去了一个地方:长杨宫。 长杨宫是什么地方? 这是秦昭王时期兴建的一座行宫,靠近终南山,属于上林苑的一部分。 在秦汉两代,长杨宫就是帝王将相和宫廷贵人最爱去的地方。 因为此地,有着整个天下最完备的狩猎场。 年轻的权贵们在此嬉戏游猎,而来自整个关中甚至整个天下自认为自己‘怀才不遇’,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年轻俊杰们,也汇聚于此。 干什么? 自古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自汉兴以来每至夏秋,长杨宫周围经常会聚集数十乃至于数百名各色士子,捧着自己的文章、策文,像孔雀开屏一样,争先恐后的向着那些策马而过的大人物展示。 哪怕只有一个人能稍微驻足,这些人也会得到莫大安慰。 若有人有幸被人看上,带回家里,无论是收做家臣谋士幕僚还是举荐给朝廷。 那便会立刻激励这些人,继续守候于长杨宫外的驰道。 数十年来,长杨宫外曾经生过无数奇迹和佳话。 但在如今,这里却是儒门士子们的地盘。 甚至已经被化为儒生的禁脔了。 一个黄老学派的愣头青跑去儒家的地盘,能有什么下场? 讥讽与排挤是一定的。 说不定,甚至可能挨一顿揍。 张毅在长杨宫外苦守三日,虽然没有挨揍,但却备受排挤。 那时,他心中依然抱有期望,甚至可以说满怀憧憬。 希冀自己所写的时势策文能打动某位大人物,从此踏入仕途,为国出力。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了自己到底有多么的幼稚与可笑——当他战战兢兢的捧着自己的策文,献给一个骑着鲜衣怒马,有着无数侍从簇拥的贵人手里时,却只看到了那个贵人,将他的策文,直接丢进了漏水河的溪流之中。 “黄老之学,不过陈腐之说,将死之字而已……”那贵人讥笑不已:“小子,吾奉劝一句:还是回家将所学之书,统统烧了吧……” 若那时,这张毅乖乖的服软,甚至哪怕只是不一言,沉默离开都好。 但可惜,张毅是一个年方十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如何受的了这样的羞辱? 于是,丢下了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简直就是立f1ag啊! 更是赤裸裸的嘲讽! 不止那贵人立刻大怒,便是左近的儒生,也都是怒目而视,火冒三丈。 然后…… 张毅就被这些人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顿,最后丢进了漏水之中。 若非漏水河窄水浅,恐怕张毅早已经喂了河中鱼虾。 即使如此,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上河岸,却因此受了凉,染了风寒,勉强挣扎着回到家中,立刻便是一病不起。 最终让张越捡了便宜,穿越至此。 搞清楚了这些事情,张越内心深处,却宛如十万头***狂奔而过。 作为曾经在国企之中厮混过的人,张越如何不清楚,这世上的人,尤其是知识分子与官僚们,最擅长的便是党同伐异。 张毅这一番长杨宫之行,等于是赤裸裸的告诉了整个关中的儒生——快看!快看!南陵县长水乡有个黄老余孽! 得! 从此以后别说低调了,恐怕张越只要醒来,立刻就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打击。 何况……这张毅还放了那句嘲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儒家的大人物们或许可能不会在乎一个狂生之言,但若有机会,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伸手捏死一只曾经嘲讽过儒家的蝼蚁的机会。 最让张越胆战心惊的,是那位年轻的贵人。 他姓公孙…… 如今,这关中显贵的公孙氏,只有一家——当朝丞相,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的亲密战友,葛绎候公孙贺家族! 这可是一个庞然大物啊! 哪怕是葛绎候府的一个下人,也可以随手就捏死类似张氏这样的小家小户。 人家都不需要刻意开口,只需要暗示一下,下面自然有的是想要攀附宰相的官僚愿意拿张家的人头来给自己做投名状。 “我该怎么办?”张越在心里急的想了起来。 跑去给儒生们磕头服软认错? 别说张越做不出如此恶心和奴颜婢膝之事。 便是他肯,儒生们愿意放过他? 别开玩笑了! 经过孙膑与张仪的教育后,世人之人,也不可能再傻到对于异己手下留情。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况且,于儒生们来说,拿一个小不点的脑袋,杀鸡骇猴,震慑一下那些私底下蠢蠢欲动的法家、黄老派的贵族大臣,也是相当划算的买卖! 而正面硬刚,也是毫无胜算的事情。 自元光以来,儒家已经基本控制了汉室的舆论、司法与地方行政。 除了军队他们还没有办法插足外,几乎所有的资源和力量,都已经为儒生们所控制。 但凡有人敢去跟他们硬刚,除了死的更惨一些以外,张越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其他下场! 这已经不是人力所可以扭转的了。 而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想到这里,张越的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一穿越,就成为了天下公敌,还得罪了一个可能是丞相家的贵人! “都说穿越之后,有着金手指……”张越只能在心里想着:“我也该有一个吧……” “不是随身带个召唤系统,就是随身带个仓库……” “就算这些都没有,至少也得给我来一个随身度娘、歌娘吧……” 可惜,他找遍自己的所有记忆,甚至于在心里喊了一万次‘系统’‘度娘在上’‘歌娘万岁’。 然而,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没有传说中的跳出一只萌萌哒的系统,更没有什么神物在身,宿主绑定之类的东东。 “难道……我只能以肉身去对抗去求生?”张越的心脏都痛了起来。 以一己之力,去对抗一整个体制乃至于整个天下? 他知道,这是找死! 然而,就在张越绝望之际,他的意识之中,一块淡黄色的石头悄然漂浮着,若非他仔细观察,找遍了整个意识的所有角落,恐怕都现不了这块石头。 “这是……”张越望着这块石头,若有所思:“好像是……” 他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桥墩下的那块石头吗? 若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这块石头将他的脑袋磕破的。 但,它怎么跑到自己意识里来了? 而且看样子,这块石头貌似还不简单。 只是如今,自己身边貌似有人,张越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出了什么篓子,生了意外,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强行忍住心中想要探究一番那块石头的虚实的好奇心后,张越也感到有些疲惫了,于是沉沉睡去。 ……………………………… 正文卷 第二章 变色龙 张越再次醒转的时候,是一阵喧哗声所吵醒的。 “张夫人,奉上官之令,某家特来晓瑜贵府:贵府今岁的刍稾之税该交啦!”一个刺耳的沙哑男声传入张越耳中:“若是逾期不缴,误了上面的大事,夫人恐怕吃罪不起呀!”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张越内心就烦躁不堪,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知道了……”一个略带疲惫的女声轻声说道:“还请秦公回去回禀有司:还请诸位明公宽限些时日,给些时间,让我家筹措刍稾……” “是嫂嫂……”听到这个女声,张越内心无比愧疚。 这是张毅留给他的情感与记忆。 在张毅的记忆里,自亡兄病故之后,这个家就是靠着嫂嫂一个人撑起来的。 这两年,嫂嫂既当姐姐,又做母亲,辛辛苦苦的操持着家中内外的大小事务。 每日天还没亮,嫂嫂便一起在厨房忙碌了,到了半夜,她房中的油灯也未熄灭,那是她在连夜缝制衣服或者织丝。 原本张毅还幻想着,若能得到贵人赏识、抬举,富贵后一定要好好报答。 然而,长杨宫的变故,让他的这个愿望永远变成了愿望。 “这……夫人,此县尊之令,某家也是没有办法啊……”那个男人似乎有些无奈的说道。 “这……恐怕是第一波打压……”张越在心里暗叹一声。 “当然,也可能是此人听到了些什么风声,所以跑来……落井下石来了……” 都不需要想太多,张越心中就已经跟镜子一样明白了。 按照《田律》规定,土地税分为田税、刍赋、稿赋。 自卿以下,每年十月,按照土地数量进行征收。 其中,田税的标准是三十税一。 而刍稾的征缴,则按照土地面积计算。 一般来说,每顷土地(无论山陵还是水浇地),都要缴纳刍稾各一石。 但这只是给国家的。 就跟八九十年代的中国农村一样,汉代基层政府的开销和用度,也是要摊入百姓的负担之中的。 类似于统筹款。 依照法律规定,顷出刍两石,稿三石。 律法上称为刍赋与稿赋。 在扣掉每年十月那次缴纳的刍稾后,每顷土地还得负担刍一石、稿两石。 所谓刍稾,指的其实是干草与秸秆。 这在封建时代,是骑兵作战的必须物资,类似于石油,属于国家的战略资源,是军队进行军事活动的必需品。 只是,在实际上来说,真正需要缴纳刍稾的,也就是每年十月那一次。 剩下的,百姓可以选择交钱或者用其他物资替代。 然而,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律法规定,地方县一级政府,可以选择在每年的任意时候征收这部分刍稾,作为自己的办公费用或者用来修葺衙门、城市、道路。 用屁股想都能知道,地方官肯定会与豪强勾结起来,利用这个规定来鱼肉百姓。 每年秋收之后,地方官肯定不会征收刍稾。从而逼迫农民不得不贱卖自己辛辛苦苦收割的刍稾,而等到冬季或者春耕之时,刍稾价格高企,要命的税吏就来了! 不止如此,地方官和豪强们,还有一套与之配合的组合拳。 为的就是尽最大可能的逼迫农民去借高利贷。 高利贷这种东西,只要沾上,基本上一个家庭就彻底毁了。 所以,有文人忧心忡忡的言道: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攘草耙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稿刍,乡部私求,不可胜数。【汉书。贡禹传】 然而…… 这是关东的套路,至少也是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治下的地方才有这样的套路。 南陵的情况特殊。 几十年来,都没有听说过,有那个不开眼的敢在南陵县玩这种套路。 “你如此跳出来,就不怕捅了篓子,吃不了兜着走吗?”张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为那个男人的愚蠢感到有些好笑。 后世只要有些历史功底的人都知道,西汉关中有一个叫三辅的机构。 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也都是认为,整个关中,都应该是这三辅衙门的管辖范围。 但,有着张毅记忆的张越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自刘邦定都长安开始,关中,就一直有些地方,不归属于正常的官僚机构管辖。 无论是从前的内史,还是后来的左右内史、三辅大臣,都不曾有过对南陵县的具体管辖权力。 因为,南陵县是陵邑县。 属于太常直领,与高帝的长陵、惠帝的安陵、太宗的霸陵、先帝的阳陵、今上的茂陵,从设立开始,就不是文官们所可以插手的地方。 在这些地方,连法律以及制度、规矩,都与其他地方有所异同。 因为所有的陵邑县,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供奉和保卫老刘家的列祖列宗的陵寝、神庙。 基本上,汉代的陵邑县,就类似后世的特别行政区。 在陵邑县辖区内,太常会时刻关注。 稍有风吹草动,太常就会立刻前往视察。 因为,这直接干系太常本人的乌纱帽甚至性命! 自有汉以来,因为陵邑出事而丢官罢职甚至自杀谢罪的太常卿,十个手指已经数不过来。 今上即位后,对于祖宗们的态度,更加恭谨、严肃。 太常卿们的压力,更是大增。 十余年前,就是在南陵县不远的地方,时任太常汾阳侯靳石,就因为忘记及时修葺当地道路桥梁,而遭弹劾罢免,连侯爵都丢了。 但靳石还是幸运的。 至少他保住了命! 而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自建元以来,死在太常卿任上的太常,已有数人之多。 甚至还有两个丞相,一个御史大夫,直接或者间接因为太常之事而死! 著名的飞将军李广的兄长李蔡,还有赫赫有名的酷吏张汤,都是受害者。 所以,在陵邑县内,官府的态度,一直就是一切以维稳为重。 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事情,绝对不会去做。 任何可能激怒民众的事情,更是打死都不会去做的。 原因很简单,万一惹怒了人,人家拼着一死,搞个大新闻。 那天子震怒,板子打下来,可不会管你出点是什么? 当今天子,生平最不怕的就是杀人了! 是故,几十年来,南陵县里的大小官吏,上下其手,甚或克扣盘剥的事情,虽然一直都有。 但,在这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时候,跑上门打秋风,乃至威吓、要挟、逼迫的事情,却是没有人敢干的。 万一惹出乱子,如何是好? 所以,诸陵邑地区的百姓,日子普遍要比其他非陵邑县的百姓要好。 谈不上有多好,但至少盘剥和摊派要少许多。 只是……张越却还是有些担心。 此人的手段与套路,谈不上多好。 但…… “但愿嫂嫂能够识破……”张越在心中祈祷着。 他知道,自己的嫂嫂,没有念过书,自十四岁嫁到张家以来,连长水乡都没有出去过。 见过的最大世界,也不过是这长水乡的十里八亭。 别说什么汉家制度了,能搞清楚长水乡到底谁最大,都有些困难。 若被此人轻易试探出张家的底细,甚至敲诈得逞。 那么…… 毫无疑问的,张家就会变成一块吸引着各种恶狼秃鹫的肥肉。 从此以后,各种刁难与打压,甚至是攻击,都会接踵而来。 这些人会将张家上下,吃的干干净净! 却听嫂嫂的声音说道:“这样啊……小妇人也不敢为难明公……” 听到此处,张越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了。 若嫂嫂被此人敲诈得逞,高价去买了刍稾。 只要消息传出去,那么,整个南陵县的胥吏豪绅都会激动起来。 一个柔弱无力,不懂保护和捍卫自己的利益的地主? 这就是一块摆上砧板的肥肉啊! 更何况,这个地主家里还有个年轻人,狂妄的开罪了当朝贵人和秉政的儒生。 肯定不会有人出来给这家人做主。 那还等什么? 分而食之吧! “只是……”就在张越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嫂嫂的声音却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还请明公容小妇人派人去知会一声长水校尉衙门……” 听到这里,张越的心情便陡然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终于能够放下心来了。 因为…… 长水校尉,就是张家的保护伞。 当年,张毅之父,曾在长水校尉衙门做事,虽然只是一个文书,但……却与长水校尉之中的诸多官吏有着不错的交情。 张毅的父亲去世时,张毅还年少,但却依然记得,当时,时任长水校尉任安曾经派人来吊唁、慰问。 张毅的兄长亡故后,当时的长水校尉公孙遗,同样派了家臣来吊唁,还往税黄金两金(汉代白事吃酒包红包称为往税,史记之中有记载)。 此事,整个长水乡之中,人尽皆知。 正是有着连续两任长水校尉的面子,张家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立足。张毅这个愣头青,也才能拜入骊山隐士黄恢门下——不然,黄老学派的人就算再落魄,也不会收一个寒门子弟入门。 虽然说,其实,张毅也不知道,自己父亲与长水校尉衙门的那些大人物,究竟有什么交情?这些人能不能靠得住? 但,至少,有了这块招牌做挡箭牌,一般的阿猫阿狗,也不敢逼迫太甚。 长水校尉,那可是两千石的大员。 更是当今天子的心头肉。 历次对外战争,长水校尉都是冲锋在前的精锐! 虽然那两位曾经派人来吊唁的长水校尉,如今都已经卸任,但是,他们可没有退休致仕,更没有靠边站。 任安现在已经高升为北军护军使。 至于公孙遗,坊间传闻,他将接替将要致仕的廷尉卿韩常,出任汉家廷尉,执掌司法大权! 虽然说,很可能,这两位巨头,当时其实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甚至可能都不记得张父是哪一位。 只不过是听说曾经与自己当过同僚的某某家出了事,就顺手让下人过来意思意思。 然而,谁又敢保证,那两位就真的与张家没有半分交情? 你得知道,长水校尉的大营,就在长水河下游。 万一,张家真与长水校尉有着什么香火情,骑兵从长水大营出,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杀到南陵县县城。 而长水骑兵,基本都是乌恒义从,甚至有人的父辈,当年还曾经跟着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打穿了整个匈奴,封狼居胥山。 这些人,不讲理的很! 惹毛了他们,才懒得管你是谁,打了再说! 果不其然,一听到‘长水校尉衙门’的名头,那个男子立刻就悻悻然的道:“不敢……不敢……” 然后,他仿佛没话找话一般的问道:“在下听说贵府小郎君日前偶感风寒,不知如今可已经好了?” “劳明公挂记,我家叔叔,如今已经大好……”嫂嫂淡淡的答道:“兴许等到七月,或能去长水校尉大营,做个文书……” “贵府郎君真是吉人自有天佑……”许是有些拿捏不住,那人笑着说道:“至于刍稾之事……县道催的也不是太急,乡里乡亲的,某家身为蔷夫,能帮的必定会帮,还请夫人放宽心,安心照顾小郎君……” “变色龙……”张越听到这里,在心中摇了摇头。 在后世,这样的小人,在机关单位里随处可见,有便宜就打蛇随棍上,咬住便不松口。 他们就像毒蛇和豺狼。 是标准的机会主义者和食腐者。 如今,看似将之逼退了。 但实则,这只是一个开始,此人也不过是一个探头的卒子罢了。 一旦他们弄清楚了张家的虚实,或者得到了更多的底气,那么,成群的豺狼,就会蜂拥而上,将张越以及整个张家撕成碎片! 张越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想出对策。 不然的话,自己恐怕刚刚穿越,就得gg了。 正文卷 第三章 随身空间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张越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经过稍稍努力后,他便睁开了眼睛。 屋顶没有天花板,有的只是几根硕大的梁木,窗户也不是玻璃的,而是木雕的,上面刷了一层红漆,看上去很顺眼,有种古朴的美感。 看样子,是真的穿越了。 在床榻的一侧,一个少女抱着头在那里打瞌睡。 一头乌黑的秀遮住了她的脸颊,让张越看不清楚,窗外的阳光落在在她纤细的身子上,仿佛使她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微微的呼吸声,柔柔细细,让张越内心生出无比的温暖的感觉。 看她的身材与体型,至多不过十五岁。 实际上,张越知道,她今年才十三岁多一些。 他第一次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个叫他‘小叔叔’的少女便是她。 尽管这少女叫他小叔叔,但实际上,她并不是张毅的侄女或者妹妹。 少女姓赵,名柔娘,是嫂嫂的亲妹妹。 在汉代,已婚妇女,一般都会管自己丈夫的兄弟叫叔叔。 嫂嫂是个苦命的女人,不过十四五岁便没了双亲,所幸因为自幼与张家订有婚约,这才能带着妹妹托庇于夫家。 谁想刚过门不久,便死了公公,两年前又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丈夫。 这些年来,苦了她们姐妹。 这些日子以来,张毅缠绵病榻,全靠了眼前的这个小小少女日夜照顾。 张越无法想象,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女,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张毅这个躯壳,缠绵病榻十余日,竟连一个褥疮也没有生! 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若是原主,可能会习以为常,以为是应有之理。 但曾经照顾患病亲人的张越知道,这其中的艰难。 怀着感激,张越勉力伸手,拿起一块毛毯给这个小小少女披上。只是极细微的动作,却将这少女惊醒。 “小叔叔……”少女似乎还在似梦似醒之间,眼神迷离,声音也有些迷离,但她只是一抬头,立刻便让张越眼前一亮。 许是抱着膝盖睡了很久,少女的秀如同瀑布一般散开,披在两肩。在明媚的阳光中宛如最软柔的绸缎闪闪光,她有着一双非常明亮漂亮的大眼睛,散开的丝有部分沾在坚挺小巧的鼻子和红润的小嘴上,平添了几分妩媚。 这简直不是三次元的少女! 仿佛是从画卷之中走出来的二次元萌妹! 更紧要的是,她的声音糯软糯软,听在耳中,萌在心间。 在后世,张越曾经去过无数cj,也见过很多喜欢cos二次元的少女。 但,他找遍自己的所有记忆,也找不到比眼前的少女更加符合二次元设定的。 从睡梦中醒来,赵柔娘迷糊的双眼刚好撞上张越满是赞叹与欣赏的眼神。 “小叔叔……”小丫头吃惊的捂住自己的小嘴,模样可爱的让张越更加怜惜。 赵柔娘却欢喜的很,自从昨日小叔叔退烧后,她便一直守在小叔叔身边,期盼着小叔叔能够快点康复。 因此,昨天晚上,她根本不敢合眼,撑到方才,终于撑不住了,这才偷看小恬一会,谁知道一睁眼就看到了小叔叔站在了自己眼前。 她高兴的就差跳到张越怀中了。 自从数年前跟着阿姊来到张家,小叔叔便是最疼爱和最爱护她的人。 小丫头的思想单纯的很,谁对她好,她便会加倍回报。 所以,‘张毅’病倒后,她便不分日夜尽心尽力的照顾,天可见怜!泰一开恩,小叔叔总算好了! 想到这里,小丫头就忍不住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 她扑倒张越怀中,抽抽噎噎的道:“小叔叔,你可吓死柔娘和阿姊了……” “好多人都说,都是柔娘和阿姊不详,所以……” 泪水一下子就打湿了张越的肩膀。 “好了……好了……”抱着这个柔弱的小人儿,张越满是怜惜的安慰着:“小叔叔现在已经好了,往后都不会叫柔娘与嫂嫂担心了……” “至于那些人的话,柔娘不要放在心里,他们啊是在胡说!”张越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话来安慰她。 但他心里明白,这些日子,这个小丫头与嫂嫂究竟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不详、克夫克亲……难怪张毅记忆,嫂嫂很少有过露出笑容的时候。 这个世界,能杀人的不光是刀剑与子弹。 嘴巴和纸笔也可以,甚至更加犀利,杀人于无形! “柔娘放心好了,小叔叔以后一定会保护好柔娘,让柔娘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张毅拍着少女香滑似雪的肩膀说着,做出了承诺。 他可是穿越者! 倘若连身边的这个小小少女都不能照顾好,不能让她开心快乐。 那他就可以去死了! 名字都得被刻在耻辱柱上,上书:穿越者之耻,五个大字! “还有阿姊……”少女在张越怀中抬起头,坚定的道:“小叔叔也要保护好阿姊,让阿姊也开心幸福!” “嗯!”望着眼前少女梨花带泪的小脸,张越忍不住伸手去擦拭。 小丫头却仿佛被张越忽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呆呆的一动不动,任由张越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此刻,她的小脸仿佛染上了一层红晕,如同秋天的红苹果,粉嘟嘟的。 小手被小叔叔握着,赵柔娘只感觉全身无力,身体像烧了一样,烫的厉害。 久久,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块手帕,一边自己擦拭,一边挣脱张越的手,急急的道:“小叔叔,我还得去告诉阿姊……” 张越一不留神,被她挣脱开来,只好笑着道:“去吧……” 看着赵柔娘远去的可人背影,张越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坐到床榻上,回味着方才怀抱少女时的感觉,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温热的香气,眼前仿佛还闪动着对方羞涩的大眼睛。 在这西元前的陌生时代,身边能有这么一个漂亮美丽的少女相伴,倒也算是一件幸事! 但…… 张越更加清楚,他若想保护对方,恐怕就得付出更多的努力了。 这个时代,可不似后世,官僚们的吃相可是难看的紧! 就算原主没有惹麻烦,家中有一个如此娇俏可人的少女,再过两年,必定会召来各种觊觎! 所以…… “我得万分努力和百倍小心……”张越对自己说道,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在自己的意识之中寻找那块石头。 没多久,张越就找到了它。 他悄悄的尝试接近,没费什么力气就靠近了那块石头。 对于这块石头,张越充满了好奇和未解。 他曾经读过的书和浏览过的信息,从未有记载过,人的意识之中可以存在实物的。 石头就漂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平平无奇。 张越试着伸手去触碰,刚刚接触到石头,张越就感觉从石中传来一股吸力,刷的一声,他仿佛掉入了一个窟窿之中,转瞬之后,世界已然大不同。 张越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神奇的空间之中。 空间并不大,可能方圆不足一里。 但却有山有水,甚至还有着和煦的微风悄悄吹拂。 只是,放眼望去,这个空间毫无生机,便连山上也是光秃秃的没有半分绿色。 “这里是……”张越在心里揣测:“那块石头的附属空间?” “类似我曾经看过的网络小说之中的随身流的随身空间?”张越心里猜测着:“还是有着其他功能?” 可惜此地没有说明书,更不曾有什么石碑、文字乃至于系统引导。 他站在这个神奇的空间中打量许久,也没有找到如何运用和使用这个空间的办法或者说信息。 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个空间有着土壤,有着溪流,有着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山丘的背面被遮蔽在视线之外。 或许可以过去看看是否能找到什么线索。 但如今,有一个问题很关键。 “我该如何出去?”刚一想这个问题,张越就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转瞬便回到了自己的意识之中,眼前那块石头依旧漂浮在原地,只是仿佛石头上多了一个小孔,透过小孔,张越甚至可以看到内部的那个神奇的空间。 睁开眼睛,张越现自己依然坐在床榻上,周围的一切都不曾改变。 “真是神奇啊!”张越啧啧称奇,有些心痒难耐:“就是不知道那个空间是否与我所知的随身流的空间相同?” “如是真的,那就达了!” 想到这里,张越便从床榻上拿起一个枕头,闭上眼睛,找到那块石头,触碰了一下。下一秒,他的人出现在了空间之中。 空间内一切如旧,所不同的是,他的手上果然有一个枕头! “太棒了!”张越激动的握拳大喊。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他可以带东西进来! 这至关重要! 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张越弯下腰在自己脚下捡起一块小小的硬土,然后在心里说道:“出去!” 下一秒,他坐在床榻上,手上的枕头已经消失不见,一块黑色的硬土,捏在了他的手中。 “果然可以!”张越深深的吸了口气。 接下来,就要看看是不是可以在哪个空间栽种作物了? 若他想的一切顺利,那么,自己便已经手握一个金大腿了! 若真是如此,那么…… 无论是谁,都得给他跪下来唱征服了! 道理很简单,若空间真的有加作物生长,乃至催化作物、生物进化的功能。 那他就有可能在这个时代,搞出产量两倍、三倍甚至四倍的农作物。 若真是如此,只要形成规模,便是皇帝,估计也要哄着自己了! “叔叔可好了些?”这个时候,一个柔和的女声在门外问道。 张越抬头一看,却现小丫头赵柔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来到了门口。 这妇人虽然只着素衣,但朴素的直裾罗衣却根本遮掩不住她丰腴多姿的妖娆身姿,见了醒来的张越,清减消瘦的俏脸终于露出笑容,一时间碧光流转,灿若星斗,宛若九天仙女下凡,通身若有淡淡光。。 “但使曹植在此,恐怕立刻就要诗兴大……”张越在心里感慨着,可惜他不是曹植,断然写不出什么诗文。 “见过嫂嫂……”收敛心神后,张越连忙起身见礼,如记忆之中过去张毅的口吻拜道:“这些日子,毅让嫂嫂担忧了,此毅之罪也!” 这也是初来乍到,张越也不敢表现的与过去有所异同。 “叔叔能安好,我便放心了……”嫂嫂却是丝毫也不曾察觉到自家叔叔有任何异常,她对天稽,道:“列祖列宗保佑,泰一怜悯……” “叔叔可饿了吧?”嫂嫂似乎有些高兴的难以自抑的道:“妾身去给叔叔做点粟米粥。” 正文卷 第四章 神奇的空间(1) 西元前的夜晚,明月高悬,星汉灿烂。 山陵田野之中,无数的萤火虫闪耀。 坐在窗前,捧着一卷竹简,张越到现在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两千一百年的时光,就这么跨越了? 但眼前的一切,都让他确信,自己确实到了这西元前的时代。 譬如,他手中捧着的这卷竹简。 它是《黄帝四经》之中的法经,乃是秦汉黄老学派的根源性经典,与儒家的《论语》,百家共尊的《易经》以及老庄学派的根源性典籍《庄子》是一个等级的经书。 它是黄老学派之所以是黄老学派,而非后世的道教的缘故所在。 可惜,自汉以后《黄帝四经》全部失传。 直到新中国成立,方才从长沙马王堆的墓室之中重新寻回这些失落的经典。 即使如此,这部伟大的经典,也因为时光侵蚀而缺失了许多部分。 但在现在,这部经书,完完整整的被张越握在手中。 竹简之上,一个个小纂,闪烁着黄老学派的思想与智慧。 可以看得出来,原主张毅非常宝爱这卷《法经》,竹简之上,刻着许多他的理解与注释。 然而,斯人已逝。 看着手中的竹简,张越叹了口气。 全盘接受了原主记忆与知识的他,当然可以毫无障碍的阅读并理解这竹简上的文字及其背后的意思。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心怀敬畏。 “黄老学派……”放下手里的竹简,张越沉叹一声:“这简直摧毁了我旧有的一切印象与三观……” 在曾经的他的理解之中,所谓黄老学派,与那个已经化身为道教的道家应该是一脉相承的。 所谓黄老无为嘛,不就是啥事都不做,翘起二郎腿等着老百姓自己适应?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更明白了,为何司马迁在史记之中要那么描述这个学派。 “道家无为,又曰无所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喃喃念着曾经看书时的记忆,张越心道:“果然不愧是曾经压倒儒法,秉政天下的思想!” 在张越看来,即使用两千年后的眼光来判断,手中的这卷竹简上的思想,也依然足够深刻。 黄老学派,绝不仅仅只限于只能用于休养生息、恢复国力、韬光养晦。 它完全可以适用大多数的时局。 虽然暂时张越也只有这部《法经》等少数经典在手,记忆里的知识,也只限于这《黄帝四经》的内容。 但,在张越看来,仅仅是《黄帝四经》的思想,就已经比儒家那套裹尸布一样陈腐的体系要好一百倍。 只是…… 如今…… 黄老可还有用武之地? 知道历史脉络的张越忽然就垂头丧气起来。 自汉武罢黩百家独尊儒术,儒家就进入了唯我独尊的两千年时光。 甚至到了后世,还依然有着借尸还魂,要重回人间的趋势。 哪怕是如今,想要挑战儒家的地位,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从朝堂之上,到江湖之远,自十步之内,到万里之外,乃至于大漠西域,儒家的力量,都已经遍及方方面面,几乎再不能被掀翻。 错非如此,法家怎么可能甘心去玩儒皮法骨的把戏? 黄老学派的名宿巨头们又怎么可能心灰意冷,躲入山林之中,甚至还有很多人从此沉迷于方仙道、老庄之说这些过去属于旁门左道的玩意! 张越很清楚,即使他是穿越者,恐怕也无法改变这个历史大势。 然而…… 他却不得不博! 因为…… 过河的卒子,还想回头?问过那些大佬了没有? 原主一趟长杨宫之行,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已然深深触怒了许多儒生。 是对儒家的公然挑衅与宣战! 在玄幻小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嘲讽力已经很强了。 但在如今,嘲讽力度更强! 因为,这句话有典可查,指的就是秦魏两国当年围绕河西地区生的延绵百年的征战。 那场战争,不仅仅是一地之战,还是天下霸权的争夺战。只要不是文盲,都能知道张毅那句话所指的意思和其中蕴含的挑衅之意。 儒家的大佬们,或许可能懒得理会自己这样的小卒子,蝼蚁一般的人物。 但下面想出头,想刷声望,想踩着自己的尸骨上位的青年才俊,恐怕已经都在摩拳擦掌,就等着借自己上位了。 还有什么比压服乃至于屈服一个敌人,更显本事的? 诚然,张越可以在这些青年才俊上门之时,束手就擒,低头认错,甚至负荆请罪。 青年才俊们只要刷到名声了,估计也就懒得理会自己了。 但是…… 若是如此,黄老学派的人怎么看? 一个无耻小人,败坏门风,怕是少不得要被清理门户了。 黄老虽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弄死一个类似他这样的小不点,简直不要太轻松。 况且,还有那位公孙氏的贵公子在旁边虎视眈眈。 当朝宰相公孙贺和他的家人,从来都非是大度之人。 所以,张越已经明白。 他已经处在悬崖之上,无路可退。 退则粉身碎骨,唯有一往无前,舍身前行,方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张越就摇了摇头。 别的穿越者,一穿越不是身居高位,便是贵族、皇子。 至不济,也是有着一个不错的保护伞,或者遇到什么大人物赏识。 他呢? 非但穿越之后,立刻就要面临着这方方面面的压力,容不得半分行差踏差。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找不到地方借力。 师长? 那位骊山隐士,或许有些关系,有些人脉,但绝对不会用在他身上。 至少不会是用在现在的他身上。 亲朋? 或许张家的先人,曾与长水校尉之中的一些官僚有些交情。 但,交情归交情,能够庇护张家这么多年,这份交情恐怕也早已经淡薄了。 想要他们出手相助?恐怕没有什么可能。 至于张家本身,不过一个小地主而已。 家里的那几顷地,价值不过十来万,可能也就是长安城里的某个贵公子一次斗鸡的开销。 他唯一的依凭与依靠,只有那个神秘的石头。 一念及此,张越就闭上了眼睛,在意识之中找到那块石头,然后驾轻就熟的靠近。 自醒来开始,直到如今,今天他已经进出这空间不下十次。 做了许多的测试与实验。 譬如,他从家中的米缸里,取了一把粟米和十来粒豆子,进入这空间,并将它们种到了空间的土地之中。 他还曾喝过这空间之中那条小溪的水。 口感很棒!甘甜清冽,入口清凉,入腹则化,更夸张的是,喝完以后,他现自己的思维都清明了许多。 于是,他尝试用一个葫芦带了一葫芦空间水出来。 结果自然是可以带出来的,不过,这些水到了外界,不出一刻钟,立刻就变得与一般的河水无所分别。 如今,他再次进入这里,是想探索一下这个空间。 原先,一直是白天,他搞不清楚,自己进入这个空间的究竟是肉身还是灵魂。 为防万一,他不敢进入停留太久,以免被人现,出现意外。 所以,这探索空间的事情,只能留到现在,夜深人静之时。 站在空间的土地上,张越看着眼前的一切,微微踌躇片刻,便抬步向前,走到他白天种下粟米和豆子的地方,蹲下身子,观察了一遍,结果有些让他失望。 土壤之中,没有半分绿色。 那些埋在地里的种子,根本没有芽的迹象。 “若是随身流的空间,这些种子应该已经芽,甚至成长了起来才对……”张越疑惑着,不解着。 他猜测,一定是那里出了问题。 冥冥中,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他没有掌握某个关键要素,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但,究竟是那里出了问题呢? 正文卷 第五章 神奇的空间(2) “先探索一下此地吧……”张越在心里想着,于是起身朝着那座小山走去。 空间不大,可能也就一里宽。 张越没费什么功夫,就走到了那座矗立在空间中央的小山脚下。 小山丘不高,可能也就十来米。 山丘上怪石林立,陡峭非常,张越试了好几次,也不能爬上去。 想了想,张越便放弃攀爬的决定,选择绕过这座小山丘。 山丘不算大,只走了数十步,张越便绕到了山丘的另一侧。 这边的风景,与山丘另一面,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便是在这一侧山丘的山脚下,生长着几株不知名的植物。 它们大约有一尺高,看上去病怏怏的,叶子都耷拉着,无精打采。 它们的花朵很奇怪,看上去有些类似喇叭花,但花蕾周遭都长满了尖刺。 张越看着这几株植物,感觉很奇妙。 在这个神秘的空间之中,居然生存着这种不知名的未知植物。 它们是什么种类的植物?又是谁将它们栽种在这里的?为何只有在这一侧的山脚下才有它们? 一个个疑问浮上心头,但没有人能回答张越的问题。 空间之中,除了张越与这几株植物外,再无其他生物。 他小心翼翼的靠近这些植物,然后在距离其中一株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子,观察着它。 这株植物的茎秆上蔓延着一种若隐若现的纹路,纹路之上,有着青色的光泽闪现。 它耷拉的叶子,似乎严重营养不良,低垂的花骨朵上,已经有些枯萎。 “可能是太久没有得到照料的缘故吧?”张越在心里猜测着。 但究竟是多久没有人或者生物来到这个空间?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乃或是万年? 张越不知道,甚至可能从来没有人来到过这里也不一定。 这么一想,这几株植物就恐怖的可怕了! 它们在此可能存在了无数岁月! 但它们依然活着! 倘若张毅没有记错的话,人类所知的寿命最长的植物,也不过是五千年的银杏树。 当然,也不能否定,这个空间出现的时间很短暂。 但无论如何,张越知道,这几株植物,恐怕与这个空间有着密切的关系。 甚至说不定,它们就是这个空间的关键! 这么想着,张越就试着靠近了那珠植物。 当他缓步挪到那株植物不过半步距离的时候,可能是不小心,也可能是没注意,总之张越脚下一滑,就向前跌倒,原本拿在手里的一卷竹简顺势就脱离了控制,掉到了那株植物的根茎下。 让张越震撼的一幕随之出现。 只见那株原本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仿佛随时可能死掉的植物,瞬间就活了过来。 它茎秆之上的青色纹路,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仿佛霓虹灯一般,漂亮极了。 而它那原本耷拉着的枯黄花朵,更是一下子就对准了那卷竹简。 接着,张越听到了一声刺啦的声音。 就像虹吸一般,这株神秘的植物的花朵,将某种东西,从竹简之中吸了出来,然后全部吞进自己的花朵芯之中。 仿佛打了饱嗝,这植物的叶子一片片开始变得翠绿,然后,它的花朵开始盛放。 刹那间,芳香扑鼻,张越的鼻孔之中,甚至心肺之中,都溢满了奇香,香气清新怡人,闻之令人振奋,如服仙丹。 张越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起来,曾经早已经忘记的记忆和往事,一下子便得如同昨日一般清晰。 他甚至记起了自己早已经忘记了的初恋的名字与模样。 想起了幼儿园时的小伙伴。 想起了第一次走出校园,与同学拖着行李箱时的情况。 不止如此,张毅的记忆,也同样清晰起来。 他脑海之中,浮现了当初在河间的日日夜夜,记起了‘大兄’的音容笑貌。 泪水不知不觉,就溢满眼眶。 然而,这种清明的感觉来的快,也去的快。 不过数秒,奇香就已经消散无形。 花朵的盛放结束了,剥落的花朵飘落下来,一颗果实掉在了地上,出清脆的声音。 同时,这株植物的叶子片片凋零,落到了地上,瞬间变融入了大地,消失无踪。 而它的大小,也瞬间缩小了好几倍,变成一株似乎刚刚才开始生长的幼苗。 张越却还沉浸在方才的感知之中,良久,他才回过神来。 虽然,奇香消失,那种清明和清晰无比的记忆回溯瞬间就消失无踪。 但回忆起来的记忆,却清清楚楚的刻在了脑海中。 这让张越欣喜若狂。 换句话说…… “我可以选择在这奇香出现之时,去回忆那些曾经看过的书与文章……”张越在心里喃喃的道。 旁的不说,他曾经完整的看过整部《汉书》与《史记》。 只要回忆起这两部书的内容,对于他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的生活,都是等于开挂! 更何况,他还曾经在网络上浏览过无数信息与书籍。 若能全部回忆起来,那…… 简直就是无敌啊! 便是如今,有着这奇香之助,于他的处境改善也是大有裨益的。 至少,若他能完整的回忆起过去两三年,所学所听所闻的知识,那么,等儒家的‘青年才俊’们打上门来的时候,就有底气,与之周旋了。 “这植物开花之时,就已有如此奇异之力,那么它的果实,又将有什么特殊之力呢?”张越在心里想着,于是,走上前去,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果实。 拿起果实的瞬间,张越就惊讶的呀了一声。 “这……”他看着那颗拿捏在手心的果实。 它已经不再是果实了。 甚至,根本不是植物了! 它大约只有指甲片那么大,入眼是亮白色,通体晶莹,似有流光。 触手有温良之感,拿在手上很舒服很舒服。 张越试着将之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好硬!”他连忙吐出来,惊呼着。 只是轻轻一咬,却几乎崩掉了自己的牙齿! 它已经不是果实了,而是玉石! 看着这个奇怪的‘果实’,张越挠了挠头。 然后,他看向自己栽种了粟米和豆子所在土地。 忽然,他抬脚朝那边走去,鬼使神差的,仿佛有人告诉他,应该将这颗果实,埋到栽种了种子的土壤之下。 张越疑惑了片刻,但还是照做了。 然后…… 他看到了奇迹! 在他将那果实埋入种了粟米的土壤之下后,只是须臾之间,原本干硬的土壤就变得松软起来,不远处的小溪之中,更是仿佛有着伟力出现,一串水珠,自动飘来,落到了张越脚下的土壤中。然后,一抹绿色从土壤之中破土而出,接着,十几片嫩芽出现在眼前。 他眼前上演了一出类似后世纪录片中常见的快进镜头,土壤之中的嫩芽,飞的成长起来。 一片片绿叶舒展,一次次抽芽吐芯。 仿佛有伟力,将它们的生长度加了无数倍。 数秒之后,他面前的粟苗和豆苗,已经长到了两寸多高。 一片片叶子,迎风招展,一株株粟苗挺拔而立。 尽管张越几乎没有下过田,更没有实际的农业经验。 但他依然知道,眼前的粟苗和豆苗,比起外界,已经栽种了两三月的粟苗和豆苗都要健康、强壮。 “这……” 张越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这个空间的最后一块拼图。 空间要催化作物,就需要那几株神奇植物的果实作为肥料或者说能源。 不然,空间的植物生长,恐怕就只能与外界一般。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很显然,那几株古怪的植物,要生长、开花、结果,需要的不是一般意义的肥料。 而是某种他现在还不清楚的能量。 想到这里,张越就知道,他必须马上找出那几株植物需要的能量到底是什么? 如此,才能有效的利用这个空间。 正文卷 第六章 瑾瑜木 这样想着,张越便跑回了小山丘下,找到了那株已然重新变回了幼苗的奇特植物。 离开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它却悄然又长大了许多,还抽出了新枝。 让张越啧啧称奇。 “看样子,这种植物,有着自己的周期……”他在心里想着。 从这株刚刚结果的植物的反应来看,恐怕这种植物的生长自有规律。 比较形象的来说,就是他曾经玩过的手游的免费抽卡netbsp; 它每结果一次,可能都需要一定时间来恢复,才可以再次吸取营养结果。 若果真如此…… “既然有免费cd,那便一定有付费购买喽!”张越在心里想道。 不过,这个空间里没有系统,也没有什么指引说明书。 恐怕,如何付费,用什么东西来付费,还需要探索。 就连,这种植物所需要的肥料,究竟是什么?张越现在也是一无所知。 他唯一的线索,便是那卷掉在了地上的竹简。 望着那卷已经掉落在地上的竹简,张越想了想,便走上前去,捡了起来,掂量了一下,感觉好像与之前拿在手里的感觉一样。 如此看来,这种植物所需要的肥料,必然不是竹简本身的物质。 而是其他更加虚无缥缈的某些东西? 想到此处,张越便将竹简打开。 其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见。 只是…… 好像少了点什么? 张越看着竹简上的文字,沉思着,虽然竹简上的字,依然是小纂,所有文字全都清晰可见。 但是,张越却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看着感觉有些别扭,好像这些文字都失去了某种精气神,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合上竹简,张越想了想,思索了一番,然后便在心里说了声:“出去!” 转瞬之间,时空切换。 他再次睁开眼,窗台前的油灯,依然熊熊燃烧。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田野山林,蛙声依旧。 他也依旧跪坐在案几前,手里的那卷经书,也依然拿在手里。 放下这卷竹简,张越想了想,便起身走到墙壁前,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一柄长剑。 这把剑是原主的老师赠给原主的。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佩剑,是标配。 抓起这柄剑,张越闭上眼睛,再次出现在空间中。 一刻钟后,他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将这柄佩剑,挂回墙壁。 接着,他又在自己的卧室之中,取了衣服、藏书甚至是青铜器,全部拿去空间,一一测试。 结果表明,所有的东西,无论年代久远与否,贵贱程度还是精美程度,都不能让那些奇特的植物有任何反应。 当张越拿着一卷平日里被张毅珍藏着的藏书,再次从空间出来时,他笑了:“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后,剩下的唯一答案就是……” 他将目光看向了那些摆在案几上的竹简,记忆里这些竹简,俱是张毅请人做的,然后他再背着这些竹简前往骊山老师处,一笔一笔的从老师的藏书室中抄录回来的。 更是他最喜欢,最宝爱,每日必读的竹简。 主要就是《黄帝四经》之中的《法经》《道原》等书。 想了想,张越从案几上拿起一卷《道原》。 这是记忆里张毅最新抄录的,还没有来得及研读、注释和理解。 “就看我的判断是否正确了……”张越轻声说着,然后再次来到了空间。 当他再次睁眼时,他放下了那卷《道原》。 这一次的测试依然失败,那些植物完全没有反应。 但他的嘴角,却露出了微笑。 这是已然看到了成功的笑容。 他迅抓起案几上的另一卷书,这是原主曾经日夜研读并且做了大量注释的一卷书。 他闭上眼睛,再次进入那个空间,持着这卷竹简,快步前行,走到一株植物之前,将那卷竹简放到一株植物的茎秆下。 然后,让他期待和欣喜的一幕出现了。 那株原本无精打采,奄奄一息的植物,立刻就精神起来。 它茎叶之中的青色纹路,闪烁出夺目的光泽,原本枯黄的花蕾瞬间对准了那卷竹简。 刺啦!刺啦!刺啦! 连续三声异响过后,它的叶子一下子翠绿起来,枯萎的花朵,一下子就变得鲜艳无比。 那迷人的香味,再次弥漫张越的口鼻。 这一次,张越早有准备。 他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某一个时间段。 那是他记忆里记得的某一次讲座。 主讲人是国内鼎鼎大名的国学大家,讲的乃是公羊学派的前世今世。 原本那次讲座,他其实只是陪一个自己爱慕的妹子去的。 所以,听讲的时候,完全心不在焉,回去后就基本忘得差不多了。 但,在奇香弥漫肺腑的瞬间,他完全记起来了。 阳光,汽车,大厦。 满堂的年轻听众,台上侃侃而谈的白教授,还有与他坐在一排位置上的那个如花般娇艳的女郎。 教授所讲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清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如今天下儒学,以公羊学最盛。 可以想见,接下来几天可能上门为难的儒生,也该是以公羊学学子为主。 想要败退他们,就要了解他们。 数秒之后,奇香消逝。 一颗大约感冒药大小的亮白色果实落入张越掌中。 他想了想,将这神奇的玉果收入身上。 他现在还不急着催生作物,他想要对此物有更多了解和认知。 毕竟,这将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根本依托。 捏着玉果,张越退出了空间。 再次睁眼之时,他却有些愕然。 因为,玉果并不在手上,他手上唯有那卷《道原》。这尚是他第一次现,有东西不能从空间中带出来。 “看来……这玉果并不能带出来……”张越心里一叹,有些惋惜。 若那玉果能够带出来,即使不能如在空间之中一般有着奇效,恐怕也是个宝贝! 至少可以卖掉换个几百万钱!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遗憾。 放下手中的竹简,张越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他连忙急急忙忙的闭上眼睛,再次进入空间。 然后,他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枚玉果,正是他不曾带出去的那颗。 但这不是他急急忙忙再入空间的原因。 此来,他是想来验证一个猜想的。 他走到粟苗旁,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从土壤中挖出一株粟苗,拿在手心,然后在心里说道:“出去!” 睁眼之时,张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那株粟苗,就捏在他手心。 他最害怕的就是,空间里的作物,也如那玉果一般,不能带出来。 如今看来,这却是虚惊一场。 将这株粟苗放到案几上,张越深深的出一口气。 今夜的多番实验验证,总的来说,成果喜人。 至少,他已经差不多知道了,那个神秘空间的功能以及如何使用空间的奇异,为自己服务。 “空间的山丘脚下,总共有七株植物……”张越在心里盘算着:“或许我该给它们取个名字……” 想了想,张越就笑道:“就叫它们‘瑾瑜木’吧!” “山海经有曰: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投之于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栗精密,浊泽而有光,五色作,以柔何刚……正好与这‘瑾瑜木’相似……” 确实很相似! 同样都是植物,同样都是结果为玉。 可能无数年前,曾有人见过类似的植物? 张越不知道。 但他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这种被他命名为‘瑾瑜木’的习性。 从今夜的验证来看,‘瑾瑜木’,是一种完全脱离了他所认知的生物习性的未知物种,它应该不是植物、动物等张越熟知的生物。 因为,它的生长和繁衍规律,完全脱离了任何地球物种的概念。 它不需要常规所认知的食物,甚至可能都不需要繁衍。 它的生长育,只需要一个东西。 张越望向那卷被他放在案几上的《道原》,轻轻吐出一句话:“文字之中,所承载的精气神……” 准确的说,应该是人们在研读知识之时,投注于文字之上的专注、期望、信仰、理想以及其他所有美好的情感。 承载于文字上的类似精气神越多,‘瑾瑜木’结出的玉果就越大,越光泽,开花时散的香气也越多,回溯记忆的持续时间也越长。 这从张越前后两次得到的两枚玉果的经过就能证实。 得到第一颗玉果,所用的竹简,是张毅最近半年才开始研读的《法经》,结出的玉果不过指甲片大小,香气的持续时间不过三秒。 而第二颗玉果所用的竹简,却是原主最近两三年,一直在研读和精修的《道原》,几乎每一个文字,原主都曾经掰碎了背诵,记录的笔记和心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卷竹简。 于是,结出的玉果几乎是《法经》所结玉果的两倍大,几乎有感冒药胶囊大小。 色泽也更圆润,最重要的是,开花时散的香气几乎持续了五秒,让张越可以完整的回溯那次讲座的全部记忆。 只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需要验证。 那就是,这些瑾瑜木,究竟是只以原主或者张越投注于文字之上的精气神为食,还是来者不忌。 或者说……它会不会忌口挑食? 若瑾瑜木只吃原主或者张越的东西,那就糟了! 张越上哪去搞这么多的书籍来备注和精研? 而且,这样的效率也太低了! 想想看,原主半年的辛苦,方得一个指甲片大小的玉果,两年心血不过一粒感冒药大小。 若是如此…… 空间的奇效,恐怕要大打折扣。 想了想,张越觉得,这似乎不太可能。 因为,空间之中的‘瑾瑜木’应该还没有精到这种程度。 但却也不得不防。 因为,万一,‘瑾瑜木’真的挑食呢? 譬如说,它们只吃黄老学派的精气神? “希望它们不挑食……”张越也只能在心里祈祷,因为,现在天下,黄老学者,已经凋零的差不多了。 整个关中,还在坚持的黄老子弟,不过一百。 全天下加起来,把老庄和方仙道的人也算上,恐怕不过两三千而已。 这是儒家独霸的后果。 别说黄老了,便是现在在玩儒皮法骨的法家,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法家大臣在中央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少。 张汤带头玩春秋决狱,以为可以鸠占鹊巢,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至于墨家?早不知道去哪里玩泥巴了! 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只听到嫂嫂的声音,在门外道:“叔叔,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张越连忙答道:“诺!毅已经准备睡了……” “这便好……”嫂嫂道:“叔叔刚刚好起来,还是得多休息……” 张越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道:“嫂嫂,明日毅准备去一趟骊山,拜见老师。还请嫂嫂为毅准备些干粮……” 骊山,是必去的! 因为不去骊山,找那个原主的老师求援。 张越知道,自己必定扛不住‘青年才俊’的连番挑战。 有‘瑾瑜木’的奇香之助,他可以回溯很多自己曾经看过的书与信息。 后世的互联网上,消息爆炸,几乎有着所有的公开资料和文章、论文。 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也无法比拟的。 张越虽然不可能全都看过,但,即使如此,他曾浏览和阅读过的知识与信息,也非是这个时代任何人可比的。 旁的不说,单单是他方才回溯的那一次讲座的记忆,就足以令他扼住公羊学派的儒生们的命门! 再多回溯一些相关信息,说不定可以让他们跪下来唱征服。 但,张越很清楚,儒生们的吃相,到底有多难看! 后世有句话说:不怕流氓会武功,就怕流氓有文化。 儒生们现在不止会武功,而且特别有文化! 这就太恐怖了! 正文卷 第七章 我非蝼蚁! 骊山,在新丰县南,秦代是骊邑,在西周之时,名为‘骊戎国’。 著名的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据说就生在骊山。 从南陵前往骊山,还是有些远的。 若是徒步跋涉,起码需要走两天。 所以,吃过早饭,张越就背起行囊,辞别嫂嫂与赵柔娘,踏上了前往骊山的路途。 走出家门,张越就感受到了从周围左近的邻居,纷纷将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 张家所在村子,名曰甲亭。 看名字就知道了,这是长水乡第一个设置的移民村。 甲亭的居民来源很复杂。 有像张家这样的豪强之后,也有官吏、贵族的支系,但更多的却是游侠! 老刘家的天子,生平最恨两个群体。 第一,游侠,第二赘婿。 游侠们,统统被认为是社会秩序的不安定因素,而予以严厉打击! 那些地方有名的游侠,倘若地方官觉得,自己ho1d不住了,就把锅甩给中央。 中央对付这些刺头,方法很简单——迁来关中。 迁到关中后,这些人立刻就会被监视起来。 胆敢再跳? 廷尉、执金吾和三辅大臣,都会笑的合不拢嘴。 当年,河内豪侠郭解在地方何等嚣张? 连朝廷命官都敢杀! 但是,被迁到茂陵,不过一年,就被拖到市场腰斩弃市了。 大将军卫青想给他说情,反而加了他的灭亡! 至于赘婿们…… 比游侠还惨,游侠们哪怕被迁到陵邑,被监视起来,至少还有自由,只要听话顺从,乖乖给刘氏当狗,甚至还可以混成官宦。 但…… 所有的赘婿,一旦被现,只有一个下场——修地球。 而甲亭的人口结构中,有大半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豪侠之后。 只不过呢,这些曾经叱咤地方,一呼百应的豪侠后代,现在都已经被汉室的专政铁拳,磨平了棱角。 没办法,刘氏对付游侠,特别有经验。 元朔年间,国家开朔方、九原,一口气丢过去数万刺头。 世界顿时清静了。 恐惧戍边的游侠之后们,一下子就老老实实。 到现在,整个甲亭的居民,基本都已经被转化为忠厚老实、勤恳顺从的顺民。 但也有例外。 这个世界,总有些人是不怕死的。 “张家二郎……” 张越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喊着。 他回过头,就看到了那人,张越笑着拱手道:“原来是李大郎……不知大郎有何贵干?” 那人大约三十来岁,生得极为粗壮,四肢孔武有力,乃是长水乡之中有名的游侠头子。 据说,他还有个大佬,极为有名。 在整个关中都属于顶级游侠,连公卿都要以礼相待。 但,这年头,所谓游侠,根本就没有任何武侠小说之中的侠义之风。 韩非子说: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形容的再正确不过! 自有汉以来,关中大地曾经此起彼伏,出现了无数名震一时的豪侠。 他们中的佼佼者,甚至有官拜两千石,可以影响国政的。 然而,他们的存在,却是关中百姓的最大噩梦。 因为,几乎所有游侠,背后都站着一个或者几个大人物。 说白了,这些人,只是公卿和贵族的黑手套,专门干脏事的。 就像当年,朱家是跟着夏侯婴、陈平等大佬混的。 季心背后是袁盎。 就连卫青这样的老实人,都需要招揽郭解当打手。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越知道,此人恐怕来者不善。 “二郎,听说你去了一趟长杨宫?”李大郎笑嘻嘻的问道。 “嗯……”张越笑着回答:“大郎有何见教?” “嘿嘿……”李大郎憨笑了两声,凑近张越,低声说道:“俺听闻二郎于长杨宫之外,怒斥权贵,不畏暴力,甚是佩服……” “嗯?”张越看着他,瞳孔猛然放大。 怒斥权贵?不畏暴力? 呵呵…… “大郎究竟想说什么?”张越轻声问道:“莫要拿那些哄骗三岁孩子的话出来欺骗于我……” “二郎多疑了……”李大郎嘿然道:“好叫二郎知道……旬日以来,有昏官走狗,意图构陷二郎,与钦犯朱安世有勾连……” 张越听到这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朱安世? 那可是当今天子的头号通缉罪犯。 此人外号阳陵大侠,曾横行于关中,有一呼百应之能,显赫之时,出入公卿之府,列为上宾。 可谓是继郭解后,关中大地上最有名的游侠头目。 但,在刘氏天子眼中,游侠越出名,就越该死! 除非这个游侠是自己的狗!如高帝之时的游侠头子朱家。 很显然,朱安世没有吸取自己的前辈的教训,显赫风光后,越张扬,行事肆无忌惮,终于惹恼了当今,被列入钦犯名单,命令三辅大臣以及丞相、太常、执金吾全力缉捕。 这朱安世也是神通广大,面临着汉室暴力机构的追捕,竟然一下子就人间蒸,消失于茫茫人海中。 很显然,此人就藏在某个奉命抓捕他的大臣家里。 这不奇怪。 当年,季布被高帝通缉,于是藏到了朱家家里。 托朱家的关系,与时任太仆夏侯婴到高帝面前说情。 后来,季布的弟弟季心,杀人犯罪,为太宗追捕,季心于是藏在了袁盎的马车夹层之内,逃亡关东。 至于郭解为今上所拿,就有大将军卫青出面说情。 历史很清楚的告诉张越,很可能这位当今的钦犯,就藏在某位当今的心腹大臣宅邸。 而朱安世的同党、同伙,却从此成为了地方官们巧取豪夺、敲诈勒索的王牌。 打着抓捕钦犯同党、同伙的名义,关中大地,数月以来冤案四起。 官僚们靠着钦犯朱安世,吃的满嘴流油,大腹便便。 居然有人曾经打过在自己身上栽一个‘钦犯同党’的罪名? 张越手心紧握,已然全是汗水。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西元前的世界的黑暗与混乱。 更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何等的卑微与渺小! 别人要对付他,都不需要亲自出手,一二胥吏,既可让他家破人亡! 进入大牢,六木之下,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喊冤? 笑话! 自杨可以来,天下冤枉之人,如过江之鲫,似大河之沙。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张越重新看向李大郎。 作为一个曾经在国企之中沉浮了数年的老油条,张越当然知道,此人绝不是随随便便,无缘无故的跑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 他更清楚,自己到现在,还没有被胥吏拿走,投入大牢,肯定是有缘故的。 但对方却再没有说话,只是拱拱手,对张越道:“二郎啊,今日俺还有些事,等过几日,俺再来找你……” 说完,便呼啸一声,几个小弟牵着一匹马过来,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张越目送着他离开,然后,转身向前。 这人虽然看似什么都没说,但是,他递过来的话,却是实实在在的。 很显然,他说‘有昏官’要构陷他。 但为什么没有来? 原主卧病在床十几日,所谓的‘昏官’一直在旁边看戏?这是不可能的。 很显然,有来自高层的手,压住了一些人的作为。 那么是谁在帮他? 张越不知道,对方更不会傻到告诉他‘啊呀,张二郎你命真好,某某给你撑腰……’这样的话。 但是,一定有人出手了! 那么是谁? 朝中蛰伏的反儒势力? 还是…… 公孙贺的政敌? 仰或者…… 更直接的,来自于宫廷深处的某个大人物? 张越根本猜不到,但他知道,对方派此人过来,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过河的卒子,勇往直前吧。 胆敢后退一步,坏了他的兴致,那就去死! 那个人,帮自己,绝非好意。 考虑到如今波云诡异的政坛形势,张越很清楚,自己可能连对方的棋子都算不上。 很可能,仅仅只是原主在长杨宫外,公开怼了公孙氏或者儒生们,对方随手就保了一下自己。 纯粹只是想恶心对方,娱乐自己。 张越的生死,他根本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张越能给他的敌人造成多少伤害。 想到这里,张越便哑然失笑。 继续向前,不过数十步,一辆马车从远方的驰道行来。 马车装饰的富丽堂皇,车门之上,都用着金箔包边,可以想见主人是何等的豪富。 赶车的车夫,一身劲装,满脸横肉,让人看着有些怵。 一个包裹从马车上丢下来,丢到张越的脚前,包裹砸在地上,破裂开来,满当当的五铢钱,撒的遍地都是。 “张二郎,这五千钱,是我家主人赏给你的!”从马车中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快点捡起来,谢我家主上之赏!” 张越看着那马车,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五铢钱,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敢问尊驾主人是?” “这你不需要管,总之,拿了这五千钱,你就去南陵县城东城门的袁宅,给我家公子谢罪,就说:区区南陵张子重,敬拜公子,公子学识,敬佩不已,足令吾汗颜,愿为公子门下牛马走……”那人用着命令的口气,非常霸道的说道。 “我若不从呢?”张越淡声问道。 “不从?”那人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哼哼哼的狂笑了好一会,似乎在他眼中,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敢在他的主人命令面前,还敢说不的人。 “五千钱不够是吧?”那人停顿了好一会,道:“那就五万钱!” 说着五个金灿灿的金饼被丢到了张越面前。 黄橙橙的黄金,耀花了他的双目。 汉代黄金,通常以金饼的形式存在,一个金饼标准重量两百五十克。 这五个金饼就是一千两百二十五克。 哪怕是在后世,张越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黄金摆在自己面前。 那人透过车帘,看着张越,笑着道:“怎么样,这下够了吧!” 这个世界,有钱能使磨推鬼! 国家连死罪都可以出钱赎命,甚至,当今天子还立个叫武功爵的东东,给钱就给爵位,钱货两起,童叟无欺! 至于人命? 长安九市之中,每天都有无数的亡命之徒,守在集市之中。 只要给钱,有的是人愿意卖命! 命在现在,不值钱! 张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金饼和五铢钱,眼中平静。 “你们都以为我不过是蝼蚁罢了……无足轻重……”他低声说着。 就在方才,那个李大郎,带了不知道是谁的命令来找他,让他硬顶,不能退缩,话里话外都在威胁,胆敢服软认输,那就死! 现在,又有人派了个狗腿子来,拿着钱,肆意的羞辱他。 在这些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蝼蚁。 随手就可以捏死。 但是…… 张越抬起头,一字一句的告诉自己:“我非蝼蚁!” “迟早有一日,今日之辱,百倍奉还!” 然后,他便一脚踢开了自己面前的五铢钱和金饼,大步向前。 “年轻人,不要不知足,不要贪得无厌……”马车中的那人的声音传来:“你最多只能值五千钱,能给你五金,已经是我家主上开恩、抬举!” “哈哈哈哈……”张越听了,放声大笑:“我辈黄老之士,生平不食嗟来之食!” “少年郎,莫要自误!”那人冷笑着道。 “哈哈哈……”张越抬步向前,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做歌唱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之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歌声远播,声闻数里。 马车之上,一个大腹便便的富态中年人,正坐车中。 “阁下……要不要……”赶车的车夫低声问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握住了自己腰间的短刀。 于他而言,杀人,算不得什么。 哪怕是光天化日之下,也是如此。 长安九市之中,有的是愿意为钱而帮自己顶罪的亡命之徒。 三五千钱,就足够让一个人去官府自。 中年人握住自己的绶带,摇摇头道:“不必了……” 把玩着传到耳中的歌声,他笑了起来:“大鹏一日同风起?也好,且看汝能飞得几丈高?” 他这一生,跟随自己的老主人见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或许,这是一颗不错的棋子……”他在心里想着。 但…… 能不能当棋子,得看这少年郎,能不能过的了现在的关隘。 “反正……无所谓……”中年人笑了起来。 他眼中,世人于金钱之前,皆蝼蚁! 而他的老主人,钱多的已经霉了。 ………………………… 远方,长水河对岸。 一辆马车停在渡口,在等待渡船接驳。 一个老者,端坐于马车之中。 远方的歌声传入耳中,老者睁开了眼睛:“宣父尤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咀嚼着歌词,他笑了起来。 这歌词,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年轻之时。 那些放浪不羁的岁月,那些不被外人理解的志向。 “来啊,去寻那做歌少年,与吾一见……”老者吩咐下去。 “诺!”左右随从立刻恭领命令。 正文卷 第八章 神秘老人(1) 一直向前,足足走了百余步,张越紧绷的心,方才松懈下来,一直握在腰间的手,才敢放下来。 仔细一看,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刚刚他已经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他回过头去,看到那辆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驰道的另一侧而过。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张越冷笑了一声:“真是看得起我呢!” “五万钱呢!” 此时米价,石米不过百钱。 这还是因为,连年战争,海内虚耗,物价沸腾之故。 若搁先帝的时候,关中石米不过六十钱。 五万钱,足足可买五百石粟米,够一百个青壮吃上半年! 这么说,可能还不够形象。 举个例子吧,天汉二年,李陵兵败浚稽山,太史公司马迁因为帮李陵说话,而被判死罪。 这个时候,摆在太史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坦然受死。 第二,交钱赎罪。 第三,自请腐刑代死。 太史公最终选择了第三条道路。 接受了残酷的腐刑,在蚕室之中痛苦哀嚎一百天,然后拖着残疾之躯,忍受着世人的冷眼与嘲讽,以及来自内心深处的折磨和压抑。 那么为什么他不选择第二条道路呢? 答案是就算把整个司马家的全部家当卖掉,他也凑不出那笔赎死的钱。 那么,这笔赎死钱的数量是多少呢? 五十万钱! 换句话说,就在刚刚,张越放弃了十分之一个太史公的生命。 一位汉太史令的命,也不过价值五十万。但就在刚刚,却有人随意的像丢垃圾一样的丢了价值五万钱的黄金在张越面前。 这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个时代,富者阡陌连野,贫者无立锥之地。绝非只是史书上的文字,而是切切实实的真实! 抬头向前,阡陌之中的农夫,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带着全家,在田间耕作。 一岁辛苦耕耘,还填不饱家人的肚子,甚至可能还要欠一屁股债! 哪怕即使是张越这样的地主人家,家里有着三五顷土地,有着几户佃户。 然而…… 在原主的记忆里,生活也殊为不易。嫂嫂与柔娘,已经很久没有吃肉了…… 这个世道,已经崩坏了! 脑海中,原主的见闻,不断翻涌着。 自元光以来,国家对外用兵频繁。 百姓负担,不断加重。 元狩四年,始征口赋,三岁以上孩童,岁纳二十钱,又加马口钱,人岁三钱。 元封以来,天子屡幸天下,出巡数千里,东至泰山,西至碣石,北至长城。天子巡视卤薄,动辄数千、数万人。 自建元以来,宫室不断扩大,至今为止,皇室园林和宫苑扩大了三倍不止。 长安城内外,明光宫、建章宫、桂宫,金碧辉煌,富丽堂皇。 当今天子甚至为了供养一个术士,便在蓝田谷建立了鼎湖寿宫。 所有的这一切开销,最终都摊派到了百姓身上。 老百姓能怎么办呢? 老百姓也很绝望啊! 而朝堂之上,秉政的儒生们,在做什么? 看着! 对! 你没有看错,他们就是在看着! 冷眼旁观着。 面对天下民生的困局,他们一不敢去皇帝面前进谏,二不愿自己去采取行动,解决问题,三不想改革,以免伤害自己的家族利益。 哦,他们还是做了些事情的。 譬如说,把锅甩给对外战争。 嗯,现在天下百姓困苦,都是因为战争啊。 所以,要面包不要战争。 但他们忘记了,直到现在,依然还有着数十万大汉军人,在朔方,在九原,在轮台城,在西域与匈奴人对峙。 没有这些英勇无畏的英雄守护,他们能在家里这样高谈阔论吗? 况且,现在停战,匈奴人就要笑死了。 他们立刻就可以从汉军的束缚和限制之中走出来。 然后,收复失地,养精蓄锐,二十年后,匈奴骑兵的铁蹄就又要出现在长城了。 所以呢,儒生自己也知道,仿佛全部甩锅给战争,是有些问题。 于是,他们抓了另外一个靶子,疯狂输出。 桑弘羊和他的盐铁系统。 于是,天下太平了。 儒生们得意洋洋——时弊已经被我们找到了,只要停止战争,烹了桑弘羊。 世界大同一定到来,三代之治可期哇! 陛下您要信我哇! “上天让我来到这个时代……又给了这么一个金手指和身份……”张越握着剑柄,在心里想着:“是想让我来终结这个混乱可笑的时代吗?” 儒家的统治,现在已经被证明是失败的了。 与太宗、先帝时期相比。 儒家大臣既没有什么能力可言,更没有什么风骨可说。 皇帝一敲打,就磕头如捣蒜。 这算什么大臣? 真正的大臣是张释之,是周亚夫,是张苍,是周勃,是陈平,是曹参,是萧何,至不济也得是汲黯! 而不是面对百万流民聚集在函谷关外,却坐在丞相大位上战战兢兢,一言不的石庆。 更不是,当得知自己要做丞相了,吓得两股战战,赶紧跑去未央宫,在皇帝面前不断推辞的公孙贺。 真是应了韩非子的那句话: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2人主之心。其言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 只是…… “我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张越在心中幽幽一叹。 他必须要先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有未来可言。 不然,立刻就要灰灰。 这时,数骑南来,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策马来到张越身前,作揖拜道:“足下,我家老主人有请,还望足下前往一会……” “尊驾是?”张越微微一愣神,今天的幺蛾子还真多! 那男子却是谦卑有礼,极为温和的道:“鄙人金赏……” 张越也连忙回礼:“南陵张毅见过兄长……” “我家老主人,听到了足下的歌声,甚为喜欢,因此特派我等来邀足下前去一会……”金赏笑着道。 “哦,是送上门来给我刷声望的?”张越在心里想着,这样的好事,自不能错过! 你得知道,在这个时代,想出名,想爬上去,就得抓住每一个可以刷声望的机会! 而这些人,看上去都是精神奕奕,英武不凡,有着一股子肃然杀气的骑士。 能用这样的骑士为随从,说明来者非富即贵! 那还等什么? 张越立刻便笑着拜道:“长者请,岂敢辞?还请阁下带路!” “会骑马吗?”金赏笑着对身后挥挥手,一个骑士立刻下马,将他的缰绳递给张越。 骑马啊…… 当然是会的。 张越接过缰绳,一个翻身,便落到了马背上。 让那几个骑士看了,都是啧啧称奇。 “足下骑术不错啊……”金赏笑着赞许,这年头,骑术可是相当吃香的技术。 “还好……”张越笑着回答。 其实,原主的骑术嘛,只能算一般。 但奈何张越有空间啊! 经过记忆回溯,使得他几乎可以完全的掌握曾经学过的任何东西。 正文卷 第九章 神秘老人 (2) 策马前行,不过一刻钟,张越便跟金赏来到了长水河岸边的一处渡口的凉亭前。 “我家主上,正在凉亭之内敬候君来……”金赏下马,笑着道。 “让长者久候,此毅之罪也……”张越连忙跟着下马。 跟随着金赏,走到那凉亭前,张越便立刻上前三步,长身拜道:“晚辈末学后进,南陵张越拜见长者!”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自凉亭内,走出一个大概六十余岁的老者。 他虽已白苍苍,满脸皱纹。 但身形刚健,龙行虎步,显然,曾经长于军旅之事,步伐之中都带着杀气。 而他的左右,则紧紧跟随着两个武士。 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年轻人,志向高远啊!”老人走到张越面前,轻声说道:“老朽已经很久没有听闻过如此锐意的歌声了……” “长者夸赞,晚辈愧不敢当!”张越连忙拜道。 现在,他已知道,这个老者,恐怕非富即贵。 是最好的刷声望的地方! 所以,他很小心,也很谨慎。 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错过这一次,可能下次就再也找不到这样地位的人来刷名声了。 而名声,是安身立命之本。 一个名扬关中的黄老士子,和一个默默无闻的黄老士子,两者明显就不是一个物种。 “不知后生,所学的是哪家经典?”老者问道:“诗?书?春秋?论语?” 这是四项现下最热门的专业了。 其热门程度,堪比后世的mba。 几乎,有所理想抱负的年轻人,都会去攻读这四项之中的一门。 “长者问,不敢隐,晚辈所学,非儒也……”张越恭身说道。然后,他就等待裁决。 在这个问题上,他是不可能说谎的,也不能说谎的。 “咦!”老者惊讶了一声,问道:“那么后生学的是?” “晚辈授业骊山隐士黄公,追随老师,研习《黄帝四经》,以求济世安邦,报效君父……”张越正色的拜道。 “黄老之术啊……”老者闻言,顿了一下,想起了一个人。 然后他对张越问道:“如今天下,黄老之术,已然落伍,年轻人,你为何还要去学?” 何止是落伍啊! 自儒家秉政后,朝堂之上的黄老势力,便被一扫而空。 幸存者,居然是靠着方仙道的人保护而苟延残喘。 尤其是当年,鼎湖寿宫的主人在世之时,庇护了无数黄老学子和官吏。 然而,此时寿宫主人早已归西,黄老的颓势,几乎是无法避免。 十几年来,朝堂之上,再无黄老学派出生的大臣,便是例证! “回长者,以晚辈之见,黄老之术,无论何时也不落伍!”张越长身拜道:“依晚辈之见,如用黄老之术治国,则匈奴可破,而天下早安矣……”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的说辞了。 显然,这是在放嘴炮! 但…… 如今之世,不放嘴炮,不炒作,哪来的翻红机会? 更何况,自古以来,不嘴炮的人,休想迅上位。 当年,儒家怎么上位的? 嘴炮忽悠啊! 董仲舒的那一篇《举贤良对策》,几乎通篇都在谈好处,每一个文字都在鼓动君王的私欲和征服欲。 但落到实处嘛…… 除了大一统之外,就只余下一个谶讳政治了。 谶讳政治是什么?可能很多人不清楚。 但推背图,大家应该很熟悉吧。 而推背图就是谶讳思想的极致,用一堆莫名其妙的语言,来预测后世之事。 一万个人有一万种解读之法。 说起来,也是让人讽刺。 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 而他的徒子徒孙,却是敬鬼神而侍之。 “嗯?”老人闻言,笑着摇摇头。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 英雄、枭雄、狗熊…… 君子、小人、伪君子…… 但是…… 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放嘴炮,他总是不由自主的陷进去了。 就像很多年前,第一个忽悠他的人。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对方是如何口灿莲花,画了一个大饼的。 但结果却是…… 然而,此后数十年,他是记吃不记打。 基本上,他只记得那些曾经将大饼实现的人。 而且,一直在追寻下一个画大饼的人。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笑着问道:“黄老之士,不是反对与匈奴开战的吗?” “当年,当今天子,力派黄老大臣之非议,始得出王师啊……” “长者缪矣……”张越拜道:“当是时,战争准备并未完全做好,贸然开战当然是不可取的,不然,王师也不会有马邑之失,战事更不会迁延至今!” 听到张越提起马邑这两个字,老人的手就不由自主的捏紧了。 “晚辈以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解决,政治是目的,而战争是手段!” “故《称经》曰:奇从奇,正从正,奇与正,恒不同廷。凡变之道,非益而损,非进而退……” 听着张越的话,老者的手渐渐松开。 他望向张越,这个年轻充满了锐意与自信,而且在他面前表现的侃侃而谈,完全没有任何年轻人的稚嫩和慌张的人。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同样如此年轻,如此爱画大饼的人。 但表面上,他却是不动声色的问道:“后生这是兵家之言吧?” “长者,此黄老之术也!”张越正色的答道:“兵不刑天,兵不可动;不法地,兵不可措;不法人,兵不可成。” 他昂挺胸,说道:“吾辈黄老之士,不言战,非畏战也,若战,则必一击毙命,取敌咽喉要害!” 老者听着,忽然笑了起来:“后生,那你说说,如今匈奴的咽喉命脉何在?” “西域!”张越冷静的吐出这个词:“自冠军侯取河西之地,匈奴已断左臂,若再取西域,则匈奴右臂将断!是故攻西域,则匈奴不得不救,匈奴不得不救便不得不战!此乃王师再现漠北决战之要啊!” 老人听着张越的话,霎时间愣住了。 他先是紧握拳头,然后看了看张越的衣着打扮,又慢慢松懈下来。 最终,他叹息一声,道:“后生如早生三十年,或可与冠军侯把酒同欢……” 正文卷 第十章 神秘老人(3) “不敢……”张越再大胆,再嘴炮,也不敢说自己可与大司马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相提并论。 甚至,他还是霍去病的脑残粉。 史上名将千千万,最让张越五体投地,甚至甘愿效死的人,除岳爷爷外,就是霍去病了。 不过,此事也给了张越一个启。 “我或许未来该回溯《战争论》的内容,将之翻译成此时之文字,使天下人皆读之……” 毫无疑问,《战争论》是后世西方最重要的军事著作,甚至可以说整个近现代军事史上最好的军事著作! 它直指问题核心,直接揭露了战争的本质。 若可以提前两千年,使之出现在中国,那么必定彻底改变世界! 老人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断匈奴右臂,乃是国家的国策。 既是国策,自然是秘而不宣的。 至少,不到一定级别的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个计划。 然而,就在这长安城外的南陵县,他却从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嘴里听到了这个朝堂谋划了数年之久的战略计划。 错非这个年轻人穿着朴素,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 他几乎都要以为,朝堂有人乱泄军国之事了! “后生,老朽听你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解决,政治是目的,而战争是手段……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老人轻声问道,但语气之中,却带着些许的质疑。 这是他多年屡试不爽的手段,也是被坑的太多,自然磨炼出来的应对之法。 基本上,近年已经很少有人可以在他这里占到便宜了。 “不敢瞒长者,这些确实是晚辈个人的一些浅见……”张越自是不怵,这些话的作者的祖宗都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哦……那想必,你还有不少类似的想法喽……老朽生平最爱的便是听年轻人说事……”老人轻笑着道:“后生如是不嫌弃老朽,不妨说出来听听,如是说的好,老朽便举荐后生为南陵县今年的秀才……” “秀才?!”张越听到这个词语,心脏都不争气的跳动了一下。 汉之秀才,可不是后世科举考试的最底层。 所谓秀才,出自《管子》:农之子常为农,朴野不慝,其秀才之能为士者,则足赖也。 翻译成通俗的话说,就是农民的儿子,有优秀的才能与非凡的能力,生而知之,任何事情都可以做的特别优秀人才! 在如今,秀才与孝廉、贤良、方正,共同组成了汉室察举制度的系统。 自有举秀才以来,但凡被举者,至少一个县令是跑不掉的! 而整个关中,一岁秀才、孝廉、贤良、方正的名额加起来,不过二十个。 至于南陵县,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出过秀才了。 上一个秀才,还成为了南陵的耻辱。 甚至是整个天下的耻辱! 若有一个秀才身份在身上,那么,无论是儒家,还是公孙氏,都不可能在轻易动他了。 只是…… 一个非儒生的察举制度之下出来的士子? 上一个这样的人,恐怕还得追溯到二十年前,大将军卫青举荐咸宣。 张越虽然有些不太相信,眼前这个老人,能有这样的能力,可以顶着儒家和公孙氏给自己按一个秀才身份。 但,多结善缘,多交朋友是对的。 况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这样一个非富即贵的老人,能够愿意听他说话,听他阐述自己内心的志向,本身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如今可不是三四十年前,那个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贵族竞相笼络人心的时代。 现在,儒家独尊,买方市场早已经变成了卖方市场。 儒生们说你是小人,你就得是小人! 连个辩驳的余地也没有! 张越于是笑道:“区区小子,偶思之言,能得长者喜欢,自当言无不尽……” “善!”老人眼中露出欣赏的眼色。 他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 旁的不说,这个南陵的黄老士子,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锐气、风采和言行,让他想起了,黄老学派鼎盛之时的那些人杰。 他可没有忘记,曾几何时,整个帝国的框架,都是黄老大臣设计的。 哪怕是如今,这个帝国,也依然留有着他们的政治遗产。 原本他还怀疑,这个年轻人,恐怕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听到或者说抄到这样的话,就拿在自己面前来献宝了。 但,看他反应和态度,完全不像。 且,他能坦然面对,并且愿意与自己深入讨论。 这就错不了了! 在其他方面,老人可能自叹不知,但论起军事理论……他自认为,整个天下,能与他比肩的也就那么三五人而已。 “年轻人,老朽听你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不知这其中,还有没有的别的说法?” “有!”张越恭身道:“晚辈私以为,政治是目的,而战争是手段,政治不仅引战争,而且支配战争,故政治的性质决定了战争的延续!” “就如如今,汉匈战争……有人以为,这场战争延绵日久,虚耗国力,导致民不聊生,国家困顿,但他们岂知,这场战争一开始,便无法结束……除非汉灭亡或者臣服匈奴,或者匈奴灭亡或者击败大汉,否则,不可能止歇!” “因为这场战争,不是一家一姓之争,不是一地一时之争,而是两个民族,两个文明,两种生活方式和两种截然不同,南辕北辙的价值观碰撞在一起的激烈冲突!” “吾国,诸夏贵胄,右祍农耕之国,吾族,始自炎黄,自仓颉造字,三王治世,便上孝君父,下顺父母,中养妻儿!” “而彼匈奴者,率兽食人,无礼仪法度,父子昆仲同庐而居,逐水草而居!” “我们创造,他们毁灭,我们文明,他们野蛮,我们忠君孝顺,而彼辈无父无君!” “是故,对匈奴的战争,不仅仅是雪国耻,也不仅仅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诸夏民族,为了子孙后代,千秋万世!” “是故,晚辈私以为,当对匈奴的战争开始的那一刻,这场战争,就注定了不可能再和平收场,汉与匈奴,不倒下一个,战争不可能结束!” “因为,此乃政治的性质,决定了战争的延续!” 正文卷 第十一章 神秘老人(4) 直到张越说完,整个凉亭内外,都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直指战争本质与政治本质的分析。 “后生说,自己的老师是黄恢?”良久老人才问道。 “黄恢啊……”老者似乎想了一下,然后道:“老朽以为,黄恢可教不出后生这样的学生……” 他曾见过那么一两次这位黄老学派的学者,虽然没有深究,但这个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一个老古板。 食古不化,顽固不堪。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教的出这样思维开阔的学生? “长者认识我师?”张越闻言,却是心里一惊。 原主的老师,那可是…… 出了名的老古董了。 这也是当今黄老学派多数名宿的现状。 他们依然活在几十年前,不知时变。 不仅自己不改变,还禁止门徒改变。 历史也不是没有给过黄老学派机会,倘若张越没有记错的话,哪怕是历史上武帝罢黩百家独尊儒术后,黄老派政治家,依然在政坛上占有一席之地。 代表人物就是以汲黯为的黄老派官僚。 然而,汲黯是黄老派政治家在政坛上的最后绝唱。 自汲黯至今,几十年了,黄老派在政坛上再无作为。 反倒是他们曾经嫌弃和鄙夷的方仙道的术士神棍们混的风生水起。 这其中,固然有儒家打压和排挤的因素在其中,但,黄老派的学者,自己也要负很大责任。 历史上,儒家能独霸中国思想两千年,靠的也绝不仅仅只是得到了统治者青睐。 它的竞争对手们太渣了,也是原因! 儒家的胜利,其实不是儒家太强了。 而是…… 同行衬托的好啊! 这就好比后世的公司间的竞争。 儒家公司、法家公司和黄老集体以及其他诸公司,原本全部在市场上经营一款名为:治国理念的app。 有一天,儒家公司的app 更新了1.o版本,上线了‘大一统’‘君权天授’等全新功能的插件。 立刻受到了用户的追捧和喜爱。 但其他竞争对手,却跟瞎了一样。 还抱着过去与儒家竞争时的格局,根本不考虑,自家产品的更新换代也得跟上时代。 这样一来,用户虽然觉得,儒家公司的app,在使用方面可能有时候容易出现bug,而且费用也稍微高一些。 但比起其他公司的同类产品,这儒家公司的app,在设计和功能上,更让自己方便、可以简单使用,实现傻瓜式操作。 你是用户,你选谁家的产品? 于是,儒家公司迅坐大,抢占了百分之八十的市场份额,并且成功的将自家的产品,从一个单纯的app,变成了一个平台。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用户也开始形成了习惯。 就用儒家app了,其他app,根本就看不上眼。 但作为市场来说,一家独大与垄断经营,肯定是不好的。 更何况,儒家的所作所为,张越清清楚楚。 而要破解儒家独大的局面? 先要做的,就是学习。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山寨。 反正,诸子百家一大抄,抄谁不是抄? 张越此刻心中,已经有所觉悟了。 却听那老人道:“老朽曾经见过汝师那么一两次……”他脸上流露着非常玩味的神色:“虽没有深交,但老朽还是听说过汝师的为人与行事风格的……” “像后生刚才所说的这些话,老朽以为,黄恢大约是教不出后生这样的弟子的……” “长者缪矣!”张越连忙给自己的老师洗白(虽然连面都没有见过,哪怕是原主,一年可能也就能见到他那么三五次吧?),在这个时代,师道是很重要的! 有句话叫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身为弟子,必须时刻维护自己的老师的名声与声誉。 这不仅仅是做人的基本要素,更是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关键。 “吾师学究天人,教晚辈以《黄帝四经》,吾师于晚辈,素来不设桎梏,不立规矩,更许晚辈博览百家之书,以它山之石攻我之玉……”张越长身拜道:“更曾以尸子授商君,荀子授韩非子故事,激励晚辈……” 战国时期,黄老派大师尸子人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教育出了法家开拓性的政治家商君。 而荀子作为战国晚期,儒家最大的一个山头,却教出了韩非子这样的法家最后的宗师。 “黄恢居然还懂得这样的教育手段?”老人闻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印象里的那个老古董,居然还可以这样灵活? 而且,这种教育门徒的手法,分明就是荀子的手段。 难道是自己的消息有误?还是那黄恢会演? 无所谓了! 老者笑了笑,黄恢成色如何,改日去试探一番便知。 但今日这年轻人,却确实是有些见地的。 最重要的是,说话、行事,很合他的胃口。 可惜,今日他还有要务要去处理,而且年纪也大了,不然今天晚上肯定会与此子挑灯夜谈。 想了想,老者道:“年轻人,老朽还要去一趟蓝田,时间不早了,便与汝就此别过吧!” 说着他便朝着凉亭外走去,张越连忙拱手恭送:“长者慢行!” 老者,走到马车前,回头看了看还保持着恭送姿态的张越,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一个侍者吩咐道:“去告诉金赏,把他的马给此子,再从吾的藏书之中,取出一卷《道德经》送与此子,既学黄老,安能不读《道德经》?” “诺!”那人恭身道。 “再派人去查查此子的底线……若是家世清白,那便让人给他一个秀才的名头吧!” “诺!”那侍者的腰弯的更低了。 ………………………… 站在凉亭前,目送着那位神秘老人的车队远去。 张越还是有些懵逼的。 一直到走,他都不知道这个老人,姓氏名谁?以后怎么去他家拜码头啊! 再看看手上的缰绳和那一卷崭新的道德经,张越叹了口气:“这就是富贵人家的阔气啊!” 他身边的这匹马,神俊高大,一看就是那种好马。 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张越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今市面上,哪怕挽马也是以万钱为单位计算的。 至于类似这样的好马,没个几十万,恐怕根本不可能买到。 “有朝一日,我也要如此阔气!”张越在心里想着。 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秦始皇南巡。 刘邦在人群之中看到始皇帝威武不凡的巡游车队,感慨道:“大丈夫当如是哉!” 正文卷 第十二章 遇挫而归 骊山,在新丰南。 本是秦岭山脉的一个支脉。 它出名的莫过于,秦始皇选择将自己的死后王国建立于此。 据说,秦王朝鼎盛之时,仅仅是骊山之上,就有着宫闱无数,台谢以百计。 更有着数十万刑徒和民夫,终日劳作于骊山内外。 秦二世元年,面对烽烟四起的天下,秦少府卿章邯骊山刑徒及奴产子七十万人,奏响了大秦帝国最后的乐章。 先败周文,再灭田臧,接着覆灭了陈胜的所谓大陈,最后攻取荥阳,灭齐、魏,进逼赵国,几乎横扫了天下英雄。 若非是在巨鹿城外,遇到了开挂的项羽,恐怕,秦末的农民起义,可能会被这骊山上的刑徒扑灭。 但在如今,骊山上,除了森林和野兽外,很少能再看到什么宫阙台谢了。 秦王朝的辉煌与灿烂,都已经被深埋地底,无人知晓。 偶尔,会有乡中猎人或者孩子,从骊山深处的山谷之中,找到一些破损的青铜器,甚至是生锈的兵器。 骑在马上,仰望着骊山山上的风景,张越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不远处的田野之中,似乎生长着一种他极为熟悉的庄稼——麦苗! 左右看了看,此时正值正午,四下无人,张越就悄咪咪的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田边,飞快的拔出几株麦苗。 然后他想了想,便在麦苗的泥土下埋了十来个五铢钱,就算是买苗钱了。 揣着这几株麦苗,张越翻身上马,策马而行,来到一个寂静的树林之地。 躲进草丛中,闭着眼睛,进入空间,将这几株麦苗栽到与粟苗距离十来步的一块土壤之中。 舀了些空间水,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才回到现实。 整理了一下衣冠,张越便牵着马,继续前行。 远方的驰道尽头,一个位于骊山脚下的山庄,已然在望了。 那就是原主的老师,骊山隐士黄恢的住所。 所谓隐士嘛,先你得让人知道你是隐士,然后才能变成隐士。 但又不适合广而告之,那怎么办呢。 在骊山下面建一个别居风格的山庄,就很不错。 当然了,张越的这个老师,其实还不够隐。 真正的隐士,那是直接在甘泉山、终南山下建山庄。 皇帝每年都得去甘泉山避暑,去终南山游猎。 这就确保,皇帝每年都能看到自己,并知道自己隐居于此。 说起来也是悲哀。 黄老学派,现在已经就剩下这最后的手段来吸引皇帝的注意力了。 在思想界、理论界,黄老学派节节败退,被儒生打的溃不成军。 所以,如今的黄老学者,基本上都是托庄子之说,或假方仙道之言,曲线救国。 想到这里,张越就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黄老思想睥睨天下。 学派之中,人杰英雄,层出不穷。 但却不知道怎么的,就沦落到现在的模样。 张越清楚,再不努力和改变,黄老思想就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道教。 想到这里,张越便握紧拳头,向前走去。 走到山庄门口,张越敲了敲门环,拜道:“学生张子重,敬问老师安好!” 嘎吱一声,门打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出现在张越眼前。 “见过师兄!”张越连忙作揖拜道,此人正是黄恢的长子,同时也是他的师兄黄冉。 “子重,听说你去了长杨宫?”黄冉却是不客气的问道。 “回师兄,是的……”张越答道。 “那么,汝与儒生起冲突是真的了?”黄冉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谁不知道,他这两年一直在谋求,成为太常卿察举名单中的贤良?不一定要做官,要的是贤良这个名头。 这两年来,为了这个目标,他吃了无数苦,做了无数努力。 但是…… 却可能被眼前的这个师弟,一朝尽毁! 若那些儒生知道自己与此人的关系,别说什么贤良了,恐怕儒生们可能会对黄老学派,尤其是自己的这一系穷追猛打。 “回禀师兄……彼辈辱吾之学,吾不得不与之辩驳……以维护吾黄老之士的尊严!”张越平静的说道。 黄冉却被气的眉毛都竖了起来:“那你还与太仆之子,有过冲突,也是真的咯!” 当朝太仆,公孙敬声。 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啊! 此人年轻的时候,便已经是长安城中最狂妄的人。 廷尉不能制,宗正不敢管。 到了现在,那就更了不得了! 坊间传闻,这位大汉太仆,甚至同时与好几个公主,有着说不清楚的奸情。 连皇帝的女儿都敢勾引,而且一勾引就好几个。 就问你们服不服? 而这位大汉太仆的脾气,自小就暴的很。 得罪了他的人,下场一定会很惨很惨! “你走吧……”黄冉挥手道:“我父不敢有你这样的弟子,我黄家也不敢有你这样的门徒……” “师兄……”张越看着这个师兄,其实在来时,他便已经知道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毕竟,自己算个什么呢? 原主的学业,谈不上多好,在黄恢的诸弟子之中,算不上什么优秀,最多是中人之姿。 而自己的身份地位,却又无足轻重。 对于黄老学派来时,几乎不可能为了自己,而选择去与儒家刚正面,也刚不过。 在理智上来说,放弃一个自己这样的小虾米,而向儒门示好,这是一个划得来的买卖。 但…… 张越依然不得不来。 因为,他只能来此求助。 若黄恢都不肯帮他,哪怕只是声援一下都不肯。 那他就将彻底失去所有辗转挪腾的空间。 没有顾忌的儒生,很可能选择文斗搞不过就武斗,单挑不行就群殴。 总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对付自己。 是故,张越只能恳求道:“还望师兄让我见老师一面,当面陈说……” “不必了!”黄冉重重的推开张越,同时将一张帛书丢给他:“此吾父所写,与汝断绝关系之契书,从此以后,你不复再为我黄氏门徒!” 说着,便重重的关上了大门。 张越望着那扇被关上的大门,抬头望望天,低头看看地。 他知道,现在,他只能靠自己了。 拍了拍身边的那匹棕马的马鬃,张越翻身上马,将那契书收在怀中,回头最后看了一次这骊山下的黄氏家门。 他心中没有恨意。 毕竟,其实人家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大交情,在情感和理智上来说,他们不可能冒着与儒家开战,得罪当朝丞相、太仆的风险,来撑一个小不点。 只是…… “若黄老学派,皆是这样的心胸和眼界,那便再无翻身之机了!”他在心里想着。 他来骊山,本已经准备好了无数说辞,当面陈说利害关系,希望黄恢能撑他,至少可以声援一二。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就可以配合黄老学派,打一场反击战。 炒作舆论,渲染成黄老之术与儒术的争论。 吸引天下目光,如此,未尝不能给黄老学派续命。 如今看来…… 这个计划已经破产了,黄老学派,至少是原主的老师这一系,已经彻底无药可救。 “我得另外想办法了……”张越轻声说道,然后策马回程。 在出骊山的路口时,一辆马车从张越身旁驶过,然后,仿佛看到了什么古怪之事一般,那辆马车复又回头,车主从马车之中探出头来,打量着张越,满脸狐疑之色,似乎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但他最终,没一语,从张越面前掠过。 张越看着他,也感到很奇怪。 但既然人家没问,自己也没必要追上去问为什么了。 ………………………… “君上,方才那年轻人有何怪异之处?” “人不怪,马怪!” “嗯?” “若吾没有看错的话,那匹马,当是天马苑所出,后来被当今赐给了驸马都尉之子……” “驸马都尉?”听到这个名字,马车内外,都陷入了寂静。 旁人可以不知,但他们必须知道,驸马都尉金日磾。 当今的绝对心腹、爪牙,而且此人对当今的忠诚,那是经过了血的考验的! 为了表明忠心,他甚至亲手斩杀了自己的儿子! 正文卷 第十三章 纨绔二世祖 靠山山倒,靠人人倒! 骊山之行,让张越深深的了解和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失去了师门的庇护后,他最初有些彷徨。 但很快,他就振作了起来。 失去黄老学派的支持,并不是世界末日。 “我该如何自保?”张越牵着马,走在灞河岸边,望着滚滚北去的灞河河水,陷入了沉思。 那位神秘老人? 一面之交,能够送一匹马和一卷书,已经很够意思了。 一旦他回去,知道了自己是谁?恐怕连这马和书都要收回! 张越也做好了被收回的准备。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撑得住儒家和当朝丞相的压力。 “先,我得去尽量多得到一些文人读书注释的笔记……”张越在心里想道。 这次骊山之行,让他明白了,只有自己的力量,才是最可靠的。 而他的力量,来源于那里呢? 空间! 若能得到足够多的笔记,便能回溯更多的记忆和技能。 想到这里,张越便翻身上马,策马疾行,一路赶回南陵。 有马代步,自然很快,原本,徒步跋涉前往骊山,单程便需要两天。 但现在有了马匹代步,来回也不过两日。 到第二日中午,张越便回到了长水乡。 他特意路过了三日前的那个凉亭,现,亭中和左近,也并无什么人。 虽然有些失望,但他也知,这是情理之中。 人家不可能,就为了一个小年轻的几句话,就学刘大耳朵,三顾茅庐。 说句实话,人家可能早就忘了自己了。 想到这里,张越就苦笑了两声。 他自然再非那种爱幻想憧憬的年轻人。生活早已经告诉过他,这个世界,离开了谁都是一样。 没有自己,明天太阳也照旧升起。 牵着马,走回甲亭。 一路上,许多在田间地头树荫下休憩的百姓纷纷与张越打招呼。没办法,这个时代,一匹好马,就像后世开法拉利一样拉风。 “二郎回来啦!”这是与张家不熟的人,诧异于‘张毅’的好马,而上前凑近乎,万一这张家二郎达,自己说不定也可以攀附一二不是吗? “二郎,前些日子听说你生病了?现在怎么样了?”这是张家的邻居和相熟的农户。他们倒是比较关心,但眼睛也没有离开过张越手里牵着的那匹神俊的棕马。 张越与他们一一打招呼,回礼。 乡邻关系,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关系之一。 原主是个书呆子,根本没有怎么去维护。 但张越却不同,他深知,乡邻的看法,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他现在的命运。 于是,与这些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人,都一一答礼,态度谦卑,始终以晚辈自居。 这让乡中百姓,纷纷觉得受用不已。 对张越的观感,更是大好。 聊了一会,张越就对众人问道:“诸位长辈,晚辈离家这两日,可有人来亭中找过晚辈?” “有!”一个农夫答道:“昨日,两个穿着儒袍的男子,来到亭里,打探你家的位置,听说二郎你不在家,他们才离去……” “昨日早间,俺也看了,有一辆马车,从驰道而来,到了亭中转了一圈,方才离去……”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张越听着,心中渐渐沉寂。 就在这时,张越忽然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呼救声。 “是柔娘!”他立刻转身,握住剑柄,翻身上马,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其他百姓一看,也都纷纷跟了上来。 毕竟,都是同村人,有事也可以互相照应。 张越骑着马,很快就找到了赵柔娘。 却见一个衣着精美的贵公子,带着几个手下,奸笑着将赵柔娘与嫂嫂,堵在了路口。 嫂嫂只能一边尽力护着赵柔娘,一边努力躲闪着对方的骚扰。 “尔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张越一看,立刻火冒三丈,策马过去,拔剑出鞘,将嫂嫂护在了自己身后。 “小叔叔!” “叔叔!” 赵柔娘与嫂嫂看到张越出现,都是喜极而泣。 那贵公子见到张越,又瞥了一眼张越胯下的马匹,嚣张的道:“尔是何人?竟敢阻挠本公子追求淑女之行?” “想英雄救美是吧?本公子最喜欢成全你这样的人了……” “待我将尔抽的皮开肉绽,满地打滚,尔方知本公子的厉害!” “是吗?”张越持剑在手,护住嫂嫂与柔娘,然后看着周围那些将自己包围合拢的家仆一类的狗腿子,一脸不屑与无视。 张越的神色和态度,让那贵公子看在眼里,就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一样,他立刻就跳了起来:“尔等给我一起上,打死算我的!大不了就出五十万钱赎死!” 很显然,区区五十万钱,于他而言不过毛毛雨罢了。 “赎死?”张越却是冷笑一声,为他的愚蠢感到可笑。 他举剑望着那些狗腿子,冷声道:“尔等可知,尔等已然犯下了诛三族的大罪!” 这些狗腿子闻言,一时停顿了片刻。 显然被张越的言语所震慑住了。 他又回头安慰嫂嫂与柔娘,道:“嫂嫂、柔娘,请放心,有我在,他们必然伤不到你们!” 张越当然是有这个自信的。 所谓咬人的狗不叫。 这个贵公子看上去衣着华丽,出手阔绰,但实则可能就是一个暴户的儿子罢了。 没什么了不起的。 即使他真是什么长安城里的大人物。 只要他和他的狗腿子敢出手,他们就死定了! 因为,纵奴行凶,属于死罪! 当初,当今天子的亲姐姐,一母同胞的隆虑主临终之前,以三千金恳求今上给了他的独子一个免死的机会。 然而,这位拿了免死诏书的隆虑候,最终还是难逃处死的下场。 这个时代是西汉。 不是蒙元鞑清。 当初汉高帝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百年来,从未有什么权贵官僚,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触犯这三条后,还不受到惩罚的。 更重要的是——现在,儒家还没有掌握和全面修改法律体系。 汉律之中,刑无等级的原则依然存在。 换句话说,现在的汉室,平民犯法,要打五十鞭子,贵族官僚犯法,也得打这么多。 看到狗腿子们迟疑,贵公子立刻就咆哮起来:“上啊,我家每年这么多钱粮,白养了你们不成?” 骑在马上,张越手握长剑,看着这些围上来的人,大声道:“汉律:无虎符调兵五十人以上,视同谋反,无大将军大司马符印,聚甲兵五人以上,视同谋反……尔等是要造反吗?” 张越抬头,看向左右,那些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大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贵公子直到现在才现,整个道路,都已经被聚拢过来的百姓占据了。 这些人,这些过去,他连瞥都不肯瞥的人,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顾忌。 而他的狗腿子们,则更是疑虑不已。 谋反?那可是族诛的大罪! 他们只不过是来混饭吃的,可不敢沾染这个罪名。 而那贵公子,也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罢了。 别说汉律了,估计连论语都背不了。 见到张越言之凿凿,又看了看左近越聚越多的人。 这贵公子狠狠的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然后恶狠狠的将眼睛在张越身后的嫂嫂和柔娘身上扫了一眼,仿佛要将她们记住。 然后,他一跺脚,道:“走!回长安!改日再来!” 他看着骑在马背上的张越,恶狠狠的问道:“小子耶,你叫什么名字,可敢报上名来?” “南陵张毅!”张越将剑收回剑鞘,冷笑着看着这个蠢货。 他并不怕此人来报复。 反正,他现在身上,虱子多的很,不怕再多一个仇家。 他甚至渴望此人来报复! 因为…… 从他的言行来看,此人应该也是官僚子弟权贵子弟。 能教出这样的嚣张纨绔的家族,想必在长安城的风评也不是很好。 这便给了张越操作空间。 儒生不是自诩君子吗? 现在你们敢与小人为伍,来共同对付我吗?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江寄!”贵公子狠声道:“张毅,你等着,我定让你知道我得厉害……” 然后他又看向那张越身后的赵柔娘和嫂嫂,眼神如恶狼一般。 “姓江……”张越笑的更开心了。 当朝姓江的大人物不多,若是哪一位的话……额呵呵呵…… 正文卷 第十四章 夫复何求 凝视着江寄和他的狗腿子们远去,整个甲亭的百姓都欢呼出声。 能够吓跑一个长安来的纨绔子,这已经足够吹好几年了。 至于这人的报复? 南陵的群众,根本不放在心上。 有种这人把手伸进太常衙门啊! 看看太常卿会不会给你面子?敢不敢帮你担风险? 但张越脸上却不敢有任何松懈的神色。 “姓江?故水衡都尉江充?”张越在心里想着。 这可是一个如今在关中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他是踩着累累尸骨与无数鲜血上位的酷吏,是继王温舒后又一个嗜杀成性的高级官吏。 他的出头,就是踩着自己旧主赵太子丹上位的。 现在那个可怜虫,都依然还被关押在监狱之中。 而他的迹之路,更是建立在长安贵族权贵的痛苦之上的。 他采用了包括钓鱼执法在内的种种手段,在长安城中大肆抓捕权贵子弟,然后统统塞到北军,扬言让他们去抗击匈奴。 被吓坏了的权贵们,屁滚尿流的交出了几千万钱的赎金。 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他连太子也敢惹! “若与他正面对上,我怕是十死无生……”张越在心里想着。 他很清楚,这样的大人物,哪怕是其震怒的余波,都可以轻松将自己撕成碎片。 所幸的是,江充想把手伸进南陵,暂时是不可能的。 因为此人现在已经被免职,在家被勒令反省。 原因是他在担任水衡都尉之时,纵容亲戚、心腹,大肆搜刮,搞出了民变。 若换了其他人,肯定得族诛。 但江充却只得了一个罚酒三杯,下不为例的惩处。 由此可见,此人在今上心中的地位。 但,那个江寄敢招惹嫂嫂与柔娘,张越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若我能想个办法,将这江寄与儒生们打包在一起……”张越想着:“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呢?” 作为网络时代过来的穿越者。 张越见过无数花活。 什么自刀狼、倒勾狼、阴阳旋风倒勾狼。 早就见怪不怪了。 至于那些明星为了刷屏,更是什么手段都用的出来。 这样想着,张越便翻身下马,对着同亭的百姓拱手拜道:“今日,毅多谢诸位叔伯相助援手!” 嫂嫂与赵柔娘也对同亭的乡邻们拜道:“妾身谢过诸位叔伯!” “没事!”甲亭的百姓此时展现了自己朴素的一面,大大咧咧的道:“二郎啊,这都是俺们的本分!” 张越再次长身而拜,感谢他们。 若无他们,今日之事,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张越再牛逼,也不可能一个人打七八个。 这时,张越想起了嫂嫂和柔娘,连忙关切的扭头问道:“嫂嫂、柔娘,你们可都无大碍吧?” “小叔叔,柔娘没事……”赵柔娘满脸崇拜的看着张越,在她眼里,方才自己的小叔叔真是威风极了! 嫂嫂也道:“妾身无事……” “这就好!”张越点点头,牵着马,道:“我们先回家再说吧……” 两人连忙点头。 张越便对周围的乡邻拜道:“诸位叔伯,来日晚辈再一一登门道谢……” “不碍事……”大家纷纷轰然说道。 …………………… 带着嫂嫂与柔娘,回到家中,张越关上门,就牵着马来到院子中间栓了起来。 小丫头赵柔娘跟在屁股后面,非常好奇的盯着这匹马。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马。 当然是很新奇。 “叔叔,这马是?”嫂嫂问道。 “路遇贵人所赠……”张越轻笑一声,然后问道:“嫂嫂,今日你与柔娘是如何撞上那纨绔的?” “妾身今日本欲去集市买些东西,谁料路上便遇上这纨绔……”嫂嫂叹了口气,然后盈盈拜道:“妾身给叔叔添麻烦了!” “嫂嫂不必如此……”张越连忙扶起自己的嫂子。 然后他看着嫂嫂和柔娘,正色的道:“有一件事情,还须得告知嫂嫂与柔娘……” 张越于是将原主在长杨宫外的遭遇以及近日的变故都说了一番,连黄家已将自己逐出门墙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然后,张越拜道:“毅如今深陷困局,恐不能再照顾嫂嫂与柔娘了,为万全计,嫂嫂与柔娘收拾一下细软,趁夜逃亡吧!” 没有了黄老派声援,张越知道,自己的生存概率已经降到了不足一成。 前面有人拿刀子在等着他撞上去,后面却也有人拿着长枪,抵着他,让他只能向前。 进退之间,辗转挪腾的余地已经不大了。 除非生奇迹,不然结局已然注定。 而女人,在这个时代,总是容易生存下来的。 “妾身不会走的……”嫂嫂却是看着张越,神色坚定的道:“妾受张家大恩,早已抱定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的想法……” 这两年,觊觎她美色,想要娶她的人也不是没有。 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不看到张毅成亲生子,她是不可能再改嫁的。 良心上过不去! 赵柔娘虽小,但也明白了张越的意思,哭着道:“小叔叔,小叔叔,柔娘不要离开你,也不许你离开柔娘……” 张越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女人,深深的叹了口气,伸手将她们搂入怀中,誓道:“吾对天盟誓,必护嫂嫂与柔娘终生安全!” 能在这样的大难之时,还不离不弃的。 一定是最亲的亲人。 嫂嫂被张越搂在怀中,感觉脸上滚烫烫的,想要推开,却又怕被误会,只能任由张越抱着。 赵柔娘却是开心的很,紧紧贴着自己小叔叔的身子,像个小八爪章鱼般。 …………………………………………………… 夜幕已经降临,长安城夕阴街之中,一栋官邸内,几个文吏举着油灯,在无数的竹简档案之中翻阅。 “查到了没有?”有官员在外面催促:“兰台那边在等着呢!” “快了!”里面的文吏立刻加快动作。 终于,有人大喊道:“找到了!” 便举着一卷布满灰尘的竹简,跑了出去,呈递给那官员:“令君,这是先帝前元年间,诸迁南陵户籍名录……” “嗯!”这官员点点头,接过那竹简,打开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一排排文字就映入眼帘。 终于,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张胜……代晋阳人……先父张辟疆?”看到这里,他脸色一变,连手指都有些颤抖了。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若此张辟疆,乃彼张辟疆,那就好玩了……”合上竹简,他转身递给旁边的一个侍者,吩咐道:“送去给驸马都尉……” “诺!” 正文卷 第十五章 留候之后? 夜渐深了,圆月高悬,坐在窗台前,张越沉思着,自己的出路。 别看他现在,看似四面楚歌。 但实则,一直有生机。 而且这生路还不止一条。 这第一条,有空间之助,他可以扮神棍。 如今天下,最吃得开的就是神棍了。 旁的都不用说,先给自己找一个梦中老师。 什么安期生啊河上公啊白翁啊,先来一打。 再编背景,这个简单,那么多仙侠小说不是白看的。 随随便便就可以编一套看似严丝合缝的紧密逻辑。 再利用空间,表演一下什么无中生有啊之类的套路,保准当今哪位修仙都快入魔的皇帝,欣喜若狂,从此成为脑残粉,有求必应。 只是,这套方案,已经被放弃了。 不到绝望之境,最后关头,张越不会选它。 道理很简单。 当今天子,已经不再年轻了。 等他两腿一蹬,就是自己的死期! 但其他几个想法,张越却一时间犹豫不决,举棋不定。 主要是对于如今的时局和政局,他并不是太了解。 原主的记忆,有的也只是些听闻到的八卦流言。 这些信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让人难以分辨。 作为穿越者,张越当然是知道一些巫蛊之祸的基本事实的。 但那只是结果。 而不是过程! 这场巫蛊之祸可不是一次简单的政治政变或者武装叛乱。 它几乎彻底的清除掉了以太子刘据为核心的利益集团。 仅仅是张越记得的资料里就有记载,其牵连而死者,数以万计。 甚至,只要是曾经进过刘据的太、子宫大门的士人,也是统统处死! 这就意味着,这里面的水,深的恐怕连记录历史的史官,也不知道其中的深浅。 “或许我该去长安城走一趟……”张越在心里想着。 但他知道,他现在就应该做好,儒生们上门踢馆的准备了。 “我应该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就狂生罢!” 这样想着,他就扫视起案几上的那几卷竹简,这些都是原主往日里没怎么看,或者很少看的书。 估摸着加起来,可能效果都不如《道原》。 但没办法,如今,这是他最后的老婆本和棺材本了。 必须给自己选一个好的回溯目标。 史记?汉书? 还是…… 张越盘算了一下,他感觉,若选择回溯史记或者汉书的话,那么,他可能需要很多很多如《道原》那样的高质量的笔记。 因为,他看这两本书,都是闲暇之时,有空的时候看的。 时间从来不统一,很难集中在一起。 若是文章诗赋的话…… 建安七子的文章、诗赋,张越倒也都看过甚至听过。 只是,汉人重经义,诗赋那是个什么玩意? 曾经天下第一大文豪司马相如,到死也不过是汉郎中而已。 忽然,张越灵机一动。 “或许,我可以如此……” 于是他抱起竹简,闭上眼睛,进入空间。 空间内一切如常。 就连昨日栽下的麦苗,现在也长的很好,完全没有半分颓色。 但张越现在却无心去管它们了。 疾步走到小山丘脚下,将那些竹简,全部丢到一株瑾瑜木下。 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暗想:“也不知能不能赌对!” 瑾瑜木无声的亮起了纹路,须臾之后,异香扑鼻而来。 不经意间,张越握了一下拳头。 他赌对了! 数分钟后,他捏着那个掉在地上,可能连针眼大都没有的玉果,开心的笑了起来。 尽管这一次回溯的时间,甚至不足两秒。 但却已经证明一个事情——回溯是可以选择检索的。 他方才就在自己的记忆里检索了所有与巫蛊之祸相关的信息。 结果,多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最终,将范围缩小到史记和汉书,才算确定下来。 咀嚼着脑海中已经固定下来的那些史料。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戏啊……”张越笑了起来。 丞相公孙贺及其子公孙敬声,已然大难临头了! 无论是史记还是汉书,都明确无误的记载了,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家族,将可能瞬息之间就轰然倒塌。 而公孙贺父子的倒塌,正是巫蛊之祸的导火索。 “这么看来的话……”张越现在终于想通了:“有人在剪除外围篱笆?” 就像你玩dota,得先拆外塔,才能上高地啊! 公孙贺家族,就是矗立在太子刘据之前最大的外塔。 不拔掉这个外塔,谁敢动,谁又动的了那位太子? 至于是谁在暗地里搞鬼? 朝廷这么大,谁都有可能。 毕竟,当朝太子,当了差不多三十年了,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假如是这位未来即位,那么,朝廷里的位子,岂不都得被卫家、公孙家什么的占了? 更何况,这位太子,自幼深受儒生影响。 不止一次的公开‘反战’,要与匈奴祢和。 这又让将军们很不舒服。 事实上,刘据兵败,也有这个缘故——但凡当时北军或者南军反水,那他的政变就可能成功。 当然,这些高层的龌龊,与张越无干。 但这复杂的局势,却可以为他所用。 ……………………………… 夜深了,金日磾却依然没有睡,他和往常一般,穿着甲胄,走在宫阙的走廊之中,细心的巡视的每一个角落,以保证,此地的主人归来之日,没有任何差错。 “金都尉……” “这是霍令君让卑职等送来的东西……” 两个尚书郎走到金日磾跟前,奉上了一卷竹简和一份帛书。 金日磾接过来看了看,问道:“都查清楚了没有?” “回禀都尉,已经查清楚了,没有问题!” “这就好吧,让人列入太常卿的察觉名单之中,举荐人就写本官……”金日磾摆摆手道,类似事情,他处理过很多次了。 “只是……” “只是什么?” “此人有可能是文成候的后人……” “哪位文成侯?” “留!” 金日磾愣住了,这个事情要不要告诉那位呢? 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爱培养各种培养。 而且,脾气犟起来,蛮不讲理,根本就不会管其他人的劝谏,认准的事情,先撞过去再说! 若让他知道,自己不小心遇到了留候之后,万一…… 正文卷 第一十六章 大闹天宫(1) 翌日,张越起了一个大早,洗漱完毕,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在腰间别上佩剑。 经过昨夜整整一夜的深思。 他已经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寇可往,我亦可往! 不能被动挨打了! 一定要主动出击,将战火烧到敌人的脑袋上去! 那还有什么地方,更能震动天下,震撼人心的? 答案是长安太学! 他已经决定去太学门口,堵住太学生们邀战! 如此,既可将事情闹大,也可以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或者说让某些人看到自己的更大的利用价值。 当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疯狂的行为,换了其他任何朝代,张越都是有死无生。 唯独汉室,不会…… 因为,他有借口,有理由,可以光明正大的这么去做。 他提起笔,找来一卷新的竹简,磨好墨,然后挥笔而写,不出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千余字的文章便已经出炉。 吹干墨迹后,张越揣上竹简,从家里取了些豆子合着空间水,喂给马吃。 马儿吃的很欢快。 很快就吃饱了。 张越拍拍它的头颅,道:“好马儿,且与吾去大闹天宫,从南天门,砍到凌霄大道!” 然后,他牵着马,走到嫂嫂的闺房前,拜道:“嫂嫂,毅出门一趟,很快就会回来,还请嫂嫂在家安心等候!” 却听到房中传来嫂嫂的声音:“叔叔一路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诺!” 张毅大步走出家门,翻身上马,然后回头再看了一眼这个熟悉但却无比模式的家。 虽然穿越不久,但张越知道,他已经离不开这个家了。 “嫂嫂、柔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博出一个未来的!”张越在心里誓。 然后,他策马而行。 ………… 张越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家中,赵柔娘已经是哭成了泪人。 嫂嫂俏脸上,更是滚动这泪珠。 她们如何不知,自家叔叔,此时出门,是要拿命去博。 但,她们能怎么办? 只能尽最大限度的不给家里的男人添麻烦。 假使事有不歹,无非以死相随而已。 ………………………………………… 长安城,正值正午,,覆盎门的守门卫兵们都已经热的汗流浃背,跟哈巴狗一样直伸舌头了。 但没有一个人敢松懈。 这覆盎门可是现在长安城最繁华最热闹,同时也是达官贵人,最多的地方。 因为,汉太学,在覆盎门外。 大汉太子的博望苑,也在覆盎门外。 更紧要的是,这里还连通着鸿固原,是长安的达官贵人,去渭南平原嗨皮和溜达的选。 自然此地也是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前些年,据说阳陵大侠朱安世就一直活跃在此附近。 而他的党羽,至今依然在这左近活跃的很。 但这些与守门的卫兵们没有什么干系。 缉盗的事情,是执金吾和三辅大臣的。 又不是他们北军的。 他们只要看好城门就可以了。 这时,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有人去太学门口邀战了!” 哗啦一声,覆盎门前的卫兵和躲在城墙脚跟下休憩的百姓,纷纷来了精神。 立刻就有人快步前往太学所在的方向。 长安群众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娱乐活动了。 难得有这样的热闹看了! …………………… 太学。 大汉帝国至高无上的学府机构。 自元朔六年建立以来,就是天下读书人和文人心中的圣地。 大儒董仲舒、儿宽,都曾在此教化学子,传播文化。 在太学门口,一块青石之上,董仲舒亲手所书的‘贤士之关,教化之本原也’字迹依然强劲有力。 然而,现在,却有人公然的堵在了太学门口。 一块木板被高高举起来。 其上书上一行大字:复仇雪耻,天经地义!不才南陵张子重,敬候诸儒学世兄赐教! 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身着素服,腰配长剑,举着这块木牌,就站在太学与驰道之间的路口,极为显眼。 不止如此,这年轻人,还在大声宣读着自己写的一篇邀战文字。 但,奇怪的是,太学的警备卫队和太学的官吏,都是傻傻的看着这个年轻人,任由他在自己的地盘叫嚣。 这让无数吃瓜群众,简直吓掉了眼睛。 要知道,太学,这可是社稷的最高学府,天子也时常关注的机构。 太学内部自成体系,不仅仅有着专门保卫太学安全的军队,甚至太学本身就有执法权。 若是以往,有谁敢这么堵太学大门。 恐怕早已经被乱箭射死了。 但,现在这个年轻人,已经堵了太学至少一刻钟了。 太学内部的卫兵和官吏,却都跟傻子一样。 “董先生……怎么办?”负责太学警备的太学军司马,一脸急色的看着那位悠悠然的博士。 “别动手……”董先生笑着道:“待吾看完此人的这篇文章再说……” “这……” “这什么这?”董先生摆摆手道:“此人说的很有道理啊!” 他义正言辞的对着军司马道:“吾辈公羊之士,最重复仇雪耻,此子受辱于吾辈公羊之士,现在上门来找我们要一个公道很正常!” 军司马很难理解这些读书人的思路,只能道:“可当日辱此人者,未必先生门下子弟啊!” “错啦!”董先生拍拍手掌,道:“吾辈公羊之士,本是一体,有人辱彼,既吾辱彼……” “那怎么办?”军司马都快给这位先生跪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 到底如何收场? 等到人群越聚越多,到时候,惊动了宫里面,如何是好? “别急嘛……”董先生却是笑眯眯的道:“待吾召集门徒,去与之一战!” 但心里面,董先生却是另外一番想法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次送上门来的彰显公羊之士博学与心胸的大好机会。 是一次免费大型公羊学知识科普活动! 一万次讲座,恐怕也抵不上一次这样的辩论! 最最重要的是——这太学啊就在博望苑的南边不足五里的地方。 如能吸引到太子关注这边,那就太好了! 当朝太子,最近十来年可有些走偏了。 居然去喜欢什么谷梁之士! 荒缪! 能治世安邦的唯有公羊之学! 正文卷 第一十七章 大闹天宫(2) 太学门口,张越喝了口水,清了清嗓门,再次大声念道:“余本躬耕于南陵,旅鱼虾而友麋鹿……奈何儒生于长杨宫外,辱我所学……余素尝读《春秋》曰: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乾时,我师败绩。愿与诸儒世兄,切磋所得,相互印证,以齐诗书之道!” 总而言之,整篇文章,就紧扣了两个主题:第一,你们儒生先辱我,我此次上门,是为了复仇来的。 有种,你就用行政力量来打我啊! 但凡太学里面的儒生们,要点脸面,必定不敢驱逐甚至攻击他。 不然,就变成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公羊学派,以后还有脸嚷嚷什么大复仇吗? 这第二个主题嘛,就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了。 所谓《春秋》中的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乾时,我师败绩。 乃是公羊学派的核心思想,大复仇理论的两个支撑点。 这第一个,就是襄公复九世之仇。 这是唯二的,公羊学派承认的‘春秋义战’。 前者,是齐襄公为了报他九世祖先的仇恨,灭亡纪国。 这后者,则指的是鲁庄公为了向齐恒公讨还他老爹的仇恨而动的战争。 后者惨败。 春秋之上,孔子罕见的用‘我师败绩’来记录。 对于公羊学派来说,这等于就是孔子在告诉他们——这次虽然战败,但败的坦坦荡荡,败的舒舒服服,败的光明磊落。 是血性的战败,而非懦弱的屈服。 用了这个来作为依托,公羊学派,基本上就被架住了。 左近的吃瓜群众,看的真是热闹非凡,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但太学的卫兵和官吏,却依然纹丝未动。 这让张越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大闹天宫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无论是跳进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大闹一番,然后砸掉王母娘娘的蟠桃园,还是杀人放火受招安,就看太学之中的儒生的反应了。 大约过了两刻钟,太学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 一个风度翩翩,器宇轩昂的儒生,头戴进贤冠,脚履丝质鞋,手持着一卷《春秋》,走到门口,对着张越拱手作揖,长身一拜,道:“公羊学博士弟子,广川吕温见过世兄……” 此人一开口,顿时全场都是议论纷纷。 “吕步舒的嫡子啊……” “对,就是那位公羊学的翘楚!” “传说啊……此子在太常衙门受考核时,就经常语出惊人,让太常都甚为震惊,以为是大贤之种呢!” 张越对这些议论声,充耳不闻。 因为,在他眼里,除非董仲舒、胡毋生复生,不然,整个公羊学派,一个能打的也没有! 没办法! 因为,现在的公羊学派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到处都是漏洞的破网! 随随便便就可以打垮他们。 不是张越聪明,而是消息太不对称了! 见到此人上前,张越也是郑重的上前作揖长身而拜,道:“区区鄙人张毅,见过世兄……” 互相称世兄呢,也是有原因,当年孔子曾经问道于老子。 黄老学派与儒家在历史上,也曾经相互借鉴或者说山寨过对方的一些东西。 “今日鄙人冒昧上门,既是为了复仇雪耻,那鄙人,自有难于贵门!”张越起身,高声道:“不知贵派可敢应战?” “怎么个难法?”吕温轻声问道,不以为意。 想他吕温,自幼就在父亲的教导下,熟读了《公羊春秋》,还旁征博引,阅读和学习了《吕氏春秋》《道德经》《九章算术》等诸多经典。 可谓是集百家之长于一身。 为了入读太学,更是过五关站六将,多少同门英才,被他斩落下马。 “吾所学,乃是《黄帝四经》……”张越轻声道:“但吾于天文地理,历史文学,也略有涉猎……然,吾现在,都不想与世兄谈这些,吾现在只想问世兄一个问题……” “张世兄请……”吕温风度翩翩的作揖而拜,仿佛根本没有将张越的问题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可能又是一个东方朔式的逗逼。 但无所谓,陪他活动一下筋骨,最主要的是向南边的博望苑那边展示一下自身的才华。 “吾尝读《公羊春秋》,闻董子曰:春秋者,微言大义也!敢问世兄,贵派《公羊春秋》共有多少微言大义?分别是什么?” 可惜,吕温还没来得及装x,就被张越这句话噎住了。 对啊! 《公羊春秋》以夫子之微言大义而著称,但到底有多少条?分别是什么呢? 他一下子就急的挠头了。 就连太学内部,原本欢快的气氛也瞬间凝固了。 诸多儒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像似乎大概,董子和胡子都没有说过,究竟有多少条微言大义? 仿佛是让大家自行揣摩吧? 而这正是如今公羊学派的最大软肋! 一直被其强势所掩盖的最大弊端! 历史上,公羊学派因此在东汉被谷梁学派和左传打成了猪脑子。 直到一代公羊学大师何休出现,力挽狂澜,写了《公羊春秋解诂》,补全了这个漏洞! 然而,在现在,大家都忙着玩谶讳政治,玩的不亦乐乎。 至于经义? 抱歉,从董子开始,大家就抱定了‘诵读春秋一万遍,就可以接近孔子’的态度。 于是,被张越一个大,给撂倒在地。 吕温甚至都有些手足无措,以至于连思维都开始混乱了。 “世兄,需要在下提示一下吗?”张越好整以暇的问道。 吕温一听,心想,哥读了二十年书,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小年轻?当下便道:“世兄请赐教……” 张越微微一笑,上前道:“吾尝读《公羊春秋》,略做整理,稍作条例,共得所谓‘微言大义’凡二十八条……” “需要鄙人念一念吗?” “大复雠第一!例见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又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乾时,我师败绩……” “攘夷第二!仲尼曰:微管仲,吾其被左袵!” “尊王第三!仲尼曰: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 “贵死义第四……” 说到这里,张越负手而道:“需要鄙人继续说下去吗?” 吕温已是汗如雨下,两股战战。 他的心情,此时倘若要用一句恰当的话来形容的话…… 那就是……不是我军不给力,奈何敌军有高达! 正文卷 第十八章 冰火两重天 太学内,与诸生如丧妣考,沮丧不已不同。 董先生,已经是满面春光,如同遇到了心爱的人儿一样,满眼兴奋的看着张越。 “他是谁?谁的弟子?快给给吾查!马上查!”他随手抓来一个官吏,将他打去太常卿衙门:“这是吾的名刺,拿去见太常卿本人,调阅南陵县户籍,查清楚此人!” 在理论上来说,汉室实施编户齐民。 所有汉室臣民,皆在户籍名单之上。 而读书人,更是一定要在! 除非他不想出仕! 至于这个年轻人自称什么黄老学子? 无所谓! 公羊学想挖的墙脚,还没有不成功的! 主父偃是纵横家的,张汤是法家的,但这两人,最终都为公羊学的兴盛做出了不朽贡献。 特别是张汤,他主张和提倡以及带动的‘春秋决狱’,为公羊学最终统治世界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若无张汤之助,公羊学派如何可以像现在这样威风?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是黄老学派的。 但,他居然能总结和归纳出《公羊春秋》之中的微言大义。 还能头头是道。 那么,他一定研究和深入学习过《公羊春秋》。 这样的人,在董先生想来,锄头轻轻挥一挥,就可以撬过来了。 至于你黄老派想抗议? 嘿嘿…… 那你就去告啊! 但似乎并不需要去太常衙门问了。 董先生的一个弟子,弱弱的出列拜道:“老师,弟子仿佛记得此人……” “嗯?” “旬日前,弟子曾在长杨宫外,见此人为太仆次子公孙柔及仆役并十余儒生痛殴,弃其书册于漏水之中……”这弟子据实已报。 “哦……”董先生闻言,双目放光,死死的盯着张越,都要流出口水了:“璞玉啊璞玉啊!” “嗯嗯……”他清了清嗓子,问道:“那其师长是?” “不知……”弟子有些害怕了。 他这位老师,乃是公羊学大师,故江都王太傅,故胶西王相,故汉《春秋》博士董仲舒的嫡孙,更是当今天下公认的《公羊春秋》权威,《春秋》博士董越。 在汉室,独有博士或者曾经担任过五经博士的学者,方可被人尊称为先生。 而每次,这位董先生流露出类似神情时,倒霉的总是他们这些弟子门徒。 “不管了!”董越叫来自己的那个弟子,对他道:“去告诉吕温,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套出此子所编列的二十八条微言大义……最好让其将出处和条例也都写下来……” 挖墙脚是以后的事情,现在的关键,就是要从此人嘴里,弄出那二十八条微言大义,最好是抢了此人的笔记来研究。 当然了这完全是为了避免‘淳朴学子’误读‘他人之书’,以至于‘误入歧途’。 这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这也完全讲得通。 因为,公羊学共有两个公认的正规传续系统。 一个是董仲舒系统,一个是胡毋生系统。 两个系统之间呢,这几十年来,各自开枝散叶,弟子传弟子,难免有错误不是? 还是得让权威来印证印证。 但,其实,董越已经差不多信了那自称‘南陵黄老之士张子重’的说法。 因为,他方才所说的四条微言大义,条条直击董越心灵,仿佛洪钟大吕,使其顿然茅塞顿开。 这种感觉,只有类似他这样的春秋大师才能省得。 他甚至有种感觉,只要知晓了那二十八条微言大义,公羊学定然可以脱去桎梏,更上一层台阶。 ………………………………………… 几乎是在同时,太学门外,一个匆匆赶来的华服男子,在听了两个弟子的转述后,已是脸色大变。 “微言大义!?” “还有二十八条?” 他先是满脸的不信。 没办法,几十年了,谁见过公羊学那帮呆子去钻研什么微言大义啊? 人家忙着研究‘非常可怪异之事’都来不及了。 但在听完弟子们的详细转告后,他的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看着眼前那个站在台上的黄老之士,他恨不得跳上台去臭骂一顿! 你有病吧! 这华服男子心里面就仿佛被十万头***肆虐过一般。 你说你一个好好的黄老之士,不去学黄帝四经、道德经、尸子、管仲、尹文子也就罢了。 闲得无聊你可以读老庄之书,或者干脆去学方仙道啊。 那多爽,当个术士,随便装神弄鬼,就能骗到许多愚妇愚民。 去看什么《公羊春秋》? 还整出了二十八条微言大义?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资敌? 但…… 华服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立刻尖声叫着:“快!快!去见太傅!” 他必须马上去见太傅石德。 因为,他得把这个事情立刻告诉太傅。 原因很简单——万一公羊学那帮呆子醒悟过来,也跑来研究经义了。 那谷梁学派还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包围圈,立刻就要gg。 当朝太子,是一个特别好学的人。 他之所以好谷梁而轻公羊,一则是谷梁学者们很早就提前下注,并且包围了这位大汉太子。 二则是因为公羊学的学者,最近二三十年,都跟着董仲舒去研究天人感应以及春秋之中的非常可怪异之事去了。 经义什么的,公羊学素来认为,熟读春秋三百遍,不是仲尼也是子夏。 然,一旦公羊学调头,也跑来研究经义。 谷梁很可能要被这群战斗力旺盛的家伙吊起来打了。 …………………………………… 台上,张越微笑的看着,已然汗流浃背,但却依旧死要面子,硬撑着不肯服输的吕温。 他知道,得给他一个台阶下了。 公羊学的学者,特别是西汉的公羊学者,以血气方刚和宁折不弯著称。 典型的代表人物就是苏武。 人家在贝尔加湖的冰天雪地里,历经痛苦磨难,但始终不堕骨气。 这你要换了水太凉恐怕早就哭着给匈奴人跪下了。 不过,公羊学的学者,笨蛋也很多。 西汉后期,那些丞相、御史大夫什么的,一遇到日蚀、月食、地震,就自杀了。 但这个台阶,却也不好给。 正文卷 第十九章 交易 张越正考虑着怎么给对方一个台阶下的时候,自太学之中走出一个儒生,先对张越作揖拱手,然后走到吕温身边,耳语了几句。 只见吕温先是脸色一变,然后却又不得不低头对那人说了一句什么话。 张越没有阻止这两人的行为。 因为,他知道,自己掌握的是公羊学派两千多年展变革的精髓。 虽然,也仅仅只是知道个大概。 然而,却已经比这个世界的任何公羊学大师还多了。 他是站在何休、龚自珍、魏源、梁启、康有为等大师肩膀上。 还会怕了这群还沉迷于谶讳之说的战五渣不成? 却见吕温,扭扭捏捏了好一阵,才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张越身前,恭身拜道:“世兄所学甚渊,温甘拜下风……” 说着就长身而拜,再拜而谒。 这是很高的礼节了! 几乎是后学者向前辈才能用的礼节! “愿世兄赐温二十八条春秋大义,及其条例……”吕温低着头再拜,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就已经在滴血了! 承认失败,不可怕! 每一位公羊学的学生,在授业那天,就已经听他们的老师们讲述过公羊学派是如何的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 挫折与失败,公羊学派,更是经历过无数次。 曾经,黄老学派,如日中天,威压遍及天下。 自高帝以来,所有儒生不分派系,统统被人瞧不起。 高帝甚至曾在儒生帽子里撒尿。 一代大儒叔孙通,甚至需要脱下儒服,改换楚服方能在高帝面前有讲话的机会! 但诸儒都挺了过来。 曾几何时,建元新政之际,如日中天的鲁儒一系,威压四海。 公羊学派,彼时连个小弟都不算! 但现在呢? 如今乃公羊之天下也! 但,吕温心中依然有着深深的耻辱感和负疚感。 他知道,对方打上门来了,自己技不如人,还觊觎对方的东西,那一定要付出些什么才可了结此事。 若只是个人的矛盾,以吕温的性格,恐怕如今已经自刎谢罪了。 然而,涉及学派之间,他却不能死了。 他死,则整个公羊学派尽受辱。 他必须活着,有朝一日,在学术上赢回来! 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赢回来。 一如襄公伐纪,庄公伐楚。 更如伍子胥伐楚。 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这是公羊学派的核心准则。 下面的人可以乱来,但明面上的大儒及学者,必须遵循! …………………………………… 一听吕温的话,张越心里面就高兴的跳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作为执政者,公羊学派,必须维护自己的形象。 哪怕吃亏,他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自古以来,肉食者皆如此。 既然对方服软了,那接下来就是签订不平等条约了。 “果然,修桥铺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张越也在心里一叹:“古人诚不欺我!” 这个世界,老实人,最吃亏。 他微微向前一步,道:“吾于长杨宫外,为儒生所殴,毁我书册……” “世兄既认输,便赔我书册,与我道歉吧……” 也是没办法,谁叫如今,执政的是公羊学派呢? 自己一个小虾米,只求自保,哪里敢奢求更多? 让对方陪书册、道歉,已经是极限了,再要求更多,那就是找死了! “额……”吕温傻了,而太学内,董越已经难以按捺住自己内心的爱才之心了。 在他眼中,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简直是完美的公羊学璞玉啊! 只要稍加雕琢,二三十年后,承其祖父大业,高举公羊旗帜的必是此人无疑! “世兄高义!”吕温深深一拜,脱下自己的帽子,拜道:“此吾门人之不是,温谨向世兄谢之!” “至于世兄所毁书册,温当随后命人奉上……” 而这一拜,在吕温心中,意味着,自己主动承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与公羊学派之间的矛盾与问题。 一如当年伍子胥在吴王阖庐面前所言:亏君之义,吾不为也。 换句话说,问题从张越与公羊学派,变成了吕温与张越之间。 这个关系有点复杂,一般只有公羊学者才有这样的脑回路。 ………………………………………… 围观群众,更是纷纷点赞,许多人议论道:“果然,高风亮节,真贤士也!” 更有人赞道:“素闻太学诸生,皆君子也,今日一观,果然如此!” 张越听在耳中,有些蛋疼,明明主角是自己,赢得也是自己,但风头却都归了眼前的儒生……只能说,公羊学派兴盛数十年,影响力太大了! ……………………………… “那……”吕温问道:“二十八条春秋大义及条例,还望世兄不吝赐教……” 张越闻言,刚想答应,忽然眼珠子一转,笑道:“世兄既然有所求,吾本不当敝扫自珍……只是,此二十八条春秋大义,乃吾往日心血所得,世兄想要,须得以物换之!” 太学之中,董越已经恨不得自己替代吕温在那里了,在心里狂呼:“什么都答应!” 自董子以来,公羊学的展,渐渐陷入桎梏,再难进步。 有心之士,无比忧心忡忡。 而现在,一个可能解决这个桎梏和瓶颈的路近在眼前。 真是让董越心痒难耐。 至于面子什么的? 该丢还是要丢! 当年,鲁儒以气节闻名天下,但,被高帝率兵一围,鲁地的鲁儒们就纷纷‘拨乱反正’‘箪食浆壶以迎王师’了。 与学派的展相比,面子算个p? 更何况,董越已经决心收服此子之心,让其拜入自己门下,甚至代师收徒,也不无不可。 曾子和其父曾点,便曾同师夫子门下。 “世兄但请吩咐……”吕温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于他而言,钱、黄金、土地甚至妹子,都不是问题。 掌握着行政权力的公羊学派,不敢说要什么有什么。 但,基本上,只要这个世界上有的,他一定能弄到。 他甚至希望张越提出苛刻的要求。 以此彰显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差距。 一个爱财如命,一个视金钱如粪土。 张越却是微微一笑,道:“吾要世兄及诸位公羊学世兄,平日尝所爱读之书卷……” 他伸出手指,摇了摇:“一册换一条微言大义……” “吾已赠四条……另外二十四条,但请世兄,以贵门诸世兄日常所爱之书卷相换……” “嗯????”吕温傻眼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要求。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黄老士子可能脑子秀逗了。 这算什么? 拿公羊学学者平日里爱读和揣摩之书来换春秋的微言大义????? 张越看着对方,以为他没能理解自己的话,于是道:“不拘是什么书,无论儒法,不分正杂皆可……只要是诸位世兄在读三年以上,常做注释之书……” 在心中,张越已经在盘算了。 二十四条微言大义,就可以卖二十四本郁积着公羊学派最精英的学者的精气神的书籍。 最少可以维系空间瑾瑜木产出二十四枚玉果,可以回溯大量记忆和信息、资料。 赚死了! 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干几次类似的买卖嘛。 这次卖给了公羊学派,下次可以去找思孟啊谷梁啊、左传啊什么的卖一卖。 甚至还可以去找墨家的人卖《初中物理》《初中化学》…… ………………………… “答应他!”董越兴奋的如同一个孩子一样。 在他眼中,这个黄老士子的行为,其实就好像一个怀春少女一般,这是在娇滴滴的向公羊学派示好呢! 不然他要这些没用的公羊学者的书干嘛? 当然是拿回去学习、揣摩、印证自己所学的嘛。 这是好事啊! “不过,这却也不急于收其为门徒了……”这会,董先生傲娇起来了。 本来,他已经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跑出去对这个年轻人说:“年轻人,我看你很有前途,不如跟我学做菜……不 ……做学问如何?” 现在,他觉得这样很没面子,还是徐徐图之,等这年轻人自己上门求学,自己再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比较好。 不然,师道威严,如何体现? 而他周围左近,几位弟子门徒,都是神色古怪的看着自己的老师。 “老师为何如孩童一般了?”大家心里面都在打鼓,要知道,董越可是自小就受董子栽培,以稳重老成而著称。 ……………………………… “愿如世兄之愿……”吕温在派人请示了太学之内的某人后,答应了下来。 很快,就有人捧着竹简,带着案几和笔墨,屁颠屁颠的跑来了。 看样子,太学中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那二十八条微言大义及其条例了。 张越也不见怪,毕竟,对方已经给足了他面子。 他怎么着也得给对方面子。 花花轿子人抬人嘛。 说实话,若有可能,张越绝不愿与公羊学派为敌。 因为,这个学派太可怕了! 硬骨头也太多了! 假若说后世诸儒,一百个儒生里大约只有十个硬骨头。 但公羊学派之中,一百人中,可能有一半愿意为了自己的理想和学派、家族、国家的荣辱去死! 就这么恐怖! 当下,张越便提笔跪坐下来,将自己脑海中所记得的那场讲座上,那位老教授所讲的二十八条微言大义,一一默写下来。 每写一条,便在其旁注下其出处、条例。 正文卷 第二十章 皆大欢喜 吕温就站在张越身边,神色古怪的看着张越书写。 一开始,他还有些不以为意,但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胆颤。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的《公羊春秋》白读了! 因为,他在这个黄老士子笔下,看到了太多,他原本熟悉,但从未深究的《春秋》正义。 经他一总结,立刻便与他归纳的微言大义遥相呼应。 “此子于《公羊春秋》造诣之深,恐怕已远于吾……”吕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本来,他还想着继续学习、钻研《公羊春秋》三十年,必定可以找回今日的场子。 如今看来…… 恐怕真是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了…… 但问题是,好像自己的子孙并不能找对方子孙的麻烦…… 因为,襄公复仇,春秋大之,那是国仇。 家恨的话,却是只能三代之内了…… 怎么办呢? 吕温也很急,急的额头都开始流汗了! ………………………………………… 张越一气呵成,用大半个时辰,将自己脑海之中的那二十八条春秋微言大义,一一写下来。 之所以要写这么久,是因为每一条,都必须要有出处、条例来佐证。 若是旁人,恐怕光是从《春秋》之中找出这些东西,再总结起来,恐怕也需要三五十年的心血。 但,作为穿越者,有着空间之助,张越不费吹灰之力,如有鬼神之功。 吹了吹墨迹,张越看了一眼已经惊若木鸡的吕温,以及左近聚集在一起,被太学卫兵们拦在路旁的路人,微微一笑,对吕温拱手而拜:“世兄,此吾于《公羊春秋》二十八条微言大义之浅见,还请世兄斧正!” “世兄高才,温自愧不如!”吕温回过神来,心悦诚服的拜道:“世兄所需之书卷,温这便去给世兄拿来……”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张越再拜道:“未知世兄家居何处?” 他已经知道,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越这个黄老学派的世兄在学术上的成就了。 但没有关系。 仲尼尚且曾经请教过童子,也曾经问道于老子。 先师教导他:三人行必有我师,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向人学习,不可耻! 可耻的是被人打了,不知耻,最可怕的是不知耻还不改进。 这也是这个时代,公羊学派学者的特质。 所以,他已经打定主意,有机会就去找这位世兄讨教。 讨教的目的,不是已经认输,而是要通过学习他,最终战胜他!(虽然对方看上去,起码比他年轻十岁!) 张越却不明所以,但这种事情也瞒不了人,于是道:“南陵县长水乡甲亭张子重……” “哦……” 围观的吃瓜群众也齐声拖长了声音:“哦……” 许多人,在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年轻人,能够折服太学之中的天之骄子!甚至连太学内部的博士们也束手称臣,甘愿认栽。 那这学问,一定是很高很高了。 将来的成就,也必定是很高很高了。 那还等什么? 这么粗的金大腿就在面前,还不懂得去抱住的,那不是傻子就是笨蛋! 而在场之人,傻子笨蛋很少很少。 你得知道,关中人民的性格和习性。 虽然,后世常说什么关中大汉,就下意识的以为,人家肌肉达。 事实上…… 关中人民不仅仅肌肉达,无论单挑群殴,冠绝天下。 脑子更是机灵的很! 后人曾经评价:(关中)五方错杂,风俗不一,贵者崇奢靡,贱者薄仁义,富强则商贾为利,贫困则盗贼不禁,闾里嫁娶,尤尚财货,送死过度。故汉之京辅,号为难理,古今之所同也!(三辅黄图所载)。 早在几十年前,关中人民就已经明了,放高利贷给国家去打仗的投机行为。 张汤当御史大夫之时,便学会了内幕交易,操作市场…… 所以,不要小看古代人民群众的智慧。 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有许多人暗暗的记下了张越所报的家宅地址。 心里面都在寻思着,怎么去抱这根金大腿。 送妹子这种事情,简直是低级的不能再低级的手段了。 真正高级的,还是……送妹子…… 前者是送婢女,后者是真的送妹子! …………………… 张越却根本不知道,他望着吕温的背影,悄然坐下来。 这个时候,poss一定得摆好。 汉人犹重仪表,对于名士来说,行有行状,坐有坐姿,是基本要求。 过了大约两刻钟,吕温就带着两个仆役,赶着一辆看上去相当华贵的马车出来了。 他将马车帘子掀开,露出里面满满的一车竹简,拜道:“世兄所求之二十八卷吾门士人注释之书并赔偿世兄之书册,皆在此……” 然后,他又拍拍手,一个仆役,捧着一个木匣子,献给张越,将之打开来,露出里面黄橙橙的金饼,起码有十来个,映得张越眼睛都花了。 他微微一笑,道:“此,吾予世兄之润笔费,望世兄笑纳……” 张越看着那箱子黄金,老实说,很动心! 但他还是坚决的摇头道:“吾此来,只为公道,既然公道已得,安敢再要金钱?” 钱他当然喜欢。 但公羊学派的钱不好拿! 拿了要上贼船! 鬼知道在巫蛊之祸里,公羊学派的学者,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反正,张越回溯的史料显示,巫蛊之祸,谷梁学派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几乎差点咽气。 吕温却以为张越矜持(这个世界没有不要钱的人,当今天子为了钱,甚至连面子都不要了……),于是道:“世兄,此乃吾向世兄表示歉意的一点小意思,还望世兄万勿推辞……” 张越只好再三推辞,对方见张越是真的不要,便拜道:“世兄真乃高人也!” 是啊,不要黄金的人,就问你见过没有? 民间的方士术士,为了黄金,甚至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制造伪金。 当年,当今天子行白鹿皮币,甚至有列侯、诸侯王,冒着被诛杀的风险伪造。 但现在,自己眼前居然出现了一个真的视金钱如粪土的士人。 吕温只能说:佩服! 正文卷 第二十一章 乡中毒妇 夕阳渐渐西垂,晚霞映照着长水河的碧波,宛如一面镜子上抹了几道彩色。 远方的田野之中,农妇牵着孩子,走在道路之中。 邻村的屋舍烟囱炊烟袅袅。 赵柔娘抱膝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远方的驰道。 “小叔叔现在在那里?”她心中不由得的想起了今日早间离家外出的小叔叔。 他吃饭了吗?吃饱了吗? 他还好吗? 他……有没有想自己呢? 想到这里,赵柔娘就感觉自己的小脸,滚烫滚烫的,心如鹿撞。 但是…… 她还是忍不住的思念着…… 她虽然年纪小,不懂情爱,但却知道,小叔叔是自己的亲人,也是自己与阿姊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所以…… “小叔叔一定不会有事的……”她紧紧的握着小手,对着上苍祷告:“太一在上,八主显圣,民女赵柔娘诚心祈求:保佑叔叔张毅平安归来……” 上次小叔叔卧病在床,药石无灵的时候,她便是这样,向着上苍祷告。 太一果然显圣,让小叔叔康复了。 这一次,太一神和八主也一定能庇佑小叔叔,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一定! “呦!这不是二郎家的童养媳吗?”就在这时,一个轻佻的女声在赵柔娘耳边响起。 赵柔娘抬起头,看着对方,脸上立刻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素绢襦裙,长长的裙子,拖在地上,由两个下仆托着,脸上溢满着得意之色。 赵柔娘认得她! 她是邻亭的王氏,她的娘家则就在甲亭,是甲亭之中另外一户与张家相当的地主。 张王两家,从上一代开始就有着积怨。 据说当初,小叔叔的父亲在长水校尉大营当差的时候,曾经坏了王家的好事。 加之两家同在一亭,彼此都相互争夺水源、佃户,矛盾日渐积累。 本来,张氏因为对待佃户客气、宽裕,而且又有着长水校尉的庇护,王家也不敢太过过分。 然而,当姐夫病故后,一切都变了。 王家越咄咄逼人,不仅仅多次恶意抢占本属于张家的田埂、秸秆和干草。 阿姊屡次与之理论,反被王家的人辱骂,说阿姊不详……阿姊常常被他们气哭! 更可恨的是这个女人! 自从她两年前嫁到了邻亭的豪商邓家做了邓家的细君后,仗着夫家的财富,这个女人趾高气昂,多次故意来张家门口炫耀、显摆。 前不久,小叔叔病重后,这个女人恶毒的雇人在门口唱挽歌。 要不是太一保佑,小叔叔逢凶化吉的话…… 总之,赵柔娘对于这个女人,半分好感也没有! 见到这个女人,赵柔娘立刻就跟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进门内,将门关起来。 那女人却根本不肯放过她。 “你叫柔娘是吧……” “长的可真是水灵呢……”她微微笑着,犹如蛇蝎一般:“这张家啊,是要垮了,等这张二郎死了,你们姐妹,恐怕就要无依无靠,甚至被收入官衙,贬为舂奴啦……” 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捉摸与难以估量的生物。 她们有时候可以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可以恨透了别人。 邓王氏现在的心情,无比的愉快。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娘家的死敌,将要彻底绝后。 更因为,这对自从到了甲亭,就彻底抢走了她风头的姐妹花,将要沦落到一个悲惨至极的命运之中! 尤其是她姐姐,当初嫁到张家,整个甲亭的男人,眼珠子都掉下来了,都说是仙女! 但现在呢? 她丈夫的朋友告诉他,这张家得罪了长安城的一个无比尊贵的大人物的子侄,怕是立刻就要化为齑粉了! 那个朋友,可是以消息灵通著称! 只要一想到这里,邓王氏就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胭脂都快要掉下来了,让人看了犹如鬼魅! “你乱说!”赵柔娘躲在门内大声反驳。 “乱说不乱说,可由不得你呦……”邓王氏嘻嘻笑着,她现在无比的畅快,无比的舒服。 这是复仇的快感! 赵柔娘死死的靠着门背,拼命的摇头:“你乱说!” “乱说?”邓王氏呵呵笑着:“等你们姐妹进了少府,或者到了花街柳巷,就知道我是不是乱说了……呵呵呵呵……” 就在她狂笑不已之际,远方的驰道上,一骑南来。 一辆马车紧随其后。 夕阳下,一个英武伟岸的少年郎,身骑一匹棕色的神俊宝马,疾驰而来。 那匹宝马,让邓王氏忍不住的咽了一下口水。 她可不是不识货的! 作为贾人之妻,她曾经随自己的丈夫,前往茂陵去参加茂陵大贾袁广汉的宴会。 在宴会之中,袁广汉曾经向宾客夸耀他新得的一匹宝马。 据说,那匹宝马,乃是天马苑所出,是无价宝马。 然而,与这匹马相比,袁广汉的那匹宝马,就不值一提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马上的少年郎,她认得! 就是自己娘家的死对头,这甲亭张家的二郎! 他怎么有这样的宝马?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宝马?他如何配有这样的宝马? 邓王氏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 张越自然很远就看到了自己家门的情况。 他的视力,现在好的可怕! 裸眼视力,几乎有5.o以上,不需要什么瞄准镜,他也可以成为神枪手! 这是空间额外附赠的好处。 自从他昨夜回溯了《史记》《汉书》的部分内容后,他就现,自己的视力变成bug了。 而门口的这个妖艳女子,他在村亭口就已经看到了,他知道,这个毒妇必定又是来自家炫耀、显摆、刺激柔娘与嫂嫂。 “滚开!”张越策马而来,如同闪电一般,奔驰到家门口,翻身下马,他握着剑柄冷冷的注释着那个脸上涂抹着胭脂,嘴上擦着红的都快跟鬼故事里的艳鬼一样的口红的女人:“我叫你滚开!听到没有?” 邓王氏肺都要气炸了! 她指着张越,手指都快颤栗起来。 自从她嫁到了邓家以后,整个长水乡,已经没有人敢与她这么说话了。 因为她的丈夫,乃是邓家的直系。 虽然不是嫡子,但那也是邓家的人! 邓家乃关中豪商,訾产几近千万之巨! 家主甚至可以在长安城的列侯家里位列上宾! 这个张家的小子,怎么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但下一瞬,邓王氏的所有嚣张与跋扈,如潮水般褪去。 因为,她看到了一辆马车。 一辆悬挂着官府标记的马车。 赶车之人,她也认得。 她虽然只远远的见过对方一面,但她绝对不会认错! 那次,她随自己的丈夫以及邓家的家主去长安城的东市看货,路遇此人。 邓王氏至今记得,那位原本在邓家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家主,立刻带着全家,恭恭敬敬的来到此人面前请安问号,那神色,哪像什么关中豪商,訾产千万的大贾啊! 分明就是一个卑微的奴仆在给他的主人请安。 然而,现在,那个让邓家家主也恭敬不已,小心谨慎的大人物,却如奴仆一般,赶着马车,跟在这张家二郎身后。 更要命的是,这赶车的人,下了马车,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反而是小心翼翼的,如同向主子请示一般,对那张家二郎拱手作揖,柔声细语的问道:“张公子,这就是仙宅?” 得到后者肯定后,这人立刻就对着身后的几个青衣小厮吩咐起来:“快将公子的书册搬下来,都小心点,这可都是宝贝……” “诺!” 邓王氏感觉自己不是自己疯掉了,就一定是这个世界坏掉了! 这张家的二郎,到底做了什么? 竟然……变得……如此的……恐怖? 在她眼里,原本简陋的张宅,一下子就变得深不可测了。 更要命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变局! 正文卷 第二十二章 亲人 “呜呜呜……小叔叔……”一个小小的身子,扑进张越怀中:“小叔叔……” “柔娘乖……”张越搂着赵柔娘的身子,安慰着她:“小叔叔回来了,以后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柔娘了!” “嗯!”小丫头抽噎着点头。 张越回过头来,望着那个毒妇,却现对方已经犹如落汤鸡一般,仓皇不堪的狼狈而走,连裙子都拖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这让张越颇为意外,然后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看上去普普通通,满脸微笑的车夫,朝对方微微颔一笑,很显然,这个人并不只是一个车夫那么简单。 想想也对。 此人是那个太学生吕温亲自吩咐送自己的人。 怎么可能没有些来头? 但,这种事情不必点破。 对方则是报以一个谦卑的微笑,然后微微恭屈身,细声细语的道:“公子,这个妇人可是有罪于您?”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让邓王氏听的清清楚楚,顿时魂飞魄散,逃命般的跑了起来,结果没跑几步,就被自己的裙子绊倒,摔进了路边的菜地里。 但她却连呻吟也不敢,连滚带爬的爬了起来,在几个仆役的搀扶下,匆匆而去。 张越看着对方的丑态,摆摆手,道:“不过是小儿辈胡闹而已,不敢劳烦明公……” 对方听了也不意外,微微笑着,拱手道:“小人不过卑贱之身,不敢当公子尊称!”但实际上,态度隐约也有些自傲。 这时,青衣仆役们已经将一卷卷竹简,从马车上搬下来。 “公子,奉我家少主之命,小人此番,共为公子带来了三十二套各色书简……”车夫恭身汇报着:“其中,《黄帝四经》全套,计二十一卷……” “此外《春秋繁露》三套、《论语》五套、《诗经》三套、《书》六套、《孝经》七套、《春秋》四套……” “总计两百五十七卷……皆太学诸子日常所释读之书……请公子清点……” 此刻,张越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山一样的书山。 一卷卷竹简,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呈现在眼前,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左近的邻居,也都被这奇观惊呆了。 人人目瞪口呆,远远的看着,不敢靠近。 但,几乎所有人都被震撼住了。 这个时代,知识是昂贵的! 知识更是稀缺的! 寻常的士人,能够有幸从老师、亲朋的藏书之中,得到抄录一两卷的机会,已经是谢天谢地。 就连高级知识分子,也未必可以拥有很多藏书。 整个南陵县之中,现在都可能没有人能拥有比张越还多的书了! 知识被贵族,被学阀所垄断。 而平民想要得到学习它们的机会?就跟唐僧取经一样,一定要付出些什么! “这张二郎,怕是要一飞冲天了!”有人喃喃自语着。 “谢天谢地,过往我家不曾说过张二郎的坏话……”有人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膛,庆幸着自己当初没有选择落井下石,不然…… “我就说了,二郎定然是要成才的!”更多的人则是满心欢喜的看着这一切。 张家与邻里一向不错。 尤其是张父和张兄在世之时,对于邻里关系的处置非常恰当,而且从不摆架子。 这使得多数甲亭百姓,都是希望‘张毅’能够富贵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 乡党关系,是仅次于师徒、姻亲的铁一般密切牢固的关系。 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沾光财,一般都是很轻松的。 ………………………… 但在张越眼中,这些书籍,却基本都是些‘肥料’。 “这么多书,起码够空间的瑾瑜木吃上好久了……”张越在心里面美滋滋的盘算着:“说不定还可以借此探索和挖掘更多秘密!” 直觉告诉他,空间的秘密,可能还有很多很多。 “公子……可有问题?”车夫欠身问道:“若无问题,小人便让仆役搬进贵宅了……” 张越闻言,拱手道:“有劳明公!” 车夫连忙再次回礼:“小人不敢……” 说着就带着仆役,将这些书简,搬进张家家门。 张越带着他们进门,然后指引着他们将这些书全部搬进自己的房间。 “贵宅甚是简陋啊……”车夫趁着仆役们在搬书的时候,找张越搭话:“小人在这长水乡飞马里有一个庄园,若公子不嫌弃的话……” 张越微微摇头,道:“多谢明公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况且,我觉得这里就很好了……” 对方也不强求,只是微微笑着。 仿佛自己方才根本没有提那个事情。 两刻钟后,所有的书,都搬进了张越的卧室。 一下子,张越原本空荡荡的书架和案几上就摆满了书简。 “事既已毕,小人告辞!”车夫笑着对张越拱手做别。 张越还想客气一下,留对方用餐啊什么的。 但对方早知如此,道:“公子不必挽留了,小人等还要立刻赶往南陵县城,以免露宿荒野!” 这年头,荒野可不安全! 关中的游侠盗匪以及军队,最喜欢找那些夜不归宿的人的麻烦! 前者是劫财,后者就是要命了! 当年飞将军李广喝醉了,在野外闲逛,差点被人抓起来砍了脑袋! 张越只得道:“我送明公……” “公子请留步……”对方连忙拜道:“小人等卑贱也,不敢劳公子!” 但张越还是执意送到家门口,目送对方登车,方才关门。 “嫂嫂呢?”张越扫视了一下家里,现没有见到嫂嫂的踪影,连忙对赵柔娘问道。 “阿姊在祠堂给列祖列宗祈祷……”赵柔娘小声说道:“自小叔叔你离家后,阿姊便去了祠堂……” 张越听了,只觉得心酸无比。 心中更是无比愧疚! 紧紧拉着赵柔娘的手,道:“走!我们去见嫂嫂!叔叔向柔娘保证,往后,都不会再让柔娘与嫂嫂担心受怕了!” “嗯!”赵柔娘用力的点点头,只觉得现在真是太好了! 然而,张越却知道。 自己其实,才刚刚过了第一关。 太学之行,算是用一个胡萝卜堵住了儒家,主要是公羊学派的可能的打击,还结了一个善缘。 但…… 文人的力量,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 可能,公孙家族会顾忌舆论的力量,而对张越投鼠忌器。 但是,昨日那个江寄,却还是祸患 假如张越心中的猜测是真的的话,他就得小心注意了! 因为江充,除了做过水衡都尉外,人家真正的职衔,其实是直指绣衣使者! 简单的来说,就是锦衣卫的祖宗! 一个特务头子! …………………………………… 张家的祠堂,建在长水河岸边的一处山陵下。 傍山依水,这里葬着自张毅祖父以下的张氏先祖。 一个小小的石屋,建在坟茔之前。 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汉人相信,人死后有灵,所以要侍死如奉生。 建立祠堂,就建在先人坟茔前,如此,后代子孙可以直接在祠堂之中,与祖先的灵魂对话。 石祠不大,有些矮,张越需要弯腰才能进入。 刚走到祠堂门口,张越就听到了里面嫂嫂柔柔细细的祷告声:“张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媳张赵氏诚有罪!愿列祖列宗保佑叔叔张毅一切平安……” 然后就传来了匍匐的磕头声。 张越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走进去,拜道:“嫂嫂!毅回来了!” 在祠堂的烛光下,嫂嫂柔弱的身子,缓缓的回头,看到张越,喜不自胜的站起身来:“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说着,她的身子忽然一阵摇晃。 再也支撑不下去,瘫软在地。 张越和赵柔娘连忙上前,抱住嫂嫂的身子。 “叔叔回来了就好……妾身总算对得住张氏先祖……”躺在张越怀中,嫂嫂柔声的笑了起来,然后沉沉睡去。 抱着嫂嫂的身子,张越抬头,看到了祠堂之***奉的那一块块神主牌。 自当初原主的曾祖父张胜从代国迁徙至此,张家在这南陵县繁衍生息了四代人。 但不知是何缘故,一直人丁不旺。 几乎是代代单传。 到了张越这一代,好不容易有两兄弟,结果长兄还英年早逝。 望着这些神主牌,张越默默的在心中对这些人誓:“诸位张氏先祖,我也姓张,说不定我就是你们其中某位在两千年后的后代,既然来此,我向诸位保证:一定光大张氏,善待家人……” 然后他又看向了原主的兄长的神主牌,望着那上面的‘亡夫张公讳安之神位’的文字,在心中暗道:“大兄!我向你誓!一定会照顾好嫂嫂与柔娘!” “不叫她们为他人所欺!” 最后,张越的眼神瞥到了一块被供奉在所有神主牌之上的木牌。 烛光中他看到了上面的文字:先祖张公讳辟疆之神位。 “这就是张氏的先祖吗?”张越在心里嘀咕着:“只是这个名字很耳熟啊……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但他也来不及多想,抱起嫂嫂的娇躯,就往外走。 他知道,嫂嫂必定是在祠堂里整日祷告,没有进水米,身子太虚弱了! 正文卷 第二十三章 余波 (1) 夜渐深,但太学的官邸之中,依旧灯火通明。 自元朔六年始建以来,太学已经走过了三十一个春秋。 五经博士们,也换了好几批了。 但太学的严肃、庄严与神圣,始终不曾褪色。 能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千挑万选,经过了县、郡、太常卿的层层筛选。 确保了所有人,都一定是德智体美全面展的精英。 顶尖的一流学者,未来的学阀头子! 但现在,太学的这个大厅内,原本的庄严、肃穆与神圣气氛荡然无存。 汉《春秋》博士董越,就像一个小孩子般,抚摸着自己面的一枚枚竹简,如同看着心爱之人的情书一样,凝视着每一个文字,眼中绽放着似火的热忱。 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现在,董越终于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能看到这二十八条春秋大义,便是现在死了,此生亦无憾矣! “二十八义,每一条都无可挑剔,无可辩驳,便使子夏先生在世,恐亦不能削其半字……”董越感慨万千,激动的说道。 弟子们肃然而立,持礼而拜,纷纷道:“此天之授我公羊学也,谨为老师贺!为天下贺!” 若在之前,还有人可能会不以为然,会想要在这些文字里挑骨头。 但,当大家看过这二十八条春秋大义及其条例、出处之后。 所有人的内心,都如被洪钟大吕所震动。 甚至有人在看完这二十八条春秋大义后,泪流满面,痛哭流涕,大呼:此夫子假张生之手而教我等矣! 没办法,谁叫这二十八条春秋大义,每一条都是从公羊学派的核心思想与核心理念出,紧扣春秋之事,借事喻义,条条直指大道,直击本心。 更夸张的是,这二十八条大义还能前后呼应,彼此映照,自成体系。 有人甚至,有感觉,只要自己按照这二十八条大义去实践自身,那么,自己也可以近道了! 董越却是凝视着这些文字,对弟子们道:“诸生,今夜我等星夜整理,将这二十八条春秋大义重新整理、排序,然后献给天子!” 当然得献给天子了! 这是文教盛世! 更是进一步巩固和加强公羊学派在大汉政坛上的话语权和对舆论的控制权的最好办法! 得让天下人,都知道——吾辈公羊之士,可不仅仅只是会谶讳而已。 我们也有自己的经义了! 夫子之微言大义,必将光耀寰宇,教化万民! 而继自己祖父之后,公羊学又将迎来一次盛世,一次大爆! 想到这里,董越就难免心潮澎湃,难以自已,连握笔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老师……”一个弟子忽然问道:“要不要将这个张子重的名字也署上?” 董越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即就斩钉截铁的道:“当然要署名了!” 那个年轻人,无论如何也要挖到太学来! 让他来做公羊学的衣钵传人! 想来,他也应该会非常乐意的! …………………………………………………… 戚里。 长擎连枝灯的烛火,照亮了石德的脸庞。 “听说今日有人在太学门口邀战公羊学派?”石德轻声的说着:“都给吾说说,究竟是什么情况?” “诺……”十余位官吏,尽皆恭身而拜。 “太傅……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文士恭身作揖,汇报道:“臣(汉代除了大臣面对君王要自称臣外,列侯、诸侯的家臣,面对家主也要称臣)今日自覆盎门前往博望苑途中,偶见有一自号‘南陵张子重’之黄老士子,举牌于太学门口,自称其于长杨宫外受辱,是故来太学雪耻……” 其他人听了,都在心中笑。 一个黄老之士,居然胆敢跑到太学门口挑衅?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天下谁不知道,太学,那是公羊学派的地盘。 而公羊学派的人,素来以勇悍著称! 尤其是董仲舒的徒子徒孙们,战斗力堪比武人! 现在,居然有黄老学派的士子去挑衅,那不是找死吗? 但知道的实情的人,嘴里都是满满的苦涩之味。 尤其是那个文士,他低声道:“其后,太学生吕温便出来迎战了……” “吕温啊……吕步舒的儿子……”有交游广阔的人低声道:“吕步舒虽然是个笨蛋,但他这个儿子却是英才!” “嗯!”另有人接口道:“吾听说,天子似乎有意,在未来让此子进兰台,跟霍令君学习政务……” “此子出马,那黄老士子必败无疑……”这人低声说着,心里面满腹疑虑。 吕温可是太学中公认的学问、功课最好的学生了。 在他的认知之中,哪怕是自己,也未必能在学术上辩倒对方。 那么,究竟是生了什么事情? 让太傅如此郑重呢? 这人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文士身上。 只听文士苦笑着道:“吕温出马,不过一合,便为那黄老士子所慑服,甘拜下风!” “啊!”许多人诧异万分。 黄老学派,不早就是一只死鸟了吗? 汲黯死后,整个黄老学派,一个能打的也没有。 统统是顽固不化的老头子和一堆整天神神道道的老庄思想深度沉迷病患者。 怎么不声不响的就出了一个可以一合就让吕温这样的公羊学派天才也俯称臣的大能了? 难道是留候(张良)再世,瓒候(萧何)复生,北平候(张苍)从坟墓爬出来了? “那黄老士子,是以二十八条春秋大义及其条例,令吕温束手的……”文人低头说道:“臣在旁听闻,就已经听到了四条……” “分别是:大复仇、尊王、攘夷、贵死义!” 轰! 就像一个boom,在这客厅炸响。 几乎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几欲昏厥。 在坐的,几乎都是谷梁学派,或者亲近谷梁学派的士子、官吏。 大家都知道,谷梁学派能够在公羊学派的强力打压和排挤之下,到今天依旧可以活蹦乱跳,可以正常的参与政治。 靠的不是公羊的儒生仁慈。 而是自身的优势! 谷梁学派重经义,这吸引和影响了很多贵族大臣。 特别是当朝太子。 然而,假如公羊学派,也开始玩经义了。 也开始在经义上钻研了。 一旦被他们钻研出什么东西,那就糟糕透顶…… 就连石德闻言,也是握紧了拳头,忍不住有些失态,问道:“那个黄老士子是什么人?” “是一个不足二十的年轻人……”中年文士低头答道:“其自称南陵长水乡甲亭人士……” “不足二十岁?”石德猛的站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慑服了太学的天之骄子,还留下了二十八条微言大义?特么这个人还是黄老学派的??? 有没有搞错啊! 难道,国朝又要出一个张汤了? 无论如何,石德知道,自己必须谨慎面对和处理这个问题了。 正文卷 第二十四章 余波(2) 蓝田谷的星空,如往常一般的美丽。 宫阙的帷幕,轻轻摇曳着,在烛光中好似有着人影走动。 身穿着华贵冕服的老人,静静的看着自己眼前空无一人的坐席,笑着举着酒樽,对着没有人影的位置举杯相邀:“神君啊,朕又来看你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几副被挂在墙壁上的帛布在静悄悄的诉说着,此间主人过往的显赫与尊贵。 “神君弃朕而去,已经二十载了,自神君后,朕再无一个可以诉说与倾诉的对象……”老人悠然说着,语气之中满是惆怅。 世人皆以为天子尊贵,至高无上。 但谁又知道他的寂寞? 谁又明白和了解他的雄心壮志? 他曾喜爱和欣赏霍去病,但,他的冠军侯却英年早逝。 他曾宠爱李夫人,但李夫人也弃他而去。 他曾经无比信任和相信很多人。 但那些人最终都骗了他。 唯有此间的主人,从来没有骗过他。 也只有他能够理解自己的雄心壮志。 然而,就连他,也已经弃自己而去,登仙飞升了。 只余衣冠在人间。 这让老人很忧伤,为什么,就没有人能理解他呢? 他求仙问道数十年,为什么就不能感动上苍? “陛下……长安奏报……”这时帷幕外,传来声音。 “拿进来吧……”老人叹了口气,对着那空无一物的坐席道:“神君啊,你看,凡俗的俗世又来打扰朕了……” 一个侍者,战战兢兢的捧着一份奏疏,匍匐到老人面前,巍颤颤的道:“此驸马都尉奏报……” 没办法,作为天子近侍,人人皆知,当这位天子在这鼎湖寿宫与神君对话的时候,性格与脾气都会变得难以捉摸。 有时候,他会非常开心,不管是谁,都可以捞到赏赐和好处。 但有时候,他的脾气会像暴风雨一样猛烈。 遇到那种情况,除了驸马都尉、奉车都尉以及尚书令等少数天子亲信可以幸免于难,其他人都得死! 好在,现在老人的心情还很好。 他接过奏报,打开来看了一眼,起先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朕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那奏疏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会,然后自顾自的一拍大腿,道:“神君啊神君,朕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特地让此子出现在朕来见你的路上,是想告诉朕一些事情的……” “朕懂了……” 那侍者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身子都在颤抖了。 这位天子,正常的时候是雄主,是令六合俯的天子。 但…… 精神错乱起来的话…… 谁都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朕曾经培养了冠军侯……”老人得意的抚手,这是他此生最大的杰作,与最得意的作品。 他亲手将霍去病养大,教他骑马,教他作战。 还亲自将他送上战场! 那个年轻人,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第一次出征,就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他帅八百轻骑,深入匈奴腹地数百里,直趋匈奴核心。 斩两千两百余,斩杀了匈奴的大当户、大将数人。 连单于的叔祖父籍若候产也被他斩下级,挂在马前,匈奴单于的叔父罗姑比被他生擒! 而那一年,他才十七岁! 两年后,霍去病挂骠骑将军,率军单独出击。 这一次,他开始了自己的传奇之旅。 一战而没匈奴河西主力,摧毁了匈奴人在整个河西方向的力量。 更夸张的是,他单人匹马,就降服了整个浑邪部落。 数万浑邪骑兵,在他的面前,俯称臣,请降汉室! 至今,老人想起此事,都依然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可惜…… 那个记忆里英气逼人,战略无双,堪称战神一样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四岁便病逝于草原大漠。 老人时常想,若他能活到现在,恐怕,匈奴人早已经灭亡了。 若得他在,匈奴岂能嚣张? 霍去病死后,他尝试过,培养下一个霍去病。 可惜…… 他曾倾注所有希望于霍去病的遗腹子身上,那个聪明伶俐,从小就表现出奇异才能的少年,也曾经让他以为可以成功。 然而,元封元年,才八岁的小冠军侯在泰山得了重病,暴卒而亡。 他伤心欲绝,甚至连封禅泰山都没有了兴趣,匆匆返程。 他也曾经将希望倾注于李陵身上,那个年轻人,确实很有才华! 但李陵却辜负和背弃了他的信任! 居然叛国投敌! 现在,他现,自己似乎又找到了目标了。 “留候啊留候……”老人轻声念着:“运筹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 这正是高帝对他的头号军师与智囊的评价。 回忆着那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的表现与话语,老人的笑容更加浓郁了起来。 “此子可为也!”他轻声站起来,对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坐席拱手道:“朕多谢神君,为朕送来这么一位英才!” 在他的理解里,若非这寿宫神君在天之灵在引导,他如何会遇上那个少年? 而既然是神君指引,那就一定没错了! 稍微想了想,他就吩咐道:“拿笔墨来……” “诺!”侍者如蒙大赦,连忙恭身趋步退下。 走出门口,他感觉自己的背脊都已经湿透了。 没办法,伴君如伴虎,当今这位更加如此! 但在同时,这个侍者心里面也暗暗的将今夜的事情牢牢的记在心中。 这可是了不得的讯号! 取来布帛与笔墨,侍者重新回到这帷幕重重的殿堂上,将之呈递上去。 老人接过笔墨,在帛布上挥毫,不多时就写下了一封命令,将之交给侍者,嘱托道:“去,送到博望苑,给皇长孙……记住,只能让皇长孙一人看,明白没有?” “诺!”侍者恭身说着。 但在内心之中,侍者却是震惊不已。 皇长孙刘进,生于元鼎五年,今年恰好十八岁,刚刚及冠。 这天子的意思难道是……? 这个信息量很大啊,大到让侍者的心脏都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最好将这个秘密埋在心里,带到坟墓之中去。 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正文卷 第二十五章 再入空间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张越就已经像条一样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穿上衣服,拿起火折子,将油灯点亮。 满室的书简,让他心里畅快无比。 “现在,我得试试,这些儒生的书简,是否也能让瑾瑜木结果了……”张越心里想着,便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手边的两卷竹简,打开来看了看。 却是《春秋繁露》。 《春秋繁露》是公羊学派的奠基人,董仲舒的大作。 说是儒家经典,其实却糅杂了阴阳家、黄老学派以及方仙道的很多东西。 讲的便是大一统、天人感应。 主要是天人感应! 与其说,它是一本学术著作,不如说是一部神学和哲学典籍。 在公羊学派之中,这是仅次于《春秋》的核心经书。 西汉公羊学派,就是被这本书带偏了。 但按照张越回溯的记忆里,那个老教授所言,这却也是董仲舒和西汉公羊学派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 因为…… 皇权太恐怖了! 不想办法给皇权套个枷锁,怎么行? 只是…… 公羊学派想把皇帝关进笼子里,结果最终,在笼子里待着的是他们自己。 但无所谓。 张越想要的,只是这书上存留的它的主人投注其上的一些东西。 肥料嘛,你还管它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拿着这两卷竹简看了看,张越就闭上眼睛,在心里找到那块石头,进入空间。 空间的景色依旧如故。 脚底下,那两颗大小不一的玉果,静静的躺在褐色的土壤上。 张越弯腰捡起它们,走到那几十株茁壮成长的粟苗面前,想了想,他就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轻轻的挖出十五株粟苗,将它们转移到大约十步远的地方,重新栽培下去。 这样做,是为了做对照。 他已经决定,这十五株将不再使用玉果来催生。 以此来看看,用过玉果的粟苗与没用玉果的粟苗,最终会生什么样的情况。 这也是比较科学的做法。 将这个事情做完,他就将手里的那两个玉果中,最小的那个埋进原来的粟苗地中。 奇迹再次生,玉果刚刚埋进地里,粟苗们就快的变化起来。 叶片渐渐粗大,茎干以可见的度长出一点点细毛。 可能是因为玉果太小,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就结束了。 粟苗们现在大约有差不多三寸高了,叶子也有了七八片,茎干粗大,比张越在外界看到的粟田里的粟苗都要大了。 张越蹲着身子,仔细观察了这些粟苗一阵,然后挠挠头,道:“看来,有时间我得去找找农家的书来看看,学习如何管理和照料庄稼了……” 他现,自己似乎好像一点也不懂农业。 没办法,后世的他,连地都没有下过。 除了水稻,连麦子估计也不认识。 如何懂种田? 好在有空间在,照料的事情,基本不需要他操心。 但管理和控制,还是很有必要的。 捏着手里剩下的那枚感冒药胶囊大小的玉果,张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将之埋下去。 这枚玉果刚埋到土壤里不过一秒钟,剧变立刻开始。 粟苗们立刻疯长,茎叶持续壮大,很快就长出了粗节,茎秆在眨眼的功夫就猛然窜到了一尺高。叶片变成了条状,呈披针形,主干上生长出一朵朵圆锥形的小花蕾。 这已经是六月到七月的粟苗才有的形态了! 张越深深的出了一口气,欣喜的道:“这样的话,再来一粒玉果,岂不是今天就能有粟米收获了?” 换句话说,只要有足够多的玉果,他就可以一天繁育好几批次的粟米。 哪怕空间没有改进和改良的效果,仅此一项优势,他就可以靠筛选就选出最优良的粟米种。 只是…… “种植面积扩大后,玉果的需求量肯定也会增加!”他叹了口气。 一粒感冒药大小的玉果,可以让这二三十株粟苗在瞬息之间走完两三个月的生长历程。 但摊到一千株、一万株粟苗身上呢? 能有多少效果? 张越不得而知。 况且,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精力伺候这么多粟苗。 所以,空间的培育主要还是小而精。 先集中精力,选育出一种高产的粟米种子,再将之移栽到外界,看看它的下一代的产量。 这样想着,张越就站起身来。 然后走向那座小山丘。 一刻钟后,他就来到了瑾瑜木们的面前。 一共七株瑾瑜木,有两株已经进入了‘冷却期’,它们回到了幼苗状态。 哪怕已经过了好几天,但那第一株瑾瑜木却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怎么让它们可以快成长呢?”张越在心里想着:“玉果能不能也对它们起作用?” 可惜没有人能回应他,暂时也没有试验的条件。 将这个疑问先压下去,张越拿着手里的两卷《春秋繁露》走到一株耷拉着叶子,似乎无精打采的瑾瑜木身前。 “这次,我应该回溯什么?”张越在心里寻思了一会,便做出了决定。 如今,他已经初步解决了麻烦。 哪怕是公孙氏,估计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找他的麻烦了。 唯一的担心,就是姓江的那个纨绔子。 而若要摒除这个麻烦。 最好的办法,就是抓到对方的小辫子和痛脚。 只是,张越隐约记得,史书上,有关江充的资料少之又少。 这个赵国来的酷吏的信息几乎寥寥无几。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找到一个可以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对自己下手的东西。 什么东西,是现在最好的依凭? 看着手上拿着的竹简,张越笑了起来:“当然是纸咯!” 纸,是革命性的造物,它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利器。 穿越至此,若有可能,谁都会将之带到世界。 只是,一般的人,大约都只是记得需要将丝麻等物搅拌,才能制造出纸张。 但具体怎么做,恐怕很少有人知道了。 哪怕很多人都曾经看过,或者听人说过如何造纸。 但,有了回溯记忆这个大杀器,张越却是可以轻松从自己过去阅读的资料与信息之中,将造纸术整出来。 这样想着,张越便将手里的两卷竹简,放到了瑾瑜木身下,然后盘膝坐下来,静待其变。 正文卷 第二十六章 变异玉果 将竹简放到瑾瑜木身下,张越就盯着瑾瑜木,提心吊胆的看着,生怕这货挑食。 好在,瑾瑜木似乎并不挑食——至少它不介意吃儒家的东西。 它的花朵在竹简放下的瞬间就对准了过去。 刺啦一声! 茎干的青色纹路亮起来。 然后,张越就隐约看到了条条亮金色的丝线,被瑾瑜木从竹简之中虹吸出来,吸进花蕾之中。 叶片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花朵绽放开来,奇香入鼻。 张越顾不得去想为什么会生这样的变化,连忙聚精会神,将注意力集中到‘造纸术’及其相关的信息上。 一条条信息不断闪过。 无数网页在眼前掠过,这些都是他曾经有意或者无意浏览的与造纸行业相关的网页。 这里面百分之八十都与造纸技术及其工序无关。 有的可能只是新闻报道的某造纸厂的消息。 也有的可能只是里面带了造纸技术的词汇。 有过一次经验的张越不慌不忙,在心里暗念:“检索造纸技术相关工序及度娘、歌娘百科……” 于是,无数的网页与画面消散。 只有七八条的网页与少数几个画面依然存留。 张越逐一回溯。 数秒之后,奇香消散,张越也睁开了眼睛。 “这次香气至少持续了七秒钟!”张越感慨道:“果然不愧是顶尖精英的书简啊!” 此次回溯,香气虽然看似只持续七八秒,但留给张越的回溯时间却是上次《道原》时的三倍! 让他可以从容选择和筛选。 毕竟,他曾浏览和阅读过的网页、书籍,甚至看过的纪录片、电影、电视、小说太多了! 多到根本无法计量! 这就意味着冗余信息很多。 更意味着,若不小心,就很可能错过一些好东西。 就像此番,若不是香气弥漫如此之久,他就不可能现一个好东西了…… 在一篇介绍古代造纸工艺的网页文章之中,他竟然现了一篇相关文章,回溯当时,他找到了那篇文章。 一篇介绍如何制造土法水泥的科普文章。 可能是某个无聊人士,在某个贴吧所留。 站起身来,张越在地上搜寻了一下,现了那颗已经掉落在地上的玉果。 “咦?”张越捡起来,惊讶出声。 这颗玉果,大的出他的想象,几乎有拇指大小。 更重要的是——它的颜色与之前所见的玉果截然不同。 之前三颗玉果,都是亮白色,通体晶莹剔透,摸在手中触之有温良之感。 但这颗玉果却是青白相间,通体流光,摸在手上,一半炽热,一半温良。 这是什么缘故呢? 张越凝神沉思,最后猜想着:“是因为书简的主人的思想、意志和理念不同吗?” 在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和资料之中。 黄老学派的政治立场与理念,大抵接近后世的自由主义派。 主张的是小政府大社会。 重视法律秩序,认为法律一旦确立,在没有废除前,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原主的思想中,最为执念的一个理念便是:缘法而治! 当初,汉太宗孝文皇帝时的名臣张释之,就曾经非常清楚的阐述过黄老学派的司法思想:法如是足也! 意思就是,法律既然已经如此规定了,那么,哪怕是天子也要遵守! 您想破坏?绕过?麻烦先把这个法律废除! 不然,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但儒家却非如此。 儒家主张的是以礼法治国。 什么叫礼法? 尊尊亲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就是礼法! 但具体到公羊学派,又有不同。 至少,张越回溯的记忆里的那位老教授,就曾说过:公羊学派的主张与其他儒家派系,有鲜明的不同! 作为子夏先生传下来的道统。 公羊学派在两千年的展过程中,与法家、黄老思想、阴阳家以及五行家相互糅杂。 公羊学的学者的个性,性烈如火,凶猛而炽热。 特别不怕死,特别能战斗! 典型的代表人物,就是近代的公羊学大师们。 魏源、梁启、龚自珍、谭嗣同。 他们都是那种,会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人。 捏着手里的那枚玉果,张越猜想:“是因为此书的主人性格导致的这玉果变成如此?还是因为其的思想理念导致的呢?” 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没有关系,接触一下验证一下就可以了。 他捡起那两卷竹简,打开来,看了看署在竹简第一排的名讳:琅琊贡禹。 “大牛啊!”张越眼皮跳了一下。 因为,此人在后世留下了一个著名的典故:王阳在位,贡禹弹冠! 能留下成语传于后世,不是英雄,就一定是枭雄! 但,不管是英雄也好,枭雄也罢。 现在应该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而已。 甚至可能不过是太学之中的一个普通学生。 想要接触他,应该不算太难…… 倒是手里的这枚玉果,应该试试看,它与之前的玉果,究竟除了颜色以外还有什么区别? 捏着它在手心想了片刻,踌躇一会,张越就做出了决定,现在就实验! 反正,他现在有的是书! 那二十八套书籍,至少可以供他这样挥霍几十次! 挥霍完了,可以继续去卖嘛…… 买家总归是很容易找到的。 于是,他踏步向前,走到了当初在骊山脚下‘买来’的那十余株麦苗面前。 此时的关中,对于麦子,没有太大好感。 基本上,种植的麦子,都是拿来当做饥荒时期的口粮,以备荒的心态种植的。 主食还是以粟米为主。 麦饭什么的,那是佃农和贫民才会吃的。 一般的自耕农家庭与地主家庭,是不吃的。 主要是麦饭口感差,太粗糙。 这与社会的展有关。 所以,在关中东部和南部,基本上很少有人会种麦子,哪怕种了,也是种在下田和山地里的。 好田,特别是水浇地,一般都是种粟米和高粱的。 但张越知道,小麦才是未来! 因为粟米的产量,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小麦! 技术的展,特别是磨坊技术的进步,也会使小麦变得让人更接受。 捏着手里的玉果,张越蹲下身子,将它埋进麦苗的身下,然后静待变化。 正文卷 第二十七章 新发现 蹲下身子,犹豫片刻,张越最终还是将手里的那枚玉果,埋在麦苗身下的土壤里。 反正,他现在很富裕。 太学给的那些书简,足可让他像这样挥霍很久了。 玉果刚刚埋进土壤之中,与前三次一般,麦苗立刻就开始高生长。 瞬息之间,就拔高了数寸。 但张越的神色却比第一次见到玉果与庄稼之间反应产生的奇迹还要夸张,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副让他难以相信的画面。 就像科幻电影的场景一样,三幅三维麦禾的图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三株麦子,形态都差不多,只是在细节上略有不同。 一株麦穗要多两个,达到了五穗。 众所周知,麦子是分蘖的。 哪怕是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若分蘖期的麦苗管理得当,水分、温度与肥料恰当。 那么,等到抽穗之时,一株麦子可能生出三个,甚至五个以上的穗。 而在后世,由于科学种植技术的展以及麦种培育继续的进步。 某些高产麦种甚至可以结出八穗。 然而,这些都只是特例。 事实上,哪怕是后世,麦子分蘖过多,也是可能造成其育不良,或者生倒伏。 至于如今,没有化肥,更没有什么先进的小麦种植管理技术。 所以麦子分蘖太多,不是好事,而是灾难! 另一株则只有正常的两穗,但明显可以现它的根系要比五穗的达得多,不仅根须更长,根部也明显更粗。 这说明,它的抗旱和抗涝乃至于营养吸收能力要更强。 而最后一株麦子的茎秆明显比其他两株要粗一圈,麦叶也更厚。 这意味着,它的抗倒伏能力和水分储存能力更强! 简单的来说就是,张越眼前出现了三个选择。 一条通向高产,但有着极大风险的道路。 一条指向生存能力更强,抗杂草能力更强的道路。 最后一条则是……吃货的道路。 麦叶更大更厚,光合作用能力更强,麦粒的营养成分也可能更多,麦粒本身也会更饱满。 但,麦子个体的变大,一定会导致其单位面积的密度减少。 所以,产量可能会相对下降。 三条道路,三种抉择。 张越想了想,最终选择了第二条。 根系越达,生存能力越强,肥料的吸收能力也更强。 在这个西元前的农业社会,这样的作物才有前途!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化肥工业,更没有先进的机械深耕土地。 农业还停留在粗耕的时代,农民普遍都是靠天吃饭。 选择第一条道路,无疑是死路一条! 你连一般的麦子都未必能种好,还想种五穗的? 没睡醒吧? 至于第三条道路…… 好吃,能比吃饱肚子更好吗? 这又不是后世! 做完这个抉择,张越眼前的麦苗立刻生了剧烈的变化。 溪流之中,连续飘来三次溪水。 麦子的叶片和茎秆都开始抖动起来。 数秒之后,似乎是玉果的能量耗尽,麦苗的剧变也结束了。 最终出现在张越眼前的是十余株大约六十厘米高结着金黄色麦穗,已然成熟的麦子。 他伸手摘下其中一株的麦穗,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大约有个七八克的样子。 如今,汉室的田亩制度是行大亩。 既一亩地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而汉室规定,一步六尺,一尺合后世23厘米左右。 是以汉室一亩地大约合后世33o平方米,基本上是后世半亩多。 这样的话,亩产很可能达到惊人的八石,大约两百五十公斤! 这无疑是恐怖的数据! 当然了,这是空间的产量。 若移栽到外界的话,起码打个对折。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化肥,耕作技术甚至还停留在粗耕时代,农民纯粹都是靠天吃饭。 就连牛耕也未普及,历史课本上的二牛抬杠技术,起码还要六年才会开始推广。 深耕细作什么的,完全停留在想象中。 即使如此,这样的产量,也足够夸张。 但张越却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或许,空间用来培育庄稼作物,只是它最基本,最不起眼,甚至最低效的功能……”张越摸着手里的麦穗在心里想着。 这个时代,没有工业化肥,更加没有机械化的生产。 甚至连曲辕犁都没有。 很多偏远地区,甚至还停留在数百年前的原始时代。 百姓刀耕火耨,连农具都有很多是石器、木器。 生产力极端低下。 哪怕他靠着空间,培育出后世的那些高产粮种。 谁又能种的了呢? 恐怕便是杂交水稻,到了这个时代的农民手里,很可能产量也仅有三五百斤。 想要像后世那样,动辄亩产一吨。 那需要一个完整的化肥工业系统。 需要氨肥、氮肥、尿素。 还需要一个完整的化学药剂工业体系,需要大量的杀虫剂和除草剂。 但这些东西,明显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 张越也不可能凭空把它们变出来。 所以,便是空间培育出了高产种子。 这个时代的低效生产技术,也无法将之变现。 但,方才出现的空间新功能,却给张越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既然,方才已经出现了可以选择作物展或者说强化方向的功能。 那么是不是可以,在空间中定点强化某些植物的某些特性。 譬如说,中国没有橡胶树。 现在的航海技术,也不可能跨越大洋,让现在的中国得到橡胶种子。 但,中国有杜仲。 张越记得,仿佛后世,有用杜仲胶替代橡胶的技术。 只是,杜仲胶的产量与质量,明显低于橡胶,所以,性价比很低。 但,现在有空间在手,可以选择性的强化植物的某些功能。 那是不是就可以在这空间中培育出一种与橡胶树比肩的杜仲? 这样一想,张越就觉得很可行! 最起码,应该尝试! 哪怕失败了,也不要紧,可以为未来的其他植物的强化、培育提供宝贵的经验与技术,更可以让自己对空间进一步的了解和摸底。 只是,现在明显不能再尝试了。 因为,自己在这个空间已经待的太久了。 万一,柔娘或者嫂嫂来找自己了,却现自己不在房中,那多尴尬? 张越只好暂时搁下心里的想法,闭上眼睛,离开空间。 正文卷 第二十八章 睚眦必报张子重 睁开眼睛,外面的世界已是红日初升之时。 将手里拿着的两卷竹简放回书架上,吹熄了油灯,张越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房门,走到院子中。 晨间的露水,打湿了他脚上的布鞋。 拴在院子里的那匹棕马,见到张越,立刻亲热的扑哧一声,围着马厩乱转。 张越知道,这货是想喝空间水了。 但他早有准备,将一壶方才在空间里带出来的溪水,倒入它的食槽里,这货立刻欢叫一声,快活的喝起了空间水。 仿佛那水中有魔力一般。 张越却是懒得管它,自顾自的在院子里转悠起来。 在家里转悠了一圈,张越现,嫂嫂与柔娘都还在酣睡,便没有去打扰她们。 想着自己昏迷的那些日子,嫂嫂与柔娘的精心照料和醒来后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及哪怕大难临头,也愿生死相随的恩义。 张越就感动不已。 是啊,这个世界,夫妻尚且会大难临头各自飞。 哪怕是骨肉血亲,也未必真的会与你一条心。 在后世之时,张越就见过太多太多的例子了。 有父母一旦老迈,就不管不顾,踢皮球的子女。 有兄弟一旦穷了点,或者事业不顺,就各种冷嘲热讽,甚至公开诘难和侮辱的。 至于姑嫂之间,稍微闹点矛盾,就要扭打撕咬,乃至于将整个家庭都闹得鸡飞狗跳的。 能遇到这样的嫂嫂与柔娘,张越知道,自己恐怕是幸运至极的。 “从今日开始,我定让嫂嫂与柔娘,生活在蜜罐与天堂之中……”张越在心里誓。 而幸福,应当从一顿早餐开始。 这个时代的饮食,是很粗糙的。 至少,普通人家是根本吃不到什么精细的点心的。 但作为穿越者,张越本身就是一个吃货。 不仅仅会吃,而且会做。 在厨房之中巡视了片刻,翻找了一下。 张越就找到了几个鸡蛋和盐醋以及酱料。 虽然材料简单了些,但没有关系。 真正的吃货,善于利用一切食材,制作美味。 先找了些柴火,将炉灶生火。 然后将用来蒸煮饭食的釜洗干净。 釜是战国至两汉的常用器皿,其形状类似后世的行军锅,圆底无足。 贵族官员,用的是青铜釜,而平民百姓,一般是以陶制釜。 张越家的这个釜,自然是陶制,有些易碎,必须轻拿轻放。 将釜放到灶上,张越就从水缸里舀来清水,倒入釜中,然后取来一个搪瓷碗,将鸡蛋打进碗里,放一点点盐,用筷子使劲搅拌。 等锅中的水稍微烧开,便倒入一部分到碗里。 继续用筷子搅拌,感觉搅拌的差不多了,便将碗放入釜里,取来另外一个稍微大点的碗盖上。 只须稍等片刻,一大碗好吃的鸡蛋羹便可新鲜出炉。 可惜没有芝麻油,不然肯定更香! 不过,也没关系了。 嫂嫂与柔娘醒来,一定会非常惊喜! 这个时代,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早点的,张越觉得除自己之外,恐怕再无他人。 这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么早,谁会上门?”张越心里疑惑着,便走出厨房,问道:“来者何人,有何事?” “二郎,是俺……”一个略微带着些谦卑的男声说道:“你王家叔父……” “王家叔父?”张越想了想,原主似乎并没有一个姓的亲戚。 但……为了以防万一,张越还是洗了洗手,道:“叔父请稍候片刻……” 打开门,一个粗矮的男子就出现在张越眼前。 只是一看,张越就皱起了眉头! 什么王家叔父? 王家仇寇吧! 正是昨天那个邓王氏的老爹,这甲亭里出了名的笑面虎王大。 只是看到这人,张越就下意识的将门关了起来。 这种人,他不想理会! “二郎……二郎……”对方却是急了起来:“你听俺说……昨儿个是俺家囡囡的不是,俺在这里替她给二郎赔礼道歉……” 怎么能不急呢? 昨天傍晚的事情,亭中很多人都看到了! 一个长安的大人物,亲自将这张家二郎送回家。 还送了很多很多的书简! 堆的跟小山似的! 那可是书啊! 千金难易的书! 他曾经去过乡中的一个致仕大夫家里做客,曾听对方炫耀,自己家里有藏书五十卷,甚为骄傲! 那语气,鼻子都快朝天了! 但现在,这张家二郎,却可能有上百卷藏书! 这太恐怖了! 更重要的是,女人回家就吓的魂不守舍,急的团团转,自己追问才得知,她又来张家犯贱了。 犯贱不要紧,紧要的是——被那个送这二郎回来的大人物瞧见了。 而那个大人物,有着决定女儿生死荣辱的能力。 王大知道,自己的女儿能嫁到邓家,是何等的不易。 若因此事之故,而被邓氏合离那就完了! 不仅仅自己家将失去一个可靠的姻亲,家里两个儿子好不容易谋到的差事也可能丢掉! 没办法,哪怕再不情愿,他也只能上门来,向张家低头,希望对方高抬贵手,放自己家一马。 “王家叔父,您回去吧……”张越对着门外说道:“我现在不想说这些事情……” 现在的汉室社会,可从来都不提倡什么以德报怨! 大汉帝国的朝堂上,一堆大喊着: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匈奴不灭,绝不收兵的将军列侯们。 就连民间,也有无数主张你打我一拳,我一定要还你两拳的人。 仁义?宽恕? 对不起,至少在现在的汉室并不流行。 哪怕是那些宅在家里面,成天琢磨着庄周化蝶或者沉迷于修仙炼丹的宅男们。 谁要敢欺负到他们头上,他们也绝对不介意拔剑而起。 在这样的一个社会。 忍让与退让或者说宽宏大量,只会被人认为软弱可欺。 而作为穿越者,尤其是一个曾经做过公务员的穿越者。 张越非常清楚一个事实——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要想立得住,就要呲牙,就得让人知道——哥不好惹,哥脾气很暴躁。 别惹哥,哥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人! 所以,张越根本就不打算,也从来没有打算放过王家。 特别是那个泼妇! 得罪了他,不是罪,但惊扰嫂嫂,让柔娘伤心,却是不可饶恕! 正文卷 第二十九章 乡党 “二郎……” “二郎……” “开开门,让叔父跟你好好说说……” 门外,王大的声音绝望而让人充满怜悯。 但张越却已是铁石心肠,连理会都再懒得理会。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他和他的家人,应得的。 张越可不想学韩信。 对方在门口徘徊再三,最后失望离去。 可能在心里面在打其他什么主意。 但是没有关系,他和他的家人,必定会品尝一下,名为恶果的滋味。 张越现在没空理会他们。 他回到厨房,将釜盖打开,看了一下,知道鸡蛋羹差不多熟了。 于是,将釜从火上拿来,将鸡蛋羹端出来。 正准备去叫嫂嫂与柔娘起来吃。 却听到门外有人叫自己:“二郎,二郎,可起来了?” 张越闻声,连忙去开门。 刚刚开门,便见到一高一矮两个老者带着七八个年轻人,拎着一堆东西,站在自家门口。 这些人一见到张越,便立刻笑了起来。 “是田叔和李伯啊……”张越一见那两个老者,立刻就笑起来:“快快请进!” 这两个老者,正是张家的两户佃户的家长。 矮一点的叫田常,高一些的叫李三。 是张家数代以来的佃户。 几十年来,这两家一直租种张家的几顷地,辛苦劳作,任劳任怨。 这个时代,地主和佃户之间的关系微妙而有趣。 特别是关中地区的地主与佃户。 与其说是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关系。 倒不如说是签了血契的联盟! 地主和佃户,相互依存,彼此紧密联系。 通常来说,佃户除了向地主缴纳佃租外,还承担了对地主效忠和服从的义务。 相对的,地主负有保护佃户的职责。 遇到天灾或者年景不好时,地主需要借贷粮食给佃户。 倘若官府盘剥过甚,地主还得出面帮助自己的佃户,去与官府谈判。 关中的很多豪强,都会从自己的佃户子弟之中,挑选一些机灵能干懂事的年轻人,担任自己的子侄的扈从。 与之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同吃同住。 长大了以后,彼此关系甚至亲如兄弟。 等到子侄成年以后,无论是入伍为将,还是出仕为官。 这些亲信,都是这个子侄最可靠最值得信赖和依托的心腹。 大部分的将门世家与官宦之家,都是如此建立起来的。 而这田常与李三,他们租佃张家的土地,已经至少有五十年了。 在田常和李三父辈的时候,他们就是张家的佃户。 关系可靠的如同亲人。 哪怕是原主的长兄去世后,这两户人家也一直不离不弃,不仅仅给张家努力耕作。 还战斗和冲锋在抢夺水源、维护田界等第一线。 两个老者,带着年轻人,走进张越家门。 然后,他们就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院子里,笑着道:“二郎,这些都是俺们家里养的一些鸡鸭,还有山野里的野物,听说二郎将要显贵,俺们特地拿这些物事来,给二郎招待尊客之用……” “田叔、李伯,太破费了……”张越连忙作揖道,但没有拒绝他们的礼物。 外人送东西,才需要推辞,但家人之间,不需如此。 更何况,张越知道,他们现在送礼,其实是想进一步巩固和确立他们家与张家之间的血契。 张越收下礼物,就表示自己认同并且同意,双方之间的血契继续有效。 这很重要! 见到张越没有拒绝这些礼物,两个老人都笑的合不拢嘴。 立刻就对身后的那几个年轻人训道:“快快给东家行礼!” “诺!”七八个年轻人立刻上前,拜道:“我等见过东家,愿为东家效死!” 然后,他们便各自自我介绍起来。 “俺是田家的大郎,贱名还做田禾!”一个结实的年轻庄稼汉拜道:“东家往后叫俺做事不必客气!” “俺是田家的二郎,叫田水……”一个稍显稚嫩的年轻人拜道:“东家往后有事,大可吩咐……” “俺是三郎……”一个大约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拜道:“俺虽然年少,但也能干活了……” 待这三人介绍完毕,田常就呵呵笑着:“俺这三个儿子,往后就跟随东家做事,东家叫他们往西,必定不敢往东!” 李家的几个儿子,也都上前,对张越拜道:“俺们也愿誓死追随东家!” 然后也都各自自我介绍了一番。 李三有四子。 长子李苗,次子李木,三子李池,幼子李河,都是年轻孔武有力的好汉子。 尤其是其长子李苗,身高几乎有将近七尺五寸,魁梧结实,哪怕是放在关中,也是一条好汉子! 张越看着自己眼前的这几个年轻人,满意的点点头,道:“尔等以后便跟随我吧,有我张二郎一口吃的,绝亏待不了你们!” 这些都是免费的劳动力。 更是可靠忠诚的子弟兵! 想当年,高帝能得天下,全靠丰沛子弟兵。 一百三十四功臣,大半都是丰沛子弟! 从这你就能知道,这个时代的乡党与主仆关系,有多么重要与可靠! 这些年轻人闻言,高兴不已,立刻拜道:“我等拜见主人,愿为牛马走!” 田常与李三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两个原本还一直担心着,自家的儿子们的将来。 特别是几个次子的生计与婚姻大事。 没办法,最近几年年景不好。 每岁辛苦劳作,却总攒不下积蓄。 甚至年年都要借贷。 而关中嫁娶,哪怕是底层,也是要好大一笔聘礼的。 如今好了,自己家族世代追随的东家主人将要显贵,儿子们跟了一个这样有前途的主家,还担心什么? 等着家族起飞就好了! 说不定,将来,自家的子孙们,将过上远远好于自己的生活。 甚至可以锦衣玉食,号令一方呢! 张越更高兴,有了这几个孔武有力,绝对服从和听话的下人。 接下来,很多事情,都好做了。 当然,张越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旦自己崛起,甲亭之中,会有无数年轻人来投奔。 甚至整个长水乡,都会有豪杰来投。 这个时代的特征就是如此。 一人显贵,乡党依附。 乡党们需要显贵者庇护,显贵者也需要乡党的帮助与衬托。 彼此,互相需求,互相保护。 ………………………………………… 解决书荒的好地方,上面有着各种精品书的点评和推荐。 我看了一下,点评的很细致,也很用心,给大家推荐一下,书荒的可以去看看~ 正文卷 第三十章 秀才(1) 咔擦! 一株竹子倒塌下来。 李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就将这株竹子拖到山脚下。 两个弟弟立刻上前,接过这株竹子,麻利的用斧头砍削起来,不多时就将这株足足有三四丈长的竹子砍成了一节节不足五寸的竹筒。 然后,用竹条一一捆起来,放到路边。 竹林里,田家三兄弟,却已经立刻投入了寻找下一株竹子砍伐的工作中。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东家要自己等人,上山砍竹,还要将竹子劈成这个样子,究竟要做什么? 但为人家臣,并不需要问主家想做什么? 只需要知道,主家要自己做什么就可以了。 张越却是站在山脚下的一块荒地上,看着河水,缓缓的从水槽流入一个刚刚挖好的数尺深的池塘。 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池塘应该至少可以浸泡几百斤竹子,作为实验来说,差不多够用了! 只是,想出成品,估摸着也得要下半年了! 没有办法,在这个西元前的时代,你想造纸? 得先问问大自然! 当然,张越其实可以选择相对简单的蔡侯纸。 没有必要一上来就直奔高难度的宣纸。 但…… 他回溯的记忆里,就只有这个难度的技术,徒之奈何? 况且,蔡侯纸其实质量很差,很粗糙,在书写方面的优势,甚至没有竹简高。 不然,也就不会在被明后的两三百年间,依然被竹简吊打。 直到东晋时期,造纸技术取得突破性展,纸质书籍才可以取代竹简。 但高难度,就意味着长时间。 特别是以竹木为造纸原料,就得先想办法,将坚硬的竹子,变成竹浆。 从竹子到竹浆。 这一个步骤,就得让竹纤维软化。 在这个时代,就只能完全依靠时间了。 竹子起码得在水里浸泡两个月,方能让其变得可以加工。 所以呢,其实,想看到第一张白纸,至少也得再等一百天! “看来得另想办法了……”张越在心中寻思着。 除了纸,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简单快的在这个时代造成重大影响? 火药? 张越当然可以去回溯,甚至不需要回溯都可以搞出配方。 毕竟,他的公务员,可不是走关系,开后门得来的。 那可是真刀实枪,在千军万马里杀了三进三出。 历经重重考验,才拿到手的。 但,他并不想将这玩意弄出来。 至少不是在现在。 原因很简单。 一则,现在的冶金技术不过关,基础材料技术太低级了。 别说火枪火炮了,恐怕连曲辕犁的犁头也未必能造好。 哪怕搞出火药,也不过是拿来放烟花。 徒然浪费民脂民膏,等于给贵族纨绔们,找到一个新玩具罢了。 这样的事情,做了有何意义? 倒是指南针可以考虑一二。 然而,仔细想了半天,张越竟然现,他从未看过或者说有过制造指南针的相关经验、书籍、资料。 原因很简单,在后世,几乎没有几个普通人会去关心怎么制造指南针。 至于印刷术? 连纸都没有,印个p啊! “今天晚上,去回溯一下汉书与史记的内容吧……”张越心里想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 张越烦恼的时候,长安城里,一个大人物,与他一般烦恼。 太常卿商丘成,愁眉苦脸的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呆呆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份公文。 他现在很纠结。 “这南陵的张毅,吾究竟是给他这个秀才名分,还是不给呢?” 作为汉家官场上的老油条,商丘成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一个秀才的名分事小。 站边事大。 给了的话,可能会得罪丞相。 这可没有什么好果子! 当今丞相葛绎候公孙贺,虽然当将军的时候,没有什么战功,全靠了连襟已故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提携、照顾,才勉勉强强混了个将军,跟着卫青分了军功。 即使如此,也好几次丢候去官。 卫青死后,就再也不敢提出征的事情了。 但,人家关系硬扎啊! 除了是大将军的连襟,人家还是天子的连襟。 当朝皇后卫氏的姐夫,太子的姑父。 就这一点,谁敢得罪? 而这个张毅张子重,商丘成可是听说了,人家在长杨宫外,与丞相的孙子曾经有过龌龊。 自己若给对方一个秀才名分,那就等于是一巴掌扇在公孙贺的脸颊上。 但不给,那就更麻烦了。 得罪的可是驸马都尉金日磾! 这个人可比公孙贺更加恐怖! 金日磾乃是当今的绝对心腹,地位如先帝时的苍鹰郅都,太宗皇帝时候的大宦官邓通。 开罪了此人,驳了他的面子,那可就…… 所以,商丘成已经整整三天,茶饭不思了。 商丘成想不明白,驸马都尉,怎么会与这个南陵的小人物有关系? 怎么办呢? 这时,商丘成的儿子商德走进来,拜道:“父亲大人,儿子听到消息,陛下刚刚回宫了……” “哦……”商丘成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当今天子,乃是汉家有史以来最好动的天子。 这一年四季,他在未央宫待着的日子不过三个月。 剩下的时间,成天乱跑。 年轻的时候,他喜欢游猎,白龙鱼服,在关中到处乱逛。 中年之时,爱上了巡视天下。 一会儿去泰山封禅,一会儿去碣石观海。到处当散财童子…… 甚至还提兵长城边,派人送了封战书去匈奴,打算与匈奴单于会猎于长城之下。 吓得当时的乌维单于连忙北窜,远远的逃到了幕北的深处,连脑袋都不敢冒出来。 到了如今,年纪大了,依旧不改爱乱动的习惯。 虽然没法子再满天下跑了,但什么长杨宫啊五柞宫啊茂陵啊离宫啊,都有他的影子。 却是苦了他这个太常,不得不时刻盯着自己辖区。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跟惊弓之鸟一样。 有些时候,商丘成甚至想干脆辞官归乡得了。 但却实在舍不得这汉家九卿的地位与丰厚的俸禄。 “父亲,儿子听说,陛下这次回宫的时候,在司马门下,问了驸马都尉一个问题……”商德轻声的说道。 “什么问题?” “朕的留候怎么样了?”商德压低了声音,在商丘成耳边轻声呢喃。 商丘成闻言,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然后,他看着自己案几上的那纸公文。 只觉得背上凉梭梭的,脖子上仿佛被架了把刀子。 他立刻拿起笔,在一卷名册上飞快的写下了一个名字…… 正文卷 第三十一章 秀才(2) 汉室官僚集团,一旦认真起来,那效率,简直突破天际! 商丘成上午刚刚将张越的名字列入秀才名单,到中午的时候,命令直接下达到了太常礼官大夫的手里。 礼官大夫袁德臣是商丘成的亲信。 所以,不过半个时辰,袁德臣就炮制出了一封报告。 这报告里,详细的讲了他对被举荐人的‘考察’经过。 罗列了一堆优点。 什么年少有才,博学多能。 什么少有贤名,众口称赞。 总之,这确实是一个大汉帝国的有为青年,未来社稷的栋梁之才。 接着,礼官大夫的报告,按照程序,以极快的度,到了曲台署长王临手里。 王临是公羊学大师褚大的关门弟子。 素来以刚正不阿和清誉闻名天下。 一看这封报告,就知道里面有鬼。 但,一看被举荐人的名字,他就默默的在这封报告上面用了印。 因为,昨天他刚刚拿到了从太学内部流出来的一卷名曰《春秋正义》的手稿。 然后看了一晚上,只觉得真是夫子微言大义的最好阐述啊! 而作者的名字,恰好就是这个被举荐人。 这就没话说了。 于是,整个流程全部走完。 至少,在太常卿的制度程序内来说,等于认可并同意了一个新秀才的举荐。 从商丘成到王临,前后用时最多不过三个时辰。 度之快,创造了大汉帝国察举制度建立以来的记录。 但整个太常上下,所有人都选择性的遗忘了这个事情。 于是,奏疏迅直抵兰台署。 半个时辰后,从兰台传来命令:天子曰可! 接到命令的太常卿商丘成立刻诚惶诚恐的将这道命令转呈给礼官大夫袁德臣、曲台署长王临:圣意曰可,当择吉日,遣使以至南陵,命秀才张毅,于下月庚子,及至公车署待诏。 汉家的察举制度,可是相当严格的。 想要成为秀才、孝廉、贤良、方正。 不仅仅需要有人举荐,还得通过太常卿的审查,更需要到长安参加一次考试。 由天子或者太常卿亲自考核,问其才学与经义,只有通过这次考试,才能正式成为国家的秀才孝廉贤良方正。 是故,其实此时的察举制度所察举出来的人才。 虽然基本都是士族贵族子弟,鲜有寒门士子。 但是,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荒唐之事。 国家对于人才的把握和考核制度,是相当严密的。 而此番推举的这个秀才,商丘成心里面明白,这是完全不合程序的。 所以,在将这个事情搞定后,他心里面也是七上八下打着鼓,万一这个被举荐的黄老士子不懂礼仪,在面圣之时,闹出笑话。 那就完蛋了。 天子必定会责怪自己不懂事,不能领会圣意。 自元光以来,不能很好的领会圣意的大臣,基本都死了…… 所以,商丘成想了想,便写了一封信,打一个门吏,送去南陵县县衙。 ………………………… 公孙柔阴沉着脸,在家里的走廊上来回徘徊。 “那个姓张的贱民,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孙柔厉声质问着:“他是怎么上的秀才名单?他商丘成是成心要与我为难吗?” 作为丞相的孙子,太仆的次子,公孙柔从出生开始就是含着金钥匙。 自小,他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未受过什么挫折与打击。 但现在,他却感觉很受伤。 本来,他都快忘记了长杨宫外生的那个事情。 在他想来,自己揍过的人,还能活吗? 不可能! 下面的官吏和地方上的豪强,早就帮自己料理干净了。 就像去年,他在雍县,瞧上了一个地主的妻子。 他甚至都没有暗示,只是多看了对方两眼,等他一走,下面的官吏就立刻动手,几天后那个娇滴滴的美妇就被人送到了自己的床上。 至于她的丈夫? 据说被送去朔方守边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就是这么牛逼! 就是这么夸张! 但这次的事情,却完全乎了他的预料。 自长杨宫之事,到现在,都快过去了二十天! 那个姓张的士子,却依旧活蹦乱跳。 不止如此,他现在还进了太常卿的秀才名单,还得到了兰台认可! 本能让他立刻就察觉到了危险! 他知道,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本身就极度不正常! 一个蝼蚁般的黄老士子,在被他揍了以后,不仅仅没有被人搞死,反而强势崛起,即将成为秀才!!! 他的脸都要被抽肿了…… 同时肿起来的,还有他父亲太仆公孙敬声,他祖父丞相公孙贺的脸皮! 这说明了什么? 有人根本就不在乎,将他和他的父亲、祖父。 那个人不仅仅保护了这个姓张的泥腿子,还将他扶起来,捧起来。 其意图,已经是很明显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给我去查!”公孙柔狂怒的咆哮起来:“看看是谁,胆敢与吾,与吾公孙氏为敌!” 对方已经宣战了,他是绝不会退缩的。 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杀他全家,让他永生永世都在痛苦与悔恨中挣扎。 “不必去查了……”一个阴柔的男声冷冷在门外说道。 公孙柔回过头来,就看到一个锦衣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父亲大人……”公孙柔连忙跪下来,其他侍从家臣也纷纷行礼:“主公安好……” “吾刚刚从未央宫回来……”锦衣男子轻声说着:“这个张毅的举荐人是驸马都尉金日磾……” “啊……”公孙柔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 他的脑海里自动的浮现了那位时刻都在当今天子左右寸步不离,亦步亦趋的男人。 驸马都尉金日磾,奉车都尉霍光,尚书令张安世。 这三人共同组成了当今天子的心腹集团。 他们把持了宫廷宿卫和兰台尚书议事的权力,任何一人的地位,都不比他们父子低。 “金日磾何故与吾为敌?”公孙柔无法理解,金日磾这样做,岂非等于公开与公孙氏宣战?这样的不智之举,根本不是金日磾会做的事情。 “柔儿啊,你明日去南陵一趟……”锦衣男子看着公孙柔,轻声说道:“去那个士子家里,负荆请罪,公开致歉罢……” “父亲……”公孙柔立刻摇头,让他去给一个泥腿子道歉?还负荆请罪? 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一定是自己的父亲疯了。 “你必须去……”锦衣男子盯着公孙柔,冷声道:“你不去,我就让人将你绑了,送过去……” “为什么?”公孙柔无法理解。 “因为……” “此子已经登天了啊……”锦衣男子低声长叹。 人人都说丞相好,可谁又知道,丞相家的危险与恐怖? 自平津献候公孙弘之后,汉家历任丞相,仅有石庆一人能得寿终。 余者,统统死于非命…… 正文卷 第三十二章 共享书籍 带着田家三兄弟和李氏四昆仲,回到家里,嫂嫂已经将饭菜做好了。 满满一桌子的饭食,让田家兄弟和李氏昆仲不断的咽着口水。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佃农子弟,几个曾吃饱过? 便是地主人家,也仅能温饱罢了。 看着这几个年轻人,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吃着饭食。 张越却是有些苦恼了起来。 虽然得到了这七个近乎免费的劳动力,但却也从此负担上了喂饱他们的义务。 要喂饱七个青壮,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旁的不说,单单是粟米,可能一个月就得准备二三十石。 一年下来,就是几百石。 另外油盐与菜钱,也得不少。 除此之外,人家跟了自己,衣物什么的,每年都得个几套吧? 逢年过节,是不是要包个红包,给点赏赐? 这都要钱。 而家里还有多少钱?多少粮呢?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一块很模糊。 毕竟,这些事情,那个书呆子素来是不管的。 但张越却也可以根据一些其他信息,估摸个大概。 “家里面,恐怕最多就百十石存粮与几千钱的积蓄……”他在心里盘算着。 “得想个办法,赚钱了!”张越心里想着。 造肥皂、香水这种穿越常用财手段,先被他pass。 因为这些东西,哪怕有技术,知道怎么玩,也需要大量时间摸索和探讨。 而且原料太难搞,成本太高了。 至少,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去弄的。 连肥皂与香水都没资本玩。 其他什么玻璃啊之类的财之道,就更加搞不起来了。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简单、廉价、快的财之路……”张越摩挲着手心,陷入了思考之中。 到底什么东西,成本低,技术含量少,还能一问世,立刻就能卖钱? “有了……”张越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东西。 这个世界上,什么生意最赚钱? 答案是:金融、医疗、教育。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金融与医疗,张越玩不了。 但他可以玩教育啊! 而且,根本不需要任何成本,甚至都不需要分毫的付出。 只需要,开放自己的藏书,许他人可以自由来抄录。 甚至,连抄录书卷的钱也可以免了。 在这西元前玩一出共享书籍的买卖。 这关中,有无数寒门士子和像原主那样的中小地主子弟。 张越相信,只要自己放出消息——所有藏书,一律任人自由抄录,不收取任何费用,也不设任何门槛。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不说整个关中。 最起码,整个霸上都得被惊动。 灞上原虽然小了点,但也有两个县啊! 而且是两个陵邑县。 最少有几百名伸长着脑袋,渴求知识的年轻人。 他们一旦听到这个消息,必定以最快的度赶来甲亭。 而他现在在书房之中,有着几乎全套的儒家典籍。 包括《春秋》《论语》《春秋繁露》,甚至还有着《孝经》《诗经》《书》这三套包括儒家在内所有学派都尊崇的最高典籍。 连晦涩的《易经》也有三套。 来到此地的年轻士子们,肯定会打着一次性就全部抄录回家的打算。 而抄录书籍,可是很费时间的。 特别是在这个用竹简为文字载体的时代,一天能抄个几卷书,就已经很牛逼了。 这两三百卷书籍,一个人至少要抄大半个月。 在这期间,这些人要不要吃呢? 要不要住呢? 另外,他们基本不可能带着空白的竹简跑来甲亭! 几百卷竹简,堆起来跟小山一样,重达千斤 便是项羽在世,吕布穿越,恐怕也没办法背着千斤的竹简跑来跑去。 所以,这竹简也得买。 而这就是利润所在。 再没有比这更容易来钱的事情了。 更妙的是,赚了钱,那些年轻士子,寒门子弟,还会感恩不尽,心怀敬意。 等于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就平白刷了好大一波声望,施恩于数百士子,与他们结下香火情。 更立刻缓解了现下自己的经济危机。 说不定,还能借此,吸引到太常衙门的关注,刷出一个秀才或者贤良的名头来。 “就这么办!”张越一拍大腿,就决定下来。 等田家兄弟和李氏昆仲吃完饭,张越就将他们叫到一起,吩咐道:“我欲开放我家藏书,与天下有志之士共享,尔等去乡中,告知众人,便说:甲亭张子重愿与乡党诸贤,共论大道,凡有志于学,有志于道之士,皆可来甲亭,借阅吾之藏书,抄录阅读……” “诺!”七人齐声应诺。 于是,这天下午开始,一个消息在整个长水乡不胫而走。 甲亭的张家,有很多藏书。 现在,张家愿意将这些藏书免费无偿无条件的向所有有志于学的年轻人开放。 任何人,不拘身份,不拘地位,不拘背景。 只要愿意学习,就可以来甲亭,借阅张氏藏书,抄录回家。 顿时,整个长水乡震动! 许多年轻人听闻消息后,激动的手舞足蹈。 书籍啊!那可是书籍啊! 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为了求得一位士大夫或者官吏准许自己抄录他的某卷藏书,于是在他家门前恳求再三,但结果最终都是被婉拒。 只有少数人,依靠坚韧不拔的毅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感动了主人,准许自己抄录一卷。 但是,却依旧是限时。 只给一个时辰,或者半天时间。 完了,就再也不能抄录了。 现在,甲亭的张氏,竟然宣告全乡,准许自己去抄录,还没有任何条件,任何限制? 更重要的是,张氏的藏书,非常丰富! 皆是张氏的二郎,从太学带回来的太学生们的笔录! 涵盖了几乎所有典籍,其上甚至还有着太学生们的释读与注解! 普通人根本就接触不到! 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在做梦,纷纷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立刻就跑回家,收拾行囊,准备干粮。 机会难得! 若不赶紧抓住,很可能会稍纵即逝! 而张越的名字,也随着这场喧哗,而深入人心。 一夜之间,整个长水乡,上到八十岁老翁,下至三五岁的孩子,无人不知张子重。 正文卷 第三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1) 一辆马车缓步行驶在驰道上,吕温驾着车,非常平稳,堪称老司机!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术全面展,是当年董子和胡子对自己的门徒的基本要求。 是故公羊学派的战斗力,在儒门各派之中,素来霸占鳌头。 无论单挑还是群殴,没有敌手。 想当年,平津献候公孙弘七十岁了,还能徒手干趴满朝文武。 董子的门徒吾丘寿王,五十多岁了,还能腰系宝剑,在州郡单挑当地豪侠。 打的对方抱头鼠窜。 公羊弟子甚至有上战场,追随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远征万里,勒石姑衍山,封狼居胥山的变态。 至于驾车、驱车之术,吕温在八岁那年就已经开始学习了。 学了二十二年,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公子,长水乡快到了……”吕温回头对着车内说着,语气恭谨而有礼,完全就是下级对上级的态度。 “哦……”车内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满脸好奇与惊叹的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似乎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新奇。 换了你,宅在一个地方十九年,大约也会如此。 “这长水乡,风光不错啊……”年轻人眺望着远方的景色,由衷的赞道:“颇有老子所言:鸡犬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的意思……” “然也……”吕温欠身答道:“南陵县在霸上原之中,浐灞交汇之处,而长水乡,恰好在浐灞交汇的三角之地,自古乃东出函谷之要,高帝当年便曾提兵霸上,窥伺咸阳……” 年轻人听着吕温的介绍,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叹道:“祖宗创业艰难啊,吾辈当自强自立,以慰祖宗……” “公子英明,在下为天下贺之……”吕温立刻拜道。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入了长水乡地界。 远方,一座亭邑,进入眼帘。 数十人聚集在亭邑之下,躲避正午炽热的阳光。 这些人身着儒袍,头戴进贤冠,都是士人。 只不过,他们的衣袍皆是粗麻,乃是寒门士子。 “怎么这么多人聚集于此?”年轻人看着亭邑之中聚集的士子,惊讶了一声:“这长水乡难道生了什么大事?” “公子,请容在下去问一下……”吕温连忙说道。 心里更是充满了警惕。 他车上这位客人,可是尊贵非常,甚至可以说是集天下之望于一身的贵人。 别说有所差池了,便是在这长水乡掉一根毛,恐怕也会引轩然大波! 他一挥手,马车身后跟随的几个骑士便翻身下马,走向亭邑。 片刻后,他们回来禀报:“主公,这些士子,皆南陵县、霸陵县各乡寒门士子,乃是听闻了长水乡甲亭张氏广开门户,许免费抄录书简而聚集于此,欲向张氏求书之人……” “抄录书简?”年轻人奇了:“书还需要抄录吗?不是想看就可以去石渠阁内取用的吗?” 吕温:“……” 众骑士:“……” “咳咳……”吕温咳嗽两声,对年轻人解释道:“公子,天下书简皆藏于士族贵族之家,寒门之士,欲求一书,常常需要数年之功……” 哪怕是他这样的士族,当年为了求阅雒阳杨氏家藏的《邹氏春秋》原本,也是花了半年功夫,才感动了杨家人,许他抄录一份。 “他们为何不去买?”年轻人不理解了。 “公子……自古无卖书之人……”吕温尴尬的说道:“况且,便是有人卖,寻常人也买不起……” “当初,孝惠皇帝废黜狭书律,以重金求购民间藏书,尚且不得……” “及至太宗孝文皇帝,广施仁政,泽被苍生,方有宿老献书于朝廷……” “彼时,一卷《论语》,朝廷赏金五百……” “如今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了,但是,寻常人若求书……便是一般的书简,恐怕也需数金方能购得,若是奇书、兵书、数书,即便百金、千金,亦不能一观……” 想当年,他吕温初入太学,闻奉车都尉霍光藏有《六韬》《孙膑兵法》,欲求一观,托了无数关系,方才得霍光之许,入其藏书阁阅读半日,还不许抄录…… “这么说来,这张氏真乃贤良之士……”年轻人赞道,他想了想,又道:“不愧乃吾祖父大人所看重之良士……” “公子所言极是……”吕温欠身道。 但脸上的神色却稍有尴尬。 天下人皆知寒门求学之苦,他也知道。 但能将藏书公开免费给与天下寒门之士自由抄录的人,迄今只得这张子重。 更让他心里惭愧的是——这张子重的书,恐怕都是太学‘输给’他的。 这就太尴尬了! 夫子当年立学,有教无类。 门下七十二贤中,不止有士族,也有寒门,更有农夫、商贾。 真正的来者不拒,有教无类。 但作为夫子传人的他和其他儒生,却是敝扫自珍。 遇到旁人求书,还扭扭捏捏,吝啬不予,美其名曰:经不可轻授,书不能轻予。 说白了,不就是想垄断经书,挟书自重吗? 再想到此子,在太学门口所写下的那春秋二十八义。 吕温就更加惭愧了。 一个黄老士子,不仅仅能总结和归纳并且引申出公羊学派的大能与巨头都不能理会和查知的微言大义。 如今更是以身作则,名夫子之大道,授书天下。 到底谁才是儒生? 谁才是夫子传人? 吕温羞愧的脸都红了。 年轻人一无所察,他的心思也完全不在这里了。 “祖父大人命我来此,与此人为友……原先,我以为这不过是祖先一时心喜,一时所动,如今看来,此人或许可为我良友!”年轻人在心里想着。 他家历代都需要一个良友来辅佐、规劝、告诫。尤其是在青少年时期,根基维稳之时,尤其需要这样的人来出谋划策,并及时劝阻,做出有效的建议。 如他祖父,在成长过程之中,便有数位良师益友引路,终成大业。 作为一个立誓如祖父一般,开拓一个大时代的年轻人,他自然也想效仿祖父当年之事,结交良师益友,为将来储备人才。 正文卷 第三十四章 有朋自远方来(2) 马车缓缓的驶进甲亭的村舍,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一路蜿蜒向前。 房舍内外,阵阵朗朗读书声传入耳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是在背论语的。 “楚庄王杀陈夏征舒,《春秋》贬其文,不予专讨也;灵王杀齐庆封,而直称楚子,何也?……”这是在读诵《春秋繁露》。 “关关雉鸠,在河之州……”这是在读《诗经》。 …………………… 整个甲亭,几乎家家户户,皆有读书声。 吕温听着,怪异无比。 这一两户人家,有人读书,说得过去。 但家家户户皆诵读诗书?这是什么鬼? 难不成夫子所预言的天下大同,先在甲亭实现了? 不对啊! 更不合理啊! 作为士人,吕温太清楚,一个普通家庭想培养一个读书人,有多难了! 基本上,天下百分之九十的家庭,没有那个能力培养一个识字的读书人。 带着疑惑,吕温停下马车,然后对车中的年轻人欠身道:“公子,吾去问问路……” 年轻人现在兴奋的很,闻言也跳下马车,道:“吕生,你我一道去吧……” 他自幼受乃父影响,很喜欢并且亲近文人。 如今,在这甲亭居然听到了如此多家庭都传来了读书声,自然高兴的很。 一个有如此文学之士的村庄,意味着他能接触到很多年轻文士。 两人一同走到一间竹屋前,轻轻敲门,不多时就有着一个年轻文士前来开门。 见了明显儒生打扮的吕温和年轻人,他先是一楞,随即笑道:“二位也是来甲亭向张生求取经书的?” “嗯?”吕温一楞:“尊驾非是甲亭人?” “然也……吾……霸陵封邑杨训……”文士稽作揖。 “太学吕子惠……”吕温连忙回礼,子惠正是他的表字,乃他父亲的师兄,已故的公羊学大师吾丘寿王所赐,取自《诗经》: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年轻人也回礼笑道:“太学生王进……”只不过,他在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明显想了一会,但杨训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个了。 他被吕温与‘王进’的身份吓倒了。 太学生?! 他连忙稽而拜:“见过两位明公!” 国家的太学生,那可是将来的封疆两千石大吏! 至不济,也是州郡主薄、都邮。 不止如此,每一位太学生的背后,都是一位当世鸿儒,天下敬仰的名士。 “两位明公可是来探访张生的?”杨训在吕温和王进面前,有些拘谨,也有些战战兢兢。 “嗯……未知张世兄家宅何方?”吕温拱手问道。 “便在前方一百步外,门口有许多竹棚之处……”杨训答道。 “对了,杨兄……”吕温忽然问道:“君既非这甲亭之人,何以能住甲亭之宅?且吾此来,听到几乎整个甲亭家家户户,皆有读书声?这究竟是何情况?” “不敢瞒明公……”杨训闻言,笑着道:“我等皆是借宿于甲亭民宅的士子……” “嗯?” 杨训于是为两人介绍起了这甲亭如今的情况。 吕温与王进听完对方的介绍,有些神色古怪,面面相觑。 按杨训所言,甲亭之中,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两三天了。 来此借阅藏书抄录的士子,皆是被那位至今没有露面的张子重安排住在这些甲亭民宅之中。 每日给付亭长百姓借宿费用十钱。 除此之外,每日起居伙食,也都要付给百姓钱财。 按照各自财力,想吃好的,就多给钱,手头拮据的,也能吃到热乎乎的饭食。 百姓们得了利,非常开心。 士子们能够有一个安静、舒适而且平和的抄录书简之所,也非常开心。 如是实在支付不起借宿和伙食费用的,也没有关系,有多个选择可以抉择。 其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在这甲亭的地坪或者村中搭一个竹棚就可以了。 只是晚上有点惨,要被蚊虫咬成包。 其二,则是担任村中孩子的蒙师,教他们习字、写字。 据杨训所言,如今亭里已经有七八个义务免费教孩子启蒙读书的士子了。 基本上,整个亭中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聚集在一起,分成几组,由这些授课教导。 让吕温和王进震惊的不是这些事情。 而是这些事情表面下隐藏的东西。 谁不知道,文人士大夫,自古就是自由散漫的呢? 想让这些人听话? 很难! 甚至可以说,难于上青天。 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 或许,让一个文人听话简单,但让这百多个甚至更多的士子,乖乖听令,服从安排,还心甘情愿的去给亭里百姓的孩子启蒙,教他们识字。 这就…… 至少,吕温知道,这是极难的。 尤其这张生之前并无什么名望,在地方上也缺乏足够的声望。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吕温在心里想着。 但有一个事情可以确定——这张生一定慑服了所有来到甲亭的士子。 错非如此,这甲亭怎么会如此有序?如此井然? 你得知道,当世的文人士大夫,一旦凑堆在一起,不是喝酒便是辩论。 酒喝多了,难免起冲突,甚至当场拔剑而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辩论就更可怕了。 被人架到墙脚,怒羞成怒,当场决斗,乃是当世常有之事。 但从那杨训的话里面,却从未提过,这甲亭曾经生以上两种事情。 似乎,从一开始,此地的秩序便相当安定。 王进却是高兴的很。 这甲亭的事情,可比他在家里有趣多了。 恰在此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张生开讲啦……” 哗啦啦的一声,家家户户的门户都打开了。 数十名士子,手忙脚乱的拿着书简争先恐后的出门,杨训甚至都顾不得与吕温交谈了,他捧起自己的书就疾步而走,一边走还一边道:“两位,吾得赶紧去抢个位子,若去得晚了,就没有好位子,不好对张生当面请益拉……” “嗯?”吕温愣住了。 张子重要开讲? 嗯,他能写出春秋二十八义,确实有这个资格开讲。 只是……你们跑的这么快,这么积极,这张子重的讲课,真的那么重要?那么有趣?那么让你们重视吗? 吕温记得很清楚,便是他父亲当年在家乡开讲之日,地方士子,恐怕也没有眼前这些士子积极吧? 恐怕也就唯有当年董子在世之日,在茂陵开讲之时,那些前去旁听的士子,能有这样的态度和这样热忱的急迫心理了…… 可是,那张子重今年才几岁? 恐怕,不足二十? 难道……他又写出了什么可以比肩春秋二十八义的东西? 正文卷 第三十五章 读书有方法 拿着一卷书简,张越推开家门,张家门前原本开阔的道路,此时已经被成排的竹棚所占领。 无数双炽热的眼睛,在他出现的刹那便聚焦了过来。 “张生好!”许多人高声问好。 更有年轻士子涨红了脸,努力挤到前排,对他深深鞠躬作揖。 张越微笑着冲他们拱手作揖,道:“诸君好……” 顿时,原本喧哗的世界立刻安静了下来。 众人齐声稽,道:“敢请张生赐教……” 这让在外围围观的吕温与王进,都是诧异不已。 什么时候国家的士子,变得如此守规矩?如此听话了? 张越却是拿着手里的书简,走到家门口的一颗柳树下,那里早已经有人铺好了草席,摆好了案几,案几上甚至还放着一壶清酒。 见到张越坐下,其他士子立刻纷纷就近找了个竹棚,三五人挤在一个竹棚下,很多人都已经摆好了竹简,拿起了毛笔,随时准备记录。 张越微微笑道:“昨日,吾与诸君探讨和交流了如何读书……今日,吾与诸君继续交流一下这个方面的事情……” 他这一张口,竹棚内外,立刻就安静的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吕温与王进却是听的满头雾水。 读书还有方法? 亘古以来未闻有这样的事情! 但是,看在场士子的神情与神色,却毫无疑问的表明了,这个张子重似乎真有这样的方法。 更夸张的是——他居然公开的免费的毫无条件的拿出来与众人共享!!!! “这张子重大约是傻了吧?”吕温在心里想着。 讲道理的话,若当真有这种方法,不是应该作为家族的不传之秘,世世代代严格保密,甚至连家族的庶子和旁系也不能得知的吗? 这张子重就这么傻? 不像啊!!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么做他图什么呢? 吕温百思不得其解。 王进却完全是另外一副心思了。 “读书有方法和秘诀?”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就转身拍拍手,立刻有人从马车上取来坐席和案几,甚至有人拿来了遮阳的伞,为之撑开。 这么炫耀的举动,自然立刻引得其他人侧目。 但众人也都只是瞄了一眼,然后就将全部心神都集中起来,聚精会神的准备听讲,生怕落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没办法,这张生所讲的东西,实在是太有效了! 在场之人,但凡听过他所讲的东西,再按照他所说的去做。 无不大大提高了读书效率。 原本需要三五天甚至更久才能记下来的内容,如今,只需要半天甚至一个时辰,就差不多能在心里有概念。 这可是太了不得了! 天下读书人万万千,但能够出头的,始终只是少数。 多数人最终的归宿不过是徘徊于州县,可能临到老了,能混一个什么大夫之类的头衔荣退。 若是寒门士子,则更惨。 很可能到死,也不过是一个刀笔吏,一个他人的幕僚,一个乡中的所谓宿老。 没有半分权力,甚至连半分士人该有的尊严也不曾有过。 为什么? 一是因为知识被垄断,大多数人甚至连《春秋》《尚书》《诗经》《易经》《孝经》都不曾完整的看过。 即使有幸运儿,花费数十年努力,终于凑齐了这些书。 但是,由于是抄录和旁听得来的东西,错误和错缪不知凡几。 所以,竞争力根本不行。 其二,则是资质问题和背景问题。 前者是先天决定的,而后者则是后天因素导致的。 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最终的结果都是寒门士子为士族贵族精英所碾压。 人家家里的神童,自幼就接受最好的教育,八岁就能背诵《春秋》《尚书》,十几岁开始游历天下,与各地士族、贵族子弟同游。 二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博览百家之书,踏上了学阀的道路。 这怎么斗? 但在这甲亭,在这张生面前。 所有的问题,几乎都得到了迎刃而解。 没有书?接触不到知识? 不存在! 只要努力,张家所藏的数百卷经书,都可以抄录回家。 这些书,可都是太学生们的手书,是从太学珍藏的原本抄录的。 还有着大量太学生们自己的注释和解读。 可谓弥足珍贵,完全可以当传家宝。 不仅如此,在这甲亭,张生还将他读书、学习的方法,拿出来与大家一起共享。 譬如昨日,张生就讲了‘联想记忆法’‘多段记忆法’等诀窍。 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再也不用担心会遗忘背诵过的书籍的内容了。 就连一些不过是中人之姿的人,只要多努力,多下功夫,也能如那些天才一般,将书中的内容,牢牢记在心里。 这太了不得了! 等于,寒门士子们一下子就找到了一条捷径,大大拉近了自身与贵族士族子弟之间的鸿沟。 虽然对方依然有优势,但这优势不再大到让人绝望! “今日,吾与诸君讲一下读书以后,如何归纳与总结并理解所读之书……”张越坐在树下,轻摇着一把羽扇,侃侃而谈着。 于他而言,讲这些东西,相当简单和轻松。 比在后世机关里给新人上培训课还要简单。 听众全部都是他的脑残粉,所有人都讲他所说的内容,奉为瑰宝、真理。 至于这些所谓的读书方法、诀窍,于他而言,太简单了。 他当年为了考公务员,可没少读那些什么《三百个读书秘诀》《联想与记忆》《阅读理解》之类的书籍。 虽然后来基本都忘掉了。 但是,有着瑾瑜木的回溯之能,他却可以点滴不漏的全部回溯。 然后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灌输给这些寒门士子了。 这些来自后世,经过科学归纳和总结出来的读书方法与记忆方法,在这个西元前的时代,无疑是大杀器。 就如自带王八之气的猪脚一样,一出世就可以大杀四方,让无数小弟纳头就拜。 而他则借此,不仅仅完成了对这些士子的慑服。 更重要的是,还能潜移默化,影响这些年轻人的思想。 甚至,说不定还能拉出一个小团体! 正文卷 第三十六章 来自网游的经验 张越一开讲,就是大半个时辰。 期间穿插着后世学来的各种技巧,譬如分类归纳法、逻辑归纳法等。 又分享了他‘看书’时的一些心得。 士子们听的如痴如醉,分秒都不敢分神。 就是吕温与王进,听完也深感受益匪浅,大开眼界。 “看书原来还有这么讲究的……”王进感慨道:“之前家里的老师怎么从来不与我讲这些?” 吕温只能沉默以对。 别说这位公子家的老师了,便是他父亲、他老师也从未说过还可以这么读书的! 甚至就是董子,也不曾对门徒们如此教导过。 想当年,董子授徒是怎么做的? 在广川的时候,董子开讲,都是坐在帷幔之后,自顾自的讲。 讲完了就撤。 至于学生们是否理解?如何理解? 董子一概不管。 纯粹就是考验听者的天赋与悟性。 搞得董子在广川讲学十年,结果还有很多门徒根本连董子究竟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董子都是如此授业,其他人怎么教授门徒的,更是可想而知了。 正是因此,吕温对眼前的那位黄老学派的‘世兄’更感敬佩和敬畏。 敬的是他的学识,他的人品和他的德行。 畏的也是这些! 他可是黄老学派的…… 带着非常复杂的心情,吕温高声对着正要回家的张越喊道:“世兄,世兄……” 张越闻声回过头来,就看见了吕温,脸上立刻露出微笑。 一趟太学之行,让他对公羊学派,至少是太学里的公羊学派的人好感倍增。 虽然那个时候,其实公羊学派是被他架到了墙脚,他又拿出了诱饵。 但是…… 不要忘记了,儒家历史上,可是有着一个特别著名的典故。 这个典故叫做孔子诛少正卯。 因言而罪,因事而诛。 换个不要脸的,完全可以拿着这个典故,将他留在太学,甚至当场射杀! 反正,话语权和舆论都在儒生们手里。 是非黑白,就是他们在定。 张越笑着迎上前去,拜道:“吕世兄,今日如何有空来鄙人这甲亭了?” “太学一别,贤弟风采,令吾犹难忘怀,故此特地上门,来叨扰贤弟,望贤弟莫要介怀……”吕温笑着道,连称呼也从‘世兄’变成了‘贤弟’,似乎在刻意的拉近关系。 “吕兄说笑了……贵客临门,真是令吾蓬荜生辉……”张越也乐得如此,顺势也改口了,然后,他就看到了在吕温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年纪与张越差不多大。 但模样却有些眼熟,仿佛在那里看到过一般。 “这位是?”张越问道。 “太学王进见过张兄……”对方笑着稽拜道:“吾闻张兄贤名已久,冒昧叨扰,还望张兄海涵……“ 话虽如此,但张越却明显感觉得到,这个年轻人的礼仪相当的生疏。 仿佛他很少与人平辈相交,语气之中更是隐隐有着些高傲。 “应该是某位二世祖?”张越在心里猜测着。 这关中地界,素来就是列侯不如狗,关内满地跑。 所以,张越也没怎么放在心里。 甚至,对于此人与吕温的到来,张越是自内心的真正高兴和欢喜。 自数日前他命田、李昆仲在长水乡中广泛宣传自己开放藏书的决定后,第二天就甲亭就涌入了二三十名士子,甚至还有着从南陵县县城跑来的士子。 接下来几日,士子越聚越多。 直到昨日,突破了一百人。 单单靠张家,已经无法满足和接待这么多士子的食宿和抄录工作了。 田家昆仲和李氏兄弟就是忙死,也满足不了这么多士子的竹简需求。 至于住宿,那就更是一个大问题。 没办法,张越就只好广泛的动甲亭群众。 将士子们分流到其他家庭之中借宿,又动百姓,一起动手,上山伐竹,编织竹简。然后将编好的竹简卖给这些抄录的士子们。 价格也便宜,十斤竹简一钱。 一个普通家庭,一天可以编织百斤竹简,加上借宿和伙食钱,一天可得数十钱。 亭中百姓,见到有利可图,纷纷动员起来。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产生。 不是所有的士子,都能有钱支付这每日数十钱的借宿、伙食和竹简之费。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维系长达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抄录。 张越虽然通过让这部分贫困士子,教授亭里孩童启蒙的办法,暂时性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这只是治标,而非治本。 况且,随着士子们越聚越多。 甲亭本身的承受和负担能力,也将受到考验。 怎么办?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成为了摆在张越面前的头号难题。 毕竟,他可不仅仅只是想靠着开放藏书赚钱。 若是这样的话,直接学其他豪强,对借阅和抄录自己藏书的人收费就好了。 来一个就得给几千钱甚至上万钱,还限定时间。 对张越来说,借此聚拢名声,积攒人望,同时影响这些寒门士子,让他们的思想和立场,接近或者说倾向于自己所期望的方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张越才又玩出了‘分享读书技巧’的把戏。 目的很单纯。 一方面进一步刷声望,想通过这些士子之口,坐实自己的贤能之名。 另一方面,就是学太公了。 甲亭这里的‘共享书籍’和‘分享技巧’是鱼钩是诱饵。 钓的就是吕温和王进这样的狗大户! 打个比较形象的比喻。 甲亭这里其实就是一个后世的手游或者页游。 寒门士子们,是普通的非RmB玩家。 吕温、王进这样的人,就是大r、土豪。 张越坚信,只要有足够多的非RmB玩家聚集,大r和土豪一定会来。 原因很简单,大r、土豪,需要一个装x炫耀的地方。所以,什么游戏非r一多,大r也会如影随形。 而吕温和王进这样的人,岂不也需要一个类似的环境。 所不同的是,大r们追求的是炫耀装x显摆。 而吕温、王进们,则需要一个刷名声与刷声望的地方。 他们需要并且一定享受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只要吕温和王进爽了,还怕他们不慷慨解囊,赞助广大寒门士子们求学? 正文卷 第三十七章 有人搞鬼? “吕兄,王兄,请……”张越微笑着,将吕、王两人请进自己家。 七八个佩剑随从立刻跟了进来。 张越明显的现,这些人似乎都是围绕着王进,做着种种保护措施。 他们虽然做的隐蔽,但,张越还是立刻就看出来了。 这些人分明就是以王进为核心的保卫团队。 “看来这个同龄人的地位恐怕不低啊……”张越在心里猜测着。 当今汉室地位能比吕温这样的太学精英还高的年轻人,没有几个了。 姓王的年轻人,更是一个也没有。 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王氏贵族与列侯家族,现在早就已经凋零的七七八八。 安国候家族连侯爵都丢了。 几位王氏外戚,更是在二十余年前的元鼎四年,尽数gg。 换句话说…… 这个年轻人,恐怕不姓王。 所谓王姓,应当只是化名。 但无所谓,张越也不想去拆穿或者深究这个事情。 学杨修破坏别人游戏体验,可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带着两人,进了客厅。 张越先请两人坐下来,又吩咐在门口的李苗去端来些点心。 都是张家去年秋天摘下来晒干的干果。 虽然不是很金贵,但味道都还不错。 且绝对纯天然无污染。 “贤弟,此番冒昧上门,除了来看望贤弟之外,便是来向贤弟贺喜……”跪坐下来后,吕温便拱手道:“秀才之功名,贤弟是实至名归啊!” “秀才?”张越听了却是满头雾水。 “难道南陵县没有遣吏来告诉贤弟吗?”吕温奇怪的说道:“不应该啊……” “这事情连吾亦早已得知了……” “驸马都尉金日磾金公亲自举荐,太常卿商公、太常礼官大夫袁德臣、曲台署长王临,皆曰:贤弟德才兼备,可为秀才,书奏兰台,尚书令转呈天子,天子也下了制书了,这南陵县早该得到消息,遣吏甚至请贤弟去县衙,商议面圣待诏之事了……” 张越听完,先是欢喜不已。 秀才?这可是这个时代,士子们梦寐以求的头衔,其地位不比后世的进士差多少。 更重要的是,举荐他的人,是驸马都尉金日磾! 那可是一根金大腿! “难道那日在长水河边的老者是金日磾?”张越猜测着,但他随即就否定了。 金日磾是休屠王太子,在元狩二年,为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俘虏带回长安,彼时他才十二三岁,今年至多不过四十岁而已。 但,张越心里还是明白的。 那个神秘老者,与金日磾之间,恐怕有着很深的联系。 欢喜完了,张越便又严肃起来。 假如吕温没有撒谎的话,那么,这事情恐怕就是有人想要他死了,至少也是想恶心他了。 从原主的记忆和回溯的《汉书》《史记》之中记载的史料来看,汉室的察举制度,目前是由太常衙门负责把控。 其程序一般是有人举荐了某人,太常卿得到举荐,将被举荐人的基本资料下给礼官大夫,礼官大夫进行调查、审核,确认没有问题,再交给曲台署长复核,然后报给太常卿,由太常卿奏报给皇帝,皇帝再将被举荐人诏到长安,考核他的学问,察看人品,最终授给官职。 所以,通常来说,被举荐人在接受到前往长安城待诏之前,地方官府先会通知这个人要抓紧时间,学习礼仪。 甚至可能会派遣专门的礼官指导对方。 以免这个人不懂礼仪,在面圣之时出了问题。 这可不是好玩的。 当今天子的脾气,素来喜怒无常。 君前失仪这种大罪一旦被追究,经常会掉一堆脑袋。 即使侥幸活命,但得罪了当今的人,基本上都是要完蛋的! “可能南陵县事务繁杂,未得空闲吧……”张越苦笑一声,如何不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人在搞鬼。 至少,在太常到南陵县的这个程序之中,一定生了问题。 甚至很可能,就是南陵县本身出了问题。 有人干冒其险,也要弄死或者恶心张越!!! 是谁呢? 张越现在不知道,但总归不是姓江的,就是姓公孙的。 他现在也只得罪过这两人! 吕温与王进,也都是面色凝重。 他们想的事情,显然比张越更深,更复杂。 “这不应该啊……”吕温喃喃的说道:“当朝文武,谁敢冒着与驸马都尉为敌的风险来为难贤弟?” 在吕温掌握的信息来看,张越是驸马都尉金日磾亲自写信向太常卿商丘成举荐的。 而金日磾在朝为官二三十年,从不徇私,向来秉公为政,深得天子信任。 除了休沐日外,最近十年,金日磾寸步不离天子左右。 是当今天子真正的走狗与鹰犬。 此人与奉车都尉霍光、尚书令张安世,并称内朝三巨头。 而其余两人,都是当今天子抚养长大的。 由此可见,此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谁有那个胆子,敢挑衅金日磾? 不想活了吗? 王进就更加严肃了。 “此事恐怕非同小可……”他在心里暗想着。 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清楚楚,这个事情的内幕。 居然有人胆敢在这个事情上耍滑头? 真是不要命了! 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全家的啊…… “张兄……可曾得罪过什么贵人?”吕温起身问道。 张越当然知道,可能是谁。 左右无非不是公孙氏,就是姓江的那个纨绔子在搞鬼。 这两人都是有动机,有能力做这样的事情的。 但,他与吕温、王进,讲道理其实不是太熟。 且,这样的事情,哪怕是生死兄弟、刎颈之交,恐怕也不能说。 因为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恐怕也说不得。 诬陷当朝丞相家,离间君臣? 这两个帽子,随便扣一个下来,都不是他这样的寒门所能承受得住的。 所以,张越只能笑笑,道:“吾不过区区一南陵寒士,能与谁结仇?想来应该是南陵县疏忽了吧……” 但在心中,张越却是冷笑连连。 不管是公孙氏在捣鬼,还是在江氏在下绊子。 他总会知道的。 因为,对方一定会按耐不住,跳出来告诉他,在他面前炫耀的。 只要知道了是谁,那么,这个人一定会知道,与穿越者为敌,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吕温与王进见张越不说,也都聪明的没有追问。 两人心里的想法,也都是各自不同。 似乎是思考了一会,王进就对张越道:“张兄,若是不嫌弃的话,在下倒是可以请几位礼官来为张兄指导面圣事宜……” 他家别的不多,礼仪官已经多的泛滥了。 “多谢王兄……”张越连忙致谢。 中国自古就以礼仪闻名于世,号称礼仪之邦。 自当今天子即位后,出于尊儒的需要,朝堂的礼仪也变得非常复杂,等闲人根本不知。 这王进肯帮忙,对张越来说,当然是好事。 正文卷 第三十八章 战争论(1) 秀才之事,张越只是点到即止。 甚至都懒得再去多关心和探究了。 原因很简单——吕温告诉自己,举荐自己的人是驸马都尉金日磾。 换句话说,某些人在给他添堵和搞鬼的同时,也在举荐人金日磾添堵和搞鬼。 作为一个曾经的公务员,张越非常清楚,一旦金日磾得知了这些事情。 那么,反击和报复,立刻就会开始! 一位大汉帝国的高级官吏,地位在两千石之上的大人物的愤怒与怒火,足以让搞鬼的人自食其果。 哪怕对方是丞相,恐怕也未必可以轻易消解来自金日磾方面的反击。 所以,张越在谢过王进后,便闭口再不提这事。 仿佛根本不关心,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当然,这其中也未尝没有对公羊学派的忌惮之心。 这几日,他每日午夜,都通过空间的瑾瑜木进行回溯,用光了七棵瑾瑜木的回溯次数。 虽然只是回溯了一部分《汉书》与《史记》的内容,主要是武帝晚年到昭帝初年的一些史料。 但也让他开始对这个时代的政治环境和生态,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和认知。 毫无疑问,毋庸置疑的。 从现在一直到未来,至少在宣帝上台前,公羊学派将独霸汉室政坛。 这个学派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呢? 没有人能讲清楚。 但毋庸置疑,它已经深入了汉室的方方面面,影响和辐射了大部分的人。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与它走的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越也没有做过转投公羊学派的准备。 倒不是它不好,或者讨厌它。 事实上,穿越后的这半个多月时间里,他已经对公羊学派有了更多认知和感触。 这个学派虽然看上去有些神神道道的。 喜欢谶讳甚于做事情。 但他们的风骨和节气,却无人能及。 而且,这个学派的包容性也很强。 他们能容纳张汤,也可以与主父偃做朋友。 甚至还能与桑弘羊合作。 桑弘羊及其盐铁系统,能够顶着整个舆论界的诽谤,迄今运转正常,而没有被人拖后腿,便已经足够证明此事了! 你要换了东林党,试试看? 哪怕只是北宋的儒生,也能将桑弘羊及其盐铁系统搞成一个一事无成的傀儡与摆设。 只是…… 身为穿越者,还有空间这样的金手指。 倘若不做些逆天之事,有什么意思呢? 张越并不愿意看到,这个国家未来只有一个声音。 那太单调了。 也太枯燥了。 这个国家,应该有丰富多彩的声音。 就像数十年前那样,应当有黄老之士,也应当有法家拂士,更应当有墨家和杂家的声音。 一个百花齐放,多元化的社会,才能让人民和子孙后代,过的更好。 若魏晋之时,有法家拂士与黄老政治家在,纵然衣冠南渡,也终会北伐中原,驱逐胡腥,而不会空留祖狄遗恨。 若两宋之交,朝堂上不止只有孱弱的儒生。 便不会有宗泽将军近乎绝望的高呼:渡河!渡河! 南宋晚年,如有兵家和法家大能坐镇,6秀夫可能就不需要抱着宋帝跳海了! 是故,张越适时的岔开话题,道:“吕兄与王兄远来辛苦,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贤弟客气……”吕温连忙说道。 “张兄言重了……”王进也起身道。 “今日登门,冒昧来访,除是为一睹张兄真容之外,小弟来此,还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张兄的……”王进忽然笑眯眯的道。 “王兄但说……”张越连忙拱手。 “旬日前,家祖父大人,曾路过贵地,与张兄有一面之缘,回家之后,祖父于张兄念念不忘……尤其是张兄所言的那几句话的后续,特别感兴趣……”王进微笑着道:“只是祖父大人年事已高,所以,在下特地来此,想向张兄求得那句话的后续……” 何止是他祖父,便是他,在知道了那句话后,也特别有兴趣!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是目的,而战争是手段! 仅仅这一句话,就深刻的揭露了政治与战争的关系与本质! 对于他们家来说,这样的思想理论,最是珍贵! 张越一听,终于想起来了,难怪自己觉得这个年轻人眼熟呢! 仔细一看,还真与那位神秘老人依稀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 那老者龙行虎步,自带威势,让人望而畏之。 但这年轻人却是没有这种特质了,虽有傲气,但…… 过于孱弱了…… 这种孱弱不是生理上的孱弱,而是精神方面的孱弱。 想起那神秘老者与自己相处的那短短时间,张越就笑道:“原来是长者之后,难怪吾觉得兄台甚为亲近……” “那日我见贵祖父,说了些不成熟的话,既是长者喜欢,那在下自然不会吝啬……”张越想了想,道:“请王兄稍等片刻……” 然后,他就进了自己卧室,取来一卷竹简,回来后交给王进,道:“此乃在下这几日稍微整理和总结的一些东西,请王兄带去与贵祖父……” 王进接过那卷竹简,笑着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的打开来看起来。 这个时代,一卷竹简所能记载的内容其实很少。 多不过万字,少则数千字而已。 而张越的这卷竹简上,文字更少。 大约不过三千多字,但读起来却异常舒服,句段之间,自然分列。 只是…… “在消灭敌人军队时,不仅仅要消灭敌人的物质力量,更重要的是要摧毁敌人的精神力量……” “在战争这样的危险活动中,由仁慈产生的错误思想是最为致命的,不顾一切、不惜流血地使用暴力的一方,在对方不同样做的同时,必然取得优势!由于厌恶暴力而忽视其性质的做法,是毫无益处甚至极端危险的……” “必须承认:战争是一种暴力行为,而暴力是没有限制的……” 这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利剑一样穿透了王进的眼睛,直抵他脑海深处的思想,让他颤抖,让他恐惧,更让他害怕。 他的手指都因此而抖。 倘若,之前在祖父那里听到的话,还是深刻而直白的揭露问题。 那么,现在的这些文字,则毫不留情的撕碎了他内心曾经固守和信服的真理,并让这些东西产生了动摇。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王进甚至想将手上的竹简撕碎,并命令随从杀死眼前的这个微笑的男人。 因为,他是一个魔鬼! 他的这些文字,更是魔鬼的低语! , 正文卷 第三十九章 战争论(2) “张兄,您难道不觉得,您所写的这些文字,太过残忍冷血了吗?”王进几乎是费劲了力气,才压抑住内心的杀意,即便如此,他的不满也是溢于言表的。 在他看来,张越在这竹简上所描述的战争本质和面貌,太过于冷酷了,太过于直白了。 直白到,哪怕是讲给一个不识字的人听,也能明白这其中蕴含的恐怖与残忍! 反正,他是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的。 更与他从小就耳闻目濡的道德观、人生观相背离。 在年轻的王进心中,战争,最好的情况,就应当是如宗周之时的会战。 谦谦君子们,身着冕服,庙告祖先神明,痛斥敌人的不德与罪恶,然后兴义师而伐之。 在打敌人前,要先写一封战书,宣告天下。 将敌人的罪恶公之于众。 然后与敌人在约定的地点和时间,打一场堂堂正正的会战。 我军的君子,在战前要驱车上前,致师于敌,慷慨激昂的布战争宣言,让敌人的士气跌落。 而在战争过程之中,双方虽然各为其主,但也应当遵循古老的道德与传统。 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伤二毛。 这才是理想的战争。 浪漫的战争,属于君子的战争。 而手上的竹简上的文字,别说什么君子战争了。 史上所有最卑鄙的将军所用过的策略,恐怕也不及这书上文字所阐述的残酷! 在这竹简之上的文字,用最浅显最直白同时也最功利的思想,道出了战争的真相——为了获胜,使用任何手段,都是正确的。 与之相比,吴起大约可以称得上君子,就连白起也能变成一只善良可爱的小白兔了。 看看这竹简上在说什么吧? “战争就是将我方意志强加于敌人身上的暴力行为,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有效的途径,便是使敌人丧失抵抗力量与意志……” “欲令敌人丧失抵抗力量与意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的让敌人的处境更加凄惨!” “所以……我们应当尽可能多的使用我们所能使用的一切手段来打击和限制敌人……” “欲击败敌人,我们就应当先尽可能的揣度敌人的抵抗力,然后用更大的力量来尽可能的将之打垮,而敌人的抵抗力是由两个相互关联的因素相乘而得的……既敌人的抵抗方式的多少与抵抗力量的强弱……” “我们采用的方法,敌人也可能采用,所以,从纯概念上来说,战争一定会趋向极端……” 这都是些什么啊? 没有提及任何的道德仁义,甚至连掩饰都没有! 赤裸裸的宣告——在战争中,为了获胜,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 为了胜利,用一切手段都应当被鼓励! 若汉军用了这些思想来做指导,那么,与暴秦的虎狼之师有什么区别呢? “残忍?冷血?”张越闻言笑了起来:“王兄难不成还想对敌人仁慈吗?” “哪怕敌人是夷狄也要与之讲仁义道德?” “为什么不呢?”王进说道:“张兄岂不闻: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乃修德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古代的圣王,以仁德远服夷狄,有三千里之国来朝……” “三代的明主们,修德立生,所以海内安宁……” “若我汉家修德立德,于远方之国,夷狄之民,也加以仁德,感化其心,使之弃戈从善,岂不美哉?” “哈哈哈……”张越笑了起来,居然还有相信可以靠仁德感化敌人的人?这个王进真是单纯的可以。 看来,他家的教育,一定出了大问题了。 “张兄笑什么?”王进却是一脸严肃,在他的认知之中,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之中。 这个世界已经远离仁义道德很久了。 朝堂上的将军们,为了追逐军功,不顾民生,一次次的对外大规模用兵。 老师们曾告诉他,仅仅是在天汉年间,为了征大宛。 国家一次性征民夫十八万人,天子天下七科嫡。 出少府内库黄金数万金,钱十余万万。 仅仅是为了支撑2师将军的远征军,就一次性调拨牛十万头以供军需。 大宛之战,打了两次,前后数年,耗费无数民脂民膏。 最终国家却只得到了数千匹所谓的大宛马和一个大宛王的脑袋。 数以万计的士卒,埋骨西域。 他们的鲜血,只是染红了2师将军等少数人的绶带。 国家与百姓,一无所得。 所以,停止战争,休养生息,才是对天下最有利的事情。 在他的意识中,甚至有只要停止战争,天下的事情就解决一大半的想法。 张越看着王进,想着那个老者,挠挠头,不应该啊! 虽然与那个神秘老者接触不多,但张越很清楚,对方绝对是一个现实的利己主义者。 而且,当日他所说的话,对方明显是认同和赞赏的。 但他怎么有这么一个孙辈? 这王进在张越眼中,已经可以堪比后世那些被公知们洗脑的单纯年轻人了。 想了想,张越就决定好好纠正一下他的想法,矫正一下他脑子那些不切实际的单纯幻想。 就当报答对方了! 于是,张越笑道:“王兄看过《诗经》吗?” “嗯……自是读过……”王进虽不懂张越为何忽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点头道。 “觉得怎么样?”张越又问。 “仲尼曰:诗三百,思无邪,自是真理!”王进颔,无比自豪的说着。 “那《易经》呢?”张越又问道。 “圣王之经,万世之典……”王进昂说道。 “然《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又云: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易云:王用出征,有嘉折,获其匪丑,无咎!” “无论是先王,还是圣王,都教诲吾辈:诛杀夷狄,宣扬王道,教化寰宇,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将被称颂,被歌颂,被纪念,被缅怀,被憧憬!” “关中迄今依然有南仲之祀,有方叔之庙……” “此乃明证!” 正文卷 第四十章 曾经的屈辱 “额……”王进一下子就被张越噎住了。 面对张越举出来的例子,他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有效的反驳法子。 去质疑《诗经》和《易经》? 不可能! 方叔与南仲更是连孔子也赞不绝口,视为先贤的贤臣。 当日,王进也不可能就这样被说服。 他倔强的道:“可是战争,受苦的永远是百姓,是天下人!” 想着老师们与他讲过的民间疾苦,念着那些在战争中备受煎熬的人们,王进就激动起来:“自元光元年与匈奴交恶以来,多少子弟战死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仅仅是伐大宛之战,国家就付出了将近一岁的岁入和十万头,数万将士的代价……但换来的是什么?不过数千匹马而已……” “错……”张越微笑着看着王进:“伐大宛之战,固然耗费良多,有些得不偿失……然而……” “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因为,正因此战,汉家让乌孙人看到了汉军的威势和战力……” “更让西域诸国,皆知王师之威……” “就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王进摇摇头:“就让数万士卒埋骨他乡?” “可能王兄还是不明白在下的话……”张越起身摇摇头,说道:“便让在下,为王兄介绍一下西域的情况吧……” 张越微微笑着,道:“自博望侯凿空西域以来,河西之西,便已然进入天下视野……” “西域诸国大小不一,强弱不等,大者如身毒、康居、安息,大秦,地方三五千里,不亚中国……小者如楼兰、危须,不过弹丸之地……” “而康居、身毒,与中国相距万里,暂时难以产生什么交集……但这乌孙却是西域诸国之中,最重要最强大的王国!” “乌孙国国王自称昆莫,其先为《尚书》之中曾朝周天子之昆人,在战国末年,游牧于河西之地的乌孙人为月氏人所灭……” 张越侃侃而谈,将自己从史记与汉书回溯的乌孙国历史娓娓道来。 将乌孙王国与匈奴人之间复杂而混乱的关系掰开来,讲的很清楚。 “自乌孙先代昆莫猎骄靡去世后,乌孙国与匈奴在西域的矛盾就越激烈起来,元封三年,乌孙甚至遣使来长安,天子以细君主下嫁,两年前,细君主去世,天子再以解忧主妻之,汉与乌孙关系日渐亲密……” “而乌孙,乃是一个控弦十万骑的大国,且其在匈奴之西……” 王进与吕温,听到这里,却都愣住了。 西域? 张越还能知道西域诸国的情况? 这…… 须知此时,莫说是寒门士子了,就是贵族列侯的子嗣,也未必能对西域有个什么印象。 除了军队的将军列侯们,以及那些曾经出使过西域的官吏外,很少有人会去研究这些东西。 但现在,在这南陵县的长水乡,却有一个人,将这些事情仔细道来。 这如何不让他们惊讶? 吕温甚至在心里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原来这位黄老学派的世兄,当日在太学所言非虚,其于地理历史,亦造诣颇深……” 张越却是继续说着:“2师将军伐大宛,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展示了王师的肌肉与决心,使乌孙人知道,汉比匈奴强!若能拉拢乌孙,使之与我汉家为盟,则将彻底实现对匈奴的包围与围剿……” “届时,王师在东,乌恒在南,而乌孙在西,三面夹击……” “王师出星星峡,越浚稽山,乌恒骑出弓卢水,乌孙骑兵从西而来,匈奴必灭,而战争将结束!” 这正是历史上,太始三年,那场决定匈奴帝国衰落命运的战略大决战的情况。 匈奴人是死在汉、乌恒、乌孙三国的绞杀之中的。 王进听到这里,也不得不承认,倘若真的形成这种局面,匈奴人肯定没有生路。 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国家能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还能支撑下去。 只是…… “即使打赢了,又如何?”王进摇头道:“万里远征,耗费的粮草与金钱,皆是民脂民膏……” “谁说的?”张越却是反问道。 “打仗怎么可能亏本?只要打赢了,就是大赚特赚!” “难道王兄没有听说过,当年大司马在的时候,王师远征,素来不耗钱粮的吗?” 想当年,霍去病在世,汉军纵横天下,吊打一切。 这位不世出的名将,自第一次出征开始,就是走的以战养战的路子。 他率领的汉军主力,经常奔袭数千里,直捣匈奴腹心。 一路上就是吃匈奴人的,穿匈奴人的,用匈奴人的! 仅仅是河西战役,他就击垮和歼灭了数万匈奴主力,俘虏十余万人,更缴获牛羊战马多达百万之众。 那一年,汉室的财政收入,几乎都快爆棚了。 可惜,仅有一位霍去病,也只得一个霍去病。 自这位冠军侯身故后,汉军出征,就变成了赔本的买卖。 越打越赔,越赔越打。 终于陷入了死循环。 这让张越真是不明白了! 虽然,霍去病之后,汉军将领可能指挥和统帅方面赶不上这位天之骄子。 但学人家的皮毛总会吧? 打进匈奴腹心,专门挑那些孱弱的部族开刀。 这样来个几次,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况且,霍去病虽然身故,但是,他的旧部都在啊,怎么就没有人效仿? “张兄难道不觉得,大司马的战法,太过伤天和了吗?”王进摇头说道:“匈奴虽是夷狄,但也是人啊!仁以爱人,君子之风……” “夷狄的命是命,汉家臣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张越忽然冷冷的打断了王进的话,对于这个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的年轻人,张越已经失去耐心了。 “可是……” “什么可是?!” “需要吾为王兄念一下,高帝以来匈奴入寇的记载吗?” “高祖七年,匈奴单于冒顿,率四十万铁骑分三路入寇中国,太原陷落,晋阳陷落,大半个北国为胡腥所笼罩,高帝毅然起兵,北上御敌,与匈奴主力合战于平城……” “高帝被围七日,方得解围,此汉家奇耻大辱!” “此后数十年,汉饰女子衣帛与匈奴,以为可以止其贪婪…… “然而,彼辈贪得无厌,常常和亲刚立,旋即撕毁……” “太宗孝文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河南,侵略上郡,烧杀抢掠,死者以万计,无辜百姓被掳数万之众……” “孝文皇帝十六年,匈奴单于亲帅十四万骑入寇太原、上郡、北地,彭阳,火烧回中宫,杀死汉北地都尉孙卬,掳走百姓四万余,杀士民官吏两三万之众……” “孝文皇帝后二年,匈奴右贤王再入边塞……” “先帝前元元年,匈奴右贤王入寇上郡、云中,九千士民被杀……” “自高帝及至今上即位,凡六十年,匈奴入寇大小百余次,士民死伤以十万计,数十万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三十余城被屠,雁门关、马邑三易其手,汉家仅仅是两千石大吏就战死十余人……” “王兄以为,匈奴靠仁义道德,可以感化乎?” “若无朔方、九原、轮台之屏障,王兄以为你我还能安坐于此?” “自太宗及至先帝,三十余年间,匈奴入寇三十八次,甘泉宫三见烽火!” “王兄是要做狄山,还是要当吾丘寿王?”张越最后干脆直接问道。 王进却被是被张越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蒙了。 良久,他才喃喃的问道:“这些都是真的吗?” “为何……为何……我的老师,从来没有与我说过这些……”他要求只知道,曾经匈奴多次入寇,但从未有人与他说过这些具体的事情。 如今从张越口中听来,他只觉得毛骨悚然,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正文卷 第四十一章 嘴炮无双 “这些都是真的吗?”王进喃喃自语着,有些不敢相信。 “是真的……”吕温长声叹道。 他的父辈,就是出生在匈奴骑兵的威胁与恐吓的时代。 小时候,他常常听到自己的父亲讲起那些曾经屈辱的历史。 自太宗至先帝,四十余年间,匈奴骑兵几乎无年不寇。 烽火从长城直抵甘泉宫,整个关中都处在匈奴铁骑的威胁下。 彼时,自云中、上郡、北地直至右北平、辽东,数百万边民无时无刻不处于危险之中。 多少桑梓为匈奴骑兵的铁蹄所蹂躏,多少手足同袍,死在了匈奴人的箭矢之下,又有多少妇孺,为匈奴人所掳? 没有人说的清楚。 自贾谊到晁错,几乎所有的当时名臣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保卫边塞,怎么保护人民? 对策想了一万个,方法研究了三千次。 最终,所有的疑问,都随着元光元年当今天子在朝堂上的那一句宣言而得到了解答:寇可往,吾亦可往! 于是,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七出长城,斩杀捕虏匈奴五万余人。 大司马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六击匈奴,斩杀捕虏十一万余人,受降匈奴自浑邪王以下七万余部众。 两位天之骄子合力,在十余年间,共计歼灭、俘虏、摧毁和纳降二三十万之众。 收复河套,夺取河西走廊,兵锋直指西域与漠北。 匈奴人因此哀叹: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曾经的侵略者,终于尝到了侵略的苦果。 曾经嚣张跋扈,视中国人为猪狗的夷狄,不得不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屈服于中国的兵锋下。 世人皆以为天汉年间,王师劳师远征,耗费钱粮,顿足于大宛城下,得不偿失。 但几人知道,如无当年2师之征,西域诸国,谁瞧得起汉人?谁会正视汉人? 在2师将军伐大宛以前,汉家使者、商旅,常常为西域诸国所杀。 但现在呢? 汉人在西域是特权阶级! 无人敢惹,无人敢得罪。 因为人人都知道——汉国强盛,汉人团结,汉人不可辱,辱则必有大罚! 而这些事情,却是国人所不知,天下人所不谈的。 谷梁学派的大儒,只是天天喊着什么: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凶战危,非仁者之政…… 但他们怎么就不想一下,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是汉室想停就停的吗? 数十年间,匈奴人死伤以百万计。 汉家夺取了他们祭祖的金人,在大司马的指挥下,乌恒人在龙城将匈奴历代单于的棺椁挖了出来,先鞭尸,然后挫骨扬灰。 汉军更深入匈奴腹地,将数百个部族的牧场化作白地。 血仇早已经结下。 一旦汉军放松对匈奴人的限制,得到喘息之机的匈奴人,只要修养十余年,就可以卷土重来。 到时候,长城边塞有警,士民百姓的生命财产处于危急之中。 谷梁学派的大能们,可以靠自己的嘴巴去说服匈奴人退兵吗? 有些时候,吕温真想去博望苑,看着那一个个高坐于高堂之上,张口天下,闭口万民的谷梁君子们,问一下他们:你们真的为天下,为万民考虑过吗? 你们就真的像你们嘴上说的那样正义吗? 只是,他终究不敢,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如今,耳中听着张越的申斥,再看着王进的脸色,他心里面别提多开心了。 “骂!骂的更狠一下,骂醒这位公子!”吕温在心里给张越加油鼓劲。 王进此刻已是心神惧乱。 他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而且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立志为天下做些什么的年轻人。 他曾以为,自己所坚持的,所信奉的都是对的。 他曾认为,老师们讲的都是对这个天下真正有益的事情。 家里面,不会有人来告诉他这些事情。 老师们,也从来都闭口不谈这些故事。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消除了战争,汉匈握手言和,世界就会安宁。 最多就是花点钱,送几个女人给匈奴人嘛。 但现在,他却混乱了起来。 假如,这个张毅所说的是真的。 那么,自己以前岂不是活在谎言之中? 老师们会骗自己吗? 应该……不会吧? 他的老师,都是君子,人品高洁,品行端正,胸怀天下万民,以苍生福祉为己念。 他们怎么可能会骗自己? 他们不可能骗自己的! 一定是这个张毅在撒谎! 对的! 他在撒谎! 一定是这样的! 但是…… 王进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些事情,怎么可能骗人呢? 石渠阁的太史令,每天都会记录国家事务。 自高帝以来,历代太史令都忠心耿耿的将这些事情记录在竹简之上。 他只需要去翻阅这些太史令衙门的记录,不就可以知道一切了吗? 也就是说…… 他说的是真的??? 张越看着已经失魂落魄的王进,嘴角溢出一丝笑容,总算,这个年轻人还不算无药可救。 其实,他就怕对方已经被人洗脑洗到固执。 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相信。 既然,对方还可以抢救一下,张越就当做好事了。 当然,也是出于想要拉拢或者说影响这个年轻人的考虑。 毕竟,对方的家族很可能在国家朝堂上拥有莫大的影响力! 所以,张越走到对方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王兄,兄虽儒生,吾为黄老,但有些事情上,还是有着共同点的……” “吾等皆为士人……” “什么叫士?数始于一,终于十,从一而十,推十合一者为士!” “士者,皆以能事事为要!” “故吾辈皆上尊君父,下孝父母,中爱邻里……” “吾听说,当今天下有些人,宁愿去爱万里之外的夷狄,也不肯爱身边的邻里,甚至吝啬到不肯正视自己的乡邻悲喜……这样的人,算什么士?” “不过是伪君子,不过是一群高谈阔论的小人罢了!” “真正的士人,乃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以社稷利益为己任!” “真正的士人,皆立誓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于是奔走相告,务实于脚下,鞠躬于田野之间……” “处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国……” 王进听得心潮澎湃,难以自已,脸色涨红,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心情,矛盾的很。 张越却是微笑着看着王进,再看看已经傻了一般的吕温。 论起刷声望和嘴炮的本事。 穿越者,还真不怕任何人! 正文卷 第四十二章 皇长孙 王进的家,在一片金碧辉煌的宫阙深处。 这里,以兰木为棼撩,文杏做梁柱,金铺玉户,雕槛玉磶,重轩镂槛,青锁丹樨,可谓是集天下珍宝于一身,富丽堂皇,纵然是秦始皇的阿房宫,在这样的宫阙面前也要自惭形愧。 “殿下……殿下……”一个黄衣内侍捧着一些瓜果,献宝似的媚笑着跑来:“尝尝吧,这是扶荔宫刚刚摘下来的,可新鲜着呢……” 扶荔宫是当今天下最好的植物园与皇家蔬果供应基地。 始建于元鼎六年,王师攻灭南越,海内一统之际。 少府在扶荔宫之中广栽荔枝、龙眼、香蕉等南越特产。 可惜……这些从南越而来的热带作物,在关中水土不服,根本就栽不活…… 倒是,其他柑橘、菖蒲之类的植物长的不错。 其后,博望侯凿空西域,又在扶荔宫之中,遍栽葡萄、芝麻、棉花等物。 时至如今,扶荔宫已然成为了这个地球上,种类最齐,规模最大,技术力量最强的植物栽培基地。 只不过,这里产出的东西,只供宫廷。 王进平素最爱吃的就是扶荔宫里的蔬果。 但在现在,他却没有什么食欲,挥了挥手,问道:“老师们现在在哪里?” “今日太子奉诏随驾建章宫,殿下的老师们都跟了过去……听说是陛下新得一书,甚为欢喜,所以请太子和诸生皆去一观……”黄衣内侍笑着答道。 这宫里面,谁不知道,这位殿下最孝,同时宅心仁厚,最是尊师重道。 殿下的三位授业老师,因此在短短五年内,就从一介布衣,爬到了给事谒者的位置。 给事谒者,秩比虽低,不过三百石而已。 但职权颇重,有上书的权力,更可以议论国事,参知政事。 王进的心思,现在却是一片混乱。 闻言,他只是点点头,然后道:“准备一下,吾也去一趟建章宫……” 他要当面的去问一问自己的老师们。 为什么要在军国之事上对自己隐瞒? 他们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数十年前的那些事情? 还有就是…… 王进抬起头来,眼神忽地坚定起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王进喃喃自语:“这才是孤应当有的志向啊!” 他握紧了拳头,脸色也亢奋起来。 这样的志向,可比老师们曾经告诉过他的伟业,要宏大的多了。 “诺……”内侍连忙恭身领命。 ………………………… 建章宫。 大汉帝国建筑艺术的最高成就与结晶。 所有来到此地的人,都无不为这座宏伟宫阙的宏大与壮丽而惊叹。 当年,萧何奉命营造未央、长乐两宫。 高祖归来一看,大怒曰:天下汹汹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 萧何脱帽谢罪,拜道:“以天下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以壮丽,无以重威,无令后世有加也!” 高祖这才转怒为喜,高高兴兴的栎阳搬到未央宫。 其后数十年,历经惠帝、文景两代。 汉家天子始终遵循祖宗制度,不修宫室,不加苑囿。 当初,太宗孝文皇帝,想修个凉亭给自己乘凉,结果找来少府工匠一问,居然要花一百金? 于是太宗叹道:“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以为羞,何以为台?” 于是,亭子怎么都不修了。 先帝在位之时,虽然比不上太宗节俭,但终究长安城片瓦未加,就连未央宫的修葺事宜,也经常是一拖再拖。 文景两位天子,对自己节省。 但对天下,尤其是百姓,却特别大方。 屡减田税,又免徭役,更将始傅年龄从二十岁直接推迟二十三岁。 然而…… 现在,当初,让高祖勃然大怒的未央宫、长乐宫,在建章宫面前,简陋的如同乡下土财主的宅院一般。 站在建章宫北阙城楼下,王进凝视着这宏伟的凤凰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仅仅是这建章宫北阙,猜猜看,花了多少钱?征调了多少民夫? 答案是黄金五万金,钱三万万,征调民夫八千人,花了三年时间,始才完工。 相当于一千个太宗皇帝想修的那个凉亭…… 但有什么办法呢? 他祖父就是爱这样的东西,就是喜欢这样美丽的宫室。 当年,汲黯在世的时候,他还能有所收敛,能听得进汲黯的劝告。 元鼎五年,汲黯病逝于淮阳后,他就放羊了。 太初元年,就开始修建建章宫。 然后又建了明光宫。 满朝上下,谁劝都没用,也没人敢劝。 哪怕是自己,与自己的父亲…… 凤凰阙的城门缓缓打开,高达二十五丈的铜门之上,两座铜雀栩栩如生的展翅开阖,出清脆的声音。 宫门之内,阵阵风铃声传入耳中。 让人听了,以为来到了仙境。 但王进却不喜欢这里,如无必要,他绝对不来。 因为,只要听到这风铃声,看到那凤凰阙上的铜雀,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仅仅是这凤凰阙和宫中悬挂的那些风铃,就足可让天下百姓饱餐一顿。 相当于整个关中一岁的赋税。 等于2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军费开支的三分之一。 “翌日我若得掌大权,必定立诏以告子孙:永不再加宫室……”王进在心里暗暗誓着。 这样想着,他便乘着马车,驶入这巍峨的宫阙之内。 宫阙两侧,一个个卫氏持戟而立,纷纷致意。 “皇长孙殿下入觐!”城楼之上,有谒者在大声赞礼。 进入凤凰阙,只是进入建章宫的宫阙外围而已。 这座庞大的宫阙群,周回三十里,仅仅是殿堂就有二十六座,号称千户万门。 进了宫门,立刻就有侍中来迎。 “殿下,陛下与家上,此刻皆在玉堂……”一个贵族上前见礼,笑着道:“殿下可是现在就要去?” “嗯……”王进点点头,挥手道:“有劳马令君带路……” “不敢,为殿下效死,乃是臣的福分……”这贵族微笑着说道。 王进却不敢对这人有半分轻视和怠慢。 因为此人正是当今天子的亲信心腹之一侍中马通。 马通这人虽然根基浅薄,但他有个好基友,名曰韩说。 韩说有个哥哥叫韩嫣…… 正文卷 第四十三章 教育(1) 玉堂,在建章宫南部。 这里是全天下真正的富贵之所。 壁门三层,每一层都以兰木为辕,台高三十丈,仅次于未央宫宣室殿兰台的高度。 每一道壁门之上,都装饰着一只五尺高的铜凤。 铜凤站立在黄金为饰的金屋之上,内部设有机关。 保证铜凤永远迎风,展翅翱翔,如活物一般。 壁门的梁柱上,镶嵌了玉片,一层层,如同磷光一般。 穿过壁门,五十五层台阶映入眼帘。 台阶以大理石为底,用玉石为陛。 奢侈的乎你的想象! 在马通的引领下,拾阶而上,哪怕是王进,也只能小心翼翼。 因为这些御阶,每一阶都是价值连城。 登上玉堂之殿,转角就能看到太液池的壮丽风光,更可眺望神明台的铜仙人。 刚刚走近玉堂的殿堂,王进就看到了殿堂门口,已经跪满了大臣。 这些人看到王进,立刻如蒙大赦,纷纷叩拜道:“臣等拜见殿下……” 几个文士打扮的臣子,更是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对着王进拜道:“殿下,请快去劝劝陛下吧……” “祖父大人又火了?”王进沉默片刻后,问道。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当今天子的脾气,自从李夫人病故之后,愈古怪。 圣心难测,圣意难知。 就像一头好斗的公牛一般,稍受刺激便雷霆大怒。 除了眼前这个皇长孙以及钩弋宫里的赵夫人,如今天下,再无第三人能让这位天子安静。 可惜,皇长孙殿下,一般不来建章宫,甚至很少主动面圣。 王进叹了口气,然后朝着殿堂内走去,走到门口,便拜道:“皇祖父大人在上,孙儿刘进敬问祖父大人圣躬……” “朕躬安……”殿堂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说话吧!” 王进,不对,应该是刘进闻言,连忙起身道:“诺!孙儿谨受命……” 说着就小心的走进殿堂内。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此刻,数位帝国的大人物,战战兢兢的匍匐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太子太傅石德,甚至犹如妇人般瑟瑟抖的蜷缩在殿中。 显然,他刚刚被天子臭骂了一顿! 而刘进的父亲,汉家太子刘据,则恭身站在殿中,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大汉天子则卧在塌上,将脑袋别向一侧,显然已经怒极。 “孙儿拜见皇祖父,见过父亲……”刘进赶忙屈身说话:“孙儿奉命往南陵一游,今日归来,特来向祖父大人回禀……” 听到刘进的话,卧在塌上的天子这才缓缓翻身,坐了起来,问道:“进儿觉得,那个朋友怎么样?” 他的脸色,甚至都有些好转,声音更是变得了柔和起来。 这样的举动,让满殿大臣,都是诧异不已,太子刘据甚至嘴角都有些抽搐,内心更是无奈不已。 自己的父皇,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过了? 五年?十年? 刘据都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元封元年,他从泰山封禅归来后,脾气就开始变得古怪,性格也开始多疑起来。 所有人,包括他这个长子在内,在他眼里,都可能欺骗他,都可能害他。 有时候,仅仅只是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被臭骂半天! 太子太傅石德更是咬了一舌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今天子,若是这么容易消气,那他就不是刘彻了! 这些年来,他一旦被激怒。 那么,就不是轻易能息怒的。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皇长孙的威力有这么大吗? 石德不知道。 “良友……”刘进屈身拜着,从怀里取出一份竹简,呈在手中,拜道:“此乃张子重托孙儿转交祖父大人的文书……乃是那日祖父大人听过之事的后续……” “拿来给朕看看……”天子一下子就笑了起来,笑的跟个孩子一样。 一直矗立在他身后的奉车都尉霍光立刻领命一声,走到刘进面前,恭敬的接过竹简,然后亦步亦趋的跪呈给这位至高无上的君王。 天子接过竹简,打开来一看,顿时就眉飞色舞,不时抚掌大赞:“善!善!谋国之言啊……” 在他眼中,这竹简上所述的东西,才叫文章,才叫谋国之言! 至于这些谷梁学派的书呆子和自己那个被谷梁毒害的脑子都秀逗了的儿子? 简直就是一群渣渣!迂腐不堪的蠢货! 国家要是交在他们手里,迟早玩完。 自己将来有何面目去见高帝、太宗和先帝? “都滚吧!”天子拿着竹简,对着太子和满殿匍匐的大臣挥手道:“回去给朕好好想想,尔等究竟错在哪里?” “诺!”太子刘据与群臣闻言如蒙大赦,赶忙恭身敬拜。 刘进也想跟着一起走,顺便问问自己的父亲,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皇祖父心情特别好吗? 谁不要命了,敢破坏他的好心情? 但,天子却忽然道:“进儿留下来……” 然后他抬眼看着那些狐疑的臣子和自己的长子,眉毛一抖,不怒自威:“还不快滚?” “诺……”众人连忙恭身再拜。 等到群臣都走的差不多了,天子又挥手道:“你们也都退下去吧……”“ “诺……”奉车都尉霍光微微屈身,然后带着殿中的侍女、宦官、侍者各自退下。 于是,殿中就只剩下了刘进与自己的祖父。 刘进抬起头,就看到了自己祖父已然苍老的脸庞。 这个刚强倔强的天子,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 白苍苍,身形消瘦。 但是,没有人敢轻视这位帝王身躯之中蕴含的能量。 这位天子,自己的祖父,在刘进看来,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他性格刚强倔强,认准的事情,谁也劝不回。 但同时,他多愁善感,极为念旧。 那些对他好的人,他能记一辈子。 看看他身边的那些近侍亲信和宠臣吧。 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遗孤。 尚书令张安世是故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孤儿。 侍中韩说,是韩嫣的弟弟,而韩嫣是他年轻时的玩伴…… 2师将军海西候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弟弟,论统帅才能和才华,至多不过是一个都尉,但却被他强行拔苗助长,成为了帝国现在咖位最高的将军。 然而,他又是一个绝情冷酷之人。 无论是谁,不管是哪个,无论曾经与他多么亲密。 一旦惹恼了他,死! 所以,在苍老的祖父面前,刘进有些战战兢兢,甚至感觉有些窒息。 正文卷 第四十四章 教育 (2) 刘进战战兢兢的站在自己的祖父面前,呼吸都感觉有困难。 天子扫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孙子,嫡长孙。眼中闪过了一丝丝黯然的失望。 他还记得,当年,此子出生之时,自己有多么喜悦。 怀抱这个孙儿,他高兴的跟个小孩子一样。 然而…… 随着他渐渐长大,却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宽厚、仁爱、孝顺…… 这些特质若放在民间的百姓家中,这无疑都是极好的特质。 甚至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受邻里尊重,为父老所爱。 可是…… 他是刘家的孙子! 是皇长孙! 是国家的未来,是天下的希望! 宽厚、仁爱……? 先帝说:吾不因爱一人以谢天下!于是挥泪斩晁错,又眼睁睁的看着周亚夫活活饿死! 便是太宗皇帝,也曾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亲舅舅,流放了自己的亲弟弟,将曾一手将之扶上帝位的元老绛候周勃入狱。 于君王而言……宽厚与仁爱,可以作为伪装,可以作为表演给天下人看的外衣。 但绝不能将之作为自己的本性! 因为…… 一个人的爱,是有限的。 爱这个人多一些,爱那个人就一定少一些。 爱自己的宗族亲朋师友的君王,就一定没有空闲去爱天下的百姓了。 太子就是这样。 他对自己的身边人无比宽厚。 石家、卫家、李家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外戚,皆依附和围绕在他身边。 这些年来,这些家族打着太子的旗号,在外面干了多少丑事? 以为他不知道吗? 真以为他老了,就瞎了?聋了? 君王唯有无情,方是对天下真正的有情! 这是他四十余年帝王生涯的总结与经验之谈。 无情方是大丈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竹简,品味着那些文字。 这些字句,虽然粗浅的很,也没有舞文弄墨,更没有引经据典。 但却出奇的对他的胃口。 于这位帝王而言,能对自己胃口的东西,再简单也是好的。 就像当年的寿宫神君,每次与之会面,都是闲聊,唠嗑家里长短,讲的俱是些陈芝麻乱谷子的事情。 但偏偏他就吃这一套……认为对方说的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搞得后来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都不好为之掩饰,只好记载道: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殊绝者,而天子独喜…… 而现在,手上的这卷书简上的文字,在刘彻看来,已然颇得几分神君风采了…… 想着那日与那个年轻人的偶遇,再想着已经升仙的神君,天子更加确信了,此子确乃神君指引给他的良才了! 应该就是他的留候了! 嗯,对于一个有着疯狂养成癖好的君王,你不能指望他能忍得住养成一个留候的冲动! 所以,当下,他甚至都有些急不可耐的再去一趟南陵。 勉强忍住了这股冲动,他就问道:“进儿此去南陵,觉得那张子重怎么样?” 刘进却是傻了眼了。 他的祖父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神色变幻数次之多。 从一开始的暴怒,到然后的冷静,再到现在的和颜悦色,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听到祖父的询问,刘进仔细想了一下,然后低头道:“启禀皇祖父,孙儿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嗯?”天子眉毛一跳,问道:“怎么说?” “此人……学识渊博,于天文地理、历史典故皆有涉猎……其为人正义,慷慨有义……”刘进屈身说着,在长水乡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都浮上心头来。 他见到了那些寒门士子在这个同龄人的管束下,规规矩矩,极有秩序的表现。 更听到了对方所讲的那些诀窍与法门。 感觉都是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只是…… 他的那些话…… 他讲的那些冷血残忍的事情…… 这竹简上所言的文字…… 每一样都让他心生疑窦。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相信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同龄人,还是相信自己的老师们,那些从小教育自己的君子们。 但毋庸置疑,南陵之行,让他的三观受到了剧烈冲击。 想到这里,刘进便大着胆子对祖父的问道:“皇祖父大人,孙儿有些疑虑,想请教皇祖父……” “说……”天子现在的心情似乎不错。 “孙儿在长水乡,闻张子重曰:国朝自高帝以来,及至先帝年间,凡六十年,匈奴入寇百余次,士民死者以十万计,被屠三十余城,不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刘进犹豫再三,还是问道。 “汝以为呢?”天子握着手中的书简,起身说道。 匈奴? 在今天,匈奴的威胁,早已远离了普罗大众。 自元狩六年以后,幕南无王庭,匈奴骑兵消失在长城之外。 长城的烽火,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看到过了。 但,他绝对不会忘记,自己年少之时,看到过和听到过的东西。 更加不会忘记,自己的父亲临终之时,留给他的遗命。 这个从高帝开始,代代留下来,留给刘氏天子的使命! 击败匈奴,复平城之耻,擒单于于长安问罪,雪六十年边塞士民之血仇! “是真的?”刘进手都有些颤抖了。 对他来说,这无疑是毁三观的事情。 他的老师们,那些他深信不疑的君子们,居然欺骗了他? 至少也是隐瞒着他。 不让他知道这些历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刘进无法理解,也理解不了。 “石渠阁内,有关匈奴入寇的记载,堆积如山……”老迈的天子轻声说着:“朕一直想让太子和进儿都去看看,看看那些沾着血的文字……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说此事……” 话语之中,寂寞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这二三十年来,尤其是元封年以后,他与自己的儿子们,越的疏远了。 他心里面有个疙瘩,这个疙瘩一直存在在那里。 以至于,他每次见到太子,都忍不住想要在他身上挑毛病。 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 太子不管做什么,在他眼中都是错的。 刘进连忙拜道:“孙儿不孝……” 自他开始懂事后,他就很少主动来见自己的祖父了。 这让他很惭愧。 “进儿,怎么想起问朕这些事情了?”天子却是好奇了起来。 往日,自己的这个孙子,见了自己不是规劝自己要节俭,就是劝自己应该考虑停战。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那个年轻人有如此大魅力? 想了想,他就觉得,必须有这样的魅力。 神君指引的俊才,留候的后代,连这样的魅力都没有,岂不是浪得虚名? 正文卷 第四十五章 教育(3) “孙儿是听那张子重说起的这些事情……”刘进轻声答道:“据其所言,国朝在祖父即位以前,匈奴无年不寇,士民死伤者,以百万计……” “汝不信?”天子奇了:“即使谷梁的君子们不与汝说这些事情,卫家和石家的人,也没有跟汝说过吗?” 刘进摇头。 从来没有人与他说过这些事情。 在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告诉他——战争是残酷的,是错误的。 天下的问题,来源于战争。 只要结束战争,天下的问题就得到解决了。 倘若不行,那就烹了桑弘羊! 那么,什么问题都将终结,世界将变得美好起来。 人民安居乐业,边境和睦。 但在现在…… 这个曾经美丽的梦幻理想,却出现了裂痕。 刘进现,那个同龄人没有说错。 和平? 只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汉室愿意言和,匈奴人会答应吗?敢答应吗? “也对,石家、卫家和公孙氏的人,不会与进儿说这些事情的……”苍老的天子,却是忽然坐了下来,神色寂寥:“朕早该知道,他们不会与汝说,也不会与太子说这些事情……” “为什么?”刘进无法理解,也不能理解! 石家,是汉家名臣,世代忠良。 卫家,是他的舅祖父的家族,皇祖母的外戚。 公孙氏,同样如此。 都是他家最亲最亲的亲人。 就像老师们形容的那样,是骨肉之亲,手足之盟。 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还不是因为……彼辈皆五蠹之蠢货!”天子冷笑着把玩着自己手里的书简,杀机四溢:“太子太傅石德和他的父亲石庆,皆是昏聩无能之人……” “这个家族,从高帝开始,就不是靠才能做官的……” 石家,大汉朝堂上的不倒翁。 历经高帝、吕后、太宗、孝景及至如今,百年不倒,越显赫。 上一代的石氏家主石庆,甚至官拜丞相,封牧丘候! 但是…… 你随便找一个人去问问看,从石奋到石庆乃至于现在的太子太傅石德。 这一百年来,他们做过哪怕任何一件可以称道的事情吗? 没有! 这个家族的人当官,靠的就是清名。 靠的就是守规矩。 靠的就是与皇室的亲密关系。 至于才能和政绩?那是什么?好吃吗? 想当初,石庆担任太仆的时候,某次,自己曾经问他:朕的撵车有几匹马啊? 对方闻言,郑重的拿起马鞭,将撵车前面的马数了好几次,然后才恭敬的回答:六匹…… 好嘛,自古天子撵车,不是一直都是六马吗? 其人诚朴至此,让刘彻自己都甚为惊叹。 于是,等到后来赵周获罪下狱后,便让他当了丞相。 其实压根就没指望石庆能做什么事情,当个摆设,做个泥塑的傀儡就好了。 假如说石奋、石庆、石建这两代人,还可以说是君子,几乎不掺和政治纷争,坚守本分,甚至只要有官当就好了。 但到了石德这一代,却是将父祖的精华丢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糟糠。 当初,窦太后称赞石奋家族说:万石君不言而躬行。 但石德却是上跳下蹿,积极的参与政治。 但此人眼高手低,才能低下,更无任何实际治国之才。 刘彻曾经尝试让他担任太子家令,让其负责管理划拨给太子的几个个食邑县,结果,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他也从此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恐怕没办法做什么治世能臣了。 那怎么办呢? 嘴炮吧!嘴炮最好! 于是到处宣扬对匈奴作战的危害,主张恢复和亲。 又跟谷梁学派的人混到了一起,天天在太子耳边怂恿太子。 这些年来更是到处结党营私,以图一家之利。 刘彻很早就想罢免对方,但奈何太子一直维护着他。 “至于卫氏……”刘彻深深叹息了一声:“可怜朕的长平烈候啊,虎父犬子啊!” 当代长平侯卫伉,太初元年,曾经被派去五原屯兵。 结果…… 这位长平侯到了五原郡没有半年,就嚷嚷着要回长安了。 他根本就吃不得军旅之苦! 回来后,就跟着石德、公孙氏还有其他人一起唱起了‘和平’的歌。 至于公孙氏家族? 现在的丞相葛绎候公孙贺,哪怕是在他壮年的时候,也只是卫青的跟班而已。 他有过任何军功吗? 没有! 卫青曾经三次提携他,让他单独领军一路,结果却是……每一次都‘没有’遭遇匈奴人…… 最夸张的是,元鼎五年的时候,朝廷的细作探知了匈奴右贤王的主力游牧在浮且井地区。 卫青听说了以后,将这个任务从赵破奴手里抢来,硬塞给这个连襟。 亲自帮他制定了进军路线和作战计划。 调拨了国家最精锐的一万五千野战骑兵给他,让他去立功。 结果…… 他磨磨蹭蹭,用了两个月才走到浮且井…… 那时,匈奴右贤王早就逃之夭夭了。 从那之后,刘彻就明白了。 什么叫做朽木不可雕也。 卫青去世后,这位国家的大将,便再也不提什么出征的事情了。 刘彻明白,公孙贺自己也知道,他不是那块料。 他也打不了什么仗。 让公孙贺来做这个丞相,其实出点和石庆是一样的。 当个摆设就行了。 并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成绩。 经济有桑弘羊,内政有霍光、张安世,军事有李广利。 所以,也不需要他出什么力。 只是…… 刘彻万万没有想到,公孙氏当了丞相后,就变得骄奢狂妄,贪婪无度。 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居然还勾搭了他好几个女儿…… 直指绣衣使者江充多次报告了公孙敬声的荒淫之举。 国家的太子,社稷的储君的身边,就是这样的一些人。 就是这样的一些家族。 这让他如何放心? 错非念着大将军长平烈候临终的交托。 要不是念在太子是他的冠军侯在世之时,一力扶保的。 他早就想废掉他了! 想到这里,再看着在自己面前的皇长孙。 刘彻忽然有种感觉。 “或许,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进儿了……”他在心里暗想。 这个孙子与他的父亲,虽然性格类似,但,却要聪明的多。 而且,他还年轻,还有救。 不像太子,中毒太深了…… 于是,刘彻看着刘进,问道:“进儿知道,为什么朕讨厌谷梁吗?” “是因为狄山吗?”刘进小心翼翼的答道。 这是他的老师们告诉他的。 天子之所以恶谷梁,只是因为谷梁学派的博士狄山,曾经直言劝谏。 “狄山?”刘彻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就冷笑起来:“一个腐儒而已,凭什么值得朕去记挂?” “朕告诉你……” “朕恶谷梁,是因为……若谷梁坐大,则江山社稷,必坏于彼辈之手!” “谷梁学派,讲的是什么?进儿应该知道吧?” “尊尊亲亲……礼法和纲常……”刘进俯而拜。 这也是谷梁吸引他的地方。 尊尊亲亲,父为子隐,子为父隐。 家族内部相亲相爱。 国家以礼法纲常来治理天下。 这样,犯罪就将被扼杀在家族内部,在君子们的引领下,国家将迎来美好未来。 “可是……吾汉家自高帝以来,就以刑无等级治天下!”天子冷然说着:“虽不能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但列侯犯法与庶民同刑却是肯定的!” 自高帝至今,犯法的列侯万万千,但被现犯法后逃脱法律惩罚的是零。 连他的老师魏其候窦婴,他的舅舅武安侯田蚡、盖候王信,也不能逃脱这个铁律。 “且,自高帝以来,吾家便广迁天下豪强于陵邑,断地方豪族之根本……” “谷梁若坐大,列侯犯法,必定无法与庶民同刑!就连陵邑之制,恐怕也要被废黜……” 这是肯定的,谷梁学派,主张和推崇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 更极为推崇大家族,四世同堂是他们最推崇的社会制度。 “自高帝以来,吾汉家,便是以‘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以治天下!”刘彻看着自己的孙子,沉声说道:“进儿,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这一点都决不能改变,此乃国本,社稷之根也!此制若变,则国亡矣,社稷动荡,宗庙倾覆……” ………………………… 刘进走出玉堂的殿门时,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连怎么走下玉堂的都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无数个声音此起彼伏。 老师们的谦谦君子形象和谆谆教导,不绝于耳。 “殿下……自古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凶战危,苦的只是天下黎庶,得利的不过十余将官,和亲则利天下……” “桑弘羊用盐铁之事,收天下之利,与民争利,上苍震怒已久,如烹弘羊,则天必嘉以祥瑞!” 但更多的却是他的祖父的话。 “自高帝以来,吾汉家,便是以‘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以治天下,临元元……” “谷梁若坐大,列侯犯法,必定无法与庶民同刑……” 那个同龄人说过的话,也在脑海里乱窜。 “王兄以为,匈奴靠仁义道德可以感化乎?” “自高帝至先帝,凡六十年,匈奴入寇大小百余次……” “什么叫士?数始于一,终于十,推十合一者谓之士……” “士以事事为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处庙堂之中,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国……” 渐渐的,脑海中,就只余那个同龄人的声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站在壁门之前,刘进忽然大声喊道:“吾今立誓,以此为志,人神共鉴之!” 周围卫士、侍从却都被吓了一跳。 听着皇长孙的誓言,无数文官侍从,纷纷恭身敬拜:“殿下志向高远,臣等谨为天下贺……” 更有武官闻之,大赞,道:“皇长孙殿下,果然天授之啊……” 不久,便有人将此事禀告天子。 彼时,天子刘彻正捧着那卷竹简,细细阅读。 听闻此事,满脸的不可思议与震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把玩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欣慰和赞赏的笑容:“真吾孙也,有此大志,朕百年后或可托宗庙之重……” 周围群臣,听了以后,纷纷面面相觑。 天子要托宗庙于长孙? 那太子咋办? 要知道,在汉室,宗庙重于一切,甚至重于天子! 历代天子即位后,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谒庙,去见高庙、太庙、惠庙、文庙、景庙。 没有见过这些历代先帝的天子,只是一个准天子。 没有号令天下,执掌乾坤的大权! 正文卷 第四十六章 珠算(1) 坐在窗前,张越托着腮帮子,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窗台上,一副竹木雕刻的挂历,赫然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夏四月癸卯(二十六),忌出行,嫁娶。 这挂历是张越让田家兄弟做的,然后自己再写上日期。 因为没有纸,所以便用竹木代替。 竹木笨重,仅仅是一个月的日期,就重达十几斤,厚如菜板。 但,这种笨重的挂历,一经推出,大受欢迎。 不仅仅来甲亭的士子们,纷纷求购。 就连甲亭的百姓,也都买了一副回去。 能知道每天日子和忌讳吉利的东西?多稀奇!谁不喜欢? 而且还便宜的很,一副挂历十钱而已。 甲亭的百姓,现在便是贫民也买得起! 因为,如今甲亭已经有接近两百士子聚集。 每日食宿各户百姓就能得三五十钱之多! 如今的甲亭,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农家乐的圣地了。 远近方圆百里的年轻人聚集在这甲亭之内。 无论家訾富裕还是贫寒。 在这里,他们的地位是对等的。 不管政治倾向如何,在这里,他们的追求是相同的。 张越以书为饵,再用些后世的小技巧和小窍门,就将这两百多人牢牢的吸引在这里。 不仅仅改变了他的生活。 也改变了整个甲亭百姓的生活。 短短数日,张越的名声,就已经走出了长水乡,走向了整个南陵县甚至辐射到霸陵县和湖县、蓝田县、京畿之中。 很多人都知道了,在甲亭有一个张子重。 为人慷慨,学识渊博。 好义重情,最为重要的是肯分享! 不仅分享书籍,还分享读书窍门和法门。 这就太了不得了! 简直就是古代的贤人的模板啊! 而在这个时代,名声比黄金还贵重! 名声甚至比官职还重要。 一个好的名声,一个能在地方上传扬的名声,千金难易。 但张越现在已经不仅仅只是想刷声望了。 声望这种东西,刷的差不多以后,只要维系现状,就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增加。 但声望再高,也不过是一个名士而已。 撑死了可以让自己过的好。 作为穿越者,又有着空间这条金大腿。 张越的野心,现在已经不止让自己过的好,让家人过的好了。 他想要…… 改变这个世界! 欲要改变世界,先就要影响世界。 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要影响世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影响士人。 只要士子们信了,世界就会信。 鲜活的例子,就在张越眼前。 距今三十六年前,元光元年,董仲舒上书当今,呈奏《举贤良对策》,提出大一统和天人感应理论。 于是,世界为之一变。 儒家独尊,儒术制霸。 就连法律,也要按照儒家的经典来解释了。 但,儒家独尊,并非一蹴而就。 不是他董仲舒太牛逼,一上书就自带王八之气,天下景从,万民俯。 而是,在元光元年以前,漫长的七十余年的历史上。 儒家的贤者、巨头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 从一片废墟上,重建了自己的道德、理论、知识和传承系统。 董仲舒、胡毋生在广川、临淄开山收徒。 申公、韩婴在楚国和赵国,传扬儒学。 其他大小儒生,也都各自为儒家的兴盛添砖加瓦。 楚诗派的学者们,足迹遍及塞外三越乃至于西南夷。 在汉军还没有进入这些地区之前,就已经有儒生,前往当地开拓了。 那个时代的儒生们,就像后世西方的传教士。 他们不避艰险,不畏毒虫猛兽。 薪火相传,接力奋,只为了将自己的思想和理念,撒播到更多的地方,让更多人知道! 汉兴七十年,儒生们就将自己从少数派,展成为了多数派。 等到元光元年的时候,天下士人,十个里面起码有七个是儒生了。 哪怕剩下三个,也被他们所影响。 在这样的情况下,儒家倘若都不能独霸舆论,执掌话语权,谁行? 是故,与其说是董仲舒改变了世界。 倒不如说是董仲舒站在了时代的风潮之上,他所做的,只是轻轻一推,将窗户打开。 儒家的成功经验就在眼前。 张越知道,他要实现自己的野心。 也得如儒家一样,从点滴做起,从脚下开始。 每多一个人,受到他的影响,对于世界的改变就会多一些。 那么,什么样的知识可以改变世界? 答案是……数学。 作为穿越者,张越深知,后世的一切技术和科学进步,其实都是在建立数学进步的基础上的。 大到镇国的核武器,小到一台机器,全部与数学紧密相连。 每一个小数点的精确,都意味着技术的突飞猛进。 而此时的社会环境和舆论,也都特别重视数学。 儒家的六艺之中,就有着数学的存在。 国家官吏体系之中,就有着专门的计吏。汉家丞相,甚至一度号为计相! 已故的那些名臣,譬如张汤、儿宽,皆是数学方面的大能。 儿宽甚至参与过《太初历》的编纂工作。 这可是需要极为高深的数学造诣,不客气的说,哪怕是后世的大学生,也未必能参与到《太初历》的编纂工作中。 自然,选择什么样的数学经典作为切入点,就很重要了。 太学送来的经书之中,就有着当代不朽的数学巨著《九章算术》。 张越也已经看过了,还通过瑾瑜木,将之牢牢固化在记忆里,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因此,他也差不多能摸清楚,如今汉室的数学水平。 应该是在后世的小学六年级左右。 九章算术已经涉及了多元方程解的知识和应用了。 但古老的《九章算术》所用的方程解,非常复杂。 复杂到一般人很难看懂和理解,更别提运用了。 只有那些浸淫数学日久的精英,才能熟练运用。 至于一般的寒门士子? 张越已经看到了,他们在这部数学经典面前的窘迫和寒酸——大部分人甚至都看不懂,九章算术上的那些方程解。 没办法,这个时代,没有阿拉伯数字,也没有什么公式。 古老的中国数学先贤们,只好用自己的智慧去描述数学问题。而他们太聪明了,所以,用的方程解就变得无比复杂。 复杂到哪怕是张越,也颇感生涩。 要解决这个问题,破解数学被精英垄断的现实。 张越知道,现在的他,还力有未逮。 名声不够,力量不足。 哪怕拿出了阿拉伯数字和后世的数学公式出来,恐怕也没有几个人愿意使用。 所以呢,他要先刷一下在数学方面的声望。 最好,成为天下公认的数学大家。 成了学霸,才好利用学霸的名头,来做事情。 轻轻敲了敲案几,张越的脑海之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已经知道,应该选什么做突破了。 一个简单易学,不需要太多天分,便可以让普通人也能掌握复杂而深奥的数学的方法。 让寒门士子也能谈笑数学,快计算。 这个方法就是珠算。 古代中国最伟大的数学工具。 计算机出现前,人类最好最方便的计算器。 只是,在张越穿越时,珠算已经差不多被社会所淘汰了。 电脑的普及以及网络的展,使得哪怕是专业的会计,也不再需要算盘。 珠算口诀,早已经退出了教育的舞台。 消失在课本之上,远离了人们。 好在,作为八零后,张越小学的时候,曾经被老师们逼着背诵和记忆珠算口诀。 虽然,现在基本都忘记了。 但,可以回溯。 有着空间在,他可以将这些遗忘的记忆重新找回来。 正文卷 第四十七章 珠算(2) 张越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田李两家的年轻人,正在树荫下挥汗如雨的劈砍着竹子,准备将这些竹子制作成竹简。 现在,甲亭最畅销的商品,就是竹简了。 一个士子平均每天要抄两三卷书简,需要数十斤重的竹简。 虽然说,都是寒门士子,但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是小康之家甚至富裕的商贾子弟。 此时的汉室,也有一条很有意思的制度。 想当官?或者想获得举荐? 先,你的訾产得达标。 颇有后世十八世纪、十九世纪,西方欧6选举制度的投票财产额度的味道。 穷光蛋别说被举荐了。 连个胥吏也当不了! 汉室的选吏訾产限额,在太宗时还高达十算。 也就是说彼时,家产低于十万钱的人,连胥吏都不能当! 先帝时才改为五算,一直延续至今。 换句话说,所谓的寒门士子,其实一点也不穷。 每一个人的家产,都价值至少五万钱。 属于中产之家,小康之户。 对这些人来说,虽然可能要他们拿个几十万钱出去买官捐官,拿不出来。 但三五千钱,还是有的。 所以,甲亭的竹简买卖做的飞起。 每天这些士子们都需要数千斤重的竹简来抄录。 靠着田李两家的七个年轻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他们一天至多能编个一千斤竹简就了不起了! 于是,其他百姓纷纷跟上。 十斤竹简一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士子们乐得清闲,可以专心致志的抄录书简,交际朋友,交流心得。 而百姓则赚些零花,补贴家用。 而田家兄弟和李氏昆仲,更是赚的盘满钵满。 每天编竹简一千斤卖掉就是一百个五铢钱! 还是少府铸造的五铢,分量十足,没有掺杂质的那种! 一个这样的五铢钱,能顶地方私铸的荚钱三个! 哪怕是以如今的粮价,也可足足购买一石粟米! 一个月就是三十石粟米入账! 而他们过去给张家拼死拼活的耕作,一年下来,交完租子和赋税,再扣掉口粮后,也剩不下这么多粟米。 这么点小钱,张越当然是不会与他们争抢。 只是象征性的每一百钱拿一个,算是给自己这个主人的孝敬,剩下的统统给他们自由分配。 这可让这七人高兴坏了。 每天晚上睡觉,都是搂着五铢钱睡的。 干起活来,更是积极的很,非常努力。 见到张越出门,七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起身问好:“主公……” “嫂嫂在哪里?”张越左右打量了一番,问道。 “回禀主公,主母此刻当在村中赵庄氏家观摩养蚕……”田禾立刻答道。 “哦……”张越点点头,在原主的记忆里,嫂嫂想学习养蚕技术和抽丝技术很久了。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也算是她得偿所愿了吧。 对于嫂嫂想要去学习养蚕、抽丝的想法,张越自然是一百个支持。 “甲亭之中,谁家的木工活计做的最好?”张越问道。 “主公,俺父便是木匠……”李苗举着手说道:“十余年前,俺父还曾经去长安城里修过明光宫呢!” “俺们兄弟也跟着父亲,学过木工,主公若是要做些什么什物,尽管吩咐俺们就是了……”李苗骄傲的说道。 关中人自古以拥有一门技术为傲。 这是打商君开始,就流传下来的优良传统了。 战国之时,秦国的机械、冶金和铸造业,就是冠绝列国的优势项目。 及至如今,这个传统也没有丢掉! 关中的劳动人民,曾经在汉初就创造了一百天建成长安城外围城墙的奇迹度! 负责建城的少府大匠阳城严因此受封梧候,列为列侯。 至于现在…… 只要你去长安城里看看那些金碧辉煌,奢侈华贵的宫阙群。 看看建章宫、明光宫、上林苑。 你就可以知道,汉家工匠的能耐。 张越听了高兴了起来,自己手底下居然就有着木匠,而且还是曾经参与明光宫工程的木匠? 太好了! 汉室宫廷的宫阙营造工程,本身就是一个锻炼和培养匠人技能的训练营。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在六十多年前,北平文侯张苍担任汉室丞相时,在他的主持下,汉室完成了对木匠、铁匠、泥瓦匠的技术分级制度和度量衡统一。 张苍死后,盖棺定论之上,就有‘若百工,天下做陈品’的美誉。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制定百工的度量标准,并规范天下工匠。 是故,基本上去营造宫室回来的匠人,一定是合格的匠人。 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可能没文化,也可能不识字。 但却可以制造出让人瞠目结舌的艺术品。 当然,那样的大匠,基本不可能出现在南陵县,还给张家当佃户。 但,这李三的手艺应该是没有什么毛病的。 于是,张越道:“尔等帮我做一个物件……”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照着记忆里的算盘模样,画了个大概样子。 然后就解说道:“大约就是这么一个样子,只是珠子要圆,要光滑……能做出来吗?” “能!”李苗凑近前一看,就拍着胸膛说道:“主公交给俺们兄弟就可以了,晚上就差不多可以做出来……” 对他来说,地上画着的那个方块的物件,并不难做。甚至可以说举手之劳。 就是那珠子可能要费些功夫打磨。 “善!”张越闻言大喜,这算盘只要做出来了,就是大杀器啊! “那就有劳贤昆仲了……”张越笑着拱手道:“若是可以,便多做几个,吾有用……” “诺!”李苗四兄弟立刻拜道:“必不负主公重托!” 然后,这四兄弟就高高兴兴的跑回家,去找自己老爹要木匠工具。 然后,在村子里找了些破旧的木头,拿着锯子和尺子等器物,开始忙活了起来。 等到日暮时分的时候,四个大约一尺长,五六寸宽的简单算盘就摆到了张越面前。 “主公……如此可用否?”李苗献宝似的道:“如是不行,俺们就去改改……” 张越拿起一个算盘,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伸手拨动了一下算珠,感觉有些粗糙,触手也不算很友好。 但,起码能用了! 能用就行,现在的条件,也不需要追求什么精致。 “可以了!”张越笑着道:“辛苦贤昆仲了……” 有了算盘,接下来就该要回溯珠算口诀了。 可惜,瑾瑜木们的cd至今没有转好。 第一株瑾瑜木才刚刚长到一尺高,从时间上来推断,瑾瑜木的冷却cd差不多要一个月才能转好。 “或许,我可以去测试一下,这些瑾瑜木是否可以通过其他手段来加快它们的生长……”张越在心里想着。 正文卷 第四十八章 氪金(1) 当天晚上,张越等到嫂嫂与柔娘都入睡了,方才进入空间。 如今的空间,已是今非昔比。 一块足足有着一亩地大小的小麦田,欣欣向荣的生长着。 这都是上次麦子收获后,张越用收获的麦种播种下来的。 差不多有两三千株麦苗之多! 而要催生如此之多的麦苗,一两颗玉果,已然不够用了。 张越测算过,这一亩地的麦苗,用一颗拇指大小的玉果催生,至多只能让其生长周期增快半个月。 再想像之前那般,一颗玉果就见证奇迹,已经不太可能了。 所以,这玉果得省着用。 只能用在关键时刻。 是故,现在,张越眼前的麦苗,几乎都只是些嫩芽,刚刚冒出头,翠翠葱葱,看上去漂亮极了。 越过麦田,就是粟田和豆田了。 前天张越就用玉果将粟苗和豆子全部催熟,收割了一遍,然后再次播种下来。 比较有意思的一个事情是——张越的那匹棕马,似乎特别爱吃空间出产的秸秆。 张越曾将一些麦秆和豆叶拿去喂给它吃。 结果这货现在已是无秆不欢。 若是每日的吃食里面没有混点空间秸秆,再加点空间水,人家就绝食! 哪怕张越给它打个鸡蛋,放些骨粉,它也傲娇的很。 鼻子一嗅,没有闻到空间水和空间秸秆的味道,它就不吃! 怎么都不吃! 傲娇至此,张越也拿它没辙,不得不乖乖给它加餐! 谁叫这货,现在已经俨然成为了赵柔娘小公举的爱宠了呢? 说起来,这马还真是通灵性,聪明的很。 自打见了赵柔娘以后,就黏上了对方。 还特别乖巧的讨好她,见到赵柔娘就打响鼻,用柔软的鬃毛蹭到她身上。 似乎知道,在这个新家里,赵柔娘的地位很高。 如此灵性的马儿,自是立刻就俘获了赵柔娘的心,将之视为爱宠,每日都要牵着它出去散散步,走一走。 马儿灵性,知道护主,每次被赵柔娘牵着出门,都懂走到赵柔娘的一侧,将自己的小主人护在它的身侧。 这些天下来,赵柔娘立刻就爱极了它。 还给它取了名字,叫做‘细君’。 就这样,张家增加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棕马细君! 想着那匹马,张越就流露出一丝微笑。 赵柔娘和嫂嫂能够开心快乐,于他而言就是幸福了。 继续向前走着,越过溪流,来到那座无名小山脚下。 七株瑾瑜木,静静的矗立在原地。 只不过,它们现在都已经回到了幼生状态。 长的最高的,也不过一尺高,刚刚抽出嫩叶,长出纹路。 至于最小的…… 不过是一株矮矮的灌木。 在距离瑾瑜木不远的地面上,几卷竹简上摆放着五颗大小不一的玉果。 大者如野鸡蛋,小的也有拇指大小。 皆是青白相间,通体流光,一半炽热一半温良的玉果。 测试至今,张越已经确认了,这瑾瑜木所结玉果,确实与书籍主人本身的思想学派紧密相连——公羊学派士子的书籍所结玉果,全部都是这样的情况。 经过这些天的测试与观察,张越也差不多摸清楚了一些规律。 玉果的颜色和触感,应该与其功效紧密相连。 只是,现在测试次数不多,还不能彻底弄清楚其颜色、触感对应的功能。 但不要紧,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探索。 今日进来,张越只想弄明白,到底有没有方法,加瑾瑜木的生长? 他走上前去,拿起一颗拇指大小的玉果,然后走到那株已经差不多一尺高的瑾瑜木前。 “既然玉果可以催生麦苗、粟苗等物,那它能不能催生瑾瑜木?”张越捏着这颗玉果,在心里想着,然后将之埋到这株瑾瑜木的身下。 接着他便紧盯着瑾瑜木的枝叶。 过了大约两三秒,一阵异响从土壤中传来。 咔咔咔…… 接着,远方的溪流,飞来一串水龙。 足有一寸粗,落到了瑾瑜木的身周,宛如传说之中,雨师河伯施法。 得到空间水的滋润,瑾瑜木的叶子舒展开来,细细的纹路也仿佛变得欢快起来。 然后,它以肉眼可见的度生长起来。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它便长高了足足四五寸。 纹路也变大了一圈。 一朵小小的花蕾悄然绽放。 张越看着这一切,心中又喜又惊。 喜的是,玉果果然可以催生瑾瑜木,惊的却是这催生的度有些慢啊! 一枚拇指大小的玉果,就是用在一亩麦田里,也可以催生整亩麦苗将近一个月的生长周期。 但,用在这瑾瑜木身上,却至多只是加快了其三分之一的生长度。 换句话说,这付费cd,昂贵的紧啊! 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后世某些坑爹手游的惯常套路吗? 免费cd长而坑,很难抽到好东西。 想要极品,那就要氪金。 如今,张越只能祈祷,这个空间没有沾染上某个养猪场的脾气。 氪了金,你大爷依然是你大爷! 那就太坑爹了! 一咬牙,张越又拿来两颗玉果,埋下去,方才让瑾瑜木长到了成熟阶段。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瑾瑜木,比起初入空间所见的瑾瑜木,看上去要神气许多,没有了那种奄奄一息,一副就要饿死的模样。 相反,叶片伸展,纹路清晰,精神抖索,就连花蕾也看上去漂亮许多,一副木中王子范。 这让张越稍稍放心了一些。 同时,在心中也开始期待起来。 这付费的cd,会不会出现一些新功能呢? 怀着这种想法,张越就闭上眼睛,退出空间,回到自己的卧室,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卧室之中,依然满满当当的书简,心里面多少舒服了一些。 这些书籍,最起码还够他用上三五十次! 手里有粮,心里便不慌! 只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现在虽然肥料还多的很,但,未来需要用肥料的地方还多的很。 所以,张越知道,自己得尽快想个办法,搞到一批新的高质量的‘肥料’了。 太学那边,应该还可以卖上几次…… 但,光靠卖,不是长久之计啊! 最好还是要找一个长久供应之路! 正文卷 第四十九章 氪金(2) 想要找到长久供应之路,当然是得自产。 也就是开书院。 走孔子、鬼谷子、荀子、董仲舒的路。 只是,这条路不好走啊! 充满荆棘,前路坎坷。 张越也不知,要不要走这样的道路?能不能走这样的道路? 从书架上,随便拿了几卷书简,张越闭上眼睛,再次进入空间。 将这几卷书简放到瑾瑜木身下。 刺啦一声,瑾瑜木的花朵大口的虹吸起来。 无数亮金色的丝线从书简里被吸进花蕾。 然后,像是打了一个饱嗝。 花蕾绽放,奇香满溢。 张越立刻被沉浸其中,几乎忘乎所以,还好他记得此行的目的,抱守着最后的清明,在心里默念:“珠算课!” 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关联词。 那些九十年代末期最后的珠算课程。 须臾之间,他就现,自己仿佛穿越了宇宙,穿透了时间,从记忆的河流溯源而上。 朗朗读书声,再次入耳。 那是已经几乎被记忆所完全遗忘的小学母校,翠翠葱葱的树荫,遮蔽着学校的窗台,阻挡着阳光的侵袭。 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到学校的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昨夜备好的备课记录,带着全班同学大声朗读着:“一一上一,一上五去四,一去九进一……” 一个个算盘,拨的叮当响。 年幼的小张越,拿着家里带来的算盘,在桌子上认真的跟着老师朗读,一边读一边拨动着算盘。 这一切,如在昨日,如在刚刚。 清晰而深刻,一览无遗。 时光飞逝,越过寒暑,跨越春秋。 数十堂珠算课挥手而过。 那些曾经的童真与童趣,亦匆匆而逝。 最后,张越睁开了眼,他赫然现,自己似乎竟已经完全掌握了珠算手法。 都不需要算盘,双手就已经在自动拨动算珠。 无论想算什么,只要问题一浮现在脑海中,手指就立刻在空气之中拨动虚无的算珠,答案旋即浮现。 “这算是氪金的福利?”张越在心里想着:“自动强化回溯的技能能力?” 他很清楚,自己从来都没有掌握过如此高深的珠算技能。 说句不客气的话,当年的小学的珠算课上,他绝对不是认真听讲的哪一个。 而这样强悍的珠算能力,却是那些教他珠算口诀的老师恐怕也没有的。 大约属于那些专业的会计才能拥有的能力。 经过千锤百炼后日积月累得到的技能。 而他却自动掌握了这项可能旁人需要十年以上珠算计算浸淫才可初步具备的能力。 甚至形成了条件反射! “这氪金的东西,还真是不俗……”张越笑了起来。 看样子,这空间对待氪金玩家,是很欢迎的。 它在鼓励自己氪金?! 无论它的企图是什么?它是否具有什么目的?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得利,可以借它之手,在这个时代保护好自己与自己的亲人! 站起身来,张越走上前,捡起那颗掉落在地上的玉果。 这颗玉果结的格外的漂亮。 圆润有泽,青白相间的颜色,宛如艺术品一般流动,温良与火热并存的触感,更是让张越触之爱不释手。 而它的大小,也出了以往任何一次的结出来的玉果,几乎有一个鸡蛋大小。 是第一次所结玉果的数十倍大!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它所能挥的催生能力,恐怕也是第一次那枚玉果的数十倍! 经过这七八次的验证,张越现在已经明白了。 瑾瑜木玉果的功效与其大小成几何正比。 玉果越大,效果越强。 这样的一颗玉果,恐怕就是这些瑾瑜木所能结出的最大玉果了! 独有氪金状态下才可能产出的极品! 这样的宝贝当然不能随便用,得用在刀尖上。 想了想,张越就将之放到不远处的竹简台上,小心的珍藏起来。 ………………………………………… 睁开眼睛,卧室之中的烛光已经渐渐熄灭了。 漆黑的黑夜之中,张越的双眼,炯炯有神。 哪怕是在这样的黑暗中,他的视力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几乎能看清楚整个卧室的细节。 这是他十余日前就已经有的能力。 视力几乎是个bug。 仿佛返祖,重拾了数千年前,远古的先民们在与猛兽毒虫搏斗时锻炼出来的视力。 永远不要忘记:人类曾经是这个地球上最恐怖的动物,是曾站在,也一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 所谓狮子、老虎、狗熊,都只是人类祖先的猎物而已。 便是恐龙复活,大约也只能落得猛犸象和剑齿虎的下场! 但现在,张越现自己似乎又多了一些能力。 力气! 肌肉之中,仿佛爆炸了一样。 他甚至有种直觉,现在,便是项羽在眼前,吕布持戟而出,他也有一战之力! 这似乎是氪金之后,空间给的福利。 准确的说,应该是瑾瑜木的香气,刺激了他的肌体,使他返祖,重拾了早已经被锦衣玉食和安逸生活所淡忘的那些遗留在基因和细胞深处的祖先记忆。 他大步走出房门,来到院子里。 那匹被拴在马驷的棕马细君见到他,立刻欢快的嘶鸣了一声。 张越笑了笑,道:“当然不会忘记你……” 说着就将一壶空间水与几根麦秆与几片豆叶,放到它的马槽里。 ‘细君’立刻就欢快的,吧唧吧唧的吃了起来。 在张家这十余日,这匹本就神骏非常的宝马,如今已经变得更加神俊。 它的肌肉分明,眼睛变得大而明亮,四蹄更加达,鬃毛柔顺如丝缎,奔跑度和耐力都提高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匹母马。 这意味着,它或许能成为一系良马的祖先。 换句话说,它的价值,将可能是无限! 汉家想要良马的心情,就像少年郎渴望着少女的倾慕一样。 为了马,汉室甚至起了大宛战争,远征万里,跨越大漠和戈壁,令大宛人屈膝下跪,献上了他们的国宝——汗血宝马! 然而在现在,这匹马,在张越眼中,最重要的价值,不是它的宝贵和珍惜。 而是它是赵柔娘的宠物,一匹能够保护赵柔娘的马儿。 正文卷 第五十章 收小弟 朝阳初升,红日万丈。 迎着晨曦,张越漫步在甲亭村外的山脚下,沿着长水河的河岸前行。 他很喜欢,并且享受这样的晨间漫步。 一则是锻炼身体,历史证明了一个真理——无论在什么时候,活的足够久的人,总是有优势的。 只要你能熬死你的那些对手。 你就基本能赢得胜利。 就如汉室生过的故事。 固安候申屠嘉熬死了大部分的高帝功臣,于是,这个当年不过是高帝功臣之中的小鬼,一个区区队率,登上了大汉帝国人臣的巅峰,拜为丞相。 二则是因为,这南陵的风光景色,非常壮丽! 南陵县位于著名的灞上原之中,后世名之曰:白鹿原。 著名的小说《白鹿原》就是写的解放前此地农民的故事。 在后世因为水土流失和风化侵蚀等关系,灞上原的景色,不再壮丽。 但在如今,此地堪称天下有数的风景区。 浐河与灞水千百万年来不断的侵蚀着这片台原的土地,在大地上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沟壑。 有些沟壑延绵数十里,宽达数尺。 是天然的渠道和最好的灌溉系统。 是故,南陵县和霸陵县的农业自古非常达。 几乎不用担心什么水涝干旱。 而灞水和浐河的侵蚀,却从未停止。 另一方面,秦岭山脉的造山运动,向南挤压,使得台原在事实上是在逐年升高的。 这个度虽然很慢,慢到人们无法感受。 然而,数万年来累积起来,依然非常可观。 于是,在张越眼中,长水河事实上是在低于地表十几米的底层流动。 滚滚流水,一路向北。 在有些地段会形成一条小瀑布。 奔流的河水,咆哮着冲入下游,浪花四溅,蔚为壮观。 望着眼前纵横交错的沟壑,再听着耳中轰鸣的浪花声。 张越颇有种置身于赤壁,身临周郎破曹之际的感受。 西元前的世界,空气清新,碧空如洗。 晨曦的阳光落在身上,舒服的晨风吹在身上,这种感觉,是张越在后世从未有过的。 远望山峦,隐约有人影在竹林之中活动。 片刻后,几个年轻士子,拖着两根砍伐下来的竹子,气喘吁吁的走下山间。 见了张越,这几人显然有些手忙脚乱,慌张不安。 “张生早……”几个年轻人都有些自卑的低下头。 “诸君早!”张越却是微笑着上前,与他们见礼:“诸君可是伐竹为简?” “然!”一个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士子拜道:“吾等家贫,拿不出买简的钱,就只好出此下策……” 话语之中,略带着羞愧。 在汉室,贫穷确实是一种原罪。 穷,不仅仅意味着生活艰辛,更意味着地位低下,甚至连人格都会低人一等。 这不是开玩笑,而是事实! 想当年名臣朱买臣,微寒之际,被老婆一脚踹出了家门……于是留下了著名的成语:覆水难收。 主父偃没有迹前,到处颠沛流离,连亲友都看他不起,这让他大受刺激,得势之后便叫嚣:吾日暮,故倒行逆施。 生不能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张越已经观察这几人好几天了。 事实上,他一直在观察来甲亭的士子。 看看谁可以造就,谁又可以拉拢,谁可以做小弟? 最终,这几个人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们的背景也底细,张越也打探清楚了。 眼前的这个士子叫陈越,他身后那个与他相貌相似的年轻人叫陈航,两人都是湖县人,乃是堂兄弟。 他们的父辈,曾是湖县的商贾,靠贩丝与陶,一度日子过的非常红火。 可惜,后来经商失败,家道中落。 而其他人的经历,也都是类似。 都是曾经家境富裕,因此得以读书,其后家道中落。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张越现,他们的性格都比较自卑,内向。 平时沉默寡言,埋头抄书。 甚至就连张越开讲的时候,他们也很少去凑热闹,不是在抄录书简,就是在忙着编竹简。 也就是给亭里的孩子们授业时,方才有所言语。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他们的天分和本性怎么样? 但毋庸置疑,这几人都是很好的小弟人选。 张越很清楚,在任何时代,单独一个人都是无法成事的! 孔子能有现在的地位,靠的是他的门徒们在大肆宣扬和推崇。 特别是子夏先生与曾子的贡献极大。 前者重新整理和编纂了《春秋》,使得这部孔子著作能够广为人知。 后者整理和编辑了《论语》,使得孔子的言行可以为后人所知。 至于孟子就不行了。 因为门徒不给力,宣传不够,同时为统治者所忌的缘故。 如今孟子的思想,传播的范围相当有限。 甚至都不是主流儒学的一部分。 事实证明,想要成事,就一定要有一个团体。 想搞改革,得有利益集团支撑。 想要影响世界,就得掌握舆论话语权。 就连打仗,也是上阵父子兵。 而这些都不离开小弟们的支持和冲锋陷阵。 张越很清楚,他现在的逼格还不够,钱也不够。 想收复小弟,就要找准目标。 这几人,且不谈心性与天分如何,至少,在理论上是最好收服的小弟人选。 因为他们够穷,地位够低。 已经一无所有,一旦拜入张越门下,就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至于人品人性,这可以在以后的接触中试探出来。 天分什么的,在张越眼里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笨一点有什么关系? 孔子门下七十二贤之中,就有着很多被孔子认为是笨蛋的学生。 譬如朽木不可雕也的宰予。 作为穿越者,张越有的是办法,培养人才。 譬如,最笨最简单最有效的填鸭式教育,题海战术。 当然了,收小弟也不能一上来说:啊呀我看你们骨骼惊奇,我这里有屠龙之术,只要998! 那太1o了! 张越微笑着看着这几人,悠然说道:“今日吾当在午间于亭中开讲,讲数术计取之事,诸君若有空闲,可来一听……” 这几人闻言,都是不可思议。 张生居然亲自来告诉我们,让我们去听讲??? “张君高义……”众人都是大礼而拜:“吾等敢不奉命?” 于他们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尊重和重视。 来自士人的尊重和重视! 而且是来自一位无论学问还是品德,都受人赞誉的名士的尊重与重视。 这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露。 人人都是感动不已! 这个时代的士人,依然还留有战国遗风。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君以仇寇待我,我以仇寇报之! 大复仇思想理论侵蚀之下,士人不仅仅特别会报仇,而且特别会报恩! 正文卷 第五十一章 首富之子 一个消息在甲亭之中不胫而走。 “张生今天要开讲数术计取之道了!?”许多士子闻言,都是既惊且疑。 在汉室倘若经义是理论的王座,那么数学就一定是实用的王座! 自北平文侯张苍开创汉家考绩制度之后,官吏的升迁任免,就与其政绩息息相关。 甚至连福利待遇以及退休待遇,都与官员政绩紧密相连。 譬如,按照制度,考绩课最的,可以享受予告的福利! 什么叫予告,就是带薪休假。 在汉代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誉和官吏最高的奖赏。 当世名臣,都享受过予告。 反之,没有享受过予告的,必定算不得什么名臣。 而想要政绩好,在每岁上计之时,拔得头筹。 精于数学与统计的助手与幕僚便必不可少。 因为汉室执行的是编户齐民的国策。 皇权下到村亭,统计人口赋税,计算户口增值,以及组织民众修葺水利,放赈灾物资,向上汇报今年的成绩,这些都得要精于数学计算与统计的官吏协助。 于是,上到中央九卿,下至地方县道,皆广设计吏。 只要数学学的好,这年头,真不愁找工作。 九卿各司,都有大量的计吏名额,每年九卿们都在求贤若渴的招募精于数学、统计的人才。 郡县各级,更是每岁都贴有招贤榜,求聘数学之才。 甚至哪怕只是稍微会些数学皮毛,也可以在乡中充任蔷夫。 更可怕的是,因为宁成之故,为了防止再次出现一个宁成,所以各级官府的令吏,自己也都不得不学习数学——想当年,宁成风光的时候,可是带起了一波,下级架空上级的节奏。 一大帮特别上进心的胥吏和佐吏,纷纷学习宁成好榜样。 将很多数学不精,手腕不够的上司给架空了。 然后,这些人就踩着自己上司的肩膀不断向上爬。 于是,数学在汉室最近这二三十年,越的受到重视。 文学之士,倘若不懂数学,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 当今天子也犹好数学计算之才。 为了讨其欢心,燕王石、昌邑王髆等皇子纷纷钻研数术。 燕王刘旦甚至因此成为了当世数一数二的数学大家! 其他诸侯王,也纷纷效仿,在其国中,广聘数学之才。 毫不客气的说,只要将《九章算术》读透了,可以灵活运用了,那么,纵然无法被人举荐,却也可以通过被官府征辟、诸侯王征辟的途径出仕。 只是,数术之道,何其深奥、晦涩? 能精于数术之道的,莫不是白鸿儒或者世家之子。 这张生,居然要讲数术计取之道? 很多人都有些不相信。 “这怎么可能?”有人议论着:“张生年不过二十,纵然生而知之,天纵奇才,恐怕也未必能知数术之道啊!”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疑虑。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天下公认,可掌握这六艺者,就是君子。 而君子是什么? 国士也! “可是这旬日以来,张生何曾让吾等失望?”有张越的脑残粉说道:“以吾观之,张生非无十足把握之事,从来不做!更何况这讲道之事,一听便知……” 很多人开始摇摆起来。 “要不,我们去听听?”士子们相互议论:“反正又不要钱,听听看又有何妨?” 于是,等到中午之时,张越家门口,便已经聚集了两百余人,皆儒服长袍,衣冠飘飘之士人。 这些人不仅仅只是寒门子弟。 还有着听到风声,从左近赶来的世家官宦子弟和贵族子弟。 要知道,南陵县可是薄后之陵寝所在,与太宗霸陵相距不远,又与高帝长陵遥相对望。 太宗功臣与高帝功臣们,有很多都选择在霸陵、南陵定居。 一方面,守护自己祖先的陵寝(有许多汉代功臣在身死之后获准陪葬帝陵),另一方面则是伺机等待复家。 本来,这些人是根本就不怎么在乎张越在甲亭这里玩的动作。 对于高傲的贵族子弟们来说,张越在甲亭搞的把戏,不过是寒门士子们内部的自嗨罢了。 算不得什么稀奇。 只是,最近数日,不断有人将甲亭生的事情外传。 张越所讲的许多读书诀窍与法门,被传的神乎其神。 这下子,贵族子弟们就坐不住了。 纷纷将视线投注于此,甚至遣家臣仆役来甲亭打探风声,旁听讲课。 这些人回去后,就成为了张越的脑残粉,纷纷对自己的主人禀报:“张生学究天人,慷慨而好义,可称名士矣……” 又将自己旁听记录的笔记交上去。 这下子,这些贵族之后也坐不住了。 在看了家臣们记录的笔记后,人人都是激动不已。 错非碍于身份的矜持,他们早就跑来甲亭了。 只是,想着自己再怎么着也是国家名臣之后,列侯子嗣。 祖上曾经显赫无比,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就跑去甲亭向一个布衣请教呢? 祖宗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传扬出去,家族的名声怎么办? 这才僵持了下来。 但现在,从甲亭传出张越要将数术计取之道后。 这些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数学啊!这可是数学啊! 万一这张生果然有奇才,能讲数术之道,能授计取之业。 自己却有错过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要知道,当今可是喜欢数学之才的。 与拍天子马屁相比,家族的面子算个p? 于是,住在长水乡的那几位列侯功臣之后,闻讯便立刻驱车而来。 当然,也不全是来求教的。 也有打着想要踩着张越的脑袋,给自己刷声望的人。 毕竟,甲亭这里可是聚集了两百余士子。 是现下关中士子聚集数量最多的地方之一。 如在这里可以压服这张生,那么,必定可以名扬关中,甚至传扬天下! 从此一举成名天下知,走上受天下瞩目,万民景仰,成为高富帅,赢娶贵富美的人生巅峰。 所以,在聚集的士子群之中,也有那么几个在暗自蓄势,准备砸场子的人。 在这几人中,犹以一个身材健壮,身着锦衣,有着十余仆从跟随的年轻男子最是嚣张。 “儒生皆五蠹之虫,愚笨不堪之辈……”这人一到甲亭,就毫无顾忌的说道:“这所谓的甲亭张生,依我看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人而已!” 如此嚣张,立刻就激起了很多人的怒火,甚至有人将手按在剑柄上,要拔剑而起,将此子砍死! 但终究顾忌此人的随从甚多,有所忌惮。 “尔何人也?”有人问道:“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茂陵法家拂士袁常!”贵公子眉毛一跳,冷声哼道:“尔等敢有不服者吗?” 顿时,一片寂静。 就连那几个想要拔剑砍死这个嚣张贵公子的人,也不得不悄悄的将手从剑柄挪开。 因为,这个人在关中太出名了…… 出名到,几乎没有人不没听说过他! 此人有个爹叫袁广汉。 天下第一富,訾产以万万计! 元朔六年,当今天子立武功爵,最末等的造士也需要钱十七万,从第一级造士向上买武功爵,买到最高的军卫,共需黄金三十余万金! 依照规定,武功爵拥有可以抵扣罪罚,优先被选为官吏的特权。 自推出以来迄今,没有人能买得起最高的军卫。 但是,天汉三年,袁广汉分四次出黄金两万七千金,钱三千万,一口气给他自己买到了武功爵的第十级左庶长! 天下震动,人人侧目。 袁广汉也由此天下闻名,无人不知。 茂陵袁氏也由此成为了公认的天下富! 这年头,只要有钱,哪怕是商贾,也可以贵比列侯! 只要钱够多,连法律也算不得什么了! 而袁家的钱,多到恐怕连袁广汉自己也数不清楚。 于是,他的独子袁常,就成为了整个关中最跋扈的纨绔子。 哪怕是当朝丞相公孙贺的儿子长安城有名的二世祖公孙敬达,据说也曾经被袁常当众打脸,却不敢提报复之事! 见到众人皆噤若寒蝉,袁常顿时哈哈大笑,得意至极。 正文卷 第五十二章 土豪 拿着一个算盘,张越走出房门,门前已是熙熙攘攘。 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张越就现,今天聚集在此的人,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多。 最起码有两百余人! 再一看路口,还停了七八辆马车。 张越于是在心里微微一笑,姜太公直钩钓鱼,钓了三年,终于钓上周文王。 他在这甲亭钓鱼,钓了这十余日,总算也有鱼儿上钩了。 也算不枉他煞费苦心。 “张生好……” “见过张生……” 左近等待的士子纷纷拱手问好,张越也一一回礼,作揖说道:“诸君午安……” 这时,人群之中,忽然有人说道:“你就是那个张毅?” 张越扭头看去,却见在十余随从簇拥下,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非常傲气的挤开人群。 他穿着价值连城的蜀锦常衣,腰间系着一把镶嵌了宝石的长剑,脚履丝质鞋,手上更是戴着一只亮瞎眼的黄金扳指。 但最让张越注意的,却是他的冠帽。 那是一顶獬豸冠! 当世服獬豸冠的,只有两种人。 第一,执法的官吏。 如廷尉卿诸吏、执金吾诸有司、御史大夫麾下的御史们。 第二,法家的人! 獬豸冠是很好辨认的。 这种冠帽高五寸,以纚为展筒,以铁柱为卷,方方正正,很好辨认。 因是楚庄王所明,所以獬豸冠又号楚冠。 当年,叔孙通见高帝,因服儒服,着儒冠,高帝不喜,于是改传楚服,戴楚冠,高帝方才转怒为喜,愿意听他说话。 当时叔孙通所戴的楚冠,就是獬豸冠。 毫无疑问,这个贵公子必定不是什么廷尉官吏、执金吾下属或者御史什么的。 那么,他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法家士子! 这可是颇为稀奇了啊! 当世,法家虽然依旧兴盛,在张汤举起了‘春秋决狱’的旗号后,儒法合作颇为顺利。 儒皮法骨的事业更是进行的如火如荼。 荀子当年,所设想的儒法合流,终于在汉室变成了现实。 只是…… 现下的法家士子、大臣,皆出身于中下层。 大部分都是佐吏之后,胥吏之子。 富贵人家的子弟,是不可能去学什么法家思想的。 一个豪富子弟,居然是法家的士子? 这太稀奇了! 简直就跟老鼠表示要报考黑猫警长的学校,兔子跑去狐狸洞里要求跟随狐狸修道一样稀奇! 张越笑着看着对方,微微作揖,拜道:“鄙人正是,不止阁下是?” “茂陵法家拂士袁常!”对方大咧咧的看着张越,不屑的道:“听说尊驾学究天人,吾不是太相信,所以冒昧上门,向阁下讨教一番……” 哦…… 踢馆的啊…… 张越瞄了一眼对方,虽然对于法家的思想和理论,他暂时没有去涉猎,也没有去学习。 但不要紧,回溯的史记里,太史公曾经评价法家,说他们——不别亲疏,一断于法,严而少恩,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 众所周知的,太史公本人的立场是亲近儒家,心慕黄老,所以对于法家、墨家都有所偏颇。 是故,描述法家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偏颇。 所以呢,这个评价仅供参考。 张越也不会全信,但也不会不信。 ………………………………………… 这时,左近的士子和赶来甲亭的贵族子弟,都纷纷自动让开道路。 没办法,神仙打架啊! 他们怎敢掺和进来? 这张生姑且不说,那袁常可是关中最壕的纨绔子! 他爹袁广汉的钱,多的连少府也是艳羡不已。 而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袁氏之富,富可敌国。 于是,就连长安的列侯勋臣们,也对这个纨绔子忌惮不已。 没办法,人家钱多。 玩不过你,就拿钱砸死你! 所以,袁常素来无人敢惹! “这张生怕是要跌一个大跟头喽!”有贵族子弟说道。 “恐怕是……”有人低声说着:“那袁氏何等豪富?袁家门下,养有无数幕僚食客,其中不乏学究百家之英才!” “这袁常虽然纨绔,但他身边智囊可不简单……” 而寒门士子们,则都是有些提心吊胆。 人尽皆知,袁广汉就袁常这么一个独子,自小就宝爱至极,宠溺无边。 简直就是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这使得此子从小就目空一切,跋扈不已。 在长安城横冲直撞,连丞相家的面子也不给。 张生若是惹恼了此人,恐怕…… 许多人都为张毅捏了一把汗。 …………………………………… 张越转身朝着袁常微微一拜,笑道:“兄台何以赐教?” 一副你放马过来,怯懦半步算我输的架势。 袁常一看,乐了。 他在关中横行,几乎从未遇到过什么反抗。 旁人一听他的名字,就自动服软了。 除了那年,那个人以外,他袁常就未逢敌手。 也正是因那人之故,他才对法家有了兴趣。 于是,就戴上了獬豸冠,到处以法家士子自居,到处踢馆。 倒不是他真的喜欢法家,或者说对商君、韩非子充满敬意。 纯粹只是他觉得这样很酷! 如今,在这南陵县,居然遇到了一个敢反抗,愿意反抗的人? 这让袁常真是欣喜若狂! “听说阁下今日要讲数术之道?”袁常负手冷道,一副拽的上天的气势:“那吾就讨教一下阁下的数术之道好了!” 数学什么的,袁常其实压根就不懂。 但没关系,他家是豪商。 他爹的产业不计其数,门下幕僚食客之中藏龙卧虎。 这些年来,他袁常拳打长安敬老院,脚踢秦岭幼儿园,靠的就是这些他麾下那些食客与幕僚。 他轻轻挥手,对身后道:“尔等谁愿去与张兄切磋切磋?” 当下,便有数人出列,拜道:“少主,吾等愿向张公子请益……” 这些人,也都是激动万分,他们跟着袁常,可不是只是想混吃等死的。 他们想的是讨得这纨绔的欢心,能让他出钱帮自己捐官! 数年前,袁常曾帮江夏人黄霸,一次出钱三百万,捐了个谒者的官。 后来黄霸被自己兄弟牵连丢官。 又是袁常,大手一挥,出钱一千万,粟米十万石,帮他捐了个左冯翊的补官,然后运作去了沈黎郡,出任沈黎郡郡丞。 这可是两千石的官吏啊! 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是这么壕,就是如此的败家! 正文卷 第五十三章 狂妄 一个绛衣儒生,在得到了袁常的肯后,对张越道:“不才太原许恢请益张兄……” 一副标准的龙傲天架势。 大有要捏死张越的架势! 人群之中的贵族子弟们,听到此人自报家门,又见了他的长相,纷纷色变。 “许恢?” “徐商先生的那个儿子?” 一个贵族惊讶出声。 其他众人闻言,也都是面色大变,看向此人的眼神都变了。 当今之世,在理论上来说,只有那些曾经荣膺受封五经博士的巨头、鸿儒方会被世人以‘先生’尊称。 但总有些人是例外。 许商就是其中之一。 他乃是当今之世最有名望的几位数学大家之一。 甚至可以堪称继北平文侯张苍、故御史大夫儿宽之后,汉家数学造诣最深的人。 他所著的《许商算术》,在列侯圈之中被公认为是学习和研究《九章算术》之中那些晦涩而深奥的数学题目,并将之灵活运用的教科书。 传闻,燕王刘旦,就曾亲自派自己的家臣前往太原,恭请许商去燕都蓟城相会。 然后以安车蒲轮,恭送许商回家。 而许商诸子之中,传闻就以许恢最强。 其人八岁就能读懂《九章算术》的方田,十四岁就开始与乃父探讨粟米章,及至二十岁,便能解少广章与商功章之中那些让人头大如麻的难题了。 在整个北地,许恢就是年轻一代之中最为杰出的人才! “想不到此子都被袁氏所招揽了……”有列侯之后长叹一声:“金钱之威,如斯可怖!” 许恢本人更是得意无比! 骄傲的如同一只战胜的公鸡,昂着头,俯着众人。 仿佛在说: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我是说……在坐诸君,皆是垃圾! 没办法,若是经义什么的,他可能会怵人三分。 但数学方面…… 他许恢向来自认为,除非北平文侯复生,耿寿昌先生再世,儿宽从坟墓里爬出来。 不然,他称第一,谁敢认第二? 二十岁那年他北上燕蓟,与北平文候的后人交游,得到其家珍藏的《九章算术》《算数书》原本,又有幸一观张氏珍藏的北平文侯留下来的手稿和书籍。 数学功力大进,就连其父也不得不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吾儿恢也! 这些年来的经历也告诉他——天下无人矣! 他已经连续数年,没有遇到任何能够在数学领域,在他面前可走三合的对手了。 随随便便从商功章或者少广章之中摘几个题目,稍微改改,加些难度,就足以让大多数人挠头搔,不得其解。 要不是主爵都尉桑弘羊位高权重,等闲不会见人,他都想跑去桑府大门邀战,将这天下第一数学家的名头按到自己脑袋上了。 …………………… “许兄是吧……”张越扫了一眼这个骄傲的有些中二了的学者。 虽不认得此人,也没有听过他的大名。 但周围人的议论,也让他得知。 这位学者,是有几把刷子的。 但那又如何? 《九章算术》张越也是久闻大名了。 这部先秦时代的数学巨著,涵盖了许多哪怕在后世,也属于普罗大众为之束手的数学难题。 更可怕的是,这部书是经过一代名臣,故丞相北平文侯张苍亲自编辑和重新编纂的。 作为一代学霸,张苍将自己毕生的心血倾注于其中。 使这部经典在旧的基础上,焕出了新的勃勃生机。 这更是一部实用性极强的数学巨著。 因为其中章节和题目,基本上都是围绕了如何统计、计算户口。 怎么分配人力,如何调度资源,怎么适配徭役、分配赋税,如何征收税赋,等等等等。 换句话说,这个时代能读懂《九章算术》并将之运用的人,至不济也可以管理一个县。 手腕高一点,背景再深厚一些,足可治一郡。 只是…… 在穿越者面前,这部先秦先贤心血结晶与张苍花了一辈子时间打磨和雕琢的数学巨著,就显得不够看了。 在后世,小学数学就开始讨论多元多次方程解了。 初中的数学与几何,就开始研究各种在这个时代看来,已经是最顶尖的数学难题了。 至于高中…… 立体几何、函数、不等式、复数…… 一本本厚厚的题册在冷笑着看着你…… 让每一个学生,都瑟瑟抖,战战兢兢。 作为一个曾经在公务员考试中杀了三进三出的前公务员,张越微微一笑:“真是好巧,鄙人在数学计算领域,素来自称天下第二……” “赢阁下一人,显不出鄙人的功力……” 张越瞧了瞧袁常身后的那几个似乎也都有些面露不忿的人,勾了勾手指:“一起上吧!免得别人说我张子重欺负人……” 他将手中的算盘放案几上一摆:“诸君随意出题,吾这便解答……” 张越的态度,素来就是你嚣张? 哥比你嚣张一万倍! 年轻人不要在哥面前装逼,因为…… 哥会的装逼姿势,比你多一万倍! …………………………………… 狂妄! 太狂妄了!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贵族子弟们,面面相觑。 “这张生口气也未免太大了些吧???” “这可是许商之子,天下有数的数学大家啊!” 寒门士子们则都是兴奋了起来,特别是那些张越的脑残粉们,欢呼雀跃,几乎都要蹦起来了。 在这些人眼中,张生给他们的印象,就是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而这袁常的态度和这许恢的神态,更是让这些寒门士子,在心中被堵一块巨石,难受得紧! 如今,张生的反应,让他们大为振奋! 吾辈不可辱! 寒门士子们握紧拳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贵族子弟?豪商之子? 那又怎样?! 故丞相平津献候公孙弘是养猪的,一代名臣御史大夫张汤是胥吏之子。 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是奴产子。 当世名将,曾率八百骑灭一国的大将赵破奴是流亡匈奴的庶民之子。 当世最出名的数学大家,公认的天下第一经济专家,主爵都尉桑弘羊,也是商贾之后! 你们? 所谓的贵族子弟,所谓的豪商之子。 又是个什么东西? 凭什么羞辱与轻视吾辈? 自古,宰相拔于布衣,大将奋于仕伍之中! 这天下,自是吾辈的天下! 正文卷 第五十四章 自取灭亡? 张越的行为,毫无疑问,深深的激怒了许恢。 他气的都快抖了! “尔敢辱我?”许恢将手按在剑柄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了拔剑将这个可恨的男子砍成肉酱的冲动! 他身后的那几个袁常的随从,也都是气的跳了起来。 “竖子!休得猖狂!”一个中年文士,跳着脚骂了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张越的态度实在是太可恨了! 完全就是将他们视为无物! 更是赤裸裸的嘲讽! 于此时的士大夫来说,这样的嘲讽行为,已然足够激起每一个人的怒火! 在大复仇思想影响下,便是仗剑而起,与张越生死决斗。 官府也是不会管的。 张越却只是扫了他一眼,不屑的道:“猖狂与否,乃是由实力来决定的……” 他坐下来,拿着算盘,冷眼斜视:“吾便坐于此处,尔等有任何题目,皆可来问,答不出、答不对,算吾输!” 袁常都看呆了。 平素里,他以为他已经够嚣张跋扈的了。 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要知道,他的这些随从,可没有任何一个是易与之辈! 那许恢就不提了。 为了请此人来给自己妆点门脸,袁常光是聘金就花了差不多一百万。 还许诺三年后,为他捐官。 这才让许恢欣然应允。 其他人的逼格,虽然不如许恢。 但也都是郡县之才,曾经显名于地方的大能! 其中,精于数术之道的,不在少数。 但,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士子,却是怡然不惧,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袁常真想上前去,向这个年轻人科普一下,他眼前的诸生的来历。 或许,在知道了许恢过往的战绩和威名后,对方会被吓得瑟瑟抖? 但他还是忍住了。 “等会,有得你哭的时候……”袁常懒洋洋的负着手,看着前方。 在他想来,这一切的结局早已经注定。 这许恢的聘金可是一百万钱! 相当于一个食邑五千户的顶级列侯封国一岁租税收入!(汉室列侯封国食邑以户计,每户岁入租税两百钱)。 比整个长水乡去年的全部赋税收入和贱更钱收入的总和还要多。 简直就是黄金打造的人才。 这张子重又是谁? 夏四月之前,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关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拿什么来与自己斗? 在袁常眼中,眼前的这个张子重,十之八九就是死鸭子嘴硬。 他马上就会知道,自己究竟错的有多么厉害了! ………………………… 张越的态度,毋庸置疑的激怒了包括许恢在内的袁常扈从们。 当下就有一个青衣文士走出来,对着许恢等人说道:“区区竖子,寒门饶舌之人,还不需劳烦许公与诸君,且看我伍垣破之……” 他傲然走到张越面前,一脸愤慨的问道:“尔且听吾出题……” “今有田广三千二百步,从三百七十五步,分为上田、中田、下田,上田以亩产四石,中田以亩产两石,下田以亩产一石,秋收共得粟万五千石,上田几何,中田几何,下田几何?” 这个题目一出,寒门士子们先蒙圈了。 他们连总共有多少亩地都有些傻傻弄不清楚。 更别提后面的这个问题了。 就是那两三个平素自诩数学不错的贵族之后,以精英自居的列侯子弟,一时间也有些挠头。 伍垣更是一脸傲然。 这个题目,完全就是他随即乱出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假如要去算的话,起码需要一天时间,甚至可能都还算不出来! 伍垣的几个同伴也都怪笑起来。 在他们眼里,张越已是必败无疑! 许恢更是一脸傲然。 在他眼中,这张越将要大大出丑!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准备嘲讽的腹稿了! …………………… 张越听完,微微一笑,将手上的算盘摆好,然后噼里啪啦的一阵操作。 只见算珠飞动,快若闪电,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已经有了结果。 “区区小题,在下八岁之时,就已然做腻了……”张越不屑的说道。 这是实话,当年小学的时候,父母逼迫他参加过无数个补习班和奥数学习班。 那年头,正是奥数班流行之际,谁家小孩要没有参加过奥数班,那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 而此人所出的这个题目,与那些什么学校有xx个人吃苹果,有三分之一的人吃了xx个,五分之一的人吃了xx个,问总共有多少个苹果有何区别? 最多不过稍微增加了一点难点。 虽然多年没有做题了。 学校养成的习惯和知识,差不多忘记了。 然而,解题思路和步骤却都还是记得的。 更重要的是——经过空间强化以后,他的珠算技能是max! 所以,这种题目,在张越面前还真是小儿科! “总计得田五千亩……至于这上田、中田、下田各几何?”张越波动着算盘,然后抬起头,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道:“上田三千亩,中田一千亩,下田一千亩……” 然后他放下算盘,看着那伍垣,问道:“如何?” 伍垣憋红了脸。 因为,他现,自己一时间也没有算出来答案,不知道对方所报的是否正确。 这就太尴尬了…… 咬了咬嘴唇,伍垣正要严词反驳,痛斥对方乱说。 “下去!”忽然一声轻斥声响起。 伍垣转过头去,现正是许恢。 “他答对了……”许恢凝视着张越,终于露出忌惮之色。 他方才在心中默算过了,对方的答案是正确的。 这就有意思了! 许恢摩挲了一下手掌。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对手可堪一战了? 他无敌太久,连自己都感觉无聊了。 现在,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可堪一战的人物。 这让许恢战意高昂,连脸色都有些潮红了。 他步步趋前,好整以暇的对张越长身作揖,拱手道:“太原许恢,请教张兄……” 这次他不再轻佻,将张越视为自己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 张越却是眉毛一挑,看着许恢和其他人,说道:“你们要战就快点,吾还要与诸君分享这数术之道……” “一起上吧!”张越拿着算盘,以一种比许恢等人方才还要嚣张轻佻一万倍的姿态说道:“随意出题,无论是什么……” 将算盘竖起来,张越自傲无比的宣言:“在下皆无所不应!” 毫无疑问,张越已经将许恢等人视为自己的猎物了! 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扬名立万的手段是什么? 当然是踩着其他人上位了! 至于因此是否会得罪人? 张越很清楚,只要他的野心不曾熄灭。 那他就一定会得罪人! 虱子多了债不愁! 更何况,这些人可是专门上门来踢馆的。 人家方才可是一脸不屑和轻蔑,以为伸手就能捏死自己。 别人稍微一放下架子,就要原谅他? 这可能吗? “你!”许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他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谁又何曾敢羞辱他? 特别是在数学之道上被人羞辱! 这还尚是他有生以来的头一遭。 “很好……你激怒了我了……”许恢轻声说道:“你必定将要后悔!” 他曾纵横燕赵之间,无敌于代北之中。 自二十四岁之后,连他父亲也不再是他的对手了。 他年轻、大脑反应快,计算能力极为出众,数术造诣更是深厚无比。 积累的底蕴,已经远了所有同龄人。 他不认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至少比他年少十岁的少年郎可以在数学领域击败自己!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还狂妄的想要同时挑战自己和其他数人! 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正文卷 第五十五章 圆周率?这么巧! 深深洗了一口气,许恢便问道:“长水乡方三十里,吾与君各自乡中邑出,君自向东,吾自向南,出门不知步数,皆邪向东北转邑,君与吾会,假令君以行五,吾以行三,君行几何?吾行几何?” 这已是当代极为高深的计算题了。 不仅仅涉及数学,更涉及几何! 艰涩难知,非大家所不能算。 张越听了,手中的算盘拨动两三次,然后抬起头答道:“吾南行两千四百步,东北转邑万四千六百六十二步半与君会,君行万两千九百三十二步半……” 这个题目对张越来说太没有挑战难度了。 只需要知道,汉室一里合三百步。 这个题目就是一道送分题。 换个初中生,大约都可以做出来。 许恢听完脸色骤变,这是他父亲的《许商算术》之中一道颇为艰涩的算术题。 他曾仗此横行北地。 即使有人能解,那也至少需要数日之功!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不过须臾之间便已破题! 这怎么可能? 许恢猛的一咬牙齿,咬着舌头,狠声道:“有山居于树西,不知其高,山去树五十三里,树高九丈五尺,人立树东三里,望树与山峰平,人目高七尺,山高几何?” 又是一道几何题! 在汉室,几何数学,是属于数学王冠的巅峰。 大凡数学大家,无不以几何计算为其孜孜不倦的研究方向。 几何数学,还被广泛应用土地统计、田亩计算、要塞建设以及渠道修建,水利工程等等诸多方面。 自北平文侯以来,天下士人,皆以钻研几何学为要。 而许恢所出的这个题目,确实是生涩的。 周围贵族,闻言都陷入了沉思。 假如方才那题,他们还能找到解题思路,那么这一题,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着手。 许恢更是得意不已。 此题,是他父亲研究九章算术时遇到的障碍之一。 经过三载苦思,方有所得。 他就不信了! 这南陵县长水乡的区区寒门士子,还能算的出来!!! “山高一百六十四丈九尺六寸,余半寸……”张越将算盘一横,看着许恢道:“吾早已经说过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一起上吧!” “就算吾一人群殴君等数人……” “你!”许恢气的头都要竖起来了! 但偏偏,他还作不得。 许恢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年孟子在齐国与许行先生论战,最后竟然会大失风度的脱口而出:“南蛮饶舌之人,也述先王之道?” 没办法,辩不过,只能骂人了! 其他人更是怒火中烧。 你牛行了吧? 但也没有必要这么羞辱人吧? 大家以后怎么混? 却浑然忘记了,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想着拿张越做垫脚石的事情。 ………………………………………… 围观众人,此刻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这张生,果有鬼神之能乎?”有列侯子弟咬了一下舌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的见闻。 以一弱冠之年,而敌数位当世英才? 上一次汉家出现这样的人物,还要向前追溯到六十余年前,贾谊贾长沙横空出世,纵横天下。 十八岁就单挑整个河南郡的士人,二十四岁就让天下俯。 “难道又是一个贾长沙?”有人喃喃自语着。 贾谊贾长沙,虽然英年早逝。 但他给汉家文坛和士林,却留下了不朽印记。 其影响至今依然不曾散去。 天下士子的文章和策论,谁没有借鉴过贾长沙的文体和叙事手段? 而此子就更夸张了! 他是在数学领域,力压了当世英才! 而且看样子,还没有用全力! 这太夸张了! 贾谊贾长沙只是文章写得好,学识渊博。 终究只是一介文士,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幕僚。 而数学好的人…… 北平文侯以无双的数学功底和人的政治手腕,为相十五年,辅佐太宗孝文皇帝,将汉家从衰败、混乱、贫穷的深渊之中拉了出来! 他拜相之时,匈奴纵横于河南之间。 万民陷于水火之中。 朝廷的三公九卿,甚至连上朝都要承牛车。 国家的军队,在边塞饿肚子,有士兵饿的受不了了,就以树皮充饥,甚至以黏土果腹。 当他离开相位时。 朝廷府库之中,粮食与铜钱堆积如山。 甚至有串钱用的绳子腐烂在府库之中。 边塞军队,衣食充足,汉军甚至开始在局部形成对匈奴骑兵的遏制之势。 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商贾豪富,层出不穷。 有富商甚至富至奴仆以千人计,出行比拟王侯! 国家甚至开始有力量,准备兴建牧场,在北方广蓄马匹了! 便是当世之中,数学好的大臣,也无一不是国家的重臣。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主爵都尉桑弘羊。 别看有无数儒生天天嚷嚷着:请烹弘羊! 仿佛桑弘羊不死,社稷难安! 但……只要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汉家能够在连年对外用兵,耗费无算的漫长战争之中坚持至今还没有崩溃。 全靠了桑弘羊和他的盐铁衙门。 没有盐铁收入,国家财政早崩溃了! “听说这张生尚未有婚配?”有人眼珠子一转,心里面顿时就有了主意:“吾有细君,当配此子!” 这么一个潜龙在渊的人才,若不想办法拉到自己家里面,那这些贵族也算是白混这么多年了。 就连袁常,也都惊呆了。 “此子说的是真的……”他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然后,他一拍手掌。 “这张生好酷啊……” “这样的装逼姿势太美了……” “我也要学……” 是啊…… 比起这个张子重,自己以前靠着财富和随从装逼,实在太1o。 看看人家! 这一出手,全场震撼,人人眼中都是崇敬之色。 若自己也能如此…… 那岂非比现在爽多了? 不,最起码要爽一万倍! …………………………………… 许恢望着周围的士子,再看着自己身后的那个袁家贵公子。 心里面,近乎陷入了绝望之境。 他很清楚,今日之事,一定会被传扬出去。 从此以后,他许恢的名字,就直接与这张子重挂钩了。 别人提起他,就会说:许恢啊我知道,不就是当初被张子重轻松吊打的太原士子吗? 这个名声可一点都不好听,更将严重影响他许恢将来的仕途! 彻底破坏他早就计划好的将相之路! 怎么办? 如何挽回这劣势之局? 许恢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若再出那些所谓的艰涩之题,恐怕也不过徒自让人取笑而已。 万一再被这张子重随手而破,自己的脸面往哪里搁?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许恢的脑海。 “就是它了!”许恢握紧了拳头。 这个问题,许恢相信,这张子重一定答不出来! 哪怕他是神仙,也答不出来! 因为,这个题目,已经困扰了汉家数学家几十年,无数大能巨头钻研一生,终究都是抱憾而终! 他蹲下身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抬起头,问道:“此题君可能解乎?” “其周圆之比,愿张生赐之!” 圆周率! 几何学的不朽王冠! 至少在现在是这样的! 自周髀算经提出径一而周三的结论后,数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天才大能,竞相投注于心血于此。 人人都知道,周髀算经的结论有误。 但是…… 没有人能计算出比周髀算经更精确的数值。 甚至,没有人能找到比周髀算经更好的计算方法。 于是,圆周率成为了数百年来天下数学家的永恒之痛。 大家都知道,周髀算经错了。 但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答案。 甚至连近似答案也没有! 许恢就不相信了! 这个南陵的寒门士子,能够给出答案! 若能…… 那么…… 败在一位解出圆周率的不世出的天才之手,那也心服口服。 以后出门,也不用担心被人指指点点了。 毕竟,输给路人,是耻辱。 但败给董子、胡子,乃是无上荣誉! 更何况…… 许恢绝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够解出,可以解出圆周率! 张越看了那个圆,再看了看许恢,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圆周率啊……这么巧,鄙人正好知道……” “三点一四……” “若要更详细一点的答案……那便是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 在后世,这恐怕是小学生也可以倒背如流的答案。 “不可能!”许恢猛地摇头,他感觉整个天地都在崩塌。 “你撒谎!”伍垣大叫起来。 圆周率,这可是圆周率,困扰天下数术家数百年的难题! 数术领域的王冠! 无可置疑的宝座! “这又何不可能的?”张越笑着道:“鄙人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将圆周率精确到三点一四了……” 嗯,那年,历史课本上确实告诉了他答案。 “吾十八岁时,就已经将此答案精确至三点一四一六……” “前些时日更进一步得到了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 “后面还可以更精确,只是懒得去求了……” “尔等不信?”张越站起身来,走到许恢面前,蹲下身子,说道:“那吾便告诉尔等,这个答案怎么来的吧?” “割圆术……” “将圆不断割之,割之又割,终至不能再割,得一百九十二份,以勾股定理而求,则得三点一四……” “若有空闲,继续割之,及割至一千五百三十六边,得圆周率三点一四一六……” 众人听得神乎其神。 许恢更是肝胆剧裂。 因为他现,对方的办法是对的,是可行的! 只是…… 谁会这么无聊,在一个圆之中不断割边、等分? 而这样的工作必定是无比枯燥和消磨人的耐心的。 “其后,我觉得这样太枯燥了,太没有意思,于是求了两个数值……” “便以这两个数值相除,得出三点一四一五九六二……” “这两个数字便是三百五十五与一百一十三……” “吾以密率称之……” 站起身,张越看着许恢,问道:“吾这割圆术与密率,以君观之,如何?” 许恢已是目瞪口呆,甚至是五体投地了。 这样的解法,这样的算法。 他虽然没有去计算过,但他知道,这样的方法一定可行!也必须可行! 这就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的是对的。 他没有撒谎! 他解出了圆周率,回答了数百年来无数先贤的疑问。 许恢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后退三步,然而长身而拜,再拜而谒,拜道:“张君大义,为天下解惑,恢为天下拜之!” 不服不行! 在当今之世,任何人能解出圆周率,那么他就一定会名扬天下! 因为,圆周率就是数学的王冠! 在这样的伟业面前,哪怕许恢再自傲,也只能俯称臣! 正文卷 第五十六章 牛皮糖 数学领域,没有侥幸一说。 圆周率之于汉室,如哥德巴赫猜想之于后世。 谁能答出来,谁就是无可置疑的数学第一人。 不止许恢长身而拜,就连原本一脸不忿的伍垣等人,也都长身而拜:“张君高义,为天下解惑,吾等拜服!” 至于原本的愤怒、不忿? 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去愤恨一个解答出圆周率的大能? 这就好比后世一个普通的科研狗,去愤恨一位诺贝尔奖得主! 这可能吗? 不可能! 两者差距,犹如天壤之别! “张生大才,吾等闻而惊叹……”人群之中,走出一位贵公子,长身而拜,恭呈拜帖:“灌商敬拜之……” “临汝候之后啊……”人群中有见多识广的人叹道。 这可是高帝功臣,一代猛将灌婴的后人! 先帝孝景皇帝后元年,彼代颍阴候灌疆坐法被免。 元光二年,当今思高帝功臣,于是下诏寻诸功臣之后,邵封之。 于是灌婴之孙灌贤被选中,封为临汝候。 可惜,九年后,元鼎五年,灌贤被人举报,隐匿自己伤人逃逸的儿子,而被廷尉卿夺候。 灌家虽然失候,但富贵依旧。 这些年来一直蛰伏于长水乡附近,伺机再起。 说不定哪天,天子又思念高帝功臣,再次邵封呢? 这是说不准的事情,对吧? “吾周广亦敬拜张生……”又一位贵公子出列。 此人的名声就比较小了,远不如灌商那样闻名。 但他递上来的名刺,却让张越也眉毛一跳,连忙回礼,拜道:“原来是绛候之后!周兄多礼了!” 绛候周勃、条候周亚夫! 国朝史上最出名的父子战将! 尤其是周亚夫,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有功社稷,其后因与先帝强争粟太子之事而在狱中绝食而死。 是故备受同情。 当然了,现在,无论是颍阴候,还是条候、绛候,都已是昨日黄花。 元鼎五年,一场酌金夺候,一百五十列侯侯爵落地。 加之数十年来的政治倾轧与子孙不肖等各种事故。 如今、高帝功臣、太宗功臣、先帝功臣,都基本已经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但,这些家族,虽然失去了侯国与侯爵。 依然是贵族,依然富贵。 且有着莫大影响力。 这些老牌贵族,与宫中的关系很深。 几十年耕耘的关系网,错综复杂。 虽然想要成事有些难,但成心想给谁找麻烦的话,却是比较轻松。 周广却是微笑着道:“张兄客气……” 接着,又有数人出列,与张越问好,递上名刺。 皆祖上显贵之人! 让寒门士子们看花了眼睛。 “这南陵县藏龙卧虎啊……”有人低声说道:“从前我都不知,南陵竟有如此多贵幸之后……” 同时,看向张越的眼神也变了。 假如说之前,张越在这些寒门士子眼中,只是一个类似孟尝君那样慷慨好义,乐于分享的豪侠。 那么现在,张越就已经是一个炙手可热的未来巨头,一位很可能将会震动天下的大人物! 这样的大腿,得抱紧才是! “请张生为吾等讲数术之道!” 两百余人齐声敬拜,作揖而道。 就连许恢、伍垣等人,也都是执弟子礼,敬拜着:“请张君升座!” 又道:“某等先前有眼不识泰山,今得见张君之能,愿请教,愿赐教!” 就差没有哭着跪下来请求拜师了! 没办法! 一个解出圆周率的大能就在眼前。 圆周率在数术领域,如《诗》《书》之于经义,是无上瑰宝,是桂冠。 得之者则必得天下数术之人敬之! 袁常也期期艾艾的凑到张越身前,然后,扭扭捏捏一会,便长身而拜,道:“常愿拜张公门下,为牛马走,日夜侍奉,以闻贤道……” 这就是要拜师了! 张越看着这货,眉毛微微一跳。 袁广汉的大名,原主的记忆里,只能说是如雷贯耳。 在整个关中,就连三岁孩童也知道,茂陵袁氏富甲天下! 因为袁氏之富,不是隐匿财产,扭扭捏捏不给人知道。 人家是公然炫富! 袁广汉在北邙山下,以无尽之财富,仿效上林苑,盖了个私人园林,也自己的名字命名,号为‘袁广汉园’。 这个园林,东西宽四里,南北长五里,引激流水注园中。 据说,园内构石为山,高十余丈,延绵两三里。 园中养了各种珍奇异兽,什么白鹦鹉,紫鸳鸯、牦牛,应有尽有。 又于园中广建屋舍、回廊,据说游人一日不能尽观全园,要两三日才能游遍。 其豪富至此,就差在额头上刻下三个字‘不差钱’。 说起来也是有趣,原主曾经想去茂陵,投书袁氏,做袁家的食客,可惜没有成行。 此刻,袁广汉的独子,却恭拜身前,欲为弟子。 这让张越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但…… 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袁常:“吾尚年少,不愿收徒,公子请起吧……”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中国历代王朝皆有一个诅咒,叫做:富不得好死! 明朝的沈万三,就是最好的例子——哪怕沈万三为了活命,已经是死命跪舔朱元璋了。 然而,然并卵。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终于一命呜呼,万贯家财,皆付东流水。 至于汉室…… 刘家连地方豪强都恨不得每年收割一次,岁岁都有地方官将大批豪强强制迁徙至茂陵。 袁家这么跳,当真以为刘家的刀不够快吗? 张越记得很清楚,自己回溯的史记之中就很明白的记载了上一个这么跳这么有钱的人最终是个什么下场? 太宗皇帝的宠臣邓通,当年风光之时,与吴王刘濞共同主宰了天下铸钱市场。 其资产以数十万万计。 但这又怎样? 太宗一朝驾崩,先帝登基,邓通就被抓了起来。 先帝‘仁慈’没有杀了他。 但是,却尽数抄没了他的家产,还派了酷吏郅都催债。 催什么债? 你邓通当年蛊惑太宗,滥铸钱,现在,你欠国家多少多少。 得还! 可怜的邓通,家产被抄的干干净净,身无分文,饥渴难耐,只能去市井乞讨。 很多人都出于好奇或者其他什么缘故,施舍了许多钱财给他。 但这些东西一个铜板,邓通都没有用到。 因为郅都派去官吏,死死的跟着他。 邓通乞讨到什么他们就没收什么。 连别人给的剩饭剩菜,也要抢走! 于是,这个当年呼风唤雨,主宰了汉室金融的宠臣竟活活饿死在繁华的长安市井之中!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张越可不敢与袁家往来亲近。 万一日后被清算了,自己就要被牵连! 但袁常被拒绝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来了兴致。 在袁常看来,这张生有才,有大才! 有大才的人,挑剔门徒,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于是,再拜道:“余自知粗鄙,难入张公法眼,愿出钱千万,以助张公……” 这就是要拿钱来砸了! 反正他爹有的是钱,一千万,对于常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于袁氏,却不过是一笔稍微大些的开支罢了! 别说张越了,就是许恢等人听了,都是心动不已。 一千万钱啊! 相当于一个食邑五千户的列侯侯国十岁的租税收入! 在这样的巨款面前,谁能无动于衷? 但张越却还是坚定的摇头:“公子抬爱,但吾现在并无收受门徒的打算……” 见袁常还要再纠缠,张越索性道:“公子毋需多言矣,吾今日还要讲述数术之道,时间已经不早了,若拖延下去,这讲业恐怕就不得不推迟,公子难道想要因一己之私,而误诸生?” 这下子,寒门士子们和贵族子弟们不干了,纷纷道:“袁公子,请先安坐,听张生讲义……” “公子,还是先听张生讲课吧……”就连许恢等人也纷纷劝道。 现在,在场众人,几乎无不好奇,张越是如何做到如此快的计算,以及他是怎么算出圆周率的? 以过往的经验来看,恐怕,这就是张越今日要讲的事情! 这可是无上之术啊! 更是足可作为传家之秘的秘术! 谁愿错过?谁肯错过? 袁常虽然豪富,但也只是豪富而已。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但知识与学问,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袁常见状,只能悻悻然的恭拜道:“常敬听老师讲课!” 于他而言,今日遇到的这个本来是打脸刷声望对象的年轻人,已经成为了他一定要拜的老师! 只要学到对方皮毛,便足以横行州郡,让天下瞩目了! 况且,这个年轻人的装逼姿势,也让他羡慕不已。 对他这样的纨绔子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不管张越承认与否,他已经打定主意了,就要跟牛皮糖一样黏着对方。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能强行驱逐自己吧? 想当年,他就是靠着这一招,让黄霸不得不收他为弟子,授给他法家之术。 现在,依样画葫芦,故技重施,应该是可以得逞的! 这样想着,袁常就恭身退到一侧,如同弟子门徒一般,敬立张越身侧。 这让张越真是哭笑不得。 只能是由着他了。 正文卷 第五十七章 士林风骨 “数术之道,最重要的就是计算……” “今日,吾与诸君,要讲的就是这算术计取……” 张越坐在树荫下,侃侃而谈。 周围两百余士子,侧耳倾听,不敢遗漏半句。 就连袁常也乖乖的侧立一边,他的随从食客,纷纷奋笔疾书,迅记录。 “远古的先民,结绳记事……”张越轻声说着:“绳头于是成为了第一种计数工具……” “及至三代,有先王以算筹计数,其法以纵横相制,逢百而进,诀曰: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 “此法传续至今,为天下数术家之良器,广传于天下……” “然算筹计数,艺难之更难精,普罗大众,中人之姿,往往穷尽一生而不能得其皮毛……” “在下观之,以为天下而叹,乃做‘算盘’,以便天下数术之家……” 张越说着举起了手中的算盘。 众人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那个方方正正,由木珠、木梁、木框构成的奇怪器物。 他先前每次回答许恢等人的问题时,都会拨动此物的珠子,然后答案出之。 早已经有人猜到了此物与计算息息相关。 只是,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更加无人知晓,它是如何来计算的? 此刻,听到张越主动提及,众人立刻便聚精会神,集中全部注意力,运转大脑的每一个细胞。 整个世界安静的只有张越的声音和偶尔吹动树枝的风声。 “算盘者,分作上下两列……”张越举起自己手里的那个算盘,介绍了起来:“上梁珠二,下梁珠五,共十一梁,凡七十七珠……” “其上珠以一当其下珠五……” “自第一梁开始,既以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万万而列……” 张越将算盘摆下来,此刻,在众人眼中,这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简陋至极的算盘,已经变成一个远比世间任何宝物还要珍贵的宝贝。 仅仅是张越方才的介绍,就已经让他们明白了一个事情——一种全新的远旧有算筹的计算工具横空出世了! 得到它!学习它!掌握它! 所有人都在心里狂吼! 寒门士子们更是激动万分,脸色潮红。 因为,此物必定将大行于天下! 而第一个得到它,学习它,掌握它的使用方法的人,哪怕是头猪,也能逆袭,也能混的很好。 三公九卿,长安诸署,天下州郡诸侯国…… 在未来必定会大量的需求和渴求能够熟练使用此物进行计算的人才! 而自己等人的未来前途,已然是豁然开朗,再无坎坷! “此物之用,也甚为简单……” 张越继续介绍着,同时冷静观察着众多士子,以寻找其中可造之才。 珠算的使用和口诀,张越是不会藏私的。 他没有这个时代的那些所谓大家和世家的小家子气。 会故意遗落和遮掩自己的一些东西。 从而以图一家一姓之利。 而却不知,他们的这些做法,造成了一个他们也不会愿意看到的结果——先贤的心血结晶,终于付之东流水。 那些曾经闪耀于历史长河之中的技术、知识与典籍,最终竟深埋地底,与枯骨同寝,与黄土为伴。 比如说,《孙膑兵法》失传长达两千年,最后竟然是在新中国,才从长沙马王堆里挖出来,让之重现于世。 但,那个时候,这部兵法还有什么价值呢? 不过是陈列在博物馆中,让后人瞻仰和欣赏罢了。 更可笑的是——因为某些人的私欲,儒家连《论语》《孝经》《诗经》《尚书》,都是残缺的。 这些典籍,在后世有着大量被标注为‘失传’的篇章。 想当年孔子立学,有教无类,来者不拒。 但徒子徒孙们却敝扫自珍,藏着掖着。 生怕被其他人知道了。 知识与技术,倘若不能得到推广与应用。 明它们做什么呢? 而且,事实也证明,只有将知识与技术推广,才能给明和创造它们的人带来真正的利益! 若是后世马云搞了支付宝,却只是让自己单独一人使用…… 那他的阿里帝国,如何建设起来? 所以,张越是一定不会藏私的。 至少,珠算的基本功能使用和基础的计算口诀,他不会藏着掖着。 恰恰相反,他会想尽办法,殚精竭虑的推广和宣传。 让更多的人学会和使用它们。 使用的人越多,他的名声越大,名声越大,地位越高,地位越高,生活更好。 更可泽及子孙,绵绵无期。 但有些东西,他却暂时只会教授给自己选中的人。 这些东西,就是后世人们所熟知的阿拉伯数字以及一些简单的数学公式、符号。 这么做的缘故,倒也不是要藏私。 而是张越知道,在这个时代,贸然提出一些新知识、新符号,可能会被人攻击为‘奇技淫巧之徒’,甚至可能被妖魔化。 为防万一,在自身羽翼尚未丰满之际,这些东西就暂时只会教给那些信得过的人。 什么人可以信得过? 脑残粉和死忠粉! 而张越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观察、接触和了解,从这两百多人中找出那些可以信得过的脑残粉。 通过拉拢和帮助这些人,从而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小团体。 张越一边观察着众人,一边演示起算盘的使用方法。 “如一加一,则是一上一……” “逢十加一,则是一上五去四,一去九进一……” “加二,二上二,二下五去三,二去八进一……” “加三,三上三,三下五去二,三去七进一……” …………………… 随着张越的讲述与演示,在场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扇新的大门,正在被人缓缓推开,一个新世界,一个新的数学天地,广阔无边,展现在大家眼前。 数学,曾经艰深晦涩,常人难知难算的领域,已经出现了裂痕。 有了算盘之后,从此以后,寒门之士,中人之姿,恐怕也能如精英一般谈笑数学,指点算术。 从前,需要依靠算筹,进行繁琐而伤脑的计算时代,恐怕一去不复返了! 而自己等人,则有幸成为了第一批学习和使用这种全新工具的人。 只要学成,则等于拥有了一项足可传家立业,作为家族底蕴的神技! 人人都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而张越则不管这些,只是慢慢讲着。 将加法和减少在算盘上的使用口诀和运用方法讲完。 他便停下来,问道:“君等可都记住了?” 自然有很多人都因为沉浸在惊讶与震惊之中,根本没有记全。 顿时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以为错过了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而那些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将每一个字都记在竹简上的人,则立刻将自己的书简像母鸡护小鸡一样保护起来。 “既是没有记住,吾便再讲一遍吧……” “张生大德!”顿时,无数人五体投地,以大礼拜之! 当今之世,就连授业恩师,恐怕也不会如此贴心的给自己的学生们一而再的讲解和演示。 老师讲课的时候你没有记住? 还想老师再讲? 不可能! 老师讲课开小差? 朽木不可雕也,要汝何用? 张越却是微微笑着,丝毫不为此介怀,再次讲了一遍加法与乘法口诀。 然后,他拿起算盘,在众人眼前,双手如同闪电一般,不断的拨动算盘,口中则连续念着珠算口诀。 噼里啪啦,一阵操作,不过须臾功夫,他就完成了从一加到十,然后又从十减到一的过程。 此刻众人才明白,之前张越在答许恢等人何故拨动算珠。 原来,当时他在计算! 而这种计算效率和方式,简直是神乎其神! 自己若也能如此,那么…… 无数人纷纷憧憬起来,陷入对未来美好前景的幻想之中。 “珠算之道,在于熟能生巧,君等自寻人做算盘,以日夜练习,三日后,某当再讲乘除之道……”张越拿起算盘,站起身来说道。 这珠算之事,张越当然不会一次就讲完。 这样子怎么刷声望,怎么炒作自己呢? 这年头,不炒作又如何翻红?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恭身作揖,敬道:“恭送张君(张公)……” 直至此时,所有士子、贵族子弟,皆以为张越所折服。 慷慨而好义,耐心而公允。 这样的人不是君子,谁还是君子呢? 袁常更是立刻就跟在张越身后,像个小媳妇一样,轻声拜道:“弟子常恭送老师……” “咳咳……”张越只觉得面部有些抽搐,这货还真的黏上自己了! 面对这样不要脸,又这样有钱的牛皮糖,张越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 只能是用不承认、不否认的态度。 至于许恢等人,此刻看向张越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天纵奇才啊……”许恢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襟,望着张越的眼神之中甚至充满了崇拜。 仅仅是解圆周率这个事情,就已经让许恢知道,自己永生都不可能追上这位张子重的背影。 只能仰望对方! 而这算盘与珠算口诀一出,他更加明白了,自己恐怕连仰望对方的资格也没有了! 怎么办呢? 孔子说,知耻而后勇! 在大复仇思想影响下,汉家士大夫的自尊心和耻辱心,特别强烈。 不同于后世霓虹学到的那些皮毛。 对于汉人而言,被人击败,这是耻辱。 受到耻辱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反击。 若反击之后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那么,向对方学习,以对方为师,就成为了这个人最后的选项。 学他的长处,学他的思想、文化、技术。 以此改造自我。 最后,师其之能以败之! 这就是最终的道路! 如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天下公羊学者纷纷点赞,认为这是圣王之行。 而汉家自今上之前,为匈奴骑兵所压制。 于是,汉军也主动学习和模仿匈奴骑兵,组建起了大量的野战骑兵部队。 元光元年,大将军卫青率领汉骑主动出塞,攻击匈奴腹心,拉开了汉匈战争的序幕! 是故,只是犹豫了一下,许恢便坚定的跟上了袁常,尾附于张越身后,如同小妾一样,低眉顺目,以弟子之姿而侍奉左右。 许恢之后,伍垣也咬了咬牙齿,跟了上来。 随后,其他数人相互看了看,也都低着头,跟了上去。 而这正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的精神面貌! 失败与挫折,不可怕! 仲尼曾历经挫折,游历天下而无人用之。 孟子也曾游历列国,而被人嫌弃。 就连荀子入秦,也被羞辱。 然而…… 现在,谁是胜利者?谁是主宰者? 失败与挫折不可耻,相反这是磨砺,这是激励,这是鼓励,这是成长过程的必经之路。 没有人会为自己的失败与挫折而消沉。 于汉人来说,真正可怕的,永远不是失败。 越王勾践曾经败的一无所有。 但他卧薪尝胆,十年生息,十年教训,一朝雪耻,天下敬仰。 楚国也曾经一败涂地。 然而,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羽兵入咸阳,一把大火,烧光了秦人的骄傲与荣誉! 匈奴人也曾经在长城边塞耀武扬威。 但现在呢? 单于龟缩于漠北,只能靠着大漠天险,苟延残喘。 汉军长驱直入,幕南无王庭。 夷狄见汉人,甚至不敢弯弓相对! 也就近些年,方敢偶尔从瀚海里走出来,骚扰一下汉家的边塞。 但,他们再也威胁不到长城了! 汉军早已经把战火,烧到了匈奴人的老巢和腹地! 而所有的这些事实,都告诉了汉室士大夫们一个事实——技不如人,没有关系,失败更是没有关系。 只要一息尚存,只要血还未冷,就一定有办法复仇雪耻! 被人打了,那就打回去。 打不过,就向对方学习。 学会敌人或者对手的知识、技能,然后揍回去! 春秋曰:襄公复九世之仇! 屈子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易云:天行健,君子自强以不息!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而这就是汉家的士林风骨。 虽然,对于许恢、伍垣而言,今日的遭遇和变故,还远远谈不上要复仇雪耻,直到对方倒下的地步。 但他们确实感觉到了自己与张越的差距。 也确实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羞辱感。 要平息这种耻辱,要让自己的腰杆能重新直起来。 他们唯一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向对方学习,以对方为师。 正文卷 第五十八章 刘进的忧郁 “殿下……这是刚刚从风林渡送来的鲤鱼,尝尝看,可新鲜了!”一个年方十八,俏丽可人的少女端着一盘切成薄薄一片的鱼脍,敬献于前。 “没胃口……”刘进摇了摇头,忧郁的说道。 “殿下,这几日,您总是闷闷不乐,有什么心事吗?”俏丽少女轻声问道。 “孤……”刘进张了张嘴,却现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去告诉自己的爱妃,他被人像哄孩子一样的哄骗了十几年? 而且,这种事情,他也并不想让自己的妻子知道。 特别是对方已经有孕在身。 “孤打算出门一趟……”刘进站起身来,对着俏丽少女说道:“可能,今夜不回来了……” “知道了……”少女微微点点头,问道:“可是去博望苑?” “不是……” “去扶荔宫?” “不是……” “去看一个朋友……”刘进握着少女的手,笑着道:“大约可能会在那边呆个三五日,爱妃若是闲得无聊,便去长乐宫与皇祖母说话吧……她老人家,也挺想你的……” “知道了……”少女微微笑着,为刘进整理好冠带:“早去早回,妾在宫中等殿下……” 走出殿门,几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就迎了上来,他们各自对刘进微微恭身,说道:“臣等拜见殿下……” “是诸位老师啊……”刘进看到这几人,脑子里就忽然莫名的浮现了无数文字。 石渠阁的那一卷卷,沾着血和泪的史册。 一个个被史官刻在竹简上的文字,向他倾诉着那数十年前的黑暗与血泪。 将那段屈辱的历史,揭示在他眼前。 何止是无年不寇? 有些时候,一岁之间,匈奴七入汉塞。 他们践踏农田,烧毁村寨,屠杀士民,**掳掠,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 自高帝至先帝,凡七十余年间,汉与匈奴大小合战百余次。 仅仅是规模与平城相比的大战,就爆了三次之多。 占据了河套,居高临下的匈奴骑兵,一直占据着主动权。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北地都尉孙卬、雁门太守冯解、太原太守李云…… 十几位两千石血洒边塞。 士民死者,以百万计,被掳走的可怜人,甚至根本无法统计。 而这些人…… 这些他曾经尊敬和崇拜的老师们,君子们,却从不与他说这些事情。 他们只会告诉自己: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凶战危,明主以养民为任。 他们只会在自己的耳边讲述:桑弘羊列市贾肆,与民争利,百姓深受其害,万民陷于水火之中,上苍震怒已久,故河决口,有山陵崩,如烹弘羊,则天必嘉以祥瑞,而天下必安,社稷必稳。 但在现在…… 刘进现,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相信这些自己的老师了。 他甚至怀疑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几位文士都不知道生了什么,他们走到刘进身边,拜道:“臣等闻殿下于建章宫之前,曾宏愿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真大宏愿也,臣等闻之,如闻洪钟大吕,愿辅佐殿下,践此大业!” 说着便都下拜屈身,顿再拜。 那日,刘进于建章宫壁门下所宏愿,这几日在长安朝野,引了震荡。 无数大臣泪流满面的上书天子,贺喜国朝有此贤孙,纷纷以为社稷有幸,国有贤孙,此陛下泽被苍生,懋及皇孙之故。 天子更是欢喜万分。 前日,这位素来不喜自己等人,连面都不愿见的天子,居然破天荒的召见了他们。 赐给了他们每人布帛五十匹,黄金十金,以奖励他们‘教导有功’。 赏赐虽轻,但意义重大。 二三十年了,自从当年狄山之事后,谷梁学派诸生,谁能在当今面前讨得了好? 于是,谷梁学派内部这几日跟过年一样热闹。 大家手舞足蹈,接连庆祝了好几日。 直到昨日,他们才现了一件事情——皇长孙呢? 讲道理的话,皇长孙不是早该来博望苑,听课、学习的吗? 于是,他们才有些慌张,赶忙来长安城太子、宫,求见皇长孙。 这既是要将这‘教育’之功,真的按在自己头上。 更是要,进一步巩固和加强对皇长孙的影响。 尤其是加强和巩固自己等人对皇长孙的影响。 太子那边,早已经人满为患。 他们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但这皇长孙这里却是方兴未艾。 自己等人只要哄的好了,未来,皇长孙进位为太子、天子。 自己就是潜邸大臣,从龙有功! 列侯捞不着,关内侯总能捞到吧? 然而…… 往日里,在他们面前谦卑知礼,温文尔雅,总是一副宽仁君子模样的皇长孙殿下,现在却再没了往日见了他们的神情。 他有些落寞,甚至有些冷淡的道:“孤知道了……老师们先回博望苑吧,孤改日再去请益……” “殿下……”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文士上前拜道:“臣等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刘进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老师们都很好……只是孤今日有些事情要去做……” 他要去南陵,去问那个同龄人。 既然和平不可得,然而,国家困顿,民生潦倒却是现实。 他曾经微服去过新丰。 那里在先帝时,是关中最富足的大县。 然而,如今,却是一片凋敝。 他也曾跟随自己的祖父,巡行雍县,郊祀五帝,又过栎阳,望高帝故居。 雍县,是五帝神庙所在。 栎阳是高帝旧都。 都曾是天下闻名的富裕县,太宗时,当地的百姓便已不愁温饱。 然而,他所见的,却是衣不裹体,饥寒交迫的人民。 这都是战争和国内政策带来的结果。 他想去问一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困境吗? 他现在很忧郁,很迷茫,甚至看不清前路。 心中一片混乱。 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美好未来蓝图,来重建他破碎的内心。 而他下意识的就想起了南陵,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或许,他能给我答案……”刘进在心中想着,嘴角就溢出一丝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抬步向前,甚至都忘记了如往常般向那几位老师作揖道别。 正文卷 第五十九章 再临门 再次来到甲亭时,刘进很诧异。 因为他现,此地与自己上次来的时候,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家家户户不绝于耳的朗朗读书声,已然消失不见。 耳中所能听到的,尽是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奇怪声响。 无数身着儒服的士子,在树荫下,在院子里,甚至在道路旁交头接耳。 他们讨论的内容,却不是《诗》《书》。 而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 让刘进听得是一头雾水。 更夸张的,则是在亭中的几户农户家门口,聚集了大量士子。 这些人围拢在一起,神色兴奋而紧张。 而院子中,几个农夫打扮的平民,拿着锯子、锉刀和木头,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须臾之刻,有人做成了一物,一个士子接过来,立刻欢天喜地的抱着回家,同时丢下一大把五铢钱。 “张子重难道又有什么创举?”刘进内心疑惑着,于是让车夫驱车上前,拦住那士子,问道:“阁下手中所抱何物?” “算盘!”对方显然极为高兴,随口答道。 刘进也看到了那个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方方正正,有木梁,有木株,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对方却显然并不想再回答更多,抱着那物,就好像抱着一个心爱的少女一般,高高兴兴的往某处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在嘴里碎碎念着一些奇怪的话:“一上一,一上五去四,一去九进一……” 这可让刘进好奇无比,心里跟猫爪了一般,于是下车凑到其中一处聚集了士子的农户院门口。 几位骑马跟在车后的扈从立刻紧随其后。 别看这些人,皆是青衣便服,只在腰间系了一把佩剑。 实则,他们的衣服内裹着的是甲胄。 腰带里还带了响箭。 一旦有事,便可以拔出响箭,召集在甲亭之外,假装进行例行行军和训练的卫队。 必要时,甚至可以直接传召驻扎在长水乡的长水骑兵驰援。 这都是刘氏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安保经验——没办法,刘家的皇室成员,向来爱出游。 自高帝迄今,历代天子,皆曾鱼龙白服,游戏民间。 这安保工作,自然得小心谨慎。 刘进却是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兴冲冲的挤进人群里。 却见在院子里,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农夫,赤着胳膊,拿着锯子,将一块块木头锯成长短不一的木头。 还有一个两个少年郎,拿着锉刀在一点点的挫着一个个小木头,直到将它们搓成一个大约枣子大小的圆珠,方才抹了一把汗,继续制造下一个。 “兄台,这是在做何物?”刘进对着身侧一个士子拱手,轻声问道。 “在做‘算盘’啊!”这人答道,然后,看着刘进,一脸狐疑的问道:“难道贤弟不知道,这甲亭出了什么事情?” 这两日来,甲亭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南陵县,并且开始向周边的霸陵、蓝田、丰县、湖县扩散。 说不定,连长安城也可能听到风声了。 于是,甲亭这里就像一块磁铁一般,不断的吸引着四面八方的士子。 在昨日,甲亭的士子就已经过三百人之多了。 以至于甲亭的民居都有些拥挤。 “敢情兄长赐教,这算盘是何物?能有何用?”刘进连忙请教。 “这算盘啊,乃是这甲亭张君所做……”这人骄傲的说道:“此物神异,可算尽天下数术!张君仗次,已解圆周率!” “圆周率!?”刘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纵然他往日主要都是读经义,但也听说过圆周率。 这可是自先秦以来,天下数术家的难题! 当年,御史大夫儿宽在世之时,就常常叹息,自己不能破解圆周率之谜。 这张子重居然将之解开了? 刘进只觉得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 “然!”对方却是无比自豪,仿佛与有荣焉一般:“张君才气,天下无双,其不止解了圆周率,还将其解法公之于众,更让吾钦佩的是——张君没有如他人般敝扫自珍,隐匿秘术,而是将这算盘之器与珠算之决,授之于吾等!” “贤弟却是来的有些晚,若早来两日,必能亲耳听到张君讲授珠算口诀的时刻……”这人嘴里啧啧有声的感慨着:“当是时,许恢俯,伍垣敬拜,诸生皆以大礼拜之!几如仲尼之授《春秋》与子夏之时……” 对于寒门士子们来说,那时的场景,确是他们感觉也无比自傲的时刻。 一个个贵族列侯之后,一个个曾经耀武扬威,视寒门于无物的骄傲世家子弟。 在张君面前,只能俯称臣,再拜而谒。 这无疑向他们证明了一个事实:寒门士子,也能逆袭列侯贵族世家! 只要努力,自己就算入张子重一般让世家子弟俯,让列侯之后敬拜。 至少也可以让他们正视自己! 刘进听着,也是有些神往。 伍垣是谁?他不知道。 但许恢之名,他却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数术家。 “珠算之决?”刘进疑惑着问道:“可是如算筹口诀般?” “然!”那人答道:“只是比算筹口诀更易记,更好用……” “贤弟若感兴趣,可去张君宅外的墙壁上,自睹其决!” “虽然暂时只是加减之口诀,然却朗朗上口,浅显易懂……” “张君明日还要更讲乘除之道,与乘除之决……”这人一脸憧憬道:“彼时,真不知道该是一个怎样的盛况啊!” 因算盘之事以及袁常、许恢等人俯之故。 特别是袁常与许恢俯,这甲亭张子重的名字,已经在这灞上原无人不知。 届时,说不定,连县中三老,也会来此。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毋庸置疑,未来数月,甲亭张子重之名,必将不断传播,甚至可能传扬到雒阳、临淄、睢阳乃至于蓟城。 刘进听完,满脸惊讶。 他喃喃自语着:“难怪祖父大人如此重视和欣赏这张子重……其人果然天纵奇才!” 加减乘除,数术的根基。 哪怕是他的老师们,也曾告诉他——数术之道,圣王之业,不可不重之! 正文卷 第六十章 刘进的歉意 刘进带着随从,走到记忆中的张宅附近。 只是一眼,他便看到了原本破旧的垣墙上,现在多了文字。 有二三十名身着儒服的士子,聚集在墙壁之下,拿着竹简与笔墨,似乎在抄录着其上的内容。 刘进走上前去,便看到,一排排文字,从左至右,依次排开。 “一上一,一上五去四,一去九进一……”刘进忍不住低声念起来。 直至念完,他愕然现,这墙壁上的文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极为好记。 “这就是所谓的‘珠算口诀’?”刘进心中越好奇起来。 于是,继续向前,走到张家门口,然后轻轻扣响房门,朗声说道:“太学生王进,求见张兄!” 片刻后,房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绸缎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刘进眼前。 “王兄是吧……”这人略带轻佻的说道:“请进吧,老师有请……” 刚刚走进大门,一个紧随刘进的随从就忽然上前,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轻声报告:“殿下,请小心,此人乃茂陵大贾袁广汉之独子袁常,最是纨绔,在长安城中素以跋扈闻名!” 刘进闻言,也是脸色微变。 袁常的大名,便是他也有所耳闻。 据说此子,十六岁开始就已经是长安一霸。 到处打脸、砸钱,公卿子弟皆闻之色变。 刘进曾经听说过,袁广汉与主爵都尉桑弘羊、2师将军海西候李广利,往来甚密。 尤其是海西候李广利,据称,自天汉以来,每岁李广利回京,都会去袁广汉的园林度假。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看上去似乎还与张子重有着关系?”刘进在心里寻思着。 袁家的水,可是很深的! 刘进曾听宫里面的人议论过,说是当年江充之所以丢水衡都尉的官职,与袁家有着些关系。 “张兄若与袁氏关系密切,恐怕会害了他啊……”刘进在心里想道。 刘进很清楚,自己的祖父的性格。 别看袁家现在风光、嚣张、跋扈。 然而,假如当年江充丢官的事情,真是袁家的手笔。 那袁家就已经离死不远了! 他的祖父,是轻易不会饶恕那些胆敢干涉、干预和试图扰乱他的视线的人的。 在刘进的印象里,除了已故的大将军长平烈候,他的舅祖父大人外,这些年来,所有曾经企图那样做的人,一旦被现,只有一个下场——死! 想当年,义纵担任内史的时候,一度深得圣心,宠幸至极。 然而,在担任内史不到两年,这个曾经威震天下的酷吏就被处死了! 表面上,义纵是因为妄议诏命,对抗国策,与当时国家的告缗政策唱对台戏。 但实则…… 很多人都知道,义纵之所以死,不是因为他与杨可有仇,故意抓杨可派去执行告缗的官吏。 而是因为,在前一年,当今天子他的祖父,从甘泉宫前往鼎湖寿宫,探望寿宫神君。 在路上见到驰道破旧,道路泥泞。 这位天子当时就怒了,骂道:纵以为我不复行此道乎? 于是,这位曾经天下知名的能臣、酷吏,轻轻松松的就被杨可扳倒。 义纵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连义纵这样的大臣,尚且都可以因为只是一件很可能细微的小事而获罪于天,死的不明不白。 袁家再牛,再有钱,又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反正,刘进是一点也不看好,袁氏的未来。 正想着这个事情,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兄远来辛苦了……”张越赤着脚从房门里走出来,拜道:“还请入内一叙……” 刘进见了,非常感动,觉得这个张子重是真的将自己看成朋友,才会连鞋子也忘记穿了,急急忙忙的出门相迎。 心中一暖,他就拜道:“张兄言重了……” 却哪里知道,其实,这两天张越根本就没有穿鞋的时候。 他一直在房中,忙着做一件事情——翻译。 将来自后世的《战争论》中的精华翻译成文言文。 这无疑是一件繁重的工作。 甚至可能当初第一个将《战争论》翻译成汉语的人还要艰辛。 没办法,这件事情不得不做,《战争论》想要得到更多重视和更多关注,就必须进行这样的翻译。 而且翻译质量还不能差。 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 好在,袁常的几个随从,都是饱学之士。 有他们的帮助,张越的工作压力大大减轻了。 带着‘王进’,进了客厅,主宾落座后,张越就让人端来些点心,然后道:“王兄一别多日,素来可好?” 刘进闻言,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不太好……” 这几日来,他备受煎熬。 老师们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则是他内心有愧。 当日,他在建章宫壁门下誓,结果被人以为那是他心有所感而做的誓愿。 所有的人都在恭维他、夸奖他。 甚至连他的父亲、母亲以及祖父、祖母,都是如此。 至于宫中大臣、近侍,更是一个个都说:国有贤孙,社稷之福。 外朝的大臣们,纷纷上奏,说:赖祖宗保佑,陛下洪福,皇孙敏而好学,臣等为天下贺之。 连他的祖父,也高兴的很,甚至去了高庙和仁庙,向祖宗和先帝报告说:赖天地之灵,陛下之福,今有子孙刘进,敏而好学,少有大志,其誓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朕诚惶诚恐,告于陛下,伏唯陛下之灵,在天长视! 然而,却只有他自己清楚。 自己是完完全全的抄袭和盗版了眼前这人的话。 这让刘进心里很愧疚很惭愧。 但他却没有办法去解释给别人听。 特别是在他祖父去报告了先帝和高庙后,他便已不能如此。 假如他这么说了。 丢脸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而是整个国家,整个刘氏! 所以,见了张越,他甚至有些尴尬。 思虑再三,刘进还是起身,谢罪道:“在下有愧张兄,还望张兄恕罪!” 张越一听,奇了,问道:“王兄如何有愧于我?” 刘进拜道:“数日前,在下曾将张兄所说之话,当做誓言,说与家中长辈,为之误会以为是在下之誓……在下虽然确有此愿,然而,此张兄之所创,故有愧于兄……” 张越听了,先是一楞,然后洒脱的笑道:“王兄不必介怀,区区小事而已……” 他自己都是抄袭的,也没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怪别人。 更何况,这王进坦然承认,主动认错。 这已足够! 正文卷 第七十一章 呼之欲出 刘进还要道歉,张越却摆摆手,道:“区区小事,王兄就不要再自愧于心了……” 名人名言什么的,张越很清楚,对于现在的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帮助。 你要以为,在这个时代,可以靠抄诗就混的很好。 那你便大错特错。 你文章抄的再好,能有贾谊的文章好吗? 能比司马相如还牛逼吗? 能过枚乘吗? 并不能! 而以上三人,混的都不是很好。 司马相如还算命好,拍到了当今的马屁,所以能有一个文豪的地位。但其实,他在朝政问题上,没有任何言权。 贾谊贾长沙就惨了,客死长沙,抑郁而终。 张越很清楚一个事实——张载先生的名言,在他手里,其实根本挥不了什么作用。 哪怕他能如张载先生一样牛逼! 现实是——权贵写的错别字,那是通假字,会受到吹捧,被以为是别有深意。 而普通人写了错别字…… 你连字都能写错…… 还能干什么事情? 所以,张载先生的这句名言,由他之口说出去,影响力可能也就限于一地,甚至可能被淹没于历史长河之中。 但是…… 若是由权贵名人之口而出…… 则可能会传扬天下,为更多的人知道。 若是更进一步,是皇帝金口玉言。 那就不得了了! 天下都要学习、领会,这一最高指示精神。 就如当今天子,当年所下的那封《求秀才异等诏》(后世因避东汉光武帝刘秀讳,记为《求茂才异等诏》),诏命一下,天下州郡诸侯国闻风而动。 于是秀才之功名始立,并迅成为了当今汉室年轻人出仕的最佳途径。 ……………………………… 张越的大度,让刘进更加惭愧,同时也对眼前的这个同龄人生出更多好感与亲近感。 因为他很清楚。 自己盗版和抄袭的那句话,对他自身,有多么强力的推动和抬升作用。 旁的不说,单单是这几日。 就已经有如候、浞野候等数位大将派了子侄,来向他问安。 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尤其是浞野候赵破奴,在最近二十年,这位汉军大将,就一直与他父亲这一系保持着距离。 而此番,这位纵横万里的大将,竟然派了其子赵安国来宫里向他问好。 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其中传递出来的意思,却已经足够耐人寻味了。 他父亲最缺的就是军队的支持了! 自李陵没于浚稽山后,堂堂的大汉太子,国家的储君,就没有了在军队的支持者。 而哪怕是如候这样的亲信将军,这些年来也有些与太子愈行愈远的架势。 而现在,这些大将,却破天荒的遣了子侄,来向他问安。 这可就了不得了! 往小了说,这表示这些大将欣赏并且看好他。 往大了说,甚至可以表述为这些大将在试探和选择效忠对象! 而无论他们的意图如何,这都意味着他本身地位的提升。 这份恩义,刘进决定将之记在心中。 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报答。 定了定心神,刘进坐下来,问道:“这几日南陵县可派员来通知张兄了吗?” 在刘进想来,南陵县方面,这会应该早已经派人过来了。 毕竟,自己的祖父,对于这张子重的看重,可是非同一般。 就算南陵县疏忽了,太常卿商丘成,也肯定会提醒他们的! 张越闻言,微笑着摇摇头,道:“可能南陵县县道,公务繁忙,一时未有空暇来处理吾的事情……” “不妨事的……”张越对刘进道:“反正,如今距离待诏之日还早……” 他要去公车署待诏的时间是下月庚子,也就是十九号。 与现在还有二十天时间。 其实,张越也很好奇。 究竟是谁,如此不要命了! 竟然胆敢在这样的事情上拖延。 刘进听了,脸色沉重,他轻声道:“南陵县真是胆大妄为啊……” 他也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南陵县,竟然胆敢在这样的事情上搞鬼。 这也让他对于官场的龌龊有了些初步认知。 “一个南陵县,就敢在这样的事情上面搞鬼……”他在心里叹道:“可想而知,关东州郡和那些地方豪强,会是怎样的情况了!” 同时,心里面,他的老师们给他描绘的美好未来和理想世界,更是出现一道大大的裂缝! “或许祖父说的是对的……”有生以来,刘进第一次开始尝试去理解和代入自己的祖父的立场。 然后他现,哪怕是他在哪个位置上,恐怕也只能如此。 面对欺上瞒下的官吏,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 除了杀,还能有什么办法更快的清理这些问题吗? 没有! 只是…… 难道真的只能靠杀人来解决问题吗? 刘进曾经听说过,二十余年前,酷吏王温舒治河内,一上任就开始杀人。 整整杀了一个冬天,血流十余里,死者数千计。 结果他还不满足,叹道:令冬月益展一月,则吾事成矣! 王温舒这样滥杀,河内郡的豪强固然是被杀光光了。 但无辜牵连者,也极多,冤案不知凡几,河内民心尽丧。 甚至,开始出现了大股盗匪,视法律于无物,穿县过郡,地方法制败坏,秩序形同虚设,民心惶惶。 一时间,刘进的内心更加迷茫起来。 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他的祖父严刑酷法,株连罪犯,已经被证明是失败的。 但,若是放松对地方豪强的警惕和监视,却可能更糟糕。 他有些无所适从。 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了吗? 年轻的大汉皇孙,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迷茫的年轻人,张越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体。 这几日来,他其实一直在思考和琢磨这个年轻人与他祖父的身份。 汉家朝堂上,姓王还有这样威势,能够让驸马都尉金日磾都为之奔走的人家,基本是没有的。 王氏外戚,早就gg思密达了。 当今天子,对他的母系外戚,甚至可以说深恨至极。 这个记仇的皇帝,在王太后死后,宁愿去亲近自己的乳母金氏,也不肯多看王家几眼。 而其他符合条件的家族,也基本都被一一排除。 在除掉了一切答案后,剩下来的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虽然张越自己都不敢相信,但,他却不得不信。 倘若自己猜测的是对的。 那么,眼前此人的身份恐怕已经呼之欲出。 正文卷 第六十二章 灾难 若是其他朝代,张越是不敢这么去猜的。 但是西汉,却不一样。 老刘家的历代天子,都是些活泼好动的人。 当今天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自建元元年登基以来,凡四十六年,他游遍几乎大半个中国。 去泰山封禅,到长城边塞勒兵,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南至江都,以观长江之险。 甚至亲临黄河决口处,指挥军队堵塞决口。 这还是他公开的巡游史。 那些私底下悄悄的微服出行次数,不知道有多少次! 尤其是年轻的时候。 他经常化妆成平阳侯、盖候,在关中到处乱逛。 有时候兴致来了,带着随从卫兵,在野外露宿好几日。 出奇的是,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动不动就要杀大臣全家的天子,在微行之时,对于那些冒犯甚至得罪他的百姓,异常的宽宏大量。 关中大地有关这位天子以及他的父亲孝景皇帝微服出巡的故事,多的不可计数。 甚至就连张越回溯的史记与汉书之中,也不乏有着确认这位天子微服的确凿证据。 但,猜归猜,张越终究不敢去确认。 杨修有什么好学的? 司马懿才是正道! 所以,哪怕猜到了对方可能的背景,张越也强行催眠自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对这位王公子的态度,也很明确——不主动攀附,不刻意接近,更不会对他特殊对待。 来了欢迎,走了不送。 爱谁谁! 刘进却是琢磨了半天,最终,抬起头对张越道:“吾这次正好带了两个颇晓礼仪的家臣,张兄若是不嫌弃,吾可命他们为张兄讲解宫廷礼仪和面圣细节……” 张越当然也不拒绝,拱手道:“有劳王兄……” 刘进思索了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此番来见张兄,有个疑问,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的眼睛,看着张越都有些抖的样子。 似乎是既希望张越能够点头,但又期盼着张越拒绝。 张越看着他的神情,心里面也有些狐疑,但拿不准,所以道:“王兄请说……” 刘进却是仿佛泄掉了全身力气一样,长叹了口气,然后拱手问道:“吾常闻左右贤才及诸生,皆曰:国朝之事,在于外有征战,内有佞臣,如与匈奴和亲,烹桑弘羊,则天下事毕……张兄上次言及匈奴之事,令在下茅塞顿开……只是这桑弘羊,张兄怎么看?” 他这个问题一出口,他身后的几个随从立刻就瞪大了眼睛。 就连袁常,也悄咪咪的竖起了耳朵。 刘进则在问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悄悄的握紧了拳头。 战争与桑弘羊,是他的老师们在他耳边说的最多的两个事情。 甚至,老师们议论桑弘羊,唾弃和诅咒他的次数,比起战争还要多很多。 在他的老师们嘴中,桑弘羊,这个国家的主爵都尉,盐铁事务的负责人,简直就是坏的脚底流脓,口舌生疮,甚至从小就表现出了邪恶特质的佞臣。 他操纵盐铁,盘剥百姓,不顾国家体统,列市贾肆,与民争利。 真正是可恶至极! 更重要的是他还助纣为虐,拼命的支持国家对外开战。 老师们说他‘闻战则喜,闻胜而歌’。 简直就是天下最坏的大坏蛋,穷尽人间一切词汇也不足以形容他的邪恶。 应该马上立刻烹了他,那么,世界的大部分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了。 以前,刘进也很相信这些话。 是啊,老师们是君子,君子难道会说假话吗? 况且,这桑弘羊确实坏透了! 不仅仅把持盐铁事务,堂堂国家九卿,居然去市场叫卖,丢进朝堂的脸面,此人甚至还摊派利润指标给下面的盐官和铁官。 谁没有完成任务,谁就滚蛋! 其用心险恶至此,难怪上苍震怒,这二十余年来天灾不断了! 但现在…… 他却现,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特别是当他现自己的老师们在战争问题上撒了谎后,他不得不去揣测,他们又在桑弘羊的问题上欺骗了自己。 倘若这是真的…… 刘进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面对那些他曾经尊敬和爱戴的老师们。 张越听了刘进的话,微微一笑,道:“桑弘羊,国家重臣也,岂是我这样的寒门之人所能随便议论的?” “不过……既然是私下谈论,且是王兄问起,那我就与王兄谈一谈这国家财税政策的问题吧……”张越站起身来,看着刘进,轻声说着。 自穿越以来,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张越自己所听到的士林议论。 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一个事情——什么时候烹了桑弘羊啊?? 在很多人的意识里,似乎只要烹了桑弘羊,那么国家内部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了!! 张越每每想及此事,一脸的黑人问号。 国家出了问题,杀一个所谓的佞臣就可以了??? 这不就是东林党的调调吗? 且不谈,这人是不是奸佞,就一个问题——国家有问题,一定是体制政策出了毛病,这是杀一个所谓的佞臣就可以解决的吗? 更别提这些人还把什么老天爷不下雨,老天下了太多雨,起了蝗虫,生了瘟疫,甚至地震,都推给桑弘羊。 说起来,‘请烹桑弘羊’这个节奏,是故御史大夫卜式带起来的。 卜式是什么人呢? 一个老好人,一个没有读太多书,因缘际会,爬到高位的人。 卜式死后,很多人就开始跟风。 烹桑弘羊,甚至已经成为汉家的一个梗了。 以至于,有将军领军归来,看到桑弘羊还活蹦乱跳的在朝堂上,甚为惊讶,以为对方早就被烹了。 但桑弘羊做错了什么事情? 当然做错了! 他主持的盐铁衙门,权责之大,乎你的想象。 除了把持盐铁衙门,主爵都尉还肩负着征收商税、平贾、均输、平准、屯田、酒类转卖等等权力。 现在的轮台屯田事务以及九原、酒泉等地的边塞屯田,都是由桑弘羊在负责。 为了赚钱,这个商人出生的官吏,彻底的不要脸面。 他曾经带着全体治粟都尉的官吏,公然在长安九市叫卖货物。 跟个小贩一样,向百姓推销产品。 他也曾辣手整治和打击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的不法商人。 更可怕的是,他的领导下,汉室的官制盐铁商品,一度占据了八成以上的市场份额。 将很多私盐商人以及私营冶铁作坊主,打的溃不成军。 俗话说的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桑弘羊这么做,等于杀了无数人的父母。 特别是齐鲁地区的大商贾和蜀郡、燕赵的盐铁商人,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然而…… 杀了桑弘羊,会怎么样了? 废黜盐铁专卖又将生什么事情? 别人不知道,张越很清楚! 那是一个灾难! 一个可怕的灾难! 正文卷 第六十三章 崩塌 只是,可惜,很多事情,这个时代的人,不一定能理解。 张越也知道,现在与别人说什么商品经济,资本市场,肯定是对牛弹琴。 所以,他稍稍思考了一下,就问道:“王兄可知,国家财税收入,主要是哪几个部分吗?” “进有所耳闻……”刘进想了想,答道:“应是田税、赋税、缗钱、盐铁及海税……” “其中,田税占一,赋税占三,缗钱占二、盐铁占三,海税占一……” 这是自元狩六年以后就形成的财税格局。 “若去掉缗钱、盐铁和海税,国家还能有多少收入?”张越微笑着问道。 “四成?”刘进眉毛一跳,心惊胆战。 “这就对了……”张越叹道:“若无盐铁、工商、海鱼之利,百姓负担,该会加重到何种地步?” “恐怕少不得,田税得回到秦代的十五税一,甚至十税一、五税一!” “至于徭役口赋之钱,至少得翻三倍……” “王兄以为,百姓负担若加重至斯,他们能活命吗?” “陈胜吴广,殷鉴不远,王兄以为,今日之百姓,比之秦代之百姓,可是更能忍耐?” 答案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中国的农民,自古以来就是,谁让他们活不了,他们就让谁活不了! 连飞机坦克大炮,都尚且不能阻止农民起来反抗。 就凭这刘家的破铜烂铁,能阻止得了没有活路的农民揭竿而起? 笑话! 秦帝国的尸体,可就摆在哪里,就在骊山中,就在长安城南的废墟里。 随便谁都可以去看一看,观摩观摩。 刘进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长乐宫前,所看到的那十二尊金人。 秦始皇铸造的金人。 金人高大威武,金人底座有李斯所作,蒙恬所书的铭文,曰: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 只是看那铭文,秦帝国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便已扑面而来。 然而金人铸造后不过数年,秦帝国就灰飞烟灭了。 从前,刘进对这些金人没有什么感触,只觉得有些好玩。 但现在,他内心却是一片霜寒。 他终于明白了,高帝和历代先帝,为何会将那十二尊金人从阿房宫的废墟里费尽心思的拖出来,立在长乐宫北阙之下。 就是要让他这样的不肖子孙,好好看看秦人的尸体! 那就是十二尊,永不腐朽和褪色的尸体。 更是最好的教育标本! 只是…… 刘进抬起头,有些迷茫的问道:“难道就要坐视桑弘羊以国家之公权力,与民争利吗?” 老师们曾经对他说过的故事和事情,此刻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激动的说道:“桑弘羊用盐铁之利,而夺民利,又巧立名目,以收缗钱,肆意制造冤案,巧取豪夺……吾曾听说,桑弘羊于齐鲁之地,临海之滨,以做海官,收海鱼之税,更以楼船捕捞,以至海鱼竟不出……”(注) 这是他老师给他讲过的一个关于桑弘羊获罪于天的铁证! 这个天杀的佞臣,为了要钱,竟然无耻到在齐鲁海滨,组织楼船舰队和官府官吏,进行官营捕捞。 原本富饶的海域,现在一片荒芜。 沿海的渔民,无不哭号哀伤。 他们的生计,被剥夺了! 而这正是桑弘羊获罪于天的证据! 要不是出了佞臣,上苍震怒,海鱼怎么可能会躲起来? 所以,请烹桑弘羊,海鱼们一定会欢欣鼓舞的重新出现在海滨! 数十万渔民将重新找到他们赖以为生的鱼群! 张越听完,却是一楞。 这是他从前所不知道的事情。 这让他对桑弘羊的感观,也有了重新的认知。 这样的官吏,在张越眼里,别说是在这西元前的封建社会了。 哪怕到了后世,恐怕也一定能混的风生水起。 人家主观能动性,简直强无敌啊! 你想想看,一个国家的高官,既能放得下架子,带着官署吏员,在市场公然叫卖、推销产品。 还能动自己的所有能力,创造机会,拼命给国家增加收入。 倘若这样的官员都不能得到提拔,谁还可以呢? 便是达康书记,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治粟都尉,还去海中捕鱼了?”张越抿了抿嘴唇,然后扭头向一侧,对袁常说道:“袁公子,听说袁叔父与治粟都尉有旧?” 袁常立刻跳起来,笑着道:“老师您问我吗?是啊,我父与治粟都尉甚为熟稔……怎么,老师有事吩咐?” 张越闻言,脸上有些抽搐,对这个不要脸的纨绔子,他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只能装作没有听到对方的尊称,说道:“请袁公子替我带一句话给桑都尉,就说——齐鲁之鱼,哪里有朝鲜四郡的多?请桑都尉派楼船去朝鲜四郡海滨捕鱼,必有所获!” “嗯……”袁常一楞,随即拜道:“谨遵老师之命,老师的话,弟子一定带到!” 然后,张越才回过头,对刘进道:“海鱼不出,换个地方就可以了嘛……” “大洋无边无际,其中鱼获多如繁星,齐鲁海滨之鱼,可能是被捕捞的太厉害了,所以变得稀少了……就像这山中野物,猎人一多,就会绝迹是一个道理……” 刘进听了,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张越。 当世之人,提起桑弘羊在齐鲁捕鱼,搞得海鱼绝迹,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捶胸顿足。 像眼前这个张子重这样,既不痛骂,也不懊悔,反而提议让桑弘羊换个地方捕鱼的人,这还是刘进第一次见到。 张越却是笑着,对他道:“王兄觉得不妥?” “那换个方式……” “王兄是愿意治粟都尉去海中捕鱼一百万石,补贴国用,还是愿意国家对百姓再加口赋二十钱?” 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自是去海中捕鱼一百万石……”刘进低声说道。 随着这个答案一出口,刘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彻底崩塌。 他的老师们,曾给他塑造的世界,正在全面崩溃。 与此同时,一个新世界,正在成形。 刘进不傻,相反他很聪明。 当张越问出那个问题后,他就立刻想到了其他事情和其他问题。 同样的道理,若让他来做选择题。 在桑弘羊做盐铁买卖和给百姓加税之间,他也只能选择让桑弘羊去做盐铁买卖。 因为,百姓实在已经不堪重负了! 正文卷 第六十四章 阴谋 南陵县县城,与其说是一座县城,倒不如说是一座要塞! 作为后陵,南陵的规格不如霸陵和遥相对望的长陵。 更远远不如规模宏大的安陵(惠帝陵邑),但也是周回三里,城高五丈。 县衙位于城中西侧,靠近薄后陵园。 这是为了方便,官吏们随时前往陵园巡查和视察。 同时更是为了方便,县中官吏迎接来自长安城的检查团。 “县尊,是不是得该派人去长水乡了?”县尉杨望之,站在县衙内院的门口,轻声对着门内说道:“若再不派人去,我恐怕太常卿那边不好交代了……” 院内,卧在一张秋千上假寐的县令薄容充耳不闻。 如泥塑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家臣推动。 杨望之见了,摇了摇头,只好大声说道:“县尊!太常卿那边又来公文,催问县尊是否已经遣吏去长水乡了?下官当如何回复?” 薄容依旧如故。 仿佛根本听不见杨望之的话。 杨望之没有办法,只好高声喊道:“县尊!县尊!您在吗?” 一个在院中伺候薄容的下人,闻言,抬起头斥道:“嚷什么嚷?别嚷了!我家主人耳疾作,听不见!有事情,去找县尉、县丞……” 杨望之闻言,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出来。 县尉? 他不就是吗! 至于县丞? 南陵县县丞早在两个月前就生病了,请假了。 估摸着这位县丞肯定会把那三个月的法定病假休完,才肯回来办公。(汉代官员有病假,以三月为期,称为赐告。) 而县令薄容,则在数日前,也开始进入了休假。 作为县尉,他就被顶在火山口上,架着烤了。 一方面,太常卿那边,不断催问,你们南陵县到底有没有派人去长水乡啊? 另一方面,很多人悄悄的告诉他:县尉啊,这事情水深的很呢! 没看见,丞相家的公子,都来了南陵了? 直指绣衣使者江充的亲侄子,也都带着人,住进了南陵的别苑里。 就盯着这个事情呢! 谁敢去做,谁就是得罪丞相和直指绣衣使者!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本来,杨望之也打算拖着。 拖到太常卿自己出马来处置这个事情。 反正,他只是一个小虾米。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上。 丞相家和直指绣衣使者,都出马了,还怕一个寒门士子翻天了不成? 但这几日来,南陵县的风声却有些不对劲了。 大批士子,前呼后拥,向着长水乡聚集。 连南陵城的三岁毛孩子都知道了,长水乡甲亭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才! 甚至有乡三老,到衙门来问他:杨县尉啊,南陵县可是十多年都没有出过秀才了!现在,长水乡甲亭的张子重,这个后生很不错啊,县尉应该向上举荐。 就连隔壁的霸陵县,都有宿老,派人来南陵,打听这个张毅了! 其势已成! 自己若是拖着不去做,一旦事泄。 这就是泼天的大罪啊! 他若再没有点动静,只怕日后这大好脑袋,得到长安城的东市上吹吹风了! 没办法,他只能来县衙这里了。 叹了口气,杨望之再次大声道:“敢问明府,这太常卿的公文如何回复?” 这一次,他的声音,整个县衙都能听见。 可惜,院子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杨望之只好跺了跺脚,道:“县尊有耳疾在身,总不能也有眼疾吧?此太常卿公文,请县尊过目!”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塞到门缝里。 ……………………………… 听着杨望之的脚步声远去,原本假寐着的薄容,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个仆人将那份塞在门缝之中的公文,递给他。 薄容看了两眼,就将之公文塞到袖子里。 “派人去告诉江公子与公孙公子,就说吾也只能帮他们再拖三日了……三日后,若再没有结果,吾就只能按律从事了……”薄容对一个下人吩咐道。 “诺!”那下人领命而去。 薄容摇了摇头,他是这南陵的主人,薄太后的后人。 薄氏虽然失候,但终究是刘家的亲戚。 在他想来,这个事情,自己只要不牵扯太深。 便不会有事。 就算天子知道了,也只会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倒是,若做成了,讨得了公孙氏与江氏的欢喜,让他们在君前美言几句。 他的家族未尝不能复家为候! ……………………………………………… “混账!”公孙柔捏着手里的一份帛书,气的一脚踹开自己面前的那个家臣:“薄容这个废物,亏他还是薄家的人,就这么点胆色!” “公孙兄不要气……”一个阴柔的贵公子笑眯眯的走上前来,劝道:“薄容能帮咱们顶这几天,已经够意思了!” “江兄说的轻巧!”公孙柔握着拳头,道:“那个庶民若是得势,吾的脸面就要丢光了!” 纨绔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还不是面子! “公孙兄请放心,这竖子必定翻不了天!”贵公子笑着道:“在这几日之中,在下已经差不多给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拍了拍手掌,一个中年文士,就从外面走进来,见了公孙柔,立刻拜道:“骊山黄冉拜见明公!见过江公子……” “嗯……”公孙柔看着此人,疑惑着问道:“这是何人?” “此乃黄兄,骊山名士黄恢黄公之子啊!”贵公子微笑着介绍:“那竖子就是师从黄兄,盗黄兄之家书,偷黄兄之故智,以此扬名,沽名钓誉,着实可恨!” “如今黄兄已经决定大义灭亲,在众人面前,揭露这庶子的真面目,叫天下人都知道,此子的真秉性!” 黄冉也立刻拜道:“家门不幸,至有逆徒,盗我家书,欺世盗名,以为一己之私,吾实不屑之,必令其身败名裂!” 公孙柔闻言大喜过望! 他怎么都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神转折! 这黄冉既然愿意出来,哪那个泥腿子岂不是死定了? 自己不用去负荆请罪了! 公孙柔立刻就道:“黄兄大义,吾实佩服!愿向家父举荐黄兄,为今年之贤良!” 黄冉闻言,大喜,立刻拜道:“公子恩义,如冉再生父母,贱躯从此就为公子牛马走!” “只要黄兄能令那竖子身败名裂,区区贤良,小事尔!”公孙柔开着空头支票:“我可保证,黄兄三载之内,为两千石之职!” “多谢公子!”黄冉立刻叩,高兴的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至于自己那个师弟,已经被逐出门墙的张子重? 黄冉可是很熟悉的。 自己的这个师弟,不过是中人之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让黄冉无法想象的是——在那日之后,这个不过是中人之姿,还得罪了丞相家公子的师弟,居然就一飞冲天了! 先是传说,在太学门外,压服了太学诸生。 又在其家,广授经书,还讲起了数术之道? 如今,甚至还入了驸马都尉金日磾的慧眼,要被举为秀才??? 这让黄冉真是又恨又妒! 在他看来,那张毅有什么才能? 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能如此威风? 最紧要的是,他威风是在被自己逐出门墙之后! 黄冉只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很清楚,此子未来爬的越高,他的脸就肿的越厉害! 若是被外人知道,此子是被自己抛弃的。 那就更糟糕了! 自己将彻底成为笑柄! 成为笑料! 往后别说什么贤良了,恐怕连个立身之地都要没有! 贵公子却是笑着,再拍拍手掌。 立刻有下人,捧着几卷竹简,走进来。 贵公子指着这些竹简,对黄冉道:“这些皆是那张子重这几日在甲亭所讲的数术之道的内容,以及他在太学留下的《春秋正义》,黄兄看看是否是贵府所有?” 黄冉连看都没有看,就斩钉截铁的道:“江公子,公孙公子,正是吾父一生心血啊!” 他说着还流泪道:“可惜不孝门徒张子重,竟盗而用之,以此欺世盗名,可恨!” 贵公子见了就笑了起来,道:“既是如此,那这些东西便完璧归赵,望黄兄明日前往长水乡,讨这竖子!让天下人都知道,此子何等奸邪,何等无道!” 只要坐实了对方盗书为己所用,那就是欺师灭祖! 别说什么秀才了! 便是连人都做不成了! 当然,贵公子很清楚,仅仅是一个黄冉,不够保险! 他得掌握主动,他必须坐实那个竖子的罪名! 所以,还是得上公权力! 这是他从他叔父哪里学来的。 凡事都得上一个双保险! 于是,他对公孙柔道:“明日,请公孙兄,与黄兄同行,吾则去长水乡中,找蔷夫、游徼等人,让他们出官吏,去甲亭弹压地方!” 贵公子负手冷哼道:“按律,无故五人以上聚集,官府就可以过问!“ “这甲亭聚集数百之人,依我看,这张子重是居心叵测啊!” 公孙柔听了,笑的脸都抽筋了。 在他看来,这贵公子的手段,真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啊! 用黄冉,作为借口,作为证据和证人,置那竖子于绝境,然后又动用官府,弹压那些敢异议和敢说话的士子! 这样一来,哪怕那个竖子能够口灿莲花,真的天纵其材,也是有死无生! 只要明日,将之当场斩杀,然后,拿着黄冉做证据,又有着自己和江家的力量来填补漏洞。 这事情就是铁案! 谁都翻不了! “哈哈哈……”公孙柔大声笑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可恨的张子重的死状。 “哈哈哈……”贵公子更是得意洋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个娇滴滴的姐妹花在自己手里婉转低吟的场面。 “嘿嘿……”黄冉也悄悄笑起来。 此事若成,那他就不仅仅可以攀附上丞相家和江家,更重要的是,那张子重的一切名声和才学,都将尽归自己所有! 说不定,他还可以抢占此子的秀才名额! 正文卷 第六十五章 恶客上门 烈日高悬,万里无云,又是一个晴朗天。 刘进有些茫然的站在甲亭的路口,徘徊不前。 最近十来日,他感觉自己仿佛经历十年之久的时光。 整个人的三观,都快崩塌干净了。 先是心里面固认已久的‘和平’理念,分崩离析。 事实和历史都证明了。 他与他父亲的‘和平’之愿,只是一厢情愿,甚至,可能是农夫与蛇那样的愚蠢行为! 匈奴人,不可能愿意停手! 汉匈不仅仅是国仇! 刘氏与孪鞮氏还有家恨! 国仇都难消,别提家恨了! 反正,刘进知道,倘若有人挖了长陵、霸陵、阳陵,将历代先帝从陵寝里拖出来鞭尸,然后挫骨扬灰。 他和他的子孙,哪怕穷尽最后一丝气力,也是一定要报仇雪恨的! 而汉军,对匈奴人恰恰做过这个事情! 三十余年前,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在龙城驱使乌恒人,将匈奴历代先单于,包括冒顿、老上等匈奴人的英雄的棺椁挖了出来,挂在龙城的城头,鞭尸三日,然后挫骨扬灰! 又令乌恒人,策马践踏匈奴人的黄金王冠以及大纛。 这样的仇恨,哪怕匈奴人是夷狄,也必定不肯罢休! 现在,连他心里最后的净地,本以为是真理的一些东西,也崩塌了。 他的老师们的君子形象,更是一点点的剥落了下来。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呵呵……”凝视着远方,刘进忽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太天真,还是笑他的那些老师们,太过于大胆! “殿下,那张子重就要开讲了,您是不是早点过去?”一个侍从在身后轻声提醒着。 “也好!”刘进点点头,迈开脚步,在侍从们的簇拥下,朝着甲亭的中邑而去。 今天,甲亭比往日更热闹。 从上午开始,就源源不断的有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加上之前的士子,现在几乎有三四百人之多了! 几乎整个南陵、霸陵甚至湖县、蓝田、丰县的士子都被吸引了过来。 还有十几位列侯之后,贵戚子弟,呼啸而来。 甲亭的路口,停满了马车。 村中更是,挤满了士子。 浩浩荡荡,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嗡嗡嗡的议论声。 新来的士子,都忙着在张宅前面的墙壁前,抄录珠算口诀。 原来的士子们,则都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 刘进在随从的簇拥下,朝着张宅走去。 一路上,许多士子纷纷自动让路。 他这个‘太学生’的名头,还是很有力的。 走到张宅前,刘进现,此地现在已经被人清理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搭起了许多供人乘凉的竹棚。 不用说,一定是袁常的手笔了! 这个富贾的儿子,今天早晨就带了几十个仆役来到甲亭,开始准备会场。 刘进走到靠近树荫的一处竹棚下,跪坐下来。 看着袁常带着下人,忙里忙外,不亦乐乎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夫子讲学,子贡也是这样为夫子忙里忙外的吗?”不知为何,刘进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荒诞的想法! 他随即就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挤出大脑。 但…… 没过多久,这个念头就重又浮现起来。 “夫子说,生而知之者上,学则亚之,多闻博识,知之者次……”刘进凝视着张宅,在心里叹道:“这张子重恐怕就是那种生而知之者……” 昨夜,他借着这张子重学习礼仪的机会,与之促膝长谈,最后抵足而眠。 通过昨夜,他从此人嘴里,听到了太多不可思议之事,与太多新奇的东西。 譬如,这张子重告诉他,关中有宿老,善代田之法,以代田法作之,田亩产量可以翻番。 若该种小麦,甚至使下田产出不输上田! 这简直匪夷所思! 要知道,刘进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皇室教育。 他对于国家田亩产量是很清楚的。 战国时,李悝治魏,曾说过,魏国河西的亩产是一石半。 经过三百余年的展,及至汉室,亩产平均达到了三石。 三百年时间,亩产才翻了一番! 而这张子重却言之凿凿,用代田之法,可以令亩产翻番! 这张子重又告诉他,中国的丝绸,倘若运抵大宛之西,价比黄金! 若运抵大秦,一匹丝绸可换等重黄金、珠宝! 临睡之前,这张子重还曾告诉他,在朝鲜四郡之东,数百里外的海峡里,有着庞大的鲸鱼。 捕杀一头就可让一乡民众饱腹十日! 这些事情,虽然都荒诞不经,看似夸张离奇,宛如小说家们所讲的志怪故事。 但是…… 却都是可以证明的事情。 代田法,他可以派人查房,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有结果。 西域的丝绸价格,他可以去大鸿胪查问,甚至可以找从西域归来的将军询问,一问便知。 至于朝鲜的巨鱼,此事他也有所耳闻。 当年,王师克复卫满朝鲜,灭其国,分为四郡。 将军荀彘,楼船将军杨仆,都曾报告,在朝鲜东部海域见到过如小山一般的大鱼,其名为鲸。 有御史曾经上书天子,解释说,秦代的时候,秦始皇曾命人捕杀这种大鱼,炼油为脂,作为其陵寝的灯油。 而这些事情,他从前不知道,或者只是有所耳闻。 但这张子重,却坐于家中,便皆有所知。 这不是生而知之是什么? 而生而知之者…… 孔子、老子、周公、召公等少数先贤而已。 “难道我汉家将要出当世大贤了?”刘进在心里想着,疑虑着。 若果真如此…… 那依贤人之见来治国,必能安邦,国祚绵长。 刘进正在心里胡乱的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忽然,村亭口传来一阵阵喧哗之声。 一个中年文士,在数十人的簇拥下,强硬的挤开人群,朝着张宅而来。 一边走,他还一边高声叫道:“张子重!张子重!汝这逆徒,盗我家书,用我父之言,欺世盗名,曲学以乱世,吾黄冉必不会让汝得逞!” “黄冉?”刘进眉毛一跳,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随即他想了起来,这不就是这张毅张子重的老师黄恢之子吗? “那这是什么情况?”刘进悄悄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熟人。 “表哥?”在那中年文士身后的正是丞相葛绎候的孙子,太仆公孙敬声的儿子,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公孙柔。 正文卷 第六十六章 仇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1) “张子重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黄冉趾高气昂,嚣张至极的大声问道。 对于那个师弟,黄冉有着足够的了解。 因为,他父亲黄恢,近年来基本不再亲自授徒。 门徒的功课都是他在监督和检查。 在黄冉的印象里,这个长水乡的张毅,资质不过一般,只是胜在勤奋、刻苦、努力而已。 若是高帝的时候,这样的年轻人无疑是有前途的。 当时,执政的瓒候萧何、平阳侯曹参,最喜欢的就这样资质一般,但勤奋刻苦肯做事的年轻人。 对于这些人,他们不吝重用、提拔。 便是到了太宗时,安国候王陵、颍阴候灌婴等大人物,也依旧喜欢用这样的年轻人为吏。 然而,到了先帝时,勤奋刻苦努力,不再是优势了。 国家的执政者,也开始更喜欢那些口灿莲花,会描绘宏伟蓝图的口才之士,或者敢杀人,敢背锅的法家酷吏。 当然,彼时,这样的人,还是有生路的。 地方州郡的郡守,诸侯王们依然欣赏类似的人。 会选择一些实干之才,充实地方。 只是,再也无法像国初那样,只要埋头做事,认真、刻苦就能得到升迁。 可能终生蹉跎于地方。 而到了如今…… 这样的人,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 不止中央,地方上的州郡诸侯国,都不会用这样的人。 黄冉更是吃定了自己的这个师弟! 虽然他与这个便宜师弟,接触不算太多。 但是,几次接触下来,他是清楚自己这个师弟的性格的。 说的好听,叫忠厚老实,诚朴可爱。 说的难听点,就是一块极好的垫脚石! 被人踩了,连哼哼的声音,估计都弱不可闻! 况且,自己还是他的师兄,是他的授业恩师的长子! 黄冉很清楚,面对自己,他必定不敢反抗和反驳。 就像上次,此子走投无路,来到骊山哀求,自己一句话就打了。 他连异议声都没有! “张子重啊张子重,莫怪师兄无情……”黄冉在心里说道:“实在是这世道如此!” “弘扬黄老之学,光大先贤之学,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来!” “只有我,黄冉才配重新光大黄老之学,再造文景伟业!” “所以……” “张子重,把你的一切都献给我吧!” “你的名声,你的地位,你的秀才之功名,还有这算盘之道,珠算之决,统统献给我!” “让我来替你完成光大黄老之学,中兴老子、尹文子、管仲、尸子等列位先贤的学派!” 这样想着,黄冉就兴奋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踩着这个师弟的尸体,步步高升,朝野美誉纷纷加于己身,天子亲自接见,考察自己的学问,以为贤才,于是下诏嘉奖,亲口说道:“公今安在?” 于是授给高官,赐给高爵,妻之以翁主,许之以将相之位。 朝野百官皆来贺,天下万民都以一种崇拜的眼神,望着自己。 如此美好的未来,让黄冉几乎飘飘然,如在仙境一般。 ……………………………… 张越拿着算盘,施施然走出房门,然后他就向前看去。 “呦,熟人还不少呢!”张越只是扫了一眼,就现了不少熟人。 既有哪位原主的世兄。 也有一些‘好朋友’。 譬如说,这长水乡蔷夫秦二官,就是张越初次苏醒之时,所听到的那个来张家打秋风的官吏。 还有…… 亲爱的好乡邻,王大一家子。 张越本来还想说,这几日王大一家怎么如此安静? 难不成已经认命了? 却不想,人家根本不愿意认命! 恐怕这几日,这一家子在亭里悄悄拼命的打探消息,搜集了很多情报呢! 当然,还少不得,哪位导致原主命陨的元凶——那个在长杨宫外受到万千瞩目和簇拥的贵公子,丞相家的公子! 就差一个江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仇人们,就可以大团圆了。 “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张越掂了掂脚尖,向远处张望了一下,可惜没有见到哪位江寄。 有些遗憾啊! 江寄没有来? 张越颇为失望的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黄冉,叹道:“黄公何苦如此?” 黄冉见了张越,再听他的语气,他忽然之间,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眼前的这个曾经熟悉无比的小师弟,一下子就在他眼中变得陌生起来。 仿佛自己从来不曾认识他一样。 此刻的小师弟,再没有了原先熟悉的模样。 仅仅是听到他的声音,对上他的眼神,黄冉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然而…… 开弓没有回头箭! 黄冉很清楚,自己必须也一定要踩死眼前的这个张子重! 不然,自己身后的那位贵公子必定饶不了自己。 而江公子更是会非常非常失望! 江公子一失望,自己恐怕就是一个死字。 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两位大人物。 更重要的,还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和自己父亲的名誉。 若这张子重未来一飞冲天。 那自己岂不就是当世庞涓? 不! 比庞涓更惨! 庞涓至少曾经威风过,至少曾经富贵过! 他呢? 什么也没有! “孽障!”黄冉深深吸了一口气骂道:“见了师兄,还不快快行礼?汝盗我家书,用我父之言,曲世阿名,快快跪下,随我回骊山,向我父请罪!” 这是黄冉早就打好腹稿的说辞。 在他看来,这张子重,在自己如此言辞呵斥之下,定然分寸大乱,又摄于师道,不得不乖乖跪下来。 只要他跪了,那他就死定了! 自己立刻就可以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将之当场格杀! 只要此子一死,有丞相公子和直指绣衣使者江公的侄子在,那他就将被定成铁案! 谁都翻不了! 而他的所有,都将归自己所有。 包括那二十八条春秋正义,算盘、珠算之决! 只要拿到了这些,自己就将成为当世名士。 甚至可以转投公羊或者谷梁学…… 所以,说完这句话,他就已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在心里暗道:“张子重,不要怪我,九泉之下,地主之前,自有明断!”(汉代没有阎王,但有掌管幽冥世界的神袛,地主后土,不是十二祖巫,而是天地正神,地位仅次于至高神太一与五天帝对等的级神袛) 正文卷 第六十七章 仇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2) 此刻,数百名士子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张越身上。 很多人,甚至开始悄悄的将身子后挪,准备随时跑路。 若这张子重果真被坐实了欺世盗名,盗取自己恩师的书与文章,为自己之有。 那…… 自己等人,岂非是助纣为虐? 名声立刻就要臭大街! 所以,还是跑路吧,当做没有来过这甲亭好了。 只有少数几个张越的死忠粉和脑残粉,紧紧握住了拳头。 特别是那陈越、陈航兄弟,甚至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们与张越其实接触也就那么几次。 但,陈越和陈航,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早晨,那个站在山脚下,对他们兄弟拱手作揖,亲切热忱的年轻人。 “今日吾当在午间于亭中开讲,讲数术计取之事,诸君若有空闲,可来一听……” 这句话,虽然平常,但却温暖他们的心,让他们感受到了尊重、重视以及友谊。 这几日听讲下来,陈越兄弟更是深佩张越的学问、为人。 “君以国士待之,吾以国士报之!”陈越在心里暗道,然后他低声对自己的弟弟说:“若事有不逮,吾等兄弟便以死报张君之恩!” 陈航闻言,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自战国以来,忠义死节之士,素来层出不穷。 古有豫让,为偿智伯知遇之恩,便舍生忘死,穷尽一切手段,为智伯复仇。 赵襄子见而叹道:“义士也,吾谨避之耳!” 又有聂政,为报严仲子之恩,白虹贯日,单枪匹马,直入韩国相府,于万军丛中,取侠累性命于手中。 仁人志士,义士英雄。 在中国从不曾少。 而在竹棚之中,刘进也稍稍的站起身来。 旁人不知,他还不知道吗? 此子,可是经过了他祖父考核的大才! 且不论其余,单就一点,倘若黄家真有此子的见识和手段,怎会蜗居于骊山之中,连个泡泡都不敢冒? “看来……”刘进在心里说道:“南陵县迟迟不派官吏来此的症结找到了……” 他又不笨! 事实上,他聪明的很。 只是被人局限和固定了视角。 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刘进悄悄的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等他反应过来,刘进愕然的摸了摸鼻子。 “为何,吾方才竟想为这张子重拔剑而起?”刘进有些迷糊的想道。 老师们曾经连续数年,持之以恒的灌输给他‘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曲中矣’的思想。 几乎使他养成了条件反射。 过去,他曾经无数次为他的表哥们,不管是姓卫的还是姓公孙的,在祖父面前遮掩一些事情。 但现在…… 面对表哥,他竟然先想到的是——帮助这个张子重! “孤这是怎么了?”刘进喃喃自语起来。 他低下头,想起了自己与这张子重接触以来的点点滴滴。 他告诉了自己,很多残酷的真相。 他让自己长久以来深信的事物崩塌。 他让自己迷茫不安…… 但是…… “他是孤的朋友啊……”刘进忽然低声叹着。 什么是朋友? 志同道合,才叫朋友! 易云:君子以朋友讲习。 在过去的小纂之中,友字,是两只上下紧靠在一起的右手。 而这张子重,为人慷慨好义,学识渊博,对国家和人民,充满热情。 他不以门户之见,不用阶级之分(汉代有阶级这个词语,贾谊有阶级论),广授寒门士子书简,又讲数术之义。 这样的人,确实够资格,成为他的朋友。也可以成为他的朋友。 可以推心置腹,可以无所不谈的朋友。 皇孙的朋友! “孤之友,谁敢欺?”刘进再次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古人说,天子一怒,流血漂橹,伏尸百万。 他不是天子,但是皇长孙。 长孙之怒,怎么着也要有人掉脑袋! 但他不急于起身,他想看看,想要知道,自己的亲戚,老师们口中,与他是骨肉之盟,手足之亲的亲戚们,到底是怎么对待百姓,如何对待臣民的? “孤,想要求个心死……”他在心里长叹着。 既希望可以看到几乎被猜到的未来,又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 以至于,他的手都有些抖。 他有种直觉,恐怕今日之后,旧日之刘进将死,而新的刘进将生! …………………………………………………… 张越抬起头,满脸微笑的迎上黄冉的眼神,他轻声叹道:“恐怕要让黄公失望了……” “本月已丑日,黄公已与吾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他轻轻从怀中取出那份当日黄冉给他的帛书,丢到地上,闭着眼睛念道:“今有逆徒张子重,为人轻浮,擅启事端,吾再三教训,屡教不改,是谓朽木不可雕也,为免有辱门墙,今除其名,自今往后,张子重与吾再无瓜葛!” “骊山黄恢,延和元年夏四月已丑!” 黄冉闻言,为之一堵。 这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 在他的预想中,这个小师弟即使不认他这个师兄的话,却必定没有那个胆子和胆色来反抗! 就算见面不能跪地泪流满面,恳请再回自己父亲的门墙,也该会摄于自己而慌不择路。 然而,现在,这个小师弟却是冷漠无比,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 好在,江公子已经帮他想到了此子可能的反击,所以,他不慌不忙的道:“孽障!还不是汝盗我父之书,为吾觉,这才被吾父逐出门墙!” “如今竟敢狭此狡辩?”黄冉转身,对身后的公孙柔拜道:“请公孙公子为吾作证!此子狂勃无礼,盗我父之书,曲世阿名!” 这正是要他一定咬死的关键。 只要坐实了对方盗书、欺世之名,就可以当场格杀! 坐不实也没有关系! 等会江公子就会带官吏来,直接枷锁之,然后格杀之! 谁还敢为他告状不成? 公孙柔闻言,冷笑一声,然后对周围士子们大声说道:“吾公孙柔,当朝丞相葛绎候之孙,太仆公孙敬声之子,今在此为黄兄作证!” 接着,那王大就扑通一声,跪着爬到公孙柔面前,拜道:“公孙公子,吾乃甲亭王大,与这张氏乃是乡邻,以吾所知,这张氏子素来平平无奇,籍籍无名,却忽有大名传出,必是盗黄氏之书,黄公之言,据为己有!” “善!”公孙柔闻言,哈哈大笑,对着张越道:“张子重,你还有什么话说?快快跪下,磕头认错,还能活命,不然……”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带剑的随从,就要围上来,显然,是打算张越不跪,也要把他打跪下! 只要他跪了,那就是铁证如山,犯人供认不讳! 就连金日磾,恐怕也不敢说什么! 至于那个不肯给自己面子的商丘成,则必定要坐实一个欺君之罪的大罪! 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张越呵呵一笑,将手里的算盘放下来。 然后,看了看公孙柔,又看了看黄冉,再看了看那在地上朝着自己得意冷笑,以为自己死定的王大一家。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非要闯……”张越摇了摇头,为这些人的智商感到悲哀。 自己是什么身份? 已经内定的秀才啊! 在太常卿通过了全部程序认定,兰台都下了制书认可的秀才啊! 真以为是跟他们这些纨绔子之间胡闹的过家家?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们现在,这么急着跑来搞自己。 以为聪明无比,智珠在握。 岂不知,乃是自寻死路,而且是一头撞上了铁板! 他们难道不知道,哪怕自己真的是个欺世盗名的贼子。 也轮不到他们来处置。 更何况,他们现在玩了这么一出,不管结局如何,都是一巴掌抽在了兰台尚书令张安世,举荐自己的驸马都尉金日磾,以及核准了自己秀才名额的太常卿三巨头的脸上! 火辣辣的! 只要这几人不是条死蛇,就一定会还以颜色! 不然,他们就不是汉家的大臣! 最重要的是,张越现在,十之八九,已经猜到了自己背后站着的真正靠山是哪一个。 自那位亲政以来,所有胆敢用任何方式挑衅他的人,全部都死光光了。 而且,基本上都是被杀全家! 现在,那位的亲孙子,就在这甲亭。 所以,张越如今是有恃无恐。 ……………………………… 场中,陈越、陈航,都已经将腰间的佩剑悄悄的抽出一截,寒光凌厉,闪烁了人眼。 这贵公子虽然自称什么丞相之孙。 但是,在他们眼中,此刻没有什么丞相之孙。 有的只是……恩义二字而已! 君以国士待吾,吾今以国士报之。 滴水之恩,报之以涌泉。 知遇之恩,尊重之情,就让吾等以性命报之吧!陈越兄弟在心里坚定的想着。 昔年,专诸刺庆忌之日,苍鹰击于殿。 聂政刺侠累之时,白虹贯于日。 今日,当流血。 为恩,为义,为了这人间正道! 但更多的人,却在悄悄的避退,不敢卷入其中。 正文卷 第六十八章 朋友! 面对着十几个孔武有力,面色狰狞的武士。 张越不慌不忙,他冷笑着看着黄冉问道:“黄公说吾盗黄氏书,盗乃父言……” “证据呢?”张越凝视着对方:“吾盗了贵府何书?盗了黄公何言?” “哼!”黄冉闻言,微微有些心虚,但随即就咬牙道:“尔盗我父《春秋二十八义》手稿,又盗我家算盘之制,珠算之决!” 他拍拍手掌,立刻有下人将十余卷竹简,丢在了张越眼前。 “铁证如山,尔还敢狡辩?”黄冉握着拳头,向前一步,忽地柔声道:“子重啊,你若诚信悔改,磕头认错,父师面前,师兄可以为你求情……” 但打的主意却是只要张越敢认错,立刻就锁拿起来,送去长安水衡都尉衙门的船狱(汉代水牢称为船狱)。 进了船狱的人,从没有囫囵出来过的先例! 张越听了却是哈哈大笑。 “春秋二十八义???”他笑的腰都直不起来。既是笑他幼稚,也是笑他可怜。 他在太学所写的春秋二十八义,乃是公羊学派两千精华的沉淀,是无数大能巨头的心血结晶,其中自成体系,互相呼应,非公羊学者,不足以知其精妙。 “珠算口诀???”他笑的更厉害了。 这个世界谁敢与他玩珠算? 张越勉强扶住身子,问道:“黄公既然说我盗书,那敢问黄公,这春秋二十八义,分别是那二十八义啊?” “其出处何在?条例何有?分别对应什么?” “另外,公说我盗贵府算盘之器,珠算之诀……那,请黄公为我演示一下这算盘的用法吧……”张越将手里的算盘丢在他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这……”黄冉咽了一口口水,额头上有些冒汗,但他还强道:“吾自知晓,用不着与尔解释!” 他昨夜只是简单的背了一下江公子给的书简的内容。 大略知道了一些,然而,若说要当众对质,他却是不敢的。 旁的不说,他修的是黄老之学,虽然对春秋也有所涉猎,但终究不是主业。 况且,那二十八义,还是压服了太学诸生的大作。 让整个公羊学派都为之俯的大作! 他怎敢与作者当面对质? 那不是找死吗? 至于那珠算口诀,他倒是背熟了。 只是…… 怎么用呢? 他急的直挠头,甚至有些慌张了。 “黄公何必与此贼子多费口舌!”公孙柔见情况不妙,立刻说道:“这贼子冥顽不灵,不堪教化,依吾之见,还是绑了他送官吧!” 说着,就一挥手,十几位武士纷纷拔出腰间佩刀。 这就是要学赵高故智,唱一出指鹿为马了。 张越见了,哈哈一笑,也将手放在了腰间。 “文的不行,就来玩武的是吧?” 张越怡然不惧的看着那十几个向自己逼近的武士。 “可惜啊……”张越轻叹一声:“不是你们不给力,奈何哥哥有外挂啊……” 前些时日,他在空间之中,经历了瑾瑜木的异变。 不仅找到了氪金之法,更得到了一些福利。 其中,最大的福利莫过于…… 他稍稍的歪歪头,耸耸肩。 身上的筋骨就一片片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昔有霸王名项羽,力拔山河兮气盖世! 而张越的力气,现在不比项羽差多少。 传说中,项羽曾经举起了千斤之鼎(换算成现代的重量约为两百五十千克),已经不输奥运会的举重冠军了。 而张越也曾悄悄实验过。 他的力气,差不多也能举起一块两百公斤的石头。 虽然只能维持最多两秒。 但是,这样的力量,已经足可生撕虎豹了。 虽然受限于技战术以及经验,没办法如同项羽那样,在千军万马面前,依然可以横刀立马。 哪怕将死之时,也能一骑独战数十汉军将官。 但虐这十几个狗腿子,贵公子的走狗,却跟虐猪狗一样简单。 锵! 张越拔剑而出,冷视那些朝自己走过来的武士,轻声道:“刀剑无眼,尔等九泉之下,勿怪于我!” 锵! 陈越、陈航兄弟也拔剑而出,走到人群前,大声道:“尔等指鹿为马,栽赃陷害,卑鄙至极,真以为吾辈皆懦夫乎?” 锵! 陈越陈航兄弟之后,又有几个张越的脑残粉,拔剑而起,大声道:“君子贵死义,今权贵仗势,欺我等寒门之士,当与张君同生死耳!” 张宅之中,田禾兄弟和李氏昆仲也拿着木棒、斧子和锯子,走了出来,大声对张越道:“主公勿忧也,臣等来也!愿与主公共生死!” 他们兄弟虽然没有读过书,不懂道理。 但他们知道,既以拜为主公,则终生为主公。 主辱臣死! 他们又岂会坐视不理? 袁常也带着下仆们,从远处走来,一边走,一边大声道:“敢动我袁常的老师?尔等怕是活腻歪了?” “老师勿慌,有弟子在,这官司就算打到陛下面前,弟子也必定保老师无虞也!” 这个横行关中的二世祖,压根就没把公孙柔放在眼里。 他连公孙柔的叔父都敢打脸,何惧这个公孙敬声的儿子? 周围士子,见了这个情况,立刻都纷纷嚷嚷道:“尔等安敢如此?” 事实上,到现在这个时候,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了,这黄冉,这公孙柔,是摆明了想来诬陷张越,夺他基业,取他名声,要他性命的。 若没有人带头,他们可能还不敢出声。 但现在,已经有人带头了。 而且,还有着不识字的下仆,也知道恩义,仗义而出。 他们若再不吭声,往后怎么做人? 又如何有脸面说自己是夫子门徒,公羊之士呢? 一时间,场面竟然有些凝固了。 在场的三百余士子,群情激动。 甚至还有列侯之后、贵戚子弟,在人群之中跟着附和。 黄冉冷汗如注,公孙柔更是冷厉的看着众人,尤其是看着袁常,内心之中忌惮不已,只能色厉内荏喝道:“尔等想造反不成?” 但他的狗腿子们却终究不敢再前进一步了。 开什么玩笑? 在场士子,数以百计。 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 而且,群情激愤之下,就算把他们砍成肉酱,十之八九,官府也是不敢过问、不敢追究的。 换句话说,死了等于白死。 可没有人有这么傻,去白白送死。 更别提,那个关中有名的纨绔,也带着人过来了。 谁敢去得罪袁家啊? 人家光是拿钱砸,都可以砸死人了! ……………………………………………………………… 竹棚之内,刘进看着这个场景,脸色动容,只觉得热血沸腾,恨不能也加入其中。 “古代的贤人、名臣,管仲、李悝、西门豹在世之时,恐怕也不过如此啊……”刘进在心里叹道。 过去,他只听说过,故事里,传说中,有贤人落难,于是有义士忠臣,挺身而出,仗义死节。 但现在,他却亲眼看到了只在故事和传说中出现的事情。 不止有士子,就连张家的下仆,也知道,与主人共生死,同荣辱之义。 就连那个商贾之子,关中有名的二世祖,也愿意与其共荣辱。 而在刘进眼中这就是教化。 这就是仁义感召! ……………………………… 张越看着陈越兄弟,他与这兄弟不过泛泛之交,甚至前后加起来,只说了不过十句话。 但现在,他们却肯为自己拔剑而起。 他又看了看田家兄弟,李氏昆仲。 他们入自己家门,不过十日而已,但在现在,却愿意站在自己身边。 他又看向袁常。 他一直嫌弃这个富家子,一直不想与他有太多牵连。 然而现在,他却不管这些,愿意与自己一起面对来自丞相的压力。 其义如此,再有何求?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 一个人,在风光时,狐朋狗友,万万千。 但落难之际,能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愿意陪伴,就已经殊为难得。 而他现在,却有十余人之多! “能认识诸君,张子重何其幸也!”张越微笑着,看着这些人。 他的朋友,可托付生死,交托后背的朋友。 正文卷 第六十九章 黄老已死 袁常提着剑,带着随从,走到张越身边。 然后,就微微恭身,拜道:“弟子来晚了,让老师受惊了!” 一挥手,十几名袁氏重金礼聘而来的武士就直接上前,顶住了公孙柔的狗腿子们。 陈越兄弟与那几个先抽剑的士子,则直接走出人群,不怀好意的盯着黄冉。 田苗昆仲和李氏兄弟,则拿着斧子、棍棒和锯子,虎视眈眈的凝视着王大一家,那眼神几乎能吃人! 张越却是看着袁常,笑了笑。 他其实很清楚,这个袁常啊,根本就不想从他这里学什么人生道理或者知识。 人家纯粹是为了炫酷,觉得自己有意思。 但,他能在现在这个时候,为了自己而出面。 这份情,张越必须记住! “徒儿……”张越轻声说着:“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为师来处置吧……” “诺!”袁常闻言,喜不自胜的点头。 这么多天了,终于能让老师认可自己。 太好了! 往后,就可以从老师这里学到更多的炫酷姿势,去长安城里花式吊打那些纨绔。 对于袁常来说,这样就很好了。 反正,他爹钱多。 他都不需要去考虑任何问题。 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 作为弟子,袁常很快就摆正了心态,他直起身子,望向公孙柔,眼中冒着火星子。 “敢欺负到我老师头上……”袁常在心里咬牙切齿的骂道:“公孙柔,你还真长本事了啊?” 对于这个纨绔子来说,这确实是非常非常严重的挑衅和打脸了! 不砸个千八百万,将公孙柔的脸抽肿,袁常恐怕今年都不会舒坦。 张越却是趋身向前,看着在自己眼前的黄冉。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师兄的形象就不太好。 天天趋炎附势,满脑子的功名利禄,与黄老学派的画风格格不入。 曾有一个同窗,偶得了一件珍宝。 却被他巧取豪夺,霸占了去。 据说,最后被送去了长安城里,某位大宦官的手里。 所以,他能在利欲面前,做出今天的事情,张越一点也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合情合理。 只是…… 黄恢也算是当世比较知名的黄老名宿了。 然而,他的儿子,却是这样的德行与嘴脸。 而且…… 当世黄老学派的名宿门下,大体都是如此作风。 这也就难怪,无数人失望伤心,不是转投儒家,便是沉迷老庄思想,甚至于干脆破罐子破摔,玩起了方仙道。 如此这番,百年后,曾经辉煌无比的黄老学派,终于化作尘土。 在它死去的尸体上,长出了道教这个宗教。 诸夏民族,再不闻‘法如是足也’的呐喊。 缘法而治的思想,被埋葬在了黄土之下。 何其可悲、可叹、可笑也! 九泉之下,老子、尸子、尹文子等先贤,若知如此,不知当作何感观。 萧何曹参,王陵张苍等黄老名臣,又是否在坟墓里打滚呢? 直至现在,张越终于明白了。 黄老学派,已经腐朽了。 甚至可以说彻底死掉了! 它的精神,它的意志,它的思想,都已经死掉了。 活着的只是行尸走肉,只是一个麻木的躯壳。 一个个打着黄老学派旗号的所谓名宿,借着这面大旗,以谋一己之私。 要救黄老学派,单单依靠改良是不可能成功的! 内部的阻力和外部的压力,足可使得一切企图在其内部重新让这个曾经辉煌的学派,再次焕新生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水。 唯一能救黄老学派的只有革命! 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将那些腐朽、腐烂和坏死的组织,统统切下来。 深深了洗了一口气,张越知道,自己现在远没有资格和力量来领导这样一场革命。 但…… 迟早有一天,他会有这个资格和这样的力量。 这一点,张越确信无疑。 因为,他有空间! 唏嘘完毕,张越就抬眼看向了黄冉。 这个方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黄老名宿之子,此刻已经脸色苍白,双手战栗,汗水甚至都湿透了他的衣襟。 恐惧、害怕、后悔、嫉恨…… 种种情绪,弥漫和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黄冉知道,今天,不是自己死,就是眼前的这个被他逐出门墙的师弟死。 因为,诬陷,在汉律之中是重罪! 诬陷国家的秀才,更是形同诬陷朝廷大臣! 一旦坐实,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甚至还可能牵连全家! 所以,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 那个自己记忆里老实、懦弱、顺服的小师弟,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模样了? 他不是最顺服的吗? 如何变得如此狡诈? 还有…… 这些人,这些士子,怎么就顶着丞相之孙的压力,全都站到他这边了? 就连关中最出名的纨绔子,也对其以弟子礼相待。 黄冉恨啊! 恨自己,当初为何要那么轻易的逐出此子。 不然,现在,此子的地位和资源就可以为自己所用。 那袁家有的是钱,自己以师伯的身份,让袁氏出钱给自己捐官,多简单? 他更恨自己面前的这个师弟。 “都是你……都是你……”黄冉在心里反复咆哮着:“你为何不乖乖受死,让我拿走你的所有?你这个贱-民!竖子!” 在他看来,张越就该乖乖的跪在他面前。 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无条件献上,然后再配合的去死。 这样想着,黄冉的眼睛就红了起来。 “吾还没有败!”黄冉忽然想了起来:“江公子马上就要带着官吏来弹压了!” 于是,信心被他重新拾起来。 士子们算什么? 袁常又算什么? 在汉家官府面前,统统是渣! 自高帝以来,无论是德高望重的学派巨头,还是訾产无算,富贾天下的大贾。 甚至拥兵十万,带甲三千里的诸侯王。 乃至于在地方乡党林立,有着强大能量豪强家族。 所有的一切,在官府面前,都是渣,都是泥。 轻轻一戳,就灰飞烟灭! 一二吏员,就足可让任何人引颈待戮,束手就擒! 正文卷 第七十章 陷阱与死心 甲亭十里之外,长水乡渡口,江寄跪在一个魁梧的男子面前,将头伏在地上,顿道:“叔父大人,公孙氏及袁氏,皆以入大人瓮中矣……” “确定了吗?”魁梧的男子负手站在河边渡口,望着这滚滚远去的河水,面色沉静。 他虽然看上去已经有至少四十余岁了。 但相貌俊朗,髯须飘飘,若不知情的人,必定以为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可惜…… 全天下皆知,赵国江充,乃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 为了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陷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嗯!”江寄满脸兴奋的点头:“刚刚得到报告,公孙柔已经带着黄冉等人,进了甲亭,一切都如大人的预料……” “那就去把事情闹大……”江充低声道:“越大越好……” “让长水乡的游徼带人去抓人吧……” “再派人,将此事告知金日磾、张安世、商丘成……” “诺!”江寄恭身再拜,脸色潮红。 对他来说,讨好自己的叔父,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望着江寄远去的背影,江充露出了一丝冷笑。 “公孙贺!”江充咬着牙齿:“你的孙子进了监牢,你还能继续当缩头乌龟吗?” 针对丞相公孙贺的绞杀,已经进行了数年了。 第一刀,砍在了公孙贺的连襟纡将军公孙敖的脑袋上。 可惜,公孙贺就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公孙敖去死。 这让江充和他的朋友们失望不已。 一直等了四年,才终于又等到了一个机会。 只是巧妙的利用了一下公孙柔的性格,就让这个傻蛋真的跳了进来,来这长水乡,与一个寒门士子争锋。 可惜,这个傻蛋不知道,这个寒门士子,可是…… 皇帝看重的啊! 当他跳进来的那一刻,当他出现在甲亭之中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暴怒的皇帝,一定饶不了他! 江充就不信了! 公孙贺,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孙子深陷牢狱之中不成? 他一定会出手! 而当他出手的刹那,天罗地网,也将从天而降。 想要这位丞相去死的,可不只是他。 事实上,江充很清楚。 他只能算是一个小卒子,一个冲锋陷阵的小人物。 被人操纵着,身不由己的前行。 但无所谓…… 江充心甘情愿,给那些大人物当棋子,为他们冲锋陷阵,充当马前卒。 因为…… 公孙贺不死,等太子登基,死的就是他了! 在当朝太子刘据的仇恨名单列表上,他江充一定是排在极为靠前的位置的。 甚至于,这位太子恐怕宁愿宽恕那些曾经造谣诽谤和诋毁中伤他的宦官,也不会放过他江充! 谁叫他曾为了爬上去,得罪这位太子太多。做了太多让他恶心难受的事情! 而想要对付太子,丞相公孙贺就不得不除。 不然,谁动的了太子? 谁又敢动这位太子? …………………………………… 甲亭之中,黄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狰狞。 公孙柔面对着数百士子的包围,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江寄为何还不来?”公孙柔捏着拳头,心里面有些慌。 若江寄再不来,自己恐怕只能灰溜溜的带人离开。 而只要自己灰溜溜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抱头而走。 那么…… 一切都将反转! 他将成为一个企图陷害国家秀才,干预朝堂政事的小人。 “父亲一定会抽死我的……”公孙柔闭着眼睛,身子战栗。 他很清楚,一旦被他爹知道,自己非但没有遵照他的意思来这甲亭服软、认错。 还惹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一定会被他爹绑起来,挂在家里的凉亭下,抽上三天三夜! “黄公说我,盗黄恢公的《春秋二十八义》又说我偷黄府的算盘、珠算口诀……”张越步步紧逼着:“再三催问,黄公却拿不出证据……” 他转身,看着满场的士子,微笑着道:“这都是诸君所共睹的事情,还请君等为在下作证!” 陈越兄弟立刻就高声道:“我等愿给张君作证!确实如此!”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 数百士子的声音,熙熙攘攘,汇聚在一起,却如雷霆一般。 公孙柔的忍耐,几乎达到了极限。 “江寄!!!”他开始怀疑,自己被人阴了。 他回忆起过去数日生的种种。 先是自己被父亲训了一顿后,被赶出门,赶来南陵要给这个寒门士子请罪、认错。 结果,刚出长安城门,就遇上了江寄。 江寄给他出了利用和胁迫南陵县官吏,拖延派员来甲亭的计策。 打的就是,让这个张子重在面圣之际出丑,然后恶了天子,被驱逐、冷落的主意。 然后,江寄又在昨日,自己焦躁不安的时候,顺势将黄冉推了出来。 又出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 但,现在回过头来,仔细审视一番。 公孙柔却是冷汗直冒。 这江寄素来与他不是一路人,两人之前也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有些敌对之势。 毕竟,江寄的叔父江充,是太子据最痛恨的人! 但,他却忽然冒出来,热忱无比的给自己出谋划策,制定了一个个看似完美的方案。 本来,他也有所怀疑。 但后来,得知了这江寄也与张子重有仇,才放下了防备。 然而,现在,他却放了自己鸽子。 “江寄汝安敢欺我?”公孙柔阴沉着脸,就要下令离开。 大不了,想个办法,把事情和责任都推销到黄冉、王大以及那个秦二官身上。 自己充其量,也就丢点面子。 最多,被老爹抽一顿,再被祖父勒令离开长安,去葛绎县里避居几年。 等过了这个风声,自己还能再回长安。 有太子、皇后遮掩、庇护,这点事情,还伤不到他。 等他回京,必定会想办法,向江寄要个说法的。 就在这时,忽然,阵阵马蹄声,从村亭外响起。 十几名身着皂衣,腰系长剑的官吏,策马而来。 当头一人,高举着一枚铜绶,大声说道:“本官长水乡游徼冯珂,因接到举报,有人在甲亭聚众饮酒,特此来查!” “士民皆当服从本官的谕令,仔细供述是否曾私自聚众饮酒、是否曾偷匿酒类……” 张越抬起头,看向那个官吏,与他的眼神正好对上。 抓私自聚众饮酒,在汉室地方就类似后世的地方派出所,经常突击抓嫖抓赌是一个性质。 属于地方上的一种创收手段。 地方乡亭的游徼、亭长,没得钱花了,就去抓一抓,敲点罚金。 只是…… 自儒家兴起以来,士子们聚集,官府素来不管。 文人嘛,凑在一起不喝酒、风流,难道还指望他们忧国忧民不成? 而自己于甲亭讲义,整个南陵县都知道了。 这游徼冯珂,却忽然打着‘检查私自聚众饮酒’的名义来这里。 他想干什么? 张越忽然笑了起来,盯着公孙柔。 正面刚不过,就玩阴的,上公权力? 这纨绔子的智商,出自己的想象啊! 竹棚之内,刘进忽地站起身来,凝视着这些风风火火赶来的官吏。 他将拳头紧紧的握着,看着公孙柔的眼神,充满了失望、绝望。 “孤的亲戚,就是这样的亲戚?”刘进忽然想要放声大笑。 老师们说的骨肉之盟,就是这样的骨肉之盟吗? 先是栽赃陷害,指鹿为马,狭权势以压人。 现在又开始动用公权力,用官府来弹压。 这样的亲戚,算什么骨肉之盟? “吾不用也!”刘进的心一片死灰,他低声呢喃,说出了这句他的曾祖父孝景皇帝的名言。 正文卷 第七十一章 秉公执法? 随着冯珂入场,黄冉立刻就兴奋起来。 他马上跑上前去,就像见到亲人一样高喊:“冯游徼!冯游徼!吾乃骊山黄冉,甲亭人张毅盗我父之书,又偷吾父之智,曲世以阿名,请冯游徼立刻缉捕此子,押送水衡都尉衙门!” 王大一家也马上转向冯珂,大声道:“游徼,吾乃甲亭王大,愿为黄公作证!” 蔷夫秦二官,更是一脸微笑,满脸得意的走上前,对冯珂拱手道:“冯兄,吾亦愿为黄公作证!” 这正是他们之前就早就准备好的预案,一个保险。 倘若不能逼迫‘张毅’就戮,那就动用长水乡的官吏,将‘张毅’抓起来,立刻押往水衡都尉衙门大牢。 只要进了上林苑地界,那么,除非天子出手,不然谁都无法救这‘张毅’。 也没有人敢有那个胆子去水衡都尉衙门要人。 当年,一代酷吏咸宣,跋扈至极,无人能制。 但最终,却因为擅闯上林苑之中的官署,而被处死! 这些人的话,也让无数寒门士子,为之心悸。 他们可以反抗、甚至可以无视公孙柔和他身后的丞相祖父。 但,没有人敢反抗汉室官府的威严! 直接对抗官府,等于造反,而造反必定杀全家! 这是百年来无数鲜血沉淀的真理! 汉室对地方和百姓、贵族以及豪强士大夫,拥有着远后世任何王朝的强大震慑力和威慑力! 自高帝以来,历代天子广迁天下豪强、两千石、游侠、大贾于其帝陵。 谁敢反抗?谁又敢不从? 任你从前如何嚣张,势力又如何庞大,命令一下,就要乖乖从命! 自吴楚七国之乱被平定后,原本还可与中央对抗的诸侯王势力,灰飞烟灭。 于是,连坐拥地方三千里,带甲十余万的诸侯王们,也成为了皇权面前瑟瑟抖的小猫小狗。 常常,每有诸侯王被问罪,一旦得知罪名被成立。 诸侯王们,立刻就会选择自杀! 元鼎年间,杨可主持告缗,掀起滔天大狱。 无数豪强、富贾,转瞬家破人亡。 但在整个过程之中,那些在后世足可瘫痪地方,让国家束手无策只能低头服软的地方豪强,大商贾们,却连哼哼一声都不敢! 你敢跳? 老刘家就一定敢杀人! 只要农民不起来大规模的起义,只要军队不乱。 刘家根本就不怕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对! 是故,在冯珂手里的铜绶面前,在那十几名官吏面前。 数百士子,竟噤若寒蝉。 连列侯子弟、贵戚之后,也只能闭嘴。 汉室百年积威,就是如此的恐怖! 刘进见此,忍不住走出了竹棚。 正要开口表明身份,制止这些官吏可能的胡作非为。 却听到那冯珂笑道:“本官来此,只是接到举报,有人在甲亭聚众饮酒……” “既然黄公举报,又有本亭百姓出,本乡蔷夫作证,那么身为长水乡游徼,身负皇命,本官当按律查问此事……” 说着,他就下马,对着人群问道:“谁是这甲亭的张毅?” 张越闻言,走上前去,拜道:“在下便是……” 他的眼睛余光却在刘进身上。 只要刘进在,他就安全。 所以,他无所顾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这公孙柔耍任何花招,他都不惧。 冯珂先是打量了一下张越,然后问道:“张毅,骊山黄冉向本官举报你盗其家书,你有什么话说吗?” 他直起身子,一副大公无私,刚正不阿的直吏模样,正色的说道:“在回答本官的问题前,本官要告知你,按照汉律:凡受告,分公室告、非公室告。今黄冉检举、王大出、本乡蔷夫秦二官作证,是故此案为公室告,公室告者,若罪名坐实,不得赎罪,只许以爵抵罪!” “所以,你需如实上报你的爵位,不可隐瞒,若查实虚报高爵,则当按律严惩!!” “此外,本官还严正告知你:如最后查实,黄冉为诬告,王大为陷害,秦二官为栽赃,按律,黄冉当腰斩、王大当流三千里,九原郡戍边,剥夺一切爵位,秦二官当斩!” “明白了吗?” 张越闻言,几乎都愣住了。 黄冉、王大、秦二官,更是张大了嘴巴。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不是说好的,一旦事有不逮,江公子就会遣官吏来此,强行逮捕这‘张毅’,立刻送去水衡都尉衙门的吗? 但现在,这是什么回事? 这个一脸秉公执法模样的游徼是怎么回事? 公孙柔听了,眼前一黑,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他就算是个白痴,现在也知道了。 自己被人挖坑了! 这是一个陷阱! 目的就是让自己跳进来,然后,顺理成章的将事情从私人恩怨,变成陷害、诬陷。 诬陷在汉律之中是重罪! 一旦被坐实,就算他爹是太仆,也救不了他! 张越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既然眼前这游徼看上去似乎想要秉公办事? 那也好。 他微微恭身拜道:“多谢游徼相告,在下如正告游徼:在下张毅,字子重,先父张范,曾用为长水校尉文书,爵在官大夫,亡兄张安,按律继业为大夫,在下次之,以为不更之爵……” 这是秦汉两代国家体制最鲜明的特征——身份爵位递降制度。 除诸侯王、列侯以外,其他所有人的爵位,将世代递降。 父亲是六级,长子就会变成五级,其他儿子统统四级,如此代代递减,直至庶民为止。 就连诸侯王、列侯们的庶子,也不得不面临爵位世代递降的局面。 一个最为明显的证据,就是汉光武刘秀的家族。 阿秀哥的曾太祖父就是长沙定王刘的儿子春陵节候刘买,从刘买开始递降,到了秀哥儿,就变成了农民。 从皇室成员,到普通编户齐民的庶民,五代人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个转变。 正是这个制度的存在,使得汉室的贵族、勋臣阶级的替换度非常快。 从元光至今,国家的权贵统治集团就换了好几次血了。 能留在那个舞台上的人,不是刘家的亲戚,就一定是有手腕,有能力的人才。 报完自己的爵位,张越就再拜道:“至于黄冉、王大、秦二官等人的举报,确实是诬告无疑,在下有着充分的证据和人证,并且完全不惧任何对质!” 冯珂听完,转身看向黄冉等人,问道:“尔等可愿与之对质?” “作为游徼,本官依律,严正告知尔等:若坐实诬告、陷害,按律,犯当腰斩,胁从当处死刑、流放、徒刑等不等刑罚!” “若尔等现在撤回检举,可以从宽,尔等当想明白,然后回答本官的问题!” 从头到尾,这位游徼都严格遵循了朝廷的制度,国家的法律。 哪怕廷尉卿至此,也挑不出半分错。 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生疑。 什么时候,基层官员的素质,能有这么高了? 不止是黄冉等人,就连张越也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但无所谓,对吗? 张越才懒得去关心,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他只要这个人是在帮自己就可以了。 你还管他打着的主意是什么吗? 黄冉等人,却都是瑟瑟抖,纷纷望向公孙柔。 “难道这人不是江寄派来的?”公孙柔阴沉着脸,走了出来,对冯珂道:“吾乃丞相之孙,太仆之子,冯游徼,吾公孙柔愿给黄冉等人作证、担保,请游徼立刻逮捕此人,押送水衡都尉衙门受审!” 对方闻言,却忽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只见他拱手道:“公孙公子,在下乃是太常卿下属南陵县长水乡游徼,吃的是朝廷俸禄,受的是天子恩泽,纵然公子乃丞相孙,下官却也不得不秉公执法……” “这样吧……”冯珂回过头去,对自己的下属挥手说道:“统统带走,带去乡中官邑,马上派人去告知南陵县,通知长安太常卿,丞相府,告知此事!” 说完这句话,他就对公孙柔、黄冉、王大、秦二官以及张越等人颇为绅士的拱手道:“诸君,下官人微言轻,才疏学浅,不能断此案,请诸君随我往乡官邑一行,等待上面派人来审理……” “诸君请放心,三尺法之下,自有公正,六木之下,从来严明!” 正文卷 第七十二章 风云(1) 兰台,未央宫最重要的建筑群之一。 这里,封存着天下郡国历年的上计档案和天下户籍名册。 延绵的阁楼之间,数百名文官往来穿梭。 御史们鱼贯而入,尚书们亦步亦趋。 一个个命令,从这里出,前往天下。 或调动大军布防,或抽调青壮服役,或调集粮草支边。 乃至于周转天下漕粮,均输各地财帛。 可谓是汉室的大脑和中枢。 站在兰台的最高处,张安世眺望着整个未央宫的宫阙,抬起头,就能看到高高矗立的宣室殿阁楼。 凝视着那座宏伟的殿堂,张安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永远不会忘记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他手里捏着一份帛书,用力的捏着它,以至于指甲都抓破了帛书。 “公孙贺……”张安世眯着眼睛,杀气四溢,几乎难以掩盖。 “汝安敢欺我?” 他奋力的将帛书撕成了碎片,然后丢下阁楼的台谢! 这帛书是他刚刚得到的。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丞相葛绎候公孙贺之孙,太仆公孙敬声的长子公孙柔带着人在南陵县意图构陷南陵人张毅。 企图诬陷他欺名盗世,欲当场格杀。 某位信息灵通,得知此事的不知名人士,在知道了这事后,因为敬仰他这个尚书令的为人,但又害怕被公孙氏打击报复,所以只能匿名告知他。 这上面的内容,张安世很清楚,恐怕除了公孙柔要做的事情外,连一句真话也没有。 然而…… 张安世依然被激怒了! 他现在就像一头公牛,有人拿着一块红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立刻就血脉偾张,杀意不可抑制! 因为,这件事情,与他父亲的死,太相似了! 同样是丞相家的人在搞鬼,同样是他牵扯其中,同样是皇帝在关注的事情。 相似度几乎高达百分之七十! 少年丧父,让张安世的内心敏感而多疑。 他不得不去怀疑,公孙贺想搞他。 “来人……”张安世冷冷的下令。 “张令君有何吩咐?”两个张安世的亲信心腹,立刻就从阁楼下面答应了一声,走了上来,恭身听命。 张安世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拿起笔,在帛书上飞快的写了起来,然后将之交给这两人,叮嘱道:“去将此信亲自交给谒者中令郭公,就说是我的意思,请郭公找准机会向陛下禀报……” 谒者中令郭穰,是目前宫廷里权势最大的几个宦官之一。 这些天子的近臣,对于天子有着莫大影响力。 因此朝野大臣,纷纷巴结、贿赂、收买、拉拢。 但,作为同样的当今亲信,张安世素来不搭理这些宦官,甚至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 很少有人知道,他与大宦官郭穰,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然而,现在他却开始主动联系郭穰。 这让那两个张安世的亲信都颇为惊讶。 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恭身领命而去。 …………………………………… 建章宫中,驸马都尉金日磾手中同样收到了一封帛书。 “公孙贺这是傻了吗?”金日磾想着帛书上的内容,满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认知之中,丞相公孙贺虽然昏聩无能,其才能充其量最多也只是一个地方郡守的格局。 但这人聪明,知进退,懂规矩。 尤其以擅长揣摩和逢迎上意而闻名。 几十年了,金日磾都没有听说过公孙贺敢做这种逆圣意而行的蠢事。 难道公孙贺聋了? 连天子这些天来,一直都在念叨的‘留候’传说也充耳不闻了? 微微思虑片刻,金日磾就走出房门,对左右吩咐:“为我准备朝服,我要去面见陛下,呈奏事宜!” “诺!”左右立刻恭身说道。 对金日磾来说,公孙贺是不是傻了? 与他无关。 他又不是公孙家的保姆,犯的着去想这些事情?思考这些问题吗? 他是驸马都尉,是天子的鹰犬。 只会忠于天子。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改变这一点。 所以…… 公孙贺的家人闹出了这样蠢事,别想指望他帮着遮掩。 他是一定会也立刻会去报告天子的。 半个时辰后,当金日磾穿着朝服,走到玉堂的台阶下时,刚好看到了太常卿商丘成的马车在玉璧之外停下来。 “商丘成也知道了啊……”金日磾暗笑了一声,稍稍停了一下脚步,等待太常卿。 片刻后,太常卿商丘成就风风火火的带着他的下属官僚,走了过来。 “金令君!”商丘成见了金日磾连忙上前拜道:“令君也听到消息了?” “然……”金日磾微笑着点头:“太常卿也知道了啊……” “丞相欺人太甚,怪不得下官……”商丘成铁青着脸,眉毛都快立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若那张子重掉了一根寒毛,天子能把他的皮扒了! 这几天,商丘成可是知道了很多事情。 譬如,这位陛下,近来常常会让宦官们去从石渠阁以及兰台,取来高帝时留候的手稿和奏疏阅读。 又譬如,这位陛下经常会拿着一卷在旁人眼里,粗鄙不堪的书简,自己一个人看的乐不可支,龙颜经常大悦,每天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以至于,有宦官侍从不小心犯了错,也常常能得到宽恕。 现在,居然有人想去动他的心肝宝贝了。 这还了得? 更麻烦的是,这个宝贝就在自己的治下。 但凡他掉了一根毛,暴怒的天子,都可能将自己吊起来挂在北阙城楼下,和吕嘉、朝鲜卫逆的脑袋们一起吹风。 所以呢,他在闻讯后,第一时间就赶来建章宫。 为此,他甚至不惜动用了太常卿的卫队开路。 为的就是第一时间面圣,然后把锅甩干净。 至于公孙贺? 去死吧! 若现在公孙贺父子出现在他面前,商丘成能提刀把这对父子砍成碎片! 坑我呢!你们这是! 你们是皇亲国戚,有太子和皇后保驾护航! 特么哥就一小虾米,辛辛苦苦才爬到了太常卿的位置。 就因为你们的缘故,就得丢命? 去你x的! 反正现在,在商丘成心中,公孙氏的声望已经从友善,直接掉到了敌对。 正文卷 第七十三章 风云(2) 玉堂之上,殿堂林立。 大汉天子的心情,犹如这夏日的天气一样,万里无云,高兴的很。 高兴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说,钩弋夫人所生的皇子,健康而茁壮。 那双小眼睛啊,像极了他! 每每看到这个小家伙,刘彻都能忘记自己的年纪。 仿佛回到了壮年,那个精力充沛,天下俯,匈奴人战战兢兢的时代。 又比如说啊…… 养成计划,进行的很好。 派去南陵的御史和采风的尚书郎们回报,小留候在家里自己捣鼓出了不少好东西。 他在太学门口,压服诸生,让董越心甘情愿的奉送了大量书简。 然后,他没有敝扫自珍,而是选择将这些书,公开免费的让士子们抄录。 就这一点,就有乃祖之风啊! 当年留候,可是以善于提拔和现人才闻名。 然后,他又捣鼓出了算盘和珠算口诀。 派去南陵乔装成寒门士子的尚书郎们欣喜若狂的汇报说:“张子重有鬼神之能,为天下作算器……” 几个受命学习算盘的尚书,在学了两天后,更是对这器物的神奇,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纷纷请求派他们去南陵,入这张子重门下,学习算盘和珠算口诀。 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是吗? 留候啊,不就应该无所不能,无所不会,永远带来新奇吗? 更重要的是…… 留候,传说晚年几乎成仙…… 每每只要想起此事,刘彻的心,就跟猫抓了一样,几次都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再去南陵,亲自见一见这个小留候,神君指引的人才。 万一,神君当年答应自己可得长生的希望,就在此子身上呢? 还是奉车都尉霍光劝谏说:下月庚子,张子重就将待诏公车署,陛下彼时再见,岂不更妙? 他这才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 此外,皇长孙也去了南陵,也到了张家。 自上次之后,这位长孙的变化就很大了。 刘彻听说,他甚至都没有去博望苑了。 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啊! 长孙若能脱离谷梁的魔爪,这是社稷之幸,国家之幸! 他也不需要担心和忧烦了。 当然,让他更欣喜的,还是小留候的成长。 他这一辈子,培养了大量名臣猛将。 但却还从未培养出过一个堪称奇才的文臣、谋士。 若能在晚年,为国家社稷留下一个留候那样的奇才。 这人生,简直完美! 未来史书上,谁敢说他坏话? 恐怕后世之人,都只能对他顶礼膜拜,以三代圣王而论! 想着这些事情,刘彻的心情就变得更好了。 于是,他吩咐左右:“去通知太官令,今夜朕要吃些肉饼……” 自太始以后,他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连牙口都有些不好,食欲也不太振,通常都以汤饭为主。 但这几日,他却吃的下肉,甚至吃得下牛肉了。 左右近侍闻言,都是高兴的很,立刻领命:“诺!” 苏文等人甚至立刻就开始拍马,纷纷道:“陛下,奴婢们瞧着您几日,越的神武,奴婢们高兴的连觉都睡不着……“ “是啊……” “奴婢今日给陛下梳头,都看到黑了呢!”负责伺候刘彻起居的宦官杨武也道。 这些话,让刘彻听得舒服无比。 他最希望,最渴望的就是重回年轻! 那时候的他,身强力壮,能策马奔驰百里而不疲惫,追逐虎豹,不觉辛苦。 可惜啊…… 这些年来,他甚至连游猎的精力也没有了。 是故,他连长杨宫都不怎么去了,只是在五柞宫中远眺年轻贵族们嬉戏游猎,而心中痒痒难耐,羡慕不已。 刘彻看着这些宦官们,摆摆手道:“朕老啦,你们啊也别都尽挑好话哄朕……” “奴婢们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啊!”苏文闻言,立刻就夸张的跪下来,趴在刘彻面前,说道:“陛下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大伙,这几日陛下确实是龙体渐好,几有回春返青之色!”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说道:“苏文说的对,奴婢们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刘彻听了,虽然明知道他们是在哄自己,但也开心不已。 但是…… 他现,好像,其他人都在说笑,只有谒者中令郭穰心事重重的侍立在一边。 “郭穰!”刘彻的好心情立刻消失了,在他看来,其他人都在恭贺朕,你郭穰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朕老了? 永远不要去揣度一个皇帝的脑回路。 特别是一个老皇帝,而且特别不想死的老皇帝的脑回路。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刘彻的声音之中,都带着杀意。 瞬间满殿寂静,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苏文等人甚至不怀好意的盯着郭穰。 天子的恩宠,就这么多。 瓜分的人,却足有七八人。 若可以借机剪除一个瓜分这份恩宠的人,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奴婢不敢!”郭穰立刻跪下来,拜道:“只是,奴婢有事情在心里,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刘彻奇了,这宦官不拍马溜须,却在心里想事情?这太奇怪了。 于是他问道:“什么事情?” “奴婢听到一些风声……不知真假……” “奴婢既想告诉陛下,以免陛下被蒙蔽……” “但,却又担心万一是捕风捉影之事,徒自害了大臣……” “是故奴婢很纠结……” 刘彻听完,这才转怒为喜,在他看来,这个宦官还是很不错的嘛,连他都知道为自己担忧和分心。 好奴才啊! “朕恕你无罪,尽管说,朕就当随便听听……”刘彻大手一挥,笑道:“左右朕这几日也没有什么事情,就当听个故事好了……” “诺!”郭穰立刻拜道:“奴婢听说,太仆公孙敬声之子公孙柔近日带人去南陵,奴婢闻说,因公孙柔与南陵人张毅有仇,闻此子将要被举为秀才,因此怀恨在心,乃与人勾连,意图陷害张毅,知其于死地……” 郭穰的话还没有说到一半,刘彻的脸色就凝固了。 靠的他比较近的苏文甚至现,这位天子的手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啪! 一声巨响! “让公孙贺和公孙敬声马上给朕滚进宫来!”天子怒冲冠,胸膛之中,起伏不定,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你们害了朕的冠军侯……还想再害朕的留候?”他紧握着拳头,在心里面咆哮着:“张子重但凡掉了一根寒毛,朕就杀你全家!” 他永远不会忘记,元封元年,泰山之巅的那个夜晚。 明明早上,他的小冠军侯还能活蹦乱跳的跟着他上山封禅,与天地对话。 但是…… 到了晚上,他的小冠军侯,却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杀光了所有接近和侍奉小冠军侯的人。 连御医、宦官、卫兵一起全杀了。 但那有什么用?承载了他全部希望的小冠军侯,再也回不来了。 他哀伤至极,连封禅也没有兴趣,匆匆回京。 也是自那以后,他的脾气开始古怪,性格开始暴躁,看所有的人都用着怀疑、审视的眼光。 有人能在军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悄的对他的小冠军侯下手。 未尝不能对他下手。 于是,他用霍光为奉车都尉,金日磾为驸马都尉。 彻底掌握宿卫武装,严格戒备和检查所有出入他身边的人或者物。 又任用宦官,把持少府卿的汤官令、太官令,对一切饮食进行严格监控,确保送到他面前的每一粒米都是干净的。 但,他依然缺乏安全感。 一个皇帝缺乏安全感? 可能很多人都不信。 但事实上,大多数皇帝都严重缺乏安全感! 他们始终生活在一个紧张、刺激以及危险的环境中,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稍有风吹草动,这些皇帝就像被激怒的公牛,反应过敏。 这时,殿外传来赞礼官的声音:“陛下,驸马都尉金日磾、太常卿商丘成求见……” “他们现在来干什么?”处于暴走边缘的皇帝,冷冷的问道。 “说是有急事奏报……” “哦……”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诺!” 正文卷 第七十四章 罗网(1) “混账!”公孙贺拿起一个托盘,砸在了自己儿子公孙敬声的脑袋上,顿时鲜血迸裂,血流如注。 “汝是怎么教子的?”公孙贺怒不可遏的咆哮着,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 “全家都要被他害死了!”公孙贺咬着嘴唇,愤怒无比。 “父亲大人,请息怒,这是儿子的罪过……”国家九卿之一,掌管太仆衙门的太仆卿公孙敬声连自己一直流血的额头也顾不得,只能拼命的磕头认错。 而在心中,公孙敬声现在恨不得飞到南陵,去把自己那个不孝的蠢儿子吊起来,一鞭鞭抽死! 自己是怎么跟他说的? 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丢脸算个p? 公孙家族早就不要脸了! 想当年,牧丘恬候石庆病逝于丞相任上,当今天子欲以其父公孙贺为相。 消息从兰台传出,他爹公孙贺马上就哭着喊着,当着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匍匐在天子面前,一个劲的磕头辞让,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连天子都被感动了,对左右说:扶起丞相。 但他死活也不肯起来,趴在地上,抓着地板,最后还是奉车都尉霍光带着两个武士,才把他架起来。 就这样,他才不得已只能拜受相印。 此事,让公孙氏家族在整个天下都是颜面尽失。 见过辞让相位的,但辞到这个地步的,有史以来,公孙贺是第一个。 甚至一度整个公孙氏家族,都成为了长安的笑柄。 无数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所谓的丞相,更是没有半分实权。 除了充作一个泥塑的雕像外,连长安城夕阴街的右扶风衙门都指挥不动。 京兆尹甚至都不向丞相府报告,而是直接把地方事务汇报到兰台。 而左冯翊的令丞,三年都没有来丞相府议事了。 堂堂丞相,却连三辅的事务都不能插手。 葛绎候公孙贺,由此成为了有汉以来,权力最小的丞相——哪怕是当年牧丘恬候石庆在的时候,号称泥塑丞相,但,三辅大臣还是得按时去丞相府议事的。 但…… 这有什么关系呢? 公孙氏是把脸丢光了,成为了天下笑柄。 但也因此安全了啊! 自太初二年拜相至今十一年有余,公孙家族平安无事,基业稳固。 而那些曾经看公孙家族笑话的人,却一个个的落马的落马,免职的免职,致仕的致仕。 更重要的是,十一年间,天子从来不曾斥责和不满过公孙家族。 因为,公孙贺压根就不掌权,不掌权就不做事,不做事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挨骂,不挨骂就不会得罪天子…… 多么完美的结构,多么顺利的时光。 只要捱到太子登基,公孙家族就能立刻兴盛,成为国朝最有权势的家族! 可惜…… 一朝尽毁啊! 公孙敬声太清楚自己的那个皇帝姨父的为人了。 惹恼他,只需一次。 一次足矣! 当初张汤何其受宠,出入宫闱,号称帝友。 然而,一朝被人诬陷,锒铛入狱,却只能以死来伸冤。 河东人义纵,受宠之时,想杀谁就杀谁。 没有人敢拦。 但只是一次微小的过失,就立刻失宠,旋即被处死。 除了已故的淮阳太守、故尚书令汲黯,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以及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 几乎没有人能在惹恼了这位君王后,还能有什么好果子的。 汲黯能例外,那是因为汲黯是陪他成长,亦师亦友的臣子。 卫青能例外,那是因为卫青是忠臣,而且战功赫赫。 霍去病能例外,就更简单了。 他是陛下亲手养大的,手把手教他骑马、射箭、用兵。 被其视为自己的化身和投影。 而霍去病也没有让他失望,迅压倒一切,成为国家最强的大将。 因此霍去病的成功,被这位天子认为是他自己的成功。 于是,不管他做什么,都是好的。 哪怕这位骠骑将军率军将整个幕南的匈奴牧场统统烧掉,还指使乌恒人将匈奴历代单于的棺椁挖出来先鞭尸再挫骨扬灰。 又把乌恒人从辽东群山,迁徙到右北平、渔阳之外的匈奴故地安置,将这些夷狄的骑兵驯服,充当汉军的炮灰。 朝野弹劾奏折,堆起来跟小山一样。 但,冠军侯骠骑将军的地位,纹丝不动。 哪怕这位冠军侯身死数十年,其遗泽依然庇护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 让这个小吏的儿子,平步青云,执掌大权。 除了这三个例外,几十年了,再无第四个例外之人。 公孙家族,肯定不是! “父亲大人,事情都已经生了……”公孙敬声趴在地上,拜道:“为今之计,还是想想怎么处置此事啊……” 公孙贺也是叹了口气,无力的坐了下来。 生了这种事情后,他很清楚,哪怕他把公孙柔砍成肉酱,剁碎了喂狗。 那位陛下很可能也不会息怒。 他的怒火,只会持续燃烧,直到将整个公孙家族烧成灰烬! 或者,出现反转。 就像张汤的故事那样…… “天子派来的使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公孙贺轻声道:“留给你我父子商议的时间,恐怕不足半个时辰……” “说说看,你准备怎么办?” “柔儿能救还是要救的……”公孙敬声这才敢从怀里取出一块手绢,敷在额头的伤口处。 “儿子听说,尚书令张安世,喜爱黄金、珠玉之物……”他慢慢说道:“若能重金贿赂,请尚书令为柔儿说话,或许能有转机……” 钱这个东西,公孙家族其实也挺缺的。 但不要紧,少府卿和治粟都尉衙门,刚刚划拨了一笔三千万钱的资金进了太仆的库房。 这笔钱,本来是要用来给北军和南军换装的。 但,如今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只好让北军和南军再忍耐忍耐了。 反正,北军和南军的武器,还是能用的啊! 缝缝补补,再用个三五年也没事,对吗? “另外,儿子打算让人去阳时主府上,请阳时主去见各位侍者,无非是花钱……” 公孙贺听了,却是冷笑一声,看着自己的儿子,摇头道:“张安世是爱钱,但他绝对不会收你的钱!” “你也不想想,是谁签了那个南陵竖子的秀才制书的?” “恐怕,人家现在正在怒呢!怎么可能帮我们?” “至于各位侍者……”公孙贺冷笑着:“恐怕,他们就算拿了钱,也不会帮我们……” “因为……” “我们是太子的人啊!” “太子登基,他们哪一个能活?” “吾与尔出事,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当了十一年丞相后,公孙贺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却拥有极大的权限,可以查阅很多东西。 这十余年来的冷眼旁观,也让他明白了。 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在很多人眼里,是一个什么形象? 一块拦路石,一个障碍,一个碍眼的钉子。 只要他们父子,依然在位,就没有人能动的了太子! 所以,无数人都在暗地里,准备着对他们父子下手。 仅仅是浮在水面上的那几个巨头,就已经足够让他心惊肉跳,夜不能寐了。 更别提,一直有着几个看不见的黑手在幕后左右着一些事情,计划着一些东西。 这些年来,公孙贺早就闻到了危险的味道,看到了阴谋的苗头。 预兆有很多。 譬如七年前,天汉二年,李陵兵败浚稽山,败的稀奇古怪,扑朔迷离。 那个事情,奇怪的让公孙贺至今都心有余悸。 李陵前脚兵败,后脚长安城里就谣言四起。 以至于天子大怒,族李陵全家,杀了其最孝顺的老母。 结果最后被证实,真正投降匈奴,并且给匈奴练兵的人是李绪,一个小小的边塞都尉。 更奇怪的是——匈奴单于的主力,是怎么绕过了李广利统帅的汉军主力,绕到了浚稽山,堵住了李陵所部的? 公孙贺虽然带兵不行,但跟着卫青十几年,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懂的。 假如说以上怪异,都只是疑问,只是猜测。 那么,负责给李陵殿后,并应当接应李陵所部的路博德统帅的汉军弓弩部队,为什么在李陵深陷重围之时,还在居延的遮虏障? 路博德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更非无名之辈。 他是冠军侯霍去病麾下的五大战将之一。 曾经在霍去病麾下,纵横万里,直阙狼居胥山。 更曾拜为伏波将军,南下灭亡了南越割据政权。 可谓战功赫赫,久经战阵。 这样的大将,不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也不敢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按照军法,失期当斩! 何况延误、拖延进军时间,坐视友军深陷重围? 这种事情,可是可能被族诛的大罪! 而路博德,在李陵兵败后,却只是得了一个‘老朽昏聩’的评价,最后居然还能‘戴罪立功’,留任为强弩都尉,继续在居延屯田? 这么奇怪的事情,哪怕公孙贺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单纯少年,也不得不心生疑窦。 而李陵兵败后,损失最大的,就是太子一系。 因为李陵是亲近当今太子刘据的汉军之中最有前途的高级将领! 自李陵没于浚稽山,太子系统就没有了能拿得出手的将军了。 不然你以为为何这些年来,太子张口就是‘和为贵’,闭口就是‘莫如和亲便’? 自己手里没有可靠的大将,再鼓噪和支持战争,岂不是给李广利谋福利? 这么傻的事情,谁会干? 只是,这些事情,公孙贺不敢说,也不能说出来。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说。 最多只能提醒、暗示。 公孙敬声却是一下子没有了主意,问道:“那该怎么办?” “先去见一下陛下吧……”公孙贺叹道:“做好挨骂甚至被鞭笞的准备吧……” 想了想,公孙贺觉得这样,还不够。 于是,站起身来,吩咐道:“拿我得鞭子来!” 又对公孙敬声道:“跪下!汝教子无方,理当受罚!” 公孙敬声闻言,犹豫半响,还是只能乖乖跪下来,闭目挨抽。 在家里被老爹抽一顿,总好过等下到了建章宫被直接拖到宫外斩掉脑袋要好! 正文卷 第七十五章 罗网(2) 公孙贺带着公孙敬声,赶到建章宫的时候,正好与从玉堂下来的商丘成。 “哼!”商丘成瞪着眼睛,狠狠的瞧了一眼这对父子,眼睛都能冒火了。 他刚刚被天子臭骂了一顿!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今这位,骂人其实还好。 最怕的就是他不骂你,还不肯听你说话。 那就直接完蛋了。 用不了三天,拿着诏书的御史,就要登门拜访,问你:为什么重病至斯,却依旧坚持?可是有什么遗愿未了? 当初,商丘成的上司,御史大夫王卿就是这么死的。 但,这并不能说明,天子就放过他了。 一旦南陵那边出了事情…… 商丘成就得回家给自己准备后事了。 这让如何不恨公孙贺父子? 公孙贺却只能舔着脸,追上去,对商丘成拜道:“家门不幸,致有逆孙,连累明公,贺深感内疚……万望明公海涵……” 就连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连走路都走不了的公孙敬声,也挣扎着起身,恭身顿拜。 “自求多福吧!”商丘成凝视着这对父子许久,放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这次,他算是被公孙贺的那个孙子连累惨了! 一个不小心,恐怕最好的结果也是‘废为庶民’。 “走吧……”公孙贺一直目送商丘成远去,方才回身对自己的儿子道:“待会见了陛下千万记得,不要去给你儿子求情……” “为何?”公孙敬声不太理解。 “越求情越糟糕!”公孙贺理了理自己的朝服,然后想了想,悄悄的解开了绶带上的一个扣子。 伺候了这位帝王三四十年,公孙贺实在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君父了。 这位天子的性子啊,有别于其父祖。 在他面前,据理力争是没有用的。 除了当年的汲黯外,公孙贺就没有见过,这满朝文武,还有谁能靠着讲道理,与这位天子正常对话的。 哪怕是平津献候公孙弘、故御史大夫张汤,也都是靠哄、靠着逢迎和揣度上意而做事。 自公孙弘病逝,张汤自杀后,这国家大臣里,连会哄,会逢迎和迎合他的心意的大臣,都寥寥无几了。 正好,公孙贺就是其中之一。 他很清楚,自己的君王的性格。 这就是一个老顽童啊! 在他暴怒的时候,千万别想着跟他讲什么人情世故,道理原因。 那除了更加激怒和刺激他以外,没有任何效果! 在这样的时候,作为臣子,特别是处于风暴中心的臣子。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 装可怜,装愚忠,装老实。 千万别求饶,千万不要去‘讲道理’。 你得让他先知道——这个事情,臣有罪,臣为什么有罪呢?因为臣日夜挂记陛下的事情,所以疏于做事。 只有这样,他才可能会思考你的说的话,才可能会去调查事情。 不然…… 你就去死吧! ……………………………… 公孙贺父子走进壁门之内的时候。 在玉堂的阁楼上,有几双眼睛,在死死的盯着他们。 “呦!丞相又来玩苦肉计拉!”一个沙哑的阴柔男声低声笑着:“这次太仆被打的可真惨!” “是呢!要说咱们这位丞相啊,虽然才能欠缺,但论起对陛下的了解,恐怕没几个人能比的上,就是咱们,也不如他!”有人接口说道。 “派人去告诉江充,就说,这公孙贺父子已经到了玉堂了,让他见机行事,最好啊……”那个阴柔的男声咬着牙齿,轻声说道:“让那个张子重死在南陵县的官衙里!” 虽然说,他们与那个南陵县的张子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但是呢…… 一则,他要不出点事情,这公孙贺父子还真有可能过关! 这二来呢…… 只与陛下见过一面,就如此简在帝心,如此深得君宠的人。 还是不要活着的好! 万一陛下以后只宠他一人,只听他的话。 那大家伙岂不是白忙活这么多年了? 所以,还是死了的好。 死了的话,丞相父子得陪葬。 而且,还不需要担心,陛下被此人所吸引。 “诺!”立刻就有人笑着领命。 在这个事情,大家的利益是一致的,追求也是相同的。 ………………………… 半个时辰后,公孙贺父子就跪在玉堂正殿的门口。 光是爬这玉堂的台阶,公孙敬声就没了半条命。 他的背上疼的都跟不是自己的肉一样了。 炎炎烈日,晒在身上,汗水与血水都混在了一起。 但他却连哼哼也不敢,只能跟着自己的老爹,趴在殿堂前。 “罪臣公孙贺、公孙敬声,昧死求见陛下!”父子两人齐声拜着。 但殿堂内,连个声音也没有。 直到他们父子足足跪了两刻钟后,才有侍者从殿中走出来,对他们道:“丞相、太仆,陛下传召!” “诺!”公孙贺这才战战兢兢的爬起来,迅靠近那侍者,将几块麟趾金塞到对方手里,轻声道:“望明公告知,陛下现在心情可好了些?” 那侍者悄悄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金子,感觉意思到了,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丞相小心行事吧!这次陛下是真了怒了!” “多谢明公……”公孙贺连忙又塞了几块麟趾金过去。 对方见了,心情顿时大好,低声道:“刚刚驸马都尉和太常卿,都来见了陛下,与陛下说了南陵的事情,丞相得早做打算,实在不行就……” 对方给了公孙贺一个‘你懂’的眼神。 公孙贺当然知道,对方所指的是什么? 实在不行,牺牲一个孙子,换取天子暂息雷霆之怒。 但,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况且,倘若自己那个不孝孙真的搞出了大事,捅了篓子,恐怕不是他死就能解决问题的。 如今,公孙贺只能希望那个不孝孙子,还未铸成大错! 若是如此,或许还能有办法挽回局面。 公孙贺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或许,可以围朱救公孙……” 当今天子不是一直在通缉和缉捕阳陵大侠朱安世吗? 恰好,他正好知道朱安世躲在哪里! 说起来,朱安世还曾给他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呢,也算是他的狗腿子。 但,如今,自己自身难保,只能借这朱安世人头一用了。 这也是他几十年来伺候这位君王的心得之一。 惹怒了他,怎么办? 转移视线,就是其中一个办法。 只要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开,过一段时间,基本就没事了。 ………………………… 宫阙深处的某个花园里。 两位贵族,对坐在一起。 “尊驾以为,这次丞相会想什么办法过关?”其中一人轻声问道。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会丢出朱安世来当弃子……”另外一人笑着道:“十几年了,这位丞相的招数,你我岂能不知?” “呵呵……”那人笑了起来,轻声道:“英雄所见略同啊……” “这朱安世,可绝非会轻易引颈就戮之人……”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阳陵大侠?” “这朱安世,交游广济,一旦被擒,恐怕能咬出不少人的丑事……” “就怕丞相不肯留活口,不肯让朱安世说话……得想个办法,保证朱安世能活着走进廷尉大牢!” “嗯……” 两人迅交谈完毕,然后,如同无事人一般,分别向着两个不同地方走去,刚刚走到花园门口,其中一人忽然回头,对着对方喊道:“请阁下转告贵主,若事成,空出来的那个太仆的位子,我家主上要了!至于丞相嘛,贵主可以安排人……” 对方闻言,几乎没有思考,就点头道:“可以!” 堂堂国家九卿和丞相的人选,在这两人嘴里,却成为了可以交易和谈判的筹码! 在公孙贺父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好几个势力,不约而同的开始行动了起来。 等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了。 正文卷 第七十六章 暗杀 南陵县,长水乡乡官邑,就在长水乡与南陵县县城之间的要冲,与长水校尉的大营相距不足五里。 作为陵邑县,尤其是以移民为主的陵邑县。 南陵县的地方基层组织力量,非常强大。 不仅仅每一个乡都配备了了完整的蔷夫、游徼等低阶官吏。 更雇佣了大量的胥吏。 甚至还拥有着民兵组织。 这主要是为了弹压地方的刺头以及那些喜欢到处招摇撞市的游侠儿。 对于这些人,汉室官府的态度,向来就是有杀错,没放过——除非这些人能找到靠山庇护。 坐在乡官邑的一间偏房中,张越百无聊赖的躺在塌上休息着。 来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一天了。 也不知道,家里嫂嫂和柔娘可还安好。 不过,想来,有着袁常和刘进等人帮忙照看,问题不大。 至于其他事情,张越根本就没放在心里。 在他想来,这个事情,就是一出闹剧。 那公孙柔恐怕是被人坑了。 君不见,他到了这乡官邑以后,就一直是好吃好喝的供着,除了被限制只能在乡官邑内活动外。 他没有任何被束缚的感觉。 可以自由活动,甚至可以会友。 倒是那公孙柔等人,被带去了长水校尉大营。 出了这样的事情,哪怕他是丞相的孙子,恐怕也少不得要脱层皮。 这事情,现在已经闹大了! 而自有汉以来,但凡权贵与寒门子弟起了冲突,事情闹大,闹到高层面前。 吃亏的一定是权贵! 这是刘家的传统,更是汉室的脸面! 想当年,河阳侯陈信,欠了一个商人十万钱,逾期不还,甚至拒绝承认自己借过对方的钱。 那商人一口气憋不住,跑到长安城,敲了登闻鼓。 事下廷尉,时任廷尉卿张释之秉公裁断。 河阳侯陈信,欠债不还,有罪!夺候! 于是,一个食邑两千户的列侯家族,高帝功臣,就这么gg了。 假如这个事情比较远,不好做例子。 那么,就在当代,就生过一个著名的故事。 当今天子的亲表哥,周阳侯田彭祖,仗势欺人,霸占了别人的宅子不还。 苦主一怒之下,把官司打到了未央宫。 结果,田彭祖gg。 更有什么列侯抢了别人老婆,打伤了人,乃至于杀人的。 只要事情闹到了廷尉卿哪里,基本都是gg的结果。 从无例外! 哪怕你有免死诏书也不行! 上一个有免死诏书的人,可是当今天子的亲姐姐,隆虑公主的独子。 结果呢?犯法杀人后,该死还是得死。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奇怪和诡异的局面。 是因为汉室,不是以法治国。 也不是以儒治国。 更不是以什么礼法治国。 刘家从定鼎天下那一天,就宣告了天下——刘氏以孝治天下。 连皇帝驾崩,其谥号之中,都必定要带一个孝字,以示天下。 所以,汉室的孝子,只要出名,便可名利双收。 地方上的三老,享有着种种特权。 而《孝经》在汉室的地位,更是很高很高。 几乎被奉为瑰宝。 而《孝经》之中,有一句著名的话,被刘家当做处理相关权贵与平民生纠纷时的处置原则。 这句话是这么说的: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 所以,皇帝要求自己的贵族大臣们带头做榜样。 这叫率民更始! 而但凡贵族生仗势欺人,鱼肉百姓,又被闹到台面上的事情。 对不起,为了天下,请你去死! 而这个传统,直至现在,依然没有被破坏。 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的事情,也得到了张越回溯的史记和汉书史料的背书。 所以,现在张越可真是不慌不忙。 丞相的孙子又怎么样? 现在,你得跪下来求哥了! 张越也相信,很快就会有人代表公孙贺父子来求他了。 但他们来求归求,张越是不会答应他们开出的任何条件的。 张越还没有蠢到去学习农夫与蛇故事里的那个农夫的地步。 有本事,公孙贺父子就去搞定皇帝和朝臣。 反正,张越是没打算宽恕公孙柔的。 他也不可能去宽恕一个曾经打算要他命的家伙! “张公子……”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青衣小吏,端着一盘绿豆粥,走了进来,放到张越面前,道:“天气炎热,游徼担忧公子饥渴,故此遣我来送些绿豆粥给公子解暑……” 张越闻言,立刻笑道:“请替我多谢冯游徼!” 他在这乡官邑里,过的不错,那个游徼也挺照顾他的。 几乎是当祖宗供着。 虽然张越知道,他可能受命于人,甚至自己与他,都被人当棋子在使。 但有什么关系? 至少,那个幕后的人,与想要他的性命的公孙柔不是一路人。 敌人的敌人,可以做朋友的嘛。 只是…… 当张越端起那碗绿豆粥,正打算喝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脸色大变,迟疑片刻后,放下那碗粥。 忽然一把揪住那个小吏的衣襟,笑道:“辛苦阁下,这粥我不想喝,请阁下代劳!” 说着就掐住他的脖子,将那碗绿豆粥灌进他的嘴里。 张越何等力气? 一只手就像铁钳一般牢牢的钳住了那个小吏,令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则拿着那碗粥,使劲往他嘴里倒。 对方拼命挣扎,拼命的求饶。 但无济于事,整碗绿豆粥,直接被灌进嘴里。 不过片刻,这小吏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倒了下去。 不多时,就七窍流血而死。 很显然,那碗绿豆粥中有剧毒! 张越看着此人的尸体,背脊都凉梭梭的。 错非方才,他要喝这粥时,脑海之中的黄石忽然剧震示警,让他有了防备,不然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想自己死呢? 张越抿着嘴唇,忽然冷笑了起来。 “亏我还想拿你当朋友……你却将我当工具……”张越冷笑着,对于这个西元前的世界的残酷有了更深的认知。 很显然,在这个时候,公孙家族哪怕集体中了智障光环,也不敢来做这种事情。 杀了他,有什么好处吗? 半点都没有,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很显然,背后的那人,觉得只有张越死了,他才能受益最大! “麻蛋!当哥好欺负是吧?”张越一拳锤在案几上:“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有人想直接取自己性命,还想用自己的命给他捞好处,甚至想拿自己的死来做文章。 这个人在张越心里的仇恨值,迅过了公孙柔等人。 “不弄死你,哥怎么好意思当穿越者啊?” 正文卷 第七十七章 酝酿反击 张越房中死了人,立刻就轰动了整个乡官邑。 游徼冯珂,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了张越面前,然后看着地上那具死尸,手足麻,浑身战栗。 他勉强镇定下来,走进房中,问道:“张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人说是奉游徼之命来给在下送粥,但在下正好不想喝,就请他喝了,结果……”张越含笑不语。 冯珂却是冷汗如注,背脊凉。 虽然不知道,这个张子重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能惊动那位亲自部署,拿来对付丞相府的公子哥。 此人的地位或者影响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恐怕大的出乎自己想象。 而这样的人,只要死在这乡官邑。 冯珂毫不怀疑,自己和整个乡官邑上下人等的大好脑袋,恐怕得去长安城城头冷静一下。 “张公子,此人绝非在下所遣……”勉强镇定下来,冯珂深吸了一口气,拜道:“还望公子明察!” “我自知……”张越微微笑着,问道:“但,若在下不幸,喝下那碗粥,冯游徼恐怕难逃关系……” “甚至说不定得牵连妻小父母……” 冯珂听着,脸色苍白,手足凉。 他是孤儿,从小丧父,是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的拉扯大的。 为了他,母亲甚至多次放弃了改嫁机会。 乃至于,背上了官府的罚金!(汉律,寡妇守寡到一定时间必须改嫁,不改嫁罚款,罚金五算) 如今,好不容易自己靠着能力,当上了游徼,吃上了皇粮,老母生活能有所安逸。 若因自己之故,牵连年迈的母亲,也要受六木之刑。 那他恐怕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原谅自己! 他收敛神色,走上前来,翻动那具尸体,然后他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人。 整个乡官邑里,也不可能有这个人。 “把李二郎叫来!”冯珂大声吼着,负责乡官邑门禁和进出人员登记的,正是他的好朋友,与他一起长大的李二郎。 然而现在,冯珂却不得不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立刻有人领命而去,半刻钟后,有人来回报:“游徼,李二郎在官邑吞金自尽了……” 冯珂面色霜寒。 张越脸上的笑容,也更浓郁了。什么吞金自杀?被自杀吧! 真是周祥的计划呢! 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计谋。 幕后之人的狠辣果决,让张越抚掌、心惊。 不过,作为一个穿越者,而且还曾经在远比汉室官场混乱、复杂的机关里沉浮数载的老油条。 这西元前的伎俩,就有些略显单薄了。 毕竟,论姿势,谁能比的过信息爆炸的那个新世纪? “游徼还是立刻上报此事的好……”张越在旁边好心提醒道:“此间之事,已经彻底出游徼的掌握与控制了……”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同样被幕后某人操纵和抛弃的弃子:“江公子恐怕早已经将游徼当成了替罪羔羊了……” 冯珂闻言,浑身剧震,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张越。 显然张越猜对了。 “呵呵……江寄……江充……”张越含笑不语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那个当日在甲亭村外拦住他的李大郎,还有原主卧病期间,那些帮着原主遮蔽了来自官府的打压的人。 恐怕,与江充是脱不了干系的。 甚至,就连江寄送脸上门,也说不定不是意外,而是一次伏笔。 这些大人物的争斗和手腕,确实高。 只是…… “你们为何要来惹我?” “难道我很好欺负吗?” 张越在心里喃喃笑着,在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反击了。 他很清楚,对付江充,是不能走明面上的路子的。 而且,江充也不是好对付的人! 别看人家丢了水衡都尉的职务,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然而,他依然兼着直指绣衣使者的差使。 想跟这个锦衣卫的祖宗玩游戏,就不能给他太多机会,甚至不能给他反应的时机。 一定要一击毙命,一剑致死! 那江充的软肋和弱点是什么呢? “当今天子!” 毋庸置疑,只要当今天子依旧觉得江充是自己的走狗鹰犬。 那么,就算自己找到此人无数罪证。 恐怕最终的结果,也可能只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这样的例子,在汉室并不稀少。 当年,太宗宠幸邓通,即便老丞相申屠嘉,找到了邓通无数罪证。 但结果,却只能是打他几板子而已…… 先帝时,酷吏郅都,逼死了废太子临江哀王刘荣。 朝野震惊,窦太后勃然大怒,要杀郅都。 结果呢? 先帝说:都忠臣也! 立刻安排郅都去了雁门关避难。 要不是窦太后太能记仇了,太能等机会了。 恐怕,郅都连一根毛都不会掉。 所以,正常的办法,连江充一根毛都伤不了——若是这些办法可以,长安城里那些比张越还恨江充一万倍的人早就动手了。 譬如太子刘据一系的人…… 但为什么江充到现在都能活蹦乱跳? 答案就是他没有失宠! 换句话说,只要他失宠,用不着张越出手。 就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的将江充踩成肉泥! 想清楚这一点,张越便知道,应该怎么对付江充了。 想到这里,张越就对冯珂道:“游徼还是赶紧派人去通知在长水校尉大营里的人吧……” 出了这样的事情,张越相信,公孙贺家族,恐怕会比自己还要关心、紧张。 所以,将此事通知对方,是最佳的办法。 冯珂闻言如梦初醒。 立刻对左右吩咐:“马上派人去长水校尉大营禀报此间事,请长水校尉派兵来乡官邑!” 又道:“再派人快马加鞭,去禀报太常卿!” 出了这样的事情,哪怕张越只是一个平头百姓,但在官邑之中遭遇下毒,也是天大的案子,足够直接报告太常卿了。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来头很不一般! 刚刚将事情吩咐下去,官邑外,却传来了阵阵严整肃杀的脚步声。 “光禄大夫公孙遗,奉诏持节,接管长水乡乡官邑!诸吏出见!”一个洪亮的嗓门在官邑外大声说道。 然后,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就推开了官邑之门。 一位中年文官,持着符节,头戴进贤冠,腰带印绶,阔步走了进来。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天子节,宣言道:“天子符节在此,诸官吏见节如见朕躬!” “臣珂……” “小吏等……” “草民张毅……” 众人立刻就条件反射的转身南向,全部匍匐在地,大礼参拜着那节旄,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天子节。 “恭问陛下圣安,吾皇万寿无疆!” 正文卷 第七十八章 公孙遗 持着天子节,公孙遗的眼睛,就像萤火虫一样使劲的眨啊眨,在人群之中不断搜寻着自己的目标,小心肝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这张子重可不能有事啊……”公孙遗在心里祈祷着。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天子的直接命令。 更因为目标人物,与自己有旧啊。 三年前,自己还曾上门吊唁过其亡兄呢。 记忆里,当时的那个少年青涩稚嫩,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印象了。 但不要紧。 现在,对方可能就要一飞冲天了。 而自己,则可以沾点光。可惜啊,自己没有待嫁的女儿,不然这就是一个金龟婿啊! 如今,大约只能便宜别人了。 想到这里,公孙遗就肉疼不已。 带着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公孙遗清了清嗓子,问道:“谁是张毅张子重?” 张越闻言,立刻出列拜道:“草民张子重敬拜光禄大夫公孙公!” 公孙遗循声看过去,见了张越没有缺少零件,活蹦乱跳,顿时就放下心来。 若这人掉了个零件,或者干脆变成了尸体。 那这朝野恐怕就要动荡不安了。 作为光禄大夫,公孙遗自有渠道了解宫廷之事。 更别提,如今这个事情,早就被八卦党们传的神乎其神了。 什么丞相公孙贺把太仆打的不成人形。 什么太常卿私底下痛骂丞相父子。 什么尚书令,怒斥太仆。 至于天子在玉堂飙,把丞相父子骂的狗血淋头的事情,都快能编出好几套蚩尤戏了(西汉宫廷戏剧)。 如今此人安全无虞,这让公孙遗放下了悬着的心,心里面松了一口气。 若此子出了事,丞相估计最好的结局也是鞠躬下台。 太仆公孙敬声,就得丢了卿卿性命了。 这些与公孙遗没有干系。 有干系的是,因此而引的朝野动荡。 一个丞相,一个太仆去位,天知道各方势力要打多久才能决出胜负? 一个不小心,类似他这样辛辛苦苦才爬上来的小虾米就得被大浪掀翻。 历来,汉家丞相因事去位,哪一次不是朝野腥风血雨,杀了个昏天暗地? 更别提此子还是故人之后了。 “快快请起……”公孙遗立刻上前扶起张越,说道:“张毅,你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陛下命我迎你即刻入长安……” 这正是他来此身负的使命。 张越闻言,也是一楞。 他还未曾预料到是这个结果。 长安城的哪位,对自己也太……重视了些吧? 但这是好事,所以张越连忙拜道:“草民何其粗鄙,竟让陛下牵挂,死罪!” 公孙遗转身看向其他吏员,问道:“张毅在乡官邑中,一切可皆安好?” 吏员们顿时哑巴了。 无数人战战兢兢,冯珂更是汗如雨下,一咬牙,如实报道:“不敢瞒天使,就在方才,有小人竟欲下毒毒杀张公子,所幸张公子吉人天相……” 公孙遗闻言目瞪口呆。 看着张越,又看了看其他人,又看了看自己,心有余悸的叹道:“果真是吉人天相啊……” 此子若死,乡官邑上下,统统都要陪葬。 就算自己,恐怕也少不得去居延修地球了。 他立刻正色的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珂连忙脱帽谢罪,拜道:“下官无能,用人不当,致有贼子买通门吏李二郎,混入官邑下毒谋杀士子张毅,请天使降罪……” “那下毒之人呢?” “已被士子张毅当场格杀!” 公孙遗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张越一眼,有些意外。 “那门吏呢?”公孙遗追问道。 “现时已经吞金自杀……”冯珂战战兢兢。 “尸体呢?” “皆在原地!” “来人,马上去将那两具罪人尸体带走,送去廷尉卿衙门……”公孙遗马上下令,立刻就有卫士轰然应诺。 然后他扭头看着冯珂,叹道:“足下自求多福吧……” 在他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哪怕目标只是一个平头百姓,他这个游徼今年的考绩也完蛋了。 而当目标是这张毅张子重……当今天子的心肝宝贝…… 恐怕,少不得要去廷尉卿衙门喝喝茶。 这还是张子重安全无虞,没有缺少零件。 不然…… 冯珂也是自知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他现在唯一祈祷的,只有此事不要牵连自己的老母和妻小。 倒是张越,多了看了这个游徼几眼,在心里暗暗记了下来。 若有可能,这人倒是一个不错的小弟人选。 因为,在这一天多的接触下来,张越现这人熟知律法,处理地方基层的琐事也是得心应手。 这样的人,用的好,足可在未来帮自己许多忙。 只是,现在还不急,先晾晾他,等他绝望,等他无路可走,等他就要掉下悬崖时,再择机拉他一把。 这才是收服小弟之心的最好办法。 “张公子……”公孙遗看着张越,拱手道:“请吧,吾奉陛下之诏,请公子即刻入宫面圣!” 张越连忙回礼,道:“草民谨遵诏命!” 于是,公孙遗一挥手,十几个卫兵立刻持戟而上,将张越跟护小鸡仔一样的保护起来。 走出乡官邑的大门,张越向前眺望了两眼。 现在不远处的一个道路边上,田苗兄弟和陈越、陈航兄弟,在哪里紧张而不安的远望着乡官邑的动静。 张越想了想,对公孙遗拜道:“公孙叔父,可否让小侄去与家人说一下话,安排一下家中事宜……” 公孙遗冷不丁被张越一声‘叔父’叫的心都酥了。 自然不无不可,笑着道:“吾命人护送贤侄前去……” 这就是认下了这层关系。 这种事情,也不需要说太多,甚至都不需要叙旧啊什么的。 只要一声叔父,一句贤侄,就可以重新接续上往日的关系。 只是…… 公孙遗心里明白,恐怕以后,这主次关系就得颠倒一下了 以前是这个‘贤侄’狐假虎威,拿自己的名头自保。 往后,就是他这个‘叔父’反过来,用‘贤侄’的名字恐吓政敌,争抢权力。 但……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文卷 第七十九章 长安 张越在几个卫兵的保护下,走到路口,先对田苗兄弟交代了一下家里的事情,尤其是让他们回去好好照顾嫂嫂和柔娘,让她们不要担心。 又与陈越兄弟寒暄了一阵,说了些感谢的话。 然后才跟着公孙遗,乘上马车,往长安城而去。 自南陵至长安,不远。 最多不过二十五里。 所以,很多人都说,灞上原的南陵县和霸陵县,是长安的卫星县。 大约只用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长安城就已然在望。 巍峨的城墙上,一个个士兵持戟而立。 一面青色的城门,就出现在眼帘。 “这是霸城门了吧?”张越在心里想着,猜测着。 汉长安城在后世早已经湮灭于历史的长河之中,只留下少数遗迹深埋地底。 但在如今,这座帝国神京,却是无可置疑的世界中心。 更是恢弘壮丽的天下名城! 从原主记忆里,张越知道,长安城,周长六十三里,经纬三十二里,有八街九陌,三宫九府,十二门,九市、三庙、十六桥。 每一座城门,都有着独特的特色。 譬如,上次张越去太学时,曾远眺过覆盎门著名的鲁班桥。 虽然在穿越者眼中,那座桥只是一座普通的用机械伸缩的铁桥。 但在这个西元前的时代,却是工巧绝世,迷倒了无数人的奇迹之桥。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座鲁班桥,是一代墨家大师,鲁班输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遗产了。 是的,你没有看错! 那座桥,是鲁班输所建造的。 至少,关中人父老相传,就是如此。 至于眼前的这座青门,也同样迷人,而且有着独特之处。 霸城门又称青城门、东陵门。 传说,秦末汉初的名人,农家大师秦东陵候邵平曾在这霸城门外种瓜,瓜甜而美,连高帝都爱吃。 此外,霸城门还是整个长安城十二门,最大最宽最坚固的城门。 这座城门大的不像话。 足足可以并行四辆马车,可让数十人并列通过。 这样宽阔的城门,若是人流密集时,自然难免会生拥挤、踩踏等混乱之事。 所以,在建造之初,设计城门的工匠和官吏,就已经做出了规划。 巨大的城门,被设计成两个独立但又没有隔断的空间。 左出右进,颇为类似后世的公路车道。 当然,在这西元前,多数百姓不识字,甚至连左右也未必分得清。 为了让百姓可以一目了然的知道,该从哪里,又该从哪里出。 是故,设计者采用了一种巧妙的思路。 进城的一面是一个微微向上倾斜的斜坡。 而出城的一侧,则是一个稍稍向外延伸的路面。 这就使得在实际上,在人的视觉中。 入城的人是在向上爬升,而出城之人,则是向下下降。 于是,麻烦解决了。 出入城门的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该怎么走了。 其后,这个思路被复制到剩下十一座城门。 只是…… 张越知道,此后的历史上,再没有什么官员,会这样去设计和思考。 因为,儒家的脑回路,根本转不到这个方向来。 叫他们去思考和考虑普通百姓的出行或者生活便利问题? 呵呵…… 北宋的文彦博可说了:这不是咱们君子应该做的事情。 唯有黄老学派的政治家,才会有这样的脑回路和低姿态。 进了霸城门,公孙遗就直趋公车署。 车队挤开拥挤的长安街道,穿过一个个热闹繁华的街闾。 西元前的城市面貌,在张越眼前展示开来。 一路看下来,张越对长安最大的印象,就是秩序。 无论是行人,还是街道两侧的店铺、闾里,皆整整齐齐,秩序井然。 没有乱摆乱放,也没有随意乱穿道路的熊孩子。 行人与路人,皆依从了左前右进的秩序。 至于街闾商铺,更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而街道上,也相当整洁。 虽然比不上后世大都会主干道上的整洁与干净。 但至少,道路平整,地上没有垃圾。 更不用担心出门踩到人畜粪便这样的事情。 看样子,在这个西元前的封建社会,在这长安城中,有着一个强有力的机构在运行和处理相关市政事务。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回溯的史料之中,也没有相关记载。 这让张越颇为好奇,究竟是哪个衙门,如此神通广大? 这行动力和组织能力与公信力也太强了一些吧? 殊不知,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时代,不需要官府刻意的规范和要求。 自商君变法之后,关中人民就已经习惯于服从和按照官府的要求,进行生活和日常活动。 马车在长安城中一路向南直行,大约半个时辰后,穿过了一条街道,眼前的行人,顿时稀疏了起来。 往来的车马,也越的显贵、奢靡。 “已经进入戚里范围了吗?”张越探出头,打量着这个西元前汉室的曼哈顿。 绝对意义上的富贵区。 能住在戚里的,一定是刘家的亲戚或者与刘家关系密切的大臣、列侯。 此地的起入价,就是两千石。 或者有个妹子or女儿什么的,嫁给了刘氏直系皇室成员。 海西候李广利、奉车都尉霍光、尚书令张安世、丞相公孙贺、太仆公孙敬声,等等汉家重臣的家宅,全部位于这个靠近未央宫与长乐宫的小小区域。 在此地,传说,随便丢块石头,说不定都能砸中一个列侯、两千石。 是故,此地的画风也与其他长安城的区域截然不同。 一个个豪宅,赫然矗立。 家门井然,都有着武士与家臣把守、戒备。 见到张越的车队,无数人从豪宅之中,探出脑袋,或好奇、或讨好、或用着玩味的眼神打量着他。 很显然,他们都知道,张越是谁?来长安做什么? 无数的豪宅之中,也都是议论纷纷。 “张子重进城了!”有人微笑着,打量着被公孙遗保护者的张越,似乎对他的到来表示一定程度的欢迎。 这长安的水,死寂太久了,多一个新人来参与嗨皮,能有些娱乐效果也说不定。 “那张毅进城喽!”有人乐不可支,打算看戏。 “那人进城了!”更有人忧心忡忡,眼神游离。 “呵呵……但愿不是又一个乐成、栾大!”当然,也有人是冷笑不已,充满敌意。 但不管怎么样,这些人都清楚,从今天开始,恐怕这长安城的游乐场,要多一个玩家了。 正文卷 第八十章 面圣(1) 穿过戚里,越过武库的长街,巍峨壮丽的未央宫就出现在了眼前。 张越尚是第一次,目睹西元前的皇室宫阙。 凝视着这宏伟的宫阙,他不禁有些出神。 哪怕是在后世,见惯了摩天大厦的他,直面着这汉家皇宫,依旧感觉震撼和惊讶。 宫阙高达数十丈,几乎堪比后世一般的大厦了。 更有一座宏伟的殿堂,矗立在云端。 那就是用龙山的土,堆磊而起的宣室殿。 更夸张的是,宫阙之内,竟隐隐有着悦耳的风铃声,此起彼伏,传入耳中。 天知道,在这未央宫里,刘家到底挂了多少组风铃! 一面大鼓,高高的矗立在宫阙之下。 那就是著名的登闻鼓了。 传说,缇萦救父,便是敲响了此鼓,然后太宗皇帝自未央宫出,亲自接受了缇萦的诉状。 从而,彻底改变了汉室的法律系统。 自那以后,肉刑渐废,鞭笞开始流行。 远望城阙,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个风干的级,吊在城阙之上。 那些是朝鲜卫逆、南越吕逆、闽越骆逆以及西南夷诸不臣之逆贼还有匈奴贵族们的级。 这些曾经称孤道寡,曾经横压一地的夷狄或者诸夏地方割据势力的领,现在已然变成了大汉帝国对世界夸耀和宣扬自身武勋的最佳证明。 车队继续前行,但度开始减慢。 路上,关卡越来越多。 军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在城阙之下,一座建筑群前,车队停了下来。 公孙遗拿着节旄,走到前方的公车署门口,与门内的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就有着两个小吏,从门内走出来,跟着公孙遗来到张越面前。 “人,吾就交给尔等了……”公孙遗道:“尽快帮其制好入宫宫籍,陛下可能随时召见!” “诺!”那两个小吏自是马上点头:“署令早已经吩咐过了,张公子一到,就立刻开始准备制符!” 公孙遗又对张越道:“贤侄,请先暂且至公车署敬候,吾自去建章宫复命,然后再来与贤侄叙旧……” “有劳叔父!”张越立刻说道。 那两个小吏,则满是讨好的对张越道:“张秀才,请随小人们来……” 张越于是下车,跟着这两个小吏,进入公车署。 刚刚进入公车署,就有数十道目光,从各个房间之中,投注于张越身上。 这些人自然基本都是地方举荐而来的秀才、孝廉、贤良、方正们。 “又有新人来了……还挺年轻的……”无数人低声议论着:“要不要赌赌看,此子多久可得面圣的机会?” “三个月一赔五,半年一赔三,一年一赔一,谁来开盘?” “这个主意好……”立刻有人响应。 没办法,待诏公车署的日子,是最为煎熬和困难的。 无数前辈,都曾经在这里虚度了数年时光。 平津献候公孙弘,都曾蹉跎公车署数年,才得到了一个出使匈奴的机会。 名臣朱买臣甚至差点在这里饿死了。 但他们最终都飞黄腾达,显赫一世。 这无疑,激励着无数后来者。 但,光有榜样激励还不够,得学会给自己在这枯燥乏味的等待时光中找些娱乐。 于是,每有新人来,开盘以博戏,赌他多久能得到面圣对奏机会,就成为了这些人不多的乐子。 张越在那两个小吏的引领下,朝着公车署内不断前行。 这让这些旁观者惊讶万分。 什么时候,鼻孔朝天,傲气不已的公车署官吏,如此低眉顺目了?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就连往日里,一直宅在公车署官衙内部,忙着修仙的公车署署令王安和公车署监6林也亲自出席在了署衙的正厅门口。 见了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新人,他们的神情,仿佛见了主人的哈士奇一样,就差没有伸出舌头去舔对方的大腿了。 “他是谁?”有人惊讶万分的疑问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恐怕此人马上就能得到面圣机会了。 大家心里面,顿时都是酸溜溜的。 想他们何等才学?哪一个不是地方知名之士。 在各自家乡,有着崇高地位,往日里谁不是鼻孔朝天,自诩为国士的精英。 但到了这长安,进了公车署,方知自身的渺小。 许多人等了半年甚至是一年,才等到一次面圣的机会。 然而,这机会却转瞬而逝。 有人甚至已经在这公车署之中等待了五六年,面圣对奏了四五次。 结果却依然还是奉诏待诏公车署。 原先设想好的,一言而天下惊,一书而朝野拜的梦幻,早已经破碎。 现在,多数人都只想朝廷快点授给一个官职,自己赶紧离开这长安。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怪物房。 所谓的精英,在这里跟杂草一样,随处可见。 才学和文章,再非他们可以自恃的骄傲了。 没有办事实干的才华,或者有幸得贵人赏识,就只能在这里混吃等死。 然而现在,那个年轻人,却可能走上他们过去梦想过的道路。 谁不是羡慕嫉妒恨? ……………… “张秀才……吾乃公车署署令王安……” “吾乃公车署署丞6林……” “您的宫籍竹符已经在制作之中,请稍候片刻,到衙内吃些茶点……” 就连张越,也是颇为惊讶的看着那两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汉家大臣。 这哪里是什么大臣? 跟哈士奇差不多了。 他们献媚的神态,让张越已经能猜到,自己的地位和身价了——至少高于这两个执掌了公车署的八百石大员。 这可是中央的八百石,假若外放,起码也是州郡的主薄、都邮甚至可以是郡尉、刺史。 这么说,自己的地位已经相当于地方州郡的巨头了? 这让张越既有些飘飘然,又有些警惕。 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地位,其实一点也不牢固。 只是在当今面前有一个好印象。 想巩固乃至于稳定甚至提升自己的地位和逼格,那么接下来的面圣之旅,就至关重要。 只要让那位舒坦了,那么一切就全都好说。 反之…… 那现在的献媚者,随时可能变脸。 久在机关的张越,对此有着足够清醒的认知。 “就是你了……”张越从回溯的汉书之中,挑出了一篇文章。 他相信,那位见了这篇文章,定然龙颜大悦! 正文卷 第八十一章 面圣(2) “朕果真没有猜错……真的,有人想害朕的留候!”当今天子刘彻,在听完了前来复命的光禄大夫公孙遗的报告后,立刻就魔怔了。 当初,小冠军侯暴卒,他没有证据,只能杀人泄愤,只能在心里怀疑。 但现在……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有人在暗中要与他做对,有人在暗中悄悄的剪除那些他看好的人。 从小冠军侯到小留候,这些该死的逆贼,存心想要破坏他远迈父祖,打造一个无敌帝国的伟业。 他们…… 统统该死! 统统应该千刀万剐! 杀意在他心里沸腾,怀疑与猜测,像疯狂生长的藤蔓一般,瞬间就爬满了他的内心。 总有贼子想害朕! 这是他现在最真实,最直接的感受。 极度敏感与多疑的皇帝,立刻就开始传召他最信得过的心腹。 “去给朕将侍中上官桀、驸马都尉金日磾以及奉车都尉霍光、尚书令张安世、直指绣衣使者江充、御史中丞暴胜之传进宫中!”他立刻对左右下令。 “诺!”他的亲信宦官苏文立刻如蒙大赦一般,马上抢过这个任务。 这两日,他的主子的情绪极不稳定。 留在他身边,天知道他要是怒了,会不会随便在自己等人身上撒气? 这位主,从来都是喜怒无常的。 尤其是对宦官们,上一秒他可能还能与你谈笑风生,下一秒,你就可能人头落地了。 只是…… 这江充怎么办事的? 为何没有弄死那个南陵竖子,反而留下了把柄? 要不要做好卖掉江充的准备? 做一做吧…… 万一,江充的勾当被现了,这货为了活命,可是会把自己等人攀咬出来的! 带着这样的心思,苏文退出玉堂殿门。 却苦了留下来的宦官们。 人人都是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但,哪怕是不说话,也可能召来祸患。 没有办法,谒者中令郭穰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奴婢以为,现在应当立刻传召秀才张子重入宫面圣……”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道:“正是……” 刘彻听了,想了想,觉得正该如此。 那公车署也未必安全,对吗? 当年,那些贼子,都能在戒备森严的军中,对他的小冠军侯下手。 现在未必不能在公车署内动手。 一念及此,他便下令:“传朕的命令给公车署,让他们即刻带秀才张子重来见朕!” “诺!”宦官们纷纷长出一口气,有了个这个由头和缓冲,自己等人算是暂时安全了。 ………………………………………… 公车署正厅之中,张越摸着那把盛放在一个玉盒之中的竹符,细细的把玩着,心中惊讶万分。 此物可不简单。 它叫宫籍,是出入皇宫的凭证。 有了它,才能正常出入宫闱,而不被南军的士兵当成贼子砍成肉泥。 对于士子们来说,这把三尺长的竹符,是他们梦寐以求,千金不换的宝物。 有了它,才能接近皇室贵族、宫廷贵人。 但张越惊讶的,却是这竹符的形制。 “这就是一个身份证啊!西元前的身份证……啧啧啧……”看着竹符上记录的文字,张越感慨万千。 这上面不仅仅记载了他的名字、年纪、家庭住址、身份地位。 连他的身高、体重和相貌特征也记录的很详细。 更重要的是,张越听送这竹符来给他的官吏说,此物是一式三份,一份给他,一份交给卫尉衙门,悬挂于宫门之上,最后一份存档,保存到少府内库之中。 如此,以确保没有人能冒名顶替,蒙混过关。 这样的制度,出现在这西元前,只能说逆天! 若只是这样,张越可能还不会太过惊讶。 毕竟,历代皇宫的出入检查都很严格。 但是……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不仅仅宫籍如此。 户籍也同样如此。 编户齐民之下,士民的户籍信息登记记录,也非常详尽。 虽然没有宫籍这样严苛,但却也详细记录了每一户家庭之中的成年男丁的姓名、年龄、身高,拥有的合法财产等等信息。 更夸张的是,连牛马,也有相关信息登记。 据说在秦代的时候,还要夸张。 商君耕战体制下,连百姓的朋友是谁,也会有所记录。 详细到具体个人的身份、地位、财产信息,就像一张天罗地网,将世界囊括其中。 国家的动员能力和战争潜力,因此被提升到一个近乎夸张的地步。 以至于如今的汉室,在当前体制下,轻轻松松,就可以拉出百万民兵。 2师将军李广利两征大宛时,汉室就是一声令下,就拉起了一支十八万人的民夫队伍,保障前线大军的辎重需求。 如此恐怖的动员能力和执行能力,简直吊打之后历朝历代。 恐怕仅有李唐全盛时期的府兵制度与后世那个现代化帝国,可以越一下了。 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样的制度,还是被阉割和削弱过的制度。 在秦代,商君耕战体制下的秦国,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这一切。 据说长平之战时,秦国上至八十的老翁,下至八岁稚童,无分男女,统统投入了战争之中。 “真是让人神往呢……”张越想到这里就感慨起来。 他正感慨着,公车署署令王安就走进来,对他道:“张秀才,陛下有命,命您即刻入宫觐见……请秀才立刻沐浴更衣,稍候会有宫中贵人,前来接您……” “哦……”张越听了,忙谢道:“多谢明公相告!” “客气了……”王安笑着道:“只求秀才能在陛下面前,为在下美言几句就好了……” 这个公车署令,他是作腻了。 没有什么油水——来这里的人,要嘛是穷光蛋,要嘛就是达官贵人。 穷光蛋没得什么孝敬,至于贵人……他去孝敬还差不多。 工作压力却大的惊人,要不是想着在公车署可以接近很多潜力股,他早就辞官不干了。 “明公客气……”张越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这长安城,他初来乍到,连此地的游戏规则与水深水浅都没有摸清楚,当然不能随意许诺或者拒绝他人。 正文卷 第八十二章 面圣(3) 一个时辰后,一辆从宫中而来马车,停到了公车署门口。 谒者中令郭穰从马车中走下来,站在公车署门口,迟疑了片刻,心中有些犹豫。 他在想一个问题——自己等下要不要与这个张子重说句话,拉拉近乎? 但他却害怕,若自己这样做了,很可能会送脸上门。 这世道,对于宦官可是歧视的很。 想当年,太宗的时候,宠臣赵同做错了什么? 没有! 他一没有蛊惑太宗,二没有中伤大臣,三没有给自己的亲戚们谋福利。 结果呢? 不过是因为跟太宗关系好,就被外面的朝臣盯上了。 趁着某次太宗与赵同同乘一车的时候,名臣袁盎跪到地上,拦住了马车,说什么: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 可怜的赵同,连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这样gg了。 还有名宦北宫伯子,为人正直,虽是宦官,但却有一颗君子之心。 十几年间,帮了无数朝臣的忙。 结果…… 晚年闲居长安时,路遇两个年轻文官,竟然被奚落…… 更搞笑的是,太史令司马迁,自己是个没了勾勾的男人,却也鄙视和看不起同为没有勾勾的宦官们。 每次见面不是掩面而走,就是遮着鼻子。 搞得他也很难堪。 而外面的年轻人,也基本都是这么个态度。 对于宦官,这些人心里只有一个概念:阉竖。 若这个张子重也是如此,那自己示好接近的态度,就可能成为对方刷声望的工具了。 这可不怎么好。 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就很可能错过一个未来不错的盟友。 宦官们,虽然都是依附皇帝,靠着皇帝的宠幸而得到权势的。 但,宦官也是需要盟友的。 因为,宦官也有亲戚朋友要照顾。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皇帝,已经老了,谁知道他还能君临天下几年? 所有的宦官,都在忙着找退路,找未来的靠山。 咬咬牙,郭穰就做出了决定。 大不了丢次脸。 宦官的脸,本就不值钱,丢了也就丢了。 旦若成功,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未来保障。 这样想着,郭穰就带着随从们,走进公车署内,举起手里的天子节,大声说道:“奉诏持节,使者郭穰,迎待诏秀才张毅入觐天子!” 公车署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一阵手忙脚乱后,一个穿着白衣常服的年轻人,在几个官吏簇拥下,来到了郭穰面前,拜道:“秀才张毅,拜见明公!” 郭穰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刚刚梳洗过,也换了一身标准的面圣常服。 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整洁,更让郭穰心惊的是此人的容貌,俊朗清秀,颇有些飘然之姿。 眉宇之间,没有当世多数英才的那种逼人傲气。 反倒是看着很温柔,仿佛一个谦谦君子。 仅是这个容貌,就给张越加了不少分。 要知道,汉室可是一个看脸的社会。 长得不好看,别说当官了,就是连坐个胥吏,也有些难度。 特别是当今天子,对于大臣的相貌很挑剔。 “秀才快快请起……”郭穰笑着扶起张越,道:“秀才可已准备好了?” “回禀明公,在下已经准备好了……” “善……”郭穰笑道:“那请随吾走吧……” “诺!”张越再拜:“谨从命!” 于是跟上郭穰,向公车署而去。 “敢问明公贵姓?”走到门口时,张越忽然小声的问道。 “免贵姓郭……”郭穰微笑着答道:“名穰,蒙陛下不弃,用为谒者中令……” “原来是令君……”张越闻言,肃然起敬的说道。 这让郭穰很受用。 这个年轻人,还是很好的嘛,没有如其他文臣一般,对自己有什么偏见或者歧视。 这就足够了! 宦官们结交外朝的人,其实要求真不多。 能愿意与他们说话的,基本上都会给些好处。 如果此人还能帮他们做些事情,那就是朋友了。 若再臭味相投,利益相连,足可成为死党。 先帝时,郎中令周仁权倾朝野,靠的就是与宫廷宦官们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 先帝的喜怒哀乐,能比其他人更早知道。 而郭穰算是当今天子身边诸多宦官中,为人比较正直的一个。 虽然比不得前代的北宫伯子,但却在外朝也没有什么恶名。 不像苏文等人,臭名远扬,被很多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看着张越这个态度,郭穰一时心情好,便低声道:“秀才虽然得陛下喜爱,但也要注意对答的语气和方法……天子不喜欢别人劝谏……秀才千万记得,一会不要谈论什么九原、朔方之事,这个事情谈不得,更不要去说什么宫室问题……这是老虎屁股……”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过去二三十年,不知道多少年轻俊才,就是因为脑子一热,在天子面前谈什么朔方九原,说什么宫室过度。 结果…… 就被冷落了…… 张越闻言,连忙谢道:“多谢令君相告……” 对宫里面的宦官,他可没有这个时代的文人的那个臭毛病。 若能结交几个,引为奥援,对他来说绝对是好事。 “秀才客气了……”郭穰却是笑着道:“秀才是国家未来的栋梁,社稷之才,在下刑余之人,能为秀才做些事情,就很满足啦……” 张越听了,立刻道:“不敢!令君侍奉天子,也是为社稷效力,我与令君,只是分工不同……” 郭穰听了更高兴了,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上道啊! 或许可以投资一下? 虽然他已经投资了张安世,但,这个世界上,那个风投会嫌自己投资的潜力股太多? 于是,郭穰道:“等会进了宫里面,秀才要注意,千万不要乱走、乱动、乱说话,宫中忌讳多……” 说着,他就向张越说了几个宫里面的忌讳。 基本都是刘氏甚至就是当今天子不喜欢的东西或者词语。 张越连忙这些事情牢牢记在心里。 这可是很宝贵的情报! 说话间,两人就走到了公车署的马车前。 “请秀才登车!”郭穰适时结束话题,对张越拱手道。 正文卷 第八十三章 面圣(4) 乘上马车,跟着郭穰,张越先进入了未央宫。 然后从未央宫中的飞阁前往建章宫。 所谓飞阁,其实是栈道,算是西元前的立交桥。 有上下两层,上层行车,主要供皇室成员、大臣、贵族行走。下层行人,是宫中宦官侍女的通道。 秦汉两代宫廷之间,都有类似的设计。 从飞阁而过,建章宫那标志性的圆阙就映入眼帘。 张越抬头,凝视着那座恢弘的建筑群,赞道:“真漂亮!” 毋庸置疑,建章宫是现在地球上最漂亮的宫殿。 更是当今地球最高建筑艺术结晶。 倘若它能保留到后世,少不得要成为世界奇迹。 因为,这个宫殿,仅仅是其外围的宫阙,就墙高二十五丈,高度过五十米,相当于一栋十层高楼。 宫中最高的建筑,神明台高五十丈,有一百余米高。 简直就是恐怖! 可惜这个恢弘的宫殿群终究还是没有撑过魏晋的战火,终化为废墟。 此时,车队也开始减,在宫阙城楼之下缓缓停下。 “张秀才,建章宫到了,还请下车,通过宫门检查……”郭穰走上前来,对张越道。 张越闻言,走下马车。 远方宫阙的宫门,缓缓的被卫兵们推开,城阙高处,那两只铜凤凰随着宫门的开启,缓缓的展翅,如活物一般出了阵阵清脆的凤鸣之声。 张越抬头凝视着那两只铜凤凰,内心赞叹不已。 这样精巧绝伦的人工造物,不知凝聚了多少工匠的心血在其中。 更让他内心充满了希望! 工匠们,既然可以造出如此美轮美奂的造物,那么,应该也可以造出曲辕犁。 郭穰见张越看着那铜凤出神,连忙提醒道:“秀才……见了陛下,可万万不要谈建章宫的宫室过度之事……” 这个事情,连太子提了,都要挨骂的! 当今天子,对于这建章宫的宫室可是欢喜的很的。 当年,主持建造建章宫的官吏,纷纷高升。 水衡都尉阳德甚至因此迁为少府卿。 张越闻言,知道对方会错了意,但也报以善意的一笑,解释道:“令君放心,在下不会说这些事情……” 别说封建时代大权在握,执掌天下的帝王了。 便是后世的一般小公司里的领导,恐怕也未必能听得进下面的人的意见。 阿谀奉承之人,在任何时候,都要比老实听话的人更能向上爬。 作为穿越者,尤其是厮混过机关的穿越者。 张越早就明白,这世道啊,不拍马屁别想干实事。 不把领导伺候舒服了,怎么可能有机会主持具体事务? 郭穰闻言,笑道:“秀才公明白便好……” 这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从宫阙内走出来,来到车队前,一个军官走出队列,大声问道:“入宫秀才张毅何在?” 张越闻言,连忙出列拜道:“在下张毅,敬拜明公!” 那军官拿着一个竹符,走到张越身前,看了看竹符上的文字记述,又看了看张越的模样,然后点点头道:“确是秀才!” 然后他一挥手,卫兵们就分别站到道路两侧,他拱手道:“秀才请入宫,圣驾如今正在太液池……” “入宫之前,请先解下兵器及一切金铁之物……”这个军官说道:“秀才千万记得不可携带任何金铁之物,若让磁门现……就有些不好了……” 张越闻言,连忙解下随身携带的佩剑,交给那军官,道:“多谢阁下!” 在公车署时,他就已经被告知,建章宫中的内阙壁门,建有磁门,出入内宫之人都需要通过磁门的检验。 若隐匿有金铁之器,立刻就会被磁门觉。 一旦觉,就是死罪! 说起来,这磁门,不是汉室的明,而是秦始皇的大匠所明的安检门。 最初被应用在阿房宫的宫阙之中。 磁门磁门,顾名思义,就是一个磁石之门。凡携带金铁之器者,一入磁门,无论藏的多么隐蔽都将无从遁形。 在这些军人的护送下,张越与郭穰,通过建章宫宫阙的大门,进入宫内。 刚入宫中,阵阵花香便扑鼻而来。 张越向前望去,眼前是一个庞大的花园。 其中遍栽了各种奇花异草。 在花园的角落里,他甚至看到了几十株后世的经济作物。 “那是棉花吧?”张越问着身边的郭穰。 “正是博望侯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奇花异草之一棉花……”郭穰笑着道:“秀才果然见多识广……” 这棉花自博望侯带回来以后,就一直是贵族皇室的观赏植物。寻常百姓别说见,恐怕连听都没有听过。 张越看着那些棉花,却跟看到了美女一样,再舍不得挪开眼睛。 这是宝贝啊! 若可以移栽一些到空间之中进行培育和改良,将来就可以躺着赚钱了! 郭穰见张越的这个模样,就笑道:“若秀才喜欢,过几日吾命人送几株棉花给秀才回去栽种就好了……” 这皇宫之内,别的不多,奇花异草,异域之物,多如牛毛。 仅仅是扶荔宫里,就有着数十万株各色花草。 作为谒者中令,他从其中拿个几十株送人是没有问题的。 张越闻言,大喜,这可是瞌睡来了有枕头,连忙谢道:“多谢令君!” 跟着郭穰,在军队的护送下,张越步行穿过层层宫阙,又经过了至少五次安检,终于,在一处回廊前停了下来。 “前方就是太液池……”郭穰对张越说道:“陛下圣驾此刻当在蓬莱阁,秀才请整理行容,然后与我去见陛下……” “唯!”张越连忙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衣冠,同时心里也开始有些紧张,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毕竟,自己即将要见到的那位,可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君王之一。 他在史书之上,毁誉参半,功过两极分化。 但是,没有人敢否认他给这个国家和民族注入的自信与自豪。 正是在他的统治下,诸夏民族重新扬眉吐气,古老的中央帝国再次焕生机。 中国第一次经营西域和第一次对北方草原的征服与统治的尝试,都是在他手里开始的。 也是在他的统治下,大一统思想和中央集权的封建制度正式成型,并从此影响长达两千年的封建社会。 正文卷 第八十四章 入觐 太液池,建章宫的瑰宝。 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应该叫泰液池,是当今天子为了圆他的修仙长生之梦而作的一个人工池。 作为一个人工湖,太液池规模庞大,池长数里,宽达两里。 湖建有仿照传说的海外仙山蓬莱、方丈、瀛洲、壶粱等假山。 又起渐台为观光台,在太液池作神仙台。 神仙台上有铜仙人,仙人高数丈,掌托铜盘玉杯。 当今天子就时常以仙人掌托的铜盘玉杯之的露水合着碎屑吞服,以求长生。 只不过,坚持了十几年,长生没得,倒是人老了,记忆力也开始大大减退。 这让他可真是失望不已。 “朕为何就不能如黄帝一般,长生久视,登天为仙”他站在蓬莱阁的阁楼上,望着这个他花费了无数精力打造而出的,专门为了接应仙人驾临的太液池。 太液池不过占地数里而已,但造价却超过了上林苑的昆明池。 而后者规模是太液池的十倍 “难道仙人就不懂朕的苦心”他长叹着。 刘氏向来有修仙的传统。 除了高帝刘邦,因为起于草莽,所以性格开朗、豁达,早已看淡生死,不求长生外。 自太宗开始,代代都有帝王寻求不死药。 太宗一代明君,尚且在见贾谊时,不问苍生问鬼神。又闹出了新平恒一案,导致名相张苍去位,国家动荡数年之久。 便是先帝,晚年缠绵病榻,也没少找方士神棍。 没有办法,对于帝王来说,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么好的日子,这么舒服的生活,谁不希望一直享受下去呢 不过,当今这位比较奇葩。 别的君王,都是四五十岁以后才开始求仙。 他是二十岁就开始求仙了。 先是李少君,然后又是栾大乐成粉墨登场。 最后连南越的巫师,北边匈奴的萨满,也请到宫里,咨询一下长生登仙成神之事。 天下方士术士,由此过了几十年好日子。 只是,最近几年来,被骗了太多次后,这位天子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好骗了。 方士术士们骗局被揭露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砍下的脑袋,加起来,都快可以堆满这蓬莱阁的阁楼了。 所以,术士们才稍微消停了一些,也没有什么人再敢吹什么自己老师是什么安期生、河上公了。 正唏嘘着神仙们的绝情冷漠。 一个宦官悄悄走到他面前,拜道:“陛下,秀才张毅奉诏觐见” “哦”他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吩咐道:“将他带到这里来见朕吧” 求仙不成的皇帝,最近几年,开始努力的去思考身后事了。 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 只是,太子不成器啊 让他无法放心的将国家交给他。 但却又不想废掉 这毕竟是他的爱子,曾经最喜欢的儿子。 又是他的长平侯和冠军侯生前力保的储君。 加之太子为储几十年,早已羽翼丰满,若要废掉,恐怕少不得大动干戈,要杀一个血流成河。 不把卫家、公孙家和李家全部连根拔起来,太子废了,新君即位也要有祸事。 况且 废了太子,立谁啊 昌邑王吗若是早十年,他或许还会动心,但现在 昌邑王刘髆的身体,比他还差劲,说不定可能先他而去。 还是燕王选他还不如让太子继续坐在储君之位上呢 至少太子是真仁厚,而燕王旦则是表里不一,为人阴柔。 要不,当年封他为燕王时,也不会特地教训他:士非教不得征,王其戒之 就是怕这货,在燕国乱来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头疼了。 “愿上苍再给朕十载时间”他悠悠叹着:“再有十年,朕就能北服匈奴,让单于俯首” “再有十年,长孙或许能成事” 他现在也只能寄希望自己的长孙能够懂事些,能够聪明点。 这样就算太子将来有所行差踏差,长孙即位也能弥补回来。 而长孙要成事,就离不开小留候的辅佐啊 这样想着,他心里面对公孙氏的怨怼就更大了。 在他眼里,要不是公孙贺教孙无方,自己的留候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变故了。 幸好,小留候没事 不然 “朕非得杀了公孙贺全家不可”他在心里面咬着牙齿。 即使如此,公孙贺家族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至少,那个公孙柔,刘彻是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虽然他心里面明白,给小留候下毒的,绝对不是公孙家族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要不是公孙柔那个蠢货,小留候会深陷险地吗 所以,他该死 周围左近的宦官,却都被他脸色的变幻,而吓得半死。 这两天,这位帝王的心情,糟糕透顶。 连带宦官们也遭池鱼之殃。 就在昨天,侍者杨武不过是给天子梳头时稍微不小心,断了几根头发,就被责罚去永巷扫地去了。 天知道,这个曾经深得天子信任的宦官,还有没有会回来 此时此刻,所有的宦官,都在心里祈祷着:“张子重你快点来吧” 那人来了,或许天子的心情能变好一些。 跟着郭穰,张越穿行在太液池复杂的回廊之。 一路上,无数宦官、侍从,都用着好奇而多疑的神色观察着他、打量着他。 很显然,自己的名字,应该是广为人知了。 郭穰将张越带到一个阁楼前,转身对他道:“秀才,此地就是蓬莱阁了,请稍候片刻,容我去通禀” 张越点点头,道:“明公旦去” 郭穰刚走不久,就有一个宦官带着八个人,从远处走来。 这些人见了张越,纷纷侧目相对。 张越连忙向这些人拱作揖问好,拜道:“晚辈后学,南陵张子重见过诸位明公” 这些人闻言,纷纷回礼,只是都有些矜持,并没有来与张越说话,而是跟着那个宦官,快步走进蓬莱阁之内。 但人群之,张越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位在渡口,将棕马细君赠与他的金赏。 金赏也明显看到了张越,友好的回以一笑,然后跟着前面的大人物们快步走进阁楼。 至此,张越终于确认和确定了,那日在渡口的老人的身份。 心最后一丝担忧消失无踪。 哥的靠山是皇帝 谁敢与哥争锋 net 正文卷 第八十五章 策文 张越站在蓬莱阁的门口,按照着王进带来的礼官教授的姿态,低眉垂目,敬立于蓬莱阁前。 大约过了两刻钟左右的时间,郭穰从里面走出来,站到门口,高声说道:“陛下有旨,宣待诏秀才张毅入觐” “臣毅谨奉诏”张越连忙恭身一拜,然后在两个宦官的引领下,跟着郭穰亦步亦趋的走进蓬莱阁之。 阁楼内安静的很。 只有脚上的木屐,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殿堂之回荡。 穿过数道门廊后,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个金碧辉煌的殿堂,已经映入眼帘。 一位头戴冠琉,身披衮服的老人,端坐于殿堂上首的屏风之后。 八位公卿,列坐于殿堂两侧。 张越连忙按照记忆里的礼节,趋步向前,恭身敬拜,道:“臣南陵待诏秀才毅恭问陛下圣安,愿吾皇万寿无疆” 说着就顿首匍匐而拜。 “朕躬安”屏风后,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秀才请平身” “臣敬谢陛下”张越连忙再拜,然后起身,恭立于殿。 “秀才今日来朝朕,可有献策”屏风后的天子柔声问着,语气平缓而低沉,但熟悉他的人,却无不惊讶万分。 因为 自元光以来,很少有待诏秀才,能让这位天子询问其策的。 便是当年的平津献候公孙弘,初次对奏时,也是简单的问了几句话,就打发他回去了。 至于策 好吧,平津献候第一次对奏的策,在兰台摆了一年多,才被尚书们敬献君前。 张越不慌不忙,从怀取出已经撰写好的一封奏疏,呈递在,拜道:“臣毅幸以愚朽之才而蒙陛下不弃,用为秀才,以作拾遗之臣,幸甚至哉便绝命陨首,身膏草野,不足以报陛下万一,伏唯陛下圣德宽仁,垂周之听,作汤武之功,微臣斗胆,昧死以献策一篇,书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虽卑鄙,犹愿效之” 这番话一出,屏风后的天子立刻就高兴了起来,低声对左右道:“张子重果有乃祖之遗风” 这些日,他曾看过过去留候的奏疏和稿,基本上都这么一个格式。 左右闻言,纷纷低头,勉强挤出些笑容,逢迎道:“陛下慧眼识英才啊,奴婢们自叹不如” 至于给这个可能的竞争对上眼药 他们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谁不知道,这位主子,喜欢某人的时候,任何栽赃陷害和诬陷打击,都是浮云吗 “苏啊,去给朕将秀才的奏疏拿来”天子笑着对自己的亲信宦官吩咐着。 “诺”苏赶紧拜道,然后屁颠屁颠的一路小跑,走到张越面前,恭身接过那奏疏,轻声的对张越说了一句话:“秀才公,奴婢苏,往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给奴婢” 那语调,就跟小妾见了丈夫一样,低眉顺目,恭敬的就差没有跪下来跪舔了。 张越闻言,连忙低声回道:“不敢明公抬举了” 对方闻言,没有接话,笑着接过奏疏,就走回屏风后。 苏现在已经闻到了一些危险的味道。 首先就是,丞相公孙贺父子,虽然被天子臭骂了一顿。 但是,在上午光禄大夫公孙遗面圣以后,天子却忽然遣使带御医去太仆府给公孙敬声用药了。 可能旁人对此会没有什么感触,但作为天子的亲信宦官,苏却知道,这是这位陛下已经将视线从公孙氏身上转移的讯号 换言之,江充可能要暴露了。 一旦江充的事情暴露了,那牵连起来,影响可就很大了。 一个不小心,他也会被拉下水。 所以,他得提前做些准备。 但在苏没有注意的时候,张越忽地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苏江充的那个盟友吗”他在心里想着。 回溯的史料告诉了他一个事实江充与苏,是一伙的。 巫蛊之祸,正是这两人联,导致了太子据走上了不归路。 换而言之,江充对他下毒的事情,苏也可能参与其。 “待我慢慢料理你们”张越悄悄的握紧了拳头。 当务之急,还是得将皇帝的马屁拍舒服了 奏疏呈递君前,天子拿起来打开,才看了第一个字,眼睛就已经挪不开了。 脸色更是潮红不已,兴奋难耐。 良久,他将这奏疏拿在里,赞道:“秀才之,真乃谋国之言也” 他起身对着左右公卿们道:“尚书令、驸马都尉和奉车都尉也都来看一看” 众臣连忙起身,拜道:“谨从陛下命” 然后,那奏疏就被传递到了尚书令张安世里,张安世打开来一看,眉毛顿时就跳了起来,心道:“世人皆以为我父及平津献候,以揣摩上意为第一,如今看来,这个排序可能要变动拉” 帛书上的字,在张安世眼,每一个都是那么的正确。 就连笔画,都充满了正义,充斥着神圣的光泽 连一个字都不能改动 坐在张安世旁边的奉车都尉霍光,悄悄的凑了脑袋过来,瞥了一眼帛书上的内容,然后就呆了。 “这张子重,真是天纵奇才啊这样的章,都能写出来”霍光在心里想着,然后悄悄的看了看屏风后的天子。 只见天子,现在已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就差没有跟他们说:快来夸夸朕,朕真是厉害,又发掘了一个人才 驸马都尉金日磾和侍上官桀,看到张安世与霍光的神态,也都是微微心惊,然后就凑了过去。 “臣闻: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金日磾轻声念着帛书上的内容,越念越心惊。 “这简直就是社稷之啊”作为汉家的死忠,金日磾只是读了一小段,便已经兴奋难耐了。 侍上官桀,更是脚都战栗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恐惧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殿,低眉顺目的年轻人。 心里面哀叹不已:“才不过二十,就已经如此会逢迎上意了再过几年,该何等恐怖” 作为一个马屁精,上官桀太清楚,这篇章的内容的杀伤力了 不客气的说,这样的一篇章,无论是谁献上去的,都可以单凭此,就官拜两千石 为什么 因为,这章的每一个字,都挠在了当今天子的痒痒处。 每一笔笔画,都完全契合了当下汉室国家政治的需求。 司马相如一世所写的全部诗赋加起来,恐怕也没有这篇不过千余字的章的一半重要 “臣尚书令张安世,昧死以奏陛下:臣以为,秀才张子重所献策,陛下宜当命有司著于竹帛,布于天下,使世人皆知此之意”张安世没有多想,甚至连章都没有完全看完,就立刻出列拜道。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等人也立刻跟着出列,拜道:“臣等附议” 刘彻更是开心不已,高兴的都快忘乎所以。 数日来的烦闷和烦躁,现在一扫而光。 当然了,作为天子,他还是很矜持的,坐在屏风后,他轻声说道:“诸卿所议,朕知矣,即令有司将此堪发天下,尤其广张于齐鲁燕赵之间” “诺”群臣皆恭拜。 然后,刘彻就起身,走出屏风,来到了张越身前。 “张秀才,抬起头,看看朕,可还认得”刘彻得意的问道。 net 正文卷 第八十六章 拍马技术哪家强? 张越闻言,抬起头来。 就见到了那日在长水乡渡口的老者,头戴天子十二琉,身披衮服,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 虽然早已经知道如此。 但此刻,张越脸上的表情,还是经历了惊讶、震惊、惊喜然后惶恐的变化。 这表演极不做作,恰当好处。 让刘彻见了,心里面更是开怀不已。 却哪知,这个技能,早在数年前,张越就已经能运用熟练了。 每每给领导做了一件事情,不都要表演一番 得既让领导知道,这事情是自己做的,又得让领导知道,这绝不是拍马逢迎,完全是出于个人对领导超强魅力和独特性格崇拜所致。 领导舒舒服服,张越的升职加薪乃至于提拔才能顺理成章。 如今又经过了空间瑾瑜木的回溯加强,这神态把控的技巧,简直出神入化,近乎无人能识破。 “臣惶恐,不识圣驾,死罪死罪”张越马上就匍匐在地上,拜道。 “不知者无罪嘛”刘彻非常开心的道:“秀才起来说话” 张越战战兢兢的起身,恭身而立,道:“蒙陛下不弃,臣唯尽思纳忠辅宣圣德,被坚执锐讨不臣之贼” “善”刘彻闻言,更开心了。 他从霍光等人里,拿回那封奏疏,问道:“秀才怎么想到写此了啊” 这篇章,他看的真是舒服无比。 其上的字让他读了以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呻吟。 这么舒服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平津献候公孙弘病逝后,就再没有人能如此知他内心想法,然后顺势提出来。 “臣乃是受春秋启发,故而作之”张越连忙答道。 “春秋”刘彻奇了,问道:“秀才此言何解” 这奏疏上讲的可都是近代的事情,讲的就是高祖受命于天,乃有天下的真理。 这如何与春秋扯上关系了 “臣前日尝读公羊春秋,略做二十八正义”张越恭身答着。 刘彻听了也是点点头,这个事情,他也略有所闻,据说这些天来,整个太学都在忙着编辑此子留下的那二十八义。 只是,他还是不能理解,这公羊春秋,什么时候能与刘氏得天下联系起来。 张越恭身继续道:“当臣读到哀公十四年时,忽有所感,于是遂有此” “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刘彻眉毛一扬,问道:“可是此事” “陛下圣明博学”张越立刻一个马屁恰到好处的拍上:“臣尝阅春秋论语左传等书,将此事的经过查阅了一遍” “哀公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以赐虞人。孔子观之,曰: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乃反袂拭面,涕泣沾襟。叔孙闻之,然后取之。子贡问曰:夫子何泣尔孔子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见害,吾是以伤焉” “于是,孔子遂绝笔,不书言” 这就是儒家历史上著名的获麟绝笔故事。 春秋因此又被称为麟书。 “世人皆以为,孔子遇麟,乃哀周王道之不行,故泣而下之,反袂拭面,涕泣沾襟,哀伤至极”张越轻声说着:“然臣却以为,非也” 他轻身屈膝敬拜道:“臣愚以为,孔子反袂拭面,涕泣沾襟,乃是已知庶姓刘氏将代周德而王天下” 这话一出,顿时满殿寂静。 霍光一脸痴呆的模样,跟傻子似得,一脸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模样。 这也正常,因为霍光的模板,就是不学无术。 嗯,他就是成语不学无术的主人公 虽然,这个模板,就与后世明星们自己贴的那些什么好读书热好公益有良心一样都是骗骗不知情的人。 但张安世等人,也都是一脸茫然。 就连刘彻都有些哑然失笑。 孔子西狩获麟,能知几百年后刘汉当王天下 怕是最大胆的方士与最会嘴炮的术士也不敢这么忽悠 错非张越已经证明过自己他在太学门口,力压了公羊学派诸生。 不然,恐怕,当即就会有人质疑。 “何也西狩获麟,麟者木精”张越直面着殿众人的质疑和不解眼神,坦然解释道:“薪采者获之,此庶人燃火之意,以像赤帝将兴,火德将盛” “是故,麟为薪采者执之,而西狩而获者,从东方而王于西方,东象以卯,西像以金,从东而西,卯金相合也言获其麟,兵戈也此正乃意为汉姓卯金,以兵戈而得天下” 张越说完,霍光已经差不多被绕晕了。 张安世虽然自诩记忆力超强,逻辑强大,但也差不多被绕了个晕八素。 他从未想过,人的脑洞,还能有这么大的 这西狩获麟,还能如此解释 服了 至于,这张子重明明是黄老学子,为何就用上了公羊学派的理论和思想来支撑自己 这不奇怪 主父偃学的是长短纵横术,然后,他用了公羊学派的理论来完善自己。 他爹张汤是法家巨擘,然后,用了公羊学派的思想,玩起了春秋决狱。 故御史大夫韩安国是杂家的,然后,他用了儒家的理论,来治理国政。 若再向前推两百年,那个诸子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 诸子百家一大抄,儒家抄法家,法家抄黄老,黄老抄墨家 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后来荀子入秦,不就主张儒法合流 这个世界上啊,什么主义,什么思想都是假的。 唯有能用之于世,才是真的 倘若不能被帝王所重,主义再好,思想再牛逼,也只能是跟那些已经消亡的学派一样,沉沦于黄土之下。 譬如,杨朱学派 现在,这个世界还有杨朱学派的传人吗 没有了,一个也没有了 所以,张安世还是能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的。 甚至,觉得他这样做才是正道。 黄老学派,也是该学会变一变,适应这个世界了。 对此,张安世是乐见其成的。 现在,就看当今天子,是否会承认和接受这样的解释了。 张安世悄悄抬头,然后,他就看到了天子的脸上那灿烂的笑容。 “秀才所言,朕深以为是”刘彻抚掌赞道:“正该是这个道理” 当年,董仲舒曾经奏书说:春秋王正月,大一统 他只看到这一句话,就立刻拍案而起。 这正是他想要的。 而现在,小留候所言,更是深深的挠到了他的痒痒处。 net 正文卷 第八十七章 用之则为龙 天子发话了,那就是真理 张安世立刻就拜道:“伏唯陛下能断千秋” 霍光等人也跟着拜道:“陛下圣明,臣等谨服之” 反倒是张越,期期艾艾的拜道:“这只是臣的一些愚见,而且,多亏那日陛下圣驾驾临,让臣如浆糊灌顶,茅塞顿开此皆陛下伟力所致也” 作为一个前公务员,张越早就已经明白了一个真理在领导面前,千万不要居功 一切伟业归于领导的英明神武,一切成绩属于组织的正确指引 自己只是一个螺丝钉,一个勤劳的仆人。 倘若真有那么一丝丝功劳,那也是因为领导英明,善于用人 至于那些有了一点点微末之功,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地球该围着自己转了的人。 不是傻就是单纯。 当然了,讲老实话,拍这样的马屁,如此阿谀奉承。 确实肉麻,甚至称得上有些恶心。 然而 张越很清楚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想要成功,很多时候,比拼的不是什么道德水平的高低或者实际能力的高下。 若真是这样。 岳爷爷早就直捣黄龙,踏破贺兰山阙,迎回徽钦二帝了。 若果真如此,就不会有官僚这个词汇了。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成功者,比的就是节草的下限。 扶苏公子节草满满,所以秦帝国毁灭了,秦始皇的不朽功勋被埋没了。 项羽也很有节草,然后,他死了,刘邦赢了。 而且张越很清楚,这些事情他不做,别人也会做。 他只不过是抄袭了后世大师们的章而已。 那篇策,抄的是班彪的王命论,只做了些微调。 至于西狩获麟变成了刘家天命所归的凭证。 这是公羊学大师何休的结论。 他只是一个历史的搬运工而已,所以,根本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殿的宦官们却傻了眼了。 他们本就没有什么化刘家的宫廷宦官,没有明代的制度,会让宦官们读书,事实上,刘氏压根就没有想过让宦官干政。 皇帝拿他们,是当宠物用的。 所以,他们现在很懵逼。 张越说的话,每一个字他们都认识。 但连起来,就是在说天书了。 他们完全就接不上话 这就很尴尬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种危感油然而生。 从前,他们也遇到一些得到天子喜欢的年轻俊才。 但那些年轻人,只是一时得宠,过不几天就会因为胡言乱语,犯了忌讳而被贬斥。 可眼前这个家伙 他会因为胡言乱语而犯了忌讳吗 不太会 他的马屁姿势和水平,更是远超大家伙 要是这货,天天在天子面前晃来晃去,这可怎么办 大家还怎么混 一个读书人,一个秀才,拍马逢迎的水平,比宦官们还高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秀才你的书都是怎么读的 你老师没有教过你要秉正而言,不惧直言劝谏吗 不止宦官们,上官桀也感到了莫大的危 作为同样是靠着拍马溜须,混到现在位置的人,上官桀很清楚,从现在开始,他的地位,他在天子面前的宠幸,将受到严重挑战 上官桀只觉得,心里面苦涩苦涩的,比喝了黄连还苦。 然而,他却不得不拼命挤出笑容,装作一副特别开心的样子。 刘彻听了张越的话,又看了他的神情,心里面立刻就美滋滋的,甜的不行。 虽然他知道,这个小留候其实就是在抬高自己。 但正因为这样,他才高兴 因为这说明,他没有看走眼。 当年留候辅佐高帝,不就是这样的吗 高帝从来不需要担心留候会逆自己的意思,而留候每每都能准确的帮助高帝,找到问题的症结。 所谓运筹帷幄之,决胜千里之外。 小留候,也是这样的人才 说不定,他还会乃祖的养生修仙之法呢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跟猫爪了一样,恨不得马上拉着小留候的,问一问他,有没有养生之法,长生之术 只是忌惮,怕被八卦党们说闲话,他才勉强按捺住了内心的冲动。 反正,以后的日子长的很。 轻轻的咳嗦了一声,刘彻就转身,对霍光问道:“奉车都尉,朕记得上次都尉曾经禀报朕,秀才张毅先祖叫张辟疆” 霍光连忙拜道:“回禀陛下,正是如此,臣查验了太常卿所存档案户籍,其上明确记录,秀才张毅,其父张范、兄张安,祖父张远,曾祖张胜,元祖张辟疆” “其,曾祖张胜于太宗皇帝后元年间,自代国迁徙至南陵” “那查清楚了其元祖的身份了吗”刘彻淡淡的问道。 “陛下,臣已经派了使者,前往代国,查访当地官吏和旧档不过基本已经能确定,秀才张毅之元祖,当为孝惠故侍张辟疆” 霍光说完,整个殿堂都寂静了。 孝惠侍张辟疆 对国朝历史典故有些熟悉的人,马上就想起了那个在诸侯大臣共诛吕氏之时,充当了内应的张辟疆。 那个留候的次子,在诸吕被平定后,就悄然消失,不见踪影的张辟疆。 就连张越也是眉毛一抖,有些震惊。 原主居然还是个红四代 可惜,并没有什么卵用 若早上个几十年,留候的故旧和姻亲都还在的时候,留候之后确实是一个硬招牌。 但现在 连先帝功臣,都基本死绝了。 谁还管什么高帝功臣啊 号称与国同休的瓒候家族,都已经第四次失候十五年了。 老萧家下一次被诏令复家,还要再过二十几年。 当然,有这个身份,也是不错的。 忠良之后,名臣子孙,这是一个不错的加分项。 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他的神态只是稍稍激动了一下下。 然而,殿其他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包括霍光在内,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天子的那个养成癖好。 所以 留候侯国复起,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借口和理由 太好找了 就像当年东方朔喝醉了酒,胡言乱语的那些话一般。 用之则为龙,不用则为虫。 皇帝想要让一个功臣家族起复,一句话的事情 同样,皇帝想要一个人粉身碎骨,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那就快点去查清楚”天子微微笑着,看着张越,对他柔声道:“至于秀才嘛,就先用为侍吧,随侍朕左右,随侍拾遗补缺” net 正文卷 第八十八章 请治一县 侍 张越闻言,只觉脑子都是嗡嗡嗡的,震惊不已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加恩 你要知道,侍这个官是做什么的 所谓侍,入侍天子 汉书。百官公卿表有曰:侍、常侍得入禁。 换而言之,这是一个可以跟着皇帝在后宫晃悠的官 而常侍,一般是任用宦官为之。 像当今天子的那些宠臣,苏之属,都有一个常侍的头衔。 但侍的地位,还不仅如此。 汉家制度,侍便藩左右,与帝升降,卒思近对,拾遗补缺。 汉官仪因而评价说:莫密于兹。 换句话说,侍就是皇帝的秘书。 是皇帝最亲近和最亲密的人。 负责给皇帝出谋划策,负责在关键时刻给皇帝出主意,甚至拿主意的职幕僚。 皇帝的秘书,职权有多大 大到你不可想象 别说地方州郡两千石了 就是朝堂里的公九卿,也要跪舔。 不跪舔 万一被穿小鞋怎么办 这个侍只要在关键时刻,在皇帝面前来一句:某某啊,臣听说私底下是个坏蛋呢,做过不少混账事。 前途就彻底完了。 汉家侍无定员,但一般都是到五人左右。 自太始以来,天子身边的侍,就一直维持在人。 所以,同为侍的上官桀闻言马上就紧张了起来。 这一个萝卜一个坑。 多了一个张侍,说不定,就要少一个 譬如说上官侍 上官桀因此,身体都有些颤栗。 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太多背景,另外两个侍的靠山都比他硬扎。 很有可能,自己得挪坑 他怎么舍得 他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才爬到这个位置 一时间,上官桀连眼神都满是忧郁,犹如一个妇人般,楚楚可怜,就差没掉眼泪了。 就听天子说道:“来人啊,给张侍备朝服,赐貂蝉冠” 立刻就有宦官,捧着早就准备好的朝服与冠帽,呈递到张越面前。 那朝服是黑色的绛衣,以丝帛而制,缕以金丝,至于冠帽,更是有别于其他官员大臣的冠帽。 呈正方形,冠帽顶部是禅衣制成,轻薄凉爽,以金丝镶边,冠帽左侧插有一根貂尾。 张越知道,这就是传说的貂蝉冠。 独一无二,属于侍才有资格佩戴的冠帽。 所谓,金蝉左貂,金取金刚,百炼不耗,蝉居高食洁,目在腋下,貂内劲悍而外温润。 这种冠帽据说是秦始皇发明的,汉因之,专为侍所有。 有个著名的成语,叫狗尾续貂,讲的就是东晋时,晋朝的官员们每次开朝会,一水的貂蝉冠,百姓就嘲笑他们说:貂不足,狗尾续,意在嘲讽这些人,才能与品德不配其位。 张越见了朝服与貂蝉冠,心里面要说不激动,不意动,那是骗人的 皇帝的秘书,谁不想当 他很清楚,自己只要答应,那这汉室朝堂,就该有他一席之地 不说跺跺脚,就能让长安颤抖。 至少也能算是一个大人物。 然而,如此一来,自己的空间就算废掉了 在宫廷之内,还种什么田还能玩什么花样 玩不了 更别提培养什么势力,建立什么小团队。 皇帝眼皮子底下,还想玩花样 就不怕别人打死你 再一个,木秀于林,而风必催之。 这侍官,可是很难做的 张越冷静的想了一下自己的优劣,然后他就发现,倘若他做了侍。 那么,就一定会成为一个集火点,一个焦点。 而如今这位天子 现在倒是挺看重自己的。 但谁知道以后呢 况且,即使他一直信任自己,他死了以后呢 在从骊山回来的哪天,张越就明白了一个真理靠山山倒,靠人人倒。 最可靠的,永远是自己能够掌握的力量。 自己里的一分力量,远超依赖别人所得的一百分力量 张越在想清楚了这些利弊后,便俯身拜道:“臣谢主隆恩只是臣年不过十八,功未立半寸,陛下嘉隆恩,臣诚惶诚恐,不敢受之,愿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刘彻却以为张越是假意推脱,这年头朝野贵庶都爱玩这种让辞的戏码。 于是笑着道:“秀才虽年少,却有献策之功,又有珠算之术,才学相等,用为侍,朕以为非常妥当” 嗯,当了侍以后,就有的是会问一问小留候:乃祖可传下了什么养生、修仙秘法没有啊 至于他为什么不去找留候的另一支,那一支继承了留候侯国与爵位的张不疑一系的后代来问 全天下都知道,当年留候意的世子是张辟疆。 只不过长子张不疑出生早,又是嫡子,拗不过国家制度与礼法,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让张不疑嗣位。 很多人都猜测,留候将他真正宝贵的智慧与书稿,都交托给了他最爱的幼子张辟疆。 只是随着张辟疆失踪,此事成为了悬案。 上官桀此刻已经是紧张的心全是汗水了。 他不断在心里祈祷着:“不要答应啊不要答应啊” 这侍他才当了一年多,还没过瘾呢 这风光的人生,万千瞩目的舞台,他怎么可能舍得退出 但他心里很清楚,拒绝侍的职位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因为,只要成为侍。 当你接过印绶的那一刻,整个长安,整个关,都将拼命的巴结你。 房子、宅子、妹子、金子。 想要什么有什么。 无数人哭着喊着,将东西往你家里搬。 不止如此,成为侍,还意味着可以接触到无数公卿贵族大臣。 由此可以建立广泛的人脉,结识无数人。 日后卸任侍,凭着这些关系,几乎可以轻易胜任任何职位。 所以,上官桀现在几乎绝望了。 他恋恋不舍的看着这蓬莱阁的殿堂,在心里哀叹着:“不知何年何月,才有会回转” 忽然,他听到了张越的声音。 “陛下,臣听说古代的圣王任用大臣,皆听其言,观其行,试其能,而后因才而用之臣年少才浅,蒙陛下不弃,用为侍,本该尽心竭力,披肝沥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然,臣恐世人非议,以为陛下用社稷之权,而用幸进之人臣本卑鄙,纵受千夫所指,若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亦无所憾” “然臣忧世人私下非议陛下,以臣之卑鄙而伤陛下圣德,那臣纵万死恐犹难恕罪愿请治一县,岁后观之如臣治其能,陛下再用不迟” 张越说完就匍匐在地,顿首而拜:“愿陛下明察之” net 正文卷 第八十九章 侍中领新丰令 上官桀听完张越的话,看向张越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炙热了起来。 再生父母啊这是 不 父母也未必会让一个侍的位置给儿子。 这是亲祖宗啊 就连霍光与张安世和金日磾,都是有些不解的看着张越。 在他们眼里,张越无疑是个傻蛋。 张安世甚至惋惜的叹了口气。 汉侍,不仅仅是有权力,更是一种无上荣誉 连当年天下名士,诸子百家共尊的济南伏生之子伏无忌都以自己曾经担任过侍而骄傲。 而当朝重臣,握大权的那些人,都曾经担任过侍。 如海西候李广利、治粟内史桑弘羊、他这个尚书令,俱皆是起于侍。 “这张子重恐怕是不知侍官之显贵”张安世在心里想着。 在他看来,若日后这张子重知道了侍的显贵,恐怕要为今日的决定而懊悔终生 但他们哪里知道,张越的想法和野心呢 而且,有一个事情,他们显然没有猜到 那就是当今天子,对于张越的重视程度 刘彻听完张越的话,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是舒舒服服的。 在他眼里,这个年轻人真是太合他胃口,太知道替他着想了。 与从前的那些妖艳货色,根本就不是一个路子 从前,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名门之后,还是勋贵子弟。 一听说自己可能被任命为侍,就激动的不能自已。 刘彻记得很清楚,十年前,他出于尊儒尊孔的想法,派使者去鲁地征辟孔家世子孔安国入长安为侍。 使者夏四月从长安出发。 孔安国当年夏五月下旬就抵达了长安 速度之快,让他诧异。 连堂堂孔子嫡系,都在侍官面前,难以自抑,直接插上翅膀,飞到了长安。 其他人更是 直至今日,方有小留候知道,为自己这个天子的名声考虑主动提出,先去治理地方,做出政绩 这天下臣子要都是小留候这样的忠臣,他还需要烦心什么 这样想着,他就说道:“爱卿公忠体国,朕之幸也” “卿说要治一县,以岁观之,朕准了” 忠臣的请求,为什么不准呢 然后他在心里稍微想了起来。 首先呢,这个小留候的治地不能离长安太远。 太远了就没意思了,自己老了,还想经常让小留候入宫谈谈心,说说话呢。 其次,不能太富了。 太富裕了的话,就算治理的好,朝臣们也不会服气,会以为是前人打下的基础。 所以,思来想去,他在长安周边选了选,然后,一拍大腿道:“那朕便命卿为新丰县县令,秩比一千石” 新丰县过去很富裕很富裕,但最近这二十年,新丰却开始衰败了。但新丰的底子和基础都很好 刘彻相信,只要小留候用心做事,一两年就可以扭转新丰的颓势 最重要的是,新丰距离长安很近,半天就可以来回一趟,方便的很 只是 万一有阴险小人,故意给小留候使坏,故意存心给小留候找麻烦怎么办 他在宫,不可能时刻关注小留候。 当了四十六年皇帝,对于他的大臣,刘彻可是清楚的很。 这些渣渣的胆子,可是大得很 所以,想了想,忽然一个主意从心里面浮现。 他笑着抚掌道:“至于这侍之职,卿依旧任着” “以侍领新丰令,如此卿在地方做事,便可百无禁忌” 嗯,用侍官领新丰令,这样的安排就妥了 这下子,看看那个渣渣,还敢在小留候的事情上使坏 更妙的是,由于小留候是以侍领新丰令,所以呢,他可以随时入宫入觐,甚至可以直入大内,百无禁忌,向自己奏报地方事务。 张安世闻言,嘴巴都张的大大的。 霍光与金日磾面面相觑。 至于上官桀,则已是浑身冰冷如堕冰窟,心如死灰。 “陛下侍领新丰令,从无先例啊”张安世小声的提醒着:“这样是不是合制度” 天子闻言,却是瞪了张安世,让他立刻就趴下来,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朕生平做事,什么时候要讲传统了”天子提着绶带,不容置喙的道:“朕意已决,卿等勿复再言” 张越趴在地上,也被吓坏了。 他回溯的史料里,只听说过侍领光禄大夫、侍领大夫、侍领尚书事。 就没见过谁是侍领县令官。 “京兆尹那边会不会有问题”霍光大着胆子问道。 新丰是京兆尹治下的一个千石大县。 讲道理的话,这张子重去担任新丰令,应该是京兆尹的属下。 但 现在,人家是侍领新丰令 地位还在京兆尹之上 京兆尹只是比两千石而已,但侍官,却是可以骑在两千石脖子上耀武扬威的。 换句话说,这张子重去做了新丰令,那京兆尹恐怕连新丰都不敢去了。 不然,去了新丰,到底是京兆尹给侍领新丰令问安还是侍领新丰令张子重给上司见礼呢 就连张越,也是惶恐不安的趴在地上。 既不敢领命,也不敢不领命。 道理很简单,领命了,那恐怕还没上任,就会让顶头上司感到很难堪。 虽然张越未必会怕一个京兆尹。 但同僚关系处理不好,也会有麻烦。 甚至说不定,成为第二个晁错。 但不领命更糟糕。 那会被当今天子,以为自己不给他面子。 而史书上记载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所有不给他面子的人,最终都不得不用自己的脑袋来谢罪。 “他敢”刘彻看着霍光道:“于己衍现任京兆尹还没有这个胆子” 霍光于是也闭嘴了。 因为情况已经很明了,这位陛下,对这个张子重的看重和重视,远远超乎他的预想和预计。 甚至 超出了这个殿所有人的预想与预计。 霍光甚至怀疑,这个张子重怕不是天子流落在民间的私生子吧 不然,何以如此宠溺和重视 刘彻回过头看到张越还趴在地上,立刻就有些不爽了,对左右宦官道:“来啊,扶起张侍” 这就是要不管不顾,赶鸭子上架了。 他的性格素来如此。 张越见了这个情况,没有办法,只能顿首拜道:“陛下信重,微臣感激涕零,唯尽心竭力,为君分忧而已” 而两个宦官却已经立刻领命上前,不由分说的将那侍貂蝉冠与朝服穿到了他身上。 然后,将他推到了天子身前。 “善”天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张越,笑道:“朕的张侍,颇有几分成候遗风啊” 石渠阁之藏有留候张良画像。 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相似度非常高。 同样都是俊朗清秀,同样皆是肤白如玉,卖相十佳 张越听了,连忙拜道:“微臣安敢与先祖相论”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留候之后的身份,恐怕十之是坐实了 就算不是,也得是。 原因很简单在这个时代,皇帝说的话,就是真理,就是法则 别说什么历史了,连物理规律,天地星辰都要服从皇帝的意志,都得尊重皇帝的想法。 错非如此,儒家如何独霸张汤又是怎么玩的春秋决狱 皇帝的意志,就是一切 天子却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踱了踱脚步,道:“自太始以来,侍素来以人定员,今张侍就任就得有一人去位” 听到这话,上官桀的腿肚子都有些抽筋了。他甚至都不敢听下去了。 因为,如今的位侍,除了他以外,另外两人是两兄弟。 侍马何罗与侍马通。 这两人虽然是寒门出生,但奈何有一个好基友叫韩说。 而天下人人皆知,当今天子当年与韩说的长兄韩嫣,那是铁哥们,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把兄弟。 据说当年连女人都能一起分享 就听天子自顾自的说道:“这样吧,迁侍马何罗为尚书仆射,以侍上官桀负斩蛇剑” 上官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祖宗保佑 自己终于还是保住了这个侍的位子。 天子却是深深的看了一眼上官桀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想着让马家兄弟分离,不是一天两天了。 毕竟,同产兄弟共为侍,哪怕是他相信对方,却也不能放心。 net 正文卷 第九十章 暗流(1) 京兆尹于己衍是一个标准的汉家官。 他身材高大,几近八尺,体型壮硕,精力充沛,就像一台永不止歇的器一样日夜工作。 凭着这超人的工作态度和踏实的工作能力。 在二十余年间,他从一个上郡的刀笔吏,累迁为京兆尹。 与往常一般,当夜幕降临时,他才从一天繁重的公事之解放出来。 正准备带些公回家去批复,顺便看看刚刚蒙学的幼子。 却见一人,跌跌撞撞的从京兆尹衙门的外厅,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永公何事如此惊慌”于己衍看过去,发现正是自己的副,京兆丞方永。 方永气喘吁吁的跑到于己衍面前,喘着气,说道:“我的明公啊,您怎么还有心思这样优哉游哉” “嗯”于己衍满脸疑问。 这京兆尹治下的各县,近月来除了天旱以外,并无什么太大的问题。 难道 下面有某个渣渣,搞出了民变 这也不对啊 若是出了民变,来找自己的就不是方永了,而是天子派来问责的使者 又或者,这长安城里哪个贵戚子弟又活得不耐烦了在市场上玩起了欺男霸女的愚蠢游戏 但若是出了这个事情,也轮不到自己这个京兆尹插。 恐怕执金吾和廷尉的同僚们早就嗷嗷叫着冲了过去了。 “您还不知道吗”方永叹着气道:“麻烦来啦” “什么麻烦”于己衍不明所以。 “下官刚刚听说,天子今日下午在建章宫蓬莱阁召见待诏秀才南陵人张毅” “嗯”于己衍老神在在的问道:“这待诏秀才授给了什么职务” “新丰令”方永大声道。 “新丰令”于己衍皱起了眉头。 作为京兆尹,对于这些日子以来,在长安城里搅动风雨的那个秀才,他早有耳闻了。 据说此人简在帝心,深得今上宠幸。 八卦党们传说,丞相公孙贺的孙子,都因此人恐怕要回家去种田了,连太仆卿公孙敬声,据说都因教子无方,而被丞相抽了个皮开肉绽。 若传说是真的,那么此人不是应该留在天子身边吗 当个侍什么的,至不济也得有个尚书郎的头衔吧 他如何被授给了新丰县县令的官职 不应该啊 但 无所谓了 自己是京兆尹,是他的顶头上司。 此人再如何得宠,来了自己治下,也得乖乖的听话。 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蹲着 甚至 于己衍觉得,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恐怕连新丰县辖内的事情都可能搞不定,得被搞一个焦头烂额 新丰 这可是一个大县,户口上万,人口几近八万余,更因毗邻长安,地方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别说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了,便是积年老吏去了新丰,恐怕也要抓瞎。 天子将这么一个毛头小伙,丢去新丰。 是想害他呢还是想 于己衍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更关乎到他对这个新丰令的态度。 “我的明公啊”方永见了于己衍的神色,急的话都讲不清了:“人家是以侍领新丰令” “啊”于己衍闻言,几乎跳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方永为何如此慌张。 以侍领新丰令 这不是来了一个县令,一个下属。 是来了一个祖宗 但偏偏于己衍连一句牢骚,一句怨怼也不敢说。 因为 这是天子的意思,身为大臣,他除了服从,并不能有第二种选择。 “来人”于己衍垂头丧气的召唤自己的家臣:“为我准备车马,我要去博望苑,面见太子太傅” 作为太子系的臣子,他现在只能去博望苑请示大佬,这接下来该怎么办 反正,这种麻烦事情,就让上面的大佬们去头疼吧。 建章宫,前侍马何罗哭丧着脸,依依不舍的解下了自己头上的貂蝉冠,卸下了天子钦赐的符节,然后将象征着他地位的一把钥匙放到了一个托盘上。 上官桀立刻就一把拿过去,跟宝贝一样的呵护在。 汉家有两件宝贝,最为关键。 第一,就是和氏璧雕琢而成的传国玉玺。 此宝由少府卿的尚符玺郎保管,天子需要用玺时就传尚符玺郎呈玺,。 第二就是高帝斩白蛇剑。 从侍之选一人,负剑随驾。 一般来说,负剑者的地位高于其他侍。 而马何罗交出的那把钥匙,就是禁存放斩蛇剑的房间钥匙。 拿了这个钥匙,上官桀激动万分。 今天是他人生的一个新的转折点。 成为负剑侍,意味着他可以更好的接近天子。 “马尚书,在下告辞了”当然,上官桀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此处,以免更加刺激马何罗了。 说着,就带着随从们,捧着马何罗的貂蝉冠、符节与那把钥匙,兴高采烈的回去复命。 “岂有此理”上官桀刚走,马何罗就忍不住的咆哮起来:“气煞我也” 从侍到尚书仆射,名义上是升官了。 但实际上 谁都知道,尚书仆射连侍的一根毛也比不了 “兄长莫要生气了”马何罗的弟弟马通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些话若传到陛下耳,终归有些不好” “那个张子重,我绝不会放过他”马何罗却是不管不顾,极为暴虐的说道。 “兄长放心,没有人会放过他的”马通轻声说道:“这人是个祸患,不仅仅是对吾等是这样” 他深深的望了一眼门外的深深宫阙:“其他人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不定有人比吾等兄弟还要急呢”马通微笑着说道。 这宫廷之,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早已经波涛翻滚,暗流涌动。 当今天子,一年比一年老。 他的统治渐渐步入终点。 朝野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有人想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过渡,好等太子即位,自己得利。 但也有人觉得,太子登基自己就要死。 所以千方百计的给太子上眼药。 围绕着建章宫,围绕着天子的左右,这几年来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旁人看不见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无数的势力,好不容易才在天子身边形成了一个封锁网。 让天子只能看到和听到,他们想要天子看到和听到的东西。 怎么可能让一个南陵来的毛头小子轻松的坏了他们的大计 马通知道,这些人是一定会对那个张子重动的。 到时候,自己只需要稍稍推一下,这个毛头小子就要万劫不复 net 正文卷 第九十一章 暗流(2) 夜幕徐徐降临,博望苑,已然灯火通明。 数十名羽冠巾纶的士大夫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虑。 “这张子重得宠,恐怕又是一个江充之祸”有人痛心疾首的说道:“恐怕吾等可能将重蹈王真诸子之路” 众人听了,心里更加烦躁。 江充 一个赵国逃亡到长安的幸进小人。 但就是这么一个卑鄙小人,却在十余年间,搅得长安鸡犬不宁。 尤其是大家等谦谦君子,备受打压和凌辱。 在过去十余年间,已经有十几位同僚,为其陷害、折磨而死。 甚至就连太子,也被他几次算计,在天子面前大大丢分。 好不容易才借着江充脑子抽筋,想拿袁家开刀的会,与袁氏的朋友们一起合力将之扳倒。 但也只是让他丢了水衡都尉的差事。 这江充的祸患还没有搞定,又冒出一个张子重 万一这个人也学江充,拿着太子和大家等人当声望器,翻来覆去,反复的刷。 那可如何是好 无数人因此急的直挠头。 “诸君,吾以为这张子重之祸,恐怕还在江充之上”一个士大夫悄然起身道:“诸君可能不知道,因此人之故,近日来长孙竟与吾等有所疏远” “此人恐怕是如赵高李斯一般的佞臣,犹善蛊惑君上” “他以妖言蛊惑了陛下,又迷惑了长孙” “此人不可留”这士大夫咬牙切齿的说着,那神态恨不得拿着刀子,冲进公车署,将那个他嘴里的佞臣,砍成碎片。 “这小人居然还蛊惑了长孙”许多人闻言,都是脸色剧震。 大家皆谷梁之士,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和同一个抱负聚集在一起的。 他们和他们的师长辈,花了无数功夫和心血,才让太子和长孙,成为了谷梁学的支持者。 若长孙被此人蛊惑了、影响了。 那谷梁学兴盛的大业怎么办 “若果真如此,此子一定不可留”有人立刻就说道。 可是怎么对付他呢 官面上的段,肯定是不可能的。 谷梁诸生,也就是在这博望苑和太子系统里有影响力。 出了博望苑,这世界就是公羊学派的天下。 别说去对付一个天子的宠臣了。 恐怕就连长安城里的一个小吏也指挥不动 而其他办法 谁去执行,是一个大问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智的闭嘴了。 毕竟,万一出了篓子,去死的可是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得利的却是其他人。 在坐君子,没有一个会这么傻。 谷梁学派不比公羊学派的那群肌肉男和暴躁症晚期患者。 谷梁的君子们不会去学那些董仲舒和胡毋生的徒子徒孙们。 也没有什么好学的。 明哲保身,留下有用之身才有未来可言。 而就在离博望苑不足五里的太学之。 却又是另外一个情况。 董越高兴的都几乎有些飘飘然了。 这好事情,一个接一个啊 先是得到消息,那骊山黄恢居然蠢到将一个奇才逐出门墙 太棒了 董越当时就想飞去骊山,给黄恢发一个一百吨重的奖状 好人啊 公羊学派收服那张子重的道路,从此就是一片坦途了。 公羊学派的再次兴盛,也几乎指日可待。 现在,长安城里又传出了张子重拜为侍,授新丰令的消息。 这就更好了 未来张子重如入公羊门墙,公羊学派立刻就平添了一个可战之力,一个自己的朝廷大臣 哼着小曲儿,董越走进太学内部的一栋阁楼。 十几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年轻士子见到董越进来,立刻纷纷起身,敬拜道:“弟子见过先生” “王吉、贡禹、杨可、曾胜”董越点了四个人的名字,对他们道:“随吾出去一下” 便有四人轻身而起,跟着董越走到了阁楼之外。 “先生可有训示”四人轻声问道。 “吾这里有一个事情,想派两个得力之人去做,尔等可有愿意去的”董越问道。 “先生但请吩咐,如是为国家社稷、公理正义,吾等死不旋踵”四人皆齐声拜道,声音洪亮,落地有声。 “你们可还记得半月前那位在太学门口与吕温一战的张子重”董越轻声问道。 “记得”王吉答道:“听吕师兄说,此子学识渊博,近乎有鬼神之能” “然”董越点头道:“此子确实天纵奇才,吾闻其在南陵,近日又有珠算之决,以授世人” “吾曾命人去学取珠算,虽只得那加减之法,亦然惊叹不已,以吾观之此法未来必将大行于天下” “我欲收取此人,入我公羊学之门,为先父师董仲舒再传弟子,但却苦于无从开口,是故,想让诸生前往其府为士”董越现在也是后悔不已。 若早知道是现在这么个情况,当日他就该当立断,强抢弟子 现在好了,人家官拜侍领新丰令,地位虽然在他之下,但实际权力和位格,却远高于他这个不掌权的博士。 如今再想让他拜入门墙,就没这么容易啰 但没关系,董越对于自己的学派思想和公羊学派的强势有足够自信。 天下之大,英雄豪杰,多如牛毛。 但只要是想在仕途上有所发展的,谁不需要挂一个公羊学派的招牌呢 当朝公九卿,谁不是在自己案头上摆了一本公羊春秋 所以,让其来拜师,董越觉得难度不大。 但他也有些担心,夜长梦多。 万一,黄老学派那几个还活着的名宿,忽然从修仙的长梦醒来,然后就看到了这个张子重。 所以,得快刀斩乱麻,尽快让此子主动来太学拜师。 只是,此事得找由头。 董越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从太学里挑选几个年轻的英才,去与他接触,慢慢熟稔,再谈及此事。 王吉等人听完,都是毫不犹豫的拜道:“愿从先生之命” 对他们来说,他们对那个似乎自己还年轻一些的黄老学派世兄也很好奇。 他们也都想见识一下,到底是怎样的英才,竟能让吕温都甘拜下风,让先生都如此重视 net 正文卷 第九十二章 建立班底(1) 建章宫的夜晚,寂静而安宁。 只有远方巡逻卫兵的灯火在不断移动。 轻轻解下头上的冠帽,褪下身上的朝服,张越瘫倒在床榻,连一根指都不想动。 从下午到方才,他的神经与大脑,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为了拍好皇帝的马屁,同时也为了在他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张越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总算是把皇帝伺候的舒舒服服。 回想着穿越以来的日子,张越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简直如在梦一般。 摸着腰间的绶带,张越微微一笑:“侍领县令” “终于可以大刀阔斧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有着皇帝做靠山,又是以侍领县令。 这几乎就是一个比后世电视剧里的八府巡按和钦差大臣还威风的存在 不仅如此,天子还授给了他符节,准他便宜行事。 换句话说,他可以先斩后奏。 上一个获得这样的特权的人,叫暴胜之。 然后,他拿着这个权力,在齐鲁吴楚砍了一万多个脑袋,其包括一大批不作为的地方官,煽风点火的豪强,杀的血流成河。 如今,暴胜之已经官拜御史丞,为汉家重臣 但张越很清楚,他去了新丰。 杀人的事情,最好忍住。 能用权力和腕解决的事情,最好不要动刀子。 这倒不是出于名声或者顾忌舆论。 这些都是浮云 杨可活着的时候,天下人人诅咒。 可有人能伤他一根寒毛吗 人家最好还不是风风光光的寿终正寝 桑弘羊操盐铁之权,用均输之制,士林舆论天天嚷嚷:请烹弘羊。 他有掉过一根毛吗 所以,若张越的志向是拼命向上爬,那他就任的第一天就会挥舞屠刀。 学习义纵、咸宣、王温舒等前辈的方法,二话不说,先砍光新丰县境内的豪强再说。 这样做的好处是很多的。 首先,豪强死光光了。 他们的土地、财富与牲畜就可以分给平民。 如此,社会矛盾大大减少,贫富差距一夜拉平。 其次,豪强们死光光了,地方上,自己就是皇帝。 整个新丰都将成为他的一言堂。 说叫百姓做什么,百姓就会做什么。 下面的官吏,更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他本人的政绩,也将飞快增长。 上任一个月就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半年就能百姓欢腾,皆号明公。 然而,这只能让自己升官。 而不能让自己的理念和抱负得到施展。 更别提建立什么利益集团,拉起什么小团队了。 你都把人杀光了,谁还跟你玩啊 都知道你是个疯子了,谁还肯学你的东西 所以,义纵、咸宣、王温舒,无论他们曾经何等风光,何等显赫。 但终究都是人亡政息,人走茶凉。 他们甚至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他们曾经挥舞起屠刀,屠戮无数豪强的郡县,在他们卸任后,不过五年,豪强们卷土重来。 他们曾经的政绩,那些欢腾的百姓,那些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民风,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与之相比的,则是儿宽的治理方式。 儿宽当年担任左内史现京兆尹时,作为一个儒家大臣,他表现的根本不像历史上出现其他儒臣。 他就任的第一天,不是去内史衙门上班。 而是带着家臣和仆役,风尘仆仆的前往治下十二县巡查。 他穿县过乡,去田间地头与乡老,地方名士以及官员交谈。 询问他们地方的地理、环境、水土、风俗。 整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他走访了治下的每一个乡亭。 然后,他回到长安,立刻上书,请求开凿六辅渠。 就这一件事情,他立刻收获了治下十二县的民心。 不拘阶级、贫富,人人以为儿宽是西门豹一般的人物。 儿宽当年究竟何等得民心 史书和原主的记忆,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张越。 据说,当年,国家对外用兵,军费吃紧,天子于是要求各地加紧征收赋税。 儿宽却担心百姓生计,依然如往常一般,耐着性子,一个乡一个乡的收,以此确保百姓的负担在合理范围之内。 于是,皇帝震怒,坊间有消息说,儿内史要被罢官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左内史治下十二县百姓都激动了起来。 几乎没有人组织,十二县的百姓就自发的挑着粮食,带着钱帛,来到了长安城,在左内史衙门门口排起长队。 不过天时间,整个左内史治下的赋税全部征收完毕。 而且,无论是数量还是速度,全国第一。 儿宽因此拜为御史大夫,位列公 但张越看重的却不是儿宽这样做带来的好名声。 而是儿宽这样做了以后,儒家在关的发展。 在儿宽为左内史前,关的儒生数量,一直不如法家和黄老学派。 而在儿宽担任左内史六年后,关儒生数量反超了法家。 因为,地方豪强和地方的宿老们都觉得,儒家很不错。 至少比起法家那些糙货强多了 张越很明白,若是想要自己的主张和理念被人接受,并且成为普世价值。 不仅仅得有皇室背书,还得有天下人,主要是作为统治阶级主力的地主阶级认同。 不然就不可能成功 儒家为何能独霸国两千年 除了儒家思想为统治者所接受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儒家与地主阶级,捆绑在一起了。 甭管是公羊学派,还是谷梁学派,还是思孟学派。 或者他们的徒子徒孙,理学、心学、泰州学派。 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来自地主阶级。 哪怕偶有寒门士子通过科举混了进去,很快,这些寒门士子的家族也变成了地主。 所以,不管怎样改朝换代,无论是谁坐天下。 哪怕蒙元满清,儒家的地位始终不曾变动。 也没有人能变动 只是 儿宽的道路远比咸宣等人的道路要艰难、辛苦。 咸宣等人的成功,是可以简单复制的。 而儿宽的道路,不仅仅需要自身有能力,还得有一大帮志同道合的士、官吏辅佐和协助。 net 正文卷 第九十三节 建立班底(2) 可是去哪里找一大群志同道合的可靠文士、官僚? “或许,太学那边可以想想办法……”张越在心里寻思了一会。 太学虽然是儒家的地盘,但却是公羊儒的地盘。 比起只会嘴炮的谷梁儒生,公羊学派的儒生,虽然脑子呆了一些,冲动了一些,但却都是肯做事的。 有着二十八义的香火情在,张越觉得,哪怕挖不到太学生,挖几个太学生的兄弟,总该可以吧? 但,这只能解决最基本的文吏。 学生什么的,就算再有才华,文如贾谊,智迈晁错。 但缺乏实际经验,却是致命伤。 让他们去做些基本的事情,或许能行。 但若是处理具体事务,就是力有未逮了。 “我得想办法,挖几个既有能力,还有理想、抱负和节草的低级官员……” 但这种人又不是大白菜,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 想了想,张越就关上窗户,然后吹熄油灯,等了一会儿没有现有人靠近,才闭上眼睛,准备进入空间。 但,片刻后他又睁开了眼睛,然后搬动案几放到门后。 这样做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缓冲。 然后,他就复闭上眼睛,进入了空间。 空间之中的作物,这几日虽然没有用玉果催熟,但生在空间,生长度依然比外界要快两三倍。 所以,此时空间的各色作物,都已经是一片葱葱绿绿。 但张越没有时间去察看它们的生长情况,径直越过作物田,前往小山脚下。 在山脚下,张越早已经在那里存储了十几卷竹简。 这是他在去乡官邑前,借口要回家取些衣物,顺手放入空间的。 他先拿起三颗指甲大的玉果,走到一株最矮小的瑾瑜木面前,将手里的玉果埋下去。 不过须臾功夫,一株绽放着花蕾的瑾瑜木就出现了他眼中。 张越拿起几卷竹简,放到它的身下,在奇香出现的刹那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检索《汉书。百官公卿表》《史记。百官公卿表》、西汉中期名臣……” 于是,无数信息和网页以及书页在脑海之中浮现、翻动。 当香气结束时,张越捡起地上的那颗足有鹌鹑蛋大小的玉果,面色有些古怪。 “我竟想不到,会是如此情况……”张越在心里叹息着,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睛,张越先检查了一下门口的案几,现没有被推动或者移动的痕迹,心里面松了一口气,在这宫廷里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现自己的异状——虽然这未必是坏事。 不会有人想将自己的形象与神神道道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将案几放回原处,张越找来一个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房中的油灯。 建章宫的宫灯,皆是连枝长擎灯,所以点起来有些麻烦,张越花了点时间才将之点亮。 跪坐到案几前,张越找来一块竹简,回忆起方才回溯的信息,心里面却是感慨万千。 想当年,当今天子励志革新旧弊,北击匈奴之时。 天下风起云涌,无数英雄豪杰,此起彼伏。 那时,文有汲黯、张汤、朱买臣、公孙弘、主父偃、儿宽、枚乘、严助、司马相如…… 武有李广、卫青、霍去病、赵破奴、李息、路博德…… 一时间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以至于东方朔都只能打酱油。 司马相如虽有安抚西南夷之功,但到死也只是一个郎中,一个专门给皇帝拍马屁的文人。 然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才开始出现了断档。 更可怕的是…… 翻遍史书,张越所见的名臣们,渐渐的从寒门士子为主,转向了豪强贵族子弟。 昭宣之间的名臣们。 霍光、张安世、萧望之、赵充国…… 俱是豪强贵族之后,名门子弟。 等到了元成之际,满朝朱紫贵,竟鲜有寒门出身之人。 连哀帝的宠臣董贤,都是名门之后! “这是社会展的必然规律吗?”张越在心里想着,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后世也是如此。 寒门再难出贵子! 阶级固化,社会固化。 好在,如今还吊着黄金时代的尾巴。 所以,张越还是从繁多的资料与史料之中,找到了几个目标。 将他们的名字与籍贯、职业写到竹简上,张越先是想了想,然后划掉其中几个。 因为,根据史料记载这些人现在虽然还不出名,但都已经出仕了,而且是在诸侯王那里。 于是,剩下的就只有两个人。 想了想,张越在竹简上,又加上一个人的名字。 “若有可能,必定要将此人拉入我的团队!”张越在心里想着。 只是,此人在史书上留下的信息和痕迹太少了。 只有名字和功绩,却无籍贯、师承,甚至连生卒都是不详。 很显然,此人很可能卷入了后来波云诡异的政治斗争之中,落了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但统治阶级忌惮他的功绩,不敢太过宣扬,于是,就抹去了他的结局。 而这也给张越带来了麻烦。 单凭一个名字,就想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一个人,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张越忽然想了起来,此人在史书上以农事闻名,那么,他现在应该是庞大的汉室农稷官群体的一员。 而桑弘羊曾经担任大司农,主管天下农业。 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若能找到此人,再有那两人相助,大事成矣!”张越合上竹简在心里说道。 他选的这三人,皆是能吏,以特别能做事,特别愿意做事和非常敢做事出名。 而且,他们现在的地位都很低微。 说不定,正过着贫寒的生活。 基本上,只要勾勾手指,就可以忽悠走。 以这三人为骨干,再用几个亲信心腹为鹰犬,从太学那边拉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如此一个小小的团体就组成了。 只要带着他们在新丰县,把事情做好了。 那么,小团体就可以膨胀成大团体,大团体变成一个利益集团。 最终侵蚀和影响整个天下,将历史重新改写。 想到这里,张越就找来一张帛书,开始提笔写奏疏。 正文卷 第九十四章 辅佐皇长孙 清晨的太液池,浓浓的晨雾,弥漫开来。 就连走廊两侧的松柏,也沾满了露水,人从走廊下经过,不多时就被打湿了冠帽。 在两个宦官引领下,他穿过层层宫阙,来到了一座殿堂前。 微微掸了掸身上沾着的露水,张越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上官侍中……”张越迎上前拜道。 “张侍中!”上官桀连忙回礼。 “陛下还未起来?”张越问道。 “陛下近年来,常常晚起……”上官桀答道:“张侍中再等一等吧……” 对于张越,上官桀是充满善意的。 因为,这个同僚虽然年轻,但他往后恐怕更多的会是在新丰县办公。 一个月能来一个建章宫入侍就已经很了不起。 根本就不可能影响他。 而张越也有意的想要与上官桀处理好关系。 因为,他知道,别看在历史上,上官桀后来与金日磾、张安世、霍光完全撕破了脸,大打出手。 但在现在…… 这些人可是一个小团队。 “上官侍中……”张越悄悄的凑近一些,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后,说道:“往后就请侍中多多关照了……晚辈年少,才疏学浅,若有什么得罪之处,万望侍中海涵!” 这番话让上官桀听了非常受用。 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不错嘛,没有恃宠而骄,知道尊重前辈。 于是他笑着答道:“张侍中言重了!” “若张侍中不嫌弃,你我就以兄弟昆仲相论如何?” 对于上官桀来说,他这辈子的人生,至今为止,就是在不断的,千方百计的向上爬。 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在他眼里,张越虽然年轻,但潜力大,未来说不定会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就需要好好经营关系,最好上一下对方的车,结下些香火情,哪怕不能做朋友。 最起码也不能搞到像张汤和朱买臣、严助那样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太亏了! 张越闻言,却是正中下怀,马上就打蛇随棍上,拜道:“兄长在下,请受小弟一拜!” “子重贤弟……”上官桀立刻上前一步,扶起张越。 “少叔兄!”张越看着上官桀,努力模拟了一下刘关张结义时的气氛,郑重的拜道。 然后,两人都是心照不宣的微微一笑。 说到底,两人都只是互相利用,互相交易罢了。 与结义什么的,根本就不搭界。 张越需要在这宫里有一个盟友,一个搭档。 而上官桀则需要借助张越如今在天子面前的宠幸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并阻止和防止来自马家兄弟的可能的反击。 各取所需,一时倒也其乐融融。 上官桀向张越传授了许多宫中的细节和关键之处。 而张越则是一副虚心听讲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浓雾散去,阳光直射下来。 殿门也被缓缓打开,一个宦官走出来,对张越和上官桀道:“陛下起来了,两位侍中请入殿吧……” 上官桀和张越才结束了谈话,两人肩并肩,非常默契的走入殿中。 刚刚入殿,天子刘彻就迎面从后宫走了出来。 “微臣上官桀(张毅)恭问陛下圣安!”两人连忙屈身行礼。 “少叔和子重来了呀……”天子见到两人,很开心,朝他们招招手,亲密的喊着两人的表字,将他们叫到身边。 他先是对上官桀嘱托道:“子重刚刚入宫,很多地方,少叔要多多教导!” “微臣谨奉诏!”上官桀连忙领命,在心里面却是惊讶万分,想当年,他初为侍中时,这位陛下何曾管过他的生死? 他拼了老命逢迎和巴结马何罗兄弟,才勉强在这宫里站稳了脚跟。 现在,这张子重倒好。 天子直接下令,让他‘照顾’‘指点’。 换而言之,哪怕这张子重犯了错,恐怕也不会有任何责罚。 天子只会认为是他‘嫉妒贤能……’。 这人和人的差距啊! 张越则立刻机灵的拜道:“陛下如此厚爱,令臣感激涕零!”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奏疏,呈递在手上,拜道:“臣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为陛下效死!” “此臣昨夜苦思之‘新丰治理之策’,还请陛下过目……” 刘彻伸手接过来,看了看,心里面满意极了! 因为这奏疏上所讲、所思、所列,完全符合他的心意。 特别适合他的胃口。 是他想看到的东西! “子重所写,朕以为很合适,就这么去办吧!”他微笑着道。 怎么能不合适呢? 这封奏疏,是张越对比了四十多封记载在史书上的汉家名臣奏疏后,根据实际情况以及自己揣摩的这位天子的喜好和脾气,进行专门针对后提出来的施政构思。 而且,全篇文章不过一千余字,却引用了这位天子十几封诏书之中的名言。 譬如,张越说新丰县地方治理,关键就是要引导士大夫们‘率民更始’。 这是这位天子,在过去数十年屡次强调的事情。 又譬如,张越说,地方百姓之所以犯法,那一定是因为下面的官吏‘宣明教化不力’所致。 所以他上任上,第一个要做的事情就是普法。 为此,他立下了一个类似军令状的誓言:不勤不教,(百姓犯法)臣之罪也,宣明教化,通达律法,再犯之,百姓之过也,刑罚加身而所怨。 而这正是这位天子在元朔元年下达给边塞将军们诏书之中的中心思想。 所以,不可能不合适! “陛下训诫,臣必铭记于心,夙兴夜寐,不敢或忘!”张越连忙拜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子,说道:“臣想从长安各卿衙门之中,找几个能吏,作为新丰县县丞、县尉及主薄之属,还望陛下恩准!” “朕会让张安世配合爱卿!”刘彻听了,完全没有任何意见,当即答应下来:“长安九卿有司之中,卿看中了任何人,只要对方没有意见,都可以带走!” “臣谢陛下恩典!”张越大喜。 却听天子道:“只是,有个事情,朕想告诉卿……” “朕的长孙,今年已然十九,恰好年长一岁……” “孔子说十五志于学,长孙年十九,正是学习朝政,处理国家事务的年纪,朕打算将新丰县划给长孙,作为长孙的食邑之地,爱卿当用心辅佐,与长孙一道,将新丰治好!” 张越听了,却是愣住了。 上官桀更是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长孙受新丰为食邑? 这是一个什么讯号? 正文卷 第九十五章 上船 张越匍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但在心里面,他无比清楚,天子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就被贴上了皇长孙的标签。 这个标签,从此将跟随他一世。 从现在开始,他与刘进就是一条绳子上的两个蚂蚱。 刘进若是出了问题,他也别想跑! 作为穿越者,特别是回溯了未来历史的穿越者。 张越现在心里面,纠结的很。 讲老实话,刘进的人还不错,也没有什么架子,更没有什么不良习惯。 除了……脑子有些木讷外几乎没有太多缺点。 但问题就在于,张越知道,巫蛊之祸很快就要来了。 他无比清楚,巫蛊之祸之中,太子刘据和他的妻妾子女亲戚朋友们的下场。 除了刘进的儿子刘病已,因为是在襁褓之中的缘故外,其他人统统死了。 甚至就连刘病已,也差点死了。史书记载,有士人只是曾在博望苑里出入过一次,就被处死。 也不要以为,张越现在受宠,到时候就可以不被牵连。 张安世有个兄长叫张贺,与太子刘据是好朋友。 巫蛊之祸后,张贺被牵连、下狱,差点掉了脑袋。 张安世跪在天子面前,求了三天,方才保住了自己兄长的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贺被处以腐刑,切掉了小勾勾,只能入宫做了宦官。 就是这个当了宦官的张贺,竭尽全力的抚养和教育刘病已,给他请老师,教他文武之道,才有了那位汉中宗孝宣皇帝。 连张安世的兄长都要被切掉小勾勾。 作为刘进亲信的张越,又怎么敢保证,自己的小勾勾不会被切掉? 甚至,干脆和巫蛊之祸里的无数无辜者一样,直接丢了性命? 但…… 张越也不敢拒绝。 皇帝让你带他孙子一起开黑,你敢拒绝? 嫌命长吗? 没办法,张越只能匍匐顿拜道:“臣独粉身碎骨以报君恩!” 听了张越的话,刘彻立刻就笑了起来。 在他描绘的蓝图里,以小留候辅佐长孙,再让霍光、金日磾、张安世、上官桀为左右羽翼。 让执金吾王莽、左将军赵破奴等老将,扶上马,送一程。 这样,哪怕未来太子被谷梁蛊惑了。 国家社稷也还有救,不至于不可挽回。 “张侍中,有件事情,朕当告知于你……”刘彻坐到御榻上,说道:“朕已经命令执金吾王莽接手了卿被人诬告、陷害一案!” “卿请放心,此事,朕一定会让执金吾查个水落石出!”说这话的时候,刘彻的手,是按在了御榻的塌沿上的。 这个事情,他一定会追查到底,将一切事情都搞明白。 这既是为了张越,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更是为了,搞清楚元封元年,小冠军侯之死到底有没有阴谋? 若被他查出了端倪。 他誓,所有人都得死! 张越听着,心里面也是非常感动。 面前的这位天子,对他还真是好! 甚至可以说无以复加了。 哪怕只是为了报答他,张越也得好好的辅佐刘进,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统治者。 …………………………………… 皇长孙将受新丰为食邑之地?! 这个消息很快就演变为飓风,席卷宫廷内外。 因为,此事从无先例可依! 汉家制度,独储君可受关中食邑之地。 像是当朝太子刘据,自元狩六年立为太子后,就被赐予十个关中县治为食邑之地。 此十县之人事任免、租税征调、徭役皆受太子指导。 其税赋收入直接归入太子幕府,以供太子招募宾客、收纳臣子、结交豪杰。 这个制度,保证刘氏的储君在即位之前,即可拥有庞大的力量。 一旦登基,立刻就能有足够多的亲信心腹来掌握朝政。 而且,还给储君提供了大量即位前的实际执政经验。 但如今,皇长孙进却忽然被授予了一个食邑县。 一时间,无数人纷纷猜测。 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在议论纷纷。 因为谁都知道,当今天子不喜太子据久矣。 认为其‘不类己’,很是嫌弃。 更糟糕的是,刘氏历代天子,都有着废长立幼的传统。 高帝一度想废惠帝刘盈,改立赵王刘如意。 太宗不喜先帝,曾一度欲立梁怀王刘揖,错非怀王坠马早夭,帝位谁属,尚未可知。 先帝也废了粟太子,改立了排行第十的当今。 现在,当今要授长孙食邑? 这是要干嘛? 难不成想要废子立孙?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猜测或者试探当今的心思。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皇长孙的地位,势必将要水涨船高,成为汉室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人物。 很快的,就连在宫外的刘进,也得到了消息。 闻讯,他根本就坐不住了,马上就带人急匆匆的返回长安。 刚刚入宫,他就恰好与正要出宫的张越撞了个正着。 “微臣张毅拜见长孙殿下……”张越连忙上前问安。 “是张兄……哦,不,张侍中啊……”刘进见了张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上前扶起张越,道:“前些日子,孤不是有意要隐瞒身份,还望侍中见谅……” “殿下言重了……”张越连忙说道:“殿下以千金之子而幸臣卑鄙之躯,臣荣幸之至……” “孤听说……皇祖父欲令孤食邑新丰,与侍中共治?”刘进问道:“可有此事?” 张越点点头,道:“陛下厚爱,臣不敢不遵!” “吾父在,孤怎敢食邑?”刘进叹道:“孤准备去面见皇祖父,推辞此事,侍中以为呢?” “殿下……”张越动了动嘴唇,却现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事情,似乎怎么说,都是错的。 劝他不要去吧?那就一定会得罪太子刘据,甚至可能让刘进也心里生疑。 让他去吧? 若被天子知道了,那他的形象,岂不就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这还能活吗? 可不说又不行! 因为含含糊糊的情况可能更糟糕! 说不定,人设直接就崩塌了。 张越很清楚,他现在的人设,就是小留候。 就是诸葛亮。 若在这个事情上,含糊其辞,轻则人设崩毁,重则原形毕露。 没办法,只能上了刘进这条船,先把船开稳,再谈其他。 正文卷 第九十六章 一起去当伯乐吧 思虑再三,张越对刘进拜道:“殿下以为,家上若知,会阻止殿下去接掌新丰吗?” 当朝太子刘据,是一个公认的标准的好人。 他谦卑有礼,他温文尔雅,他性格和善。 他善良到什么地步? 当初,江充为直指绣衣使者,屡次三番的主动挑衅他。 甚至还亲自带人扣押了东宫(汉代太子、宫在未央宫东,所以太子、宫别称东宫)的一辆马车。 刘据听说了以后,亲自上门去求情,请求江充高抬贵手。 结果江充反手就把他卖了。 这个事情让天子极为震怒。 江充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可这位太子殿下,却认为江充是廉吏…… 然后就去请教他,该怎么在自己老爹面前保持形象,做一个好太子。 江充告诉他:家上您的鼻翼比较肥大,陛下不是很喜欢,不若家上下次面圣,用布帛遮掩住鼻翼? 结果,自然是悲剧。 也就是从那以后,这位太子殿下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全都是好人…… 总之,从张越回溯的记载以及原主记忆里民间流传的一些这位大汉储君的八卦来看。 这位啊,就是一位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性格温柔而内敛的善良太子。 他若登基…… 反正张越是不看好的。 一个善良的皇帝? 可惜这是一个肉弱强食,尔虞我诈的世界。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大汉帝国能从秦末的废墟之中重建诸夏文明,并在不过百年时间里,就南平三越,东灭朝鲜,北伐匈奴。 靠的也不是善良和温文恭谦礼让。 而是手中刀剑与心中的雄心壮志。 不服者死!犯汉者诛! 不过,在现在,这位家上的性格却成为了张越的突破口。 刘进听完,望着张越,道:“父亲大人应该不会怪罪我……” 对于自己的父亲,刘进太熟悉了。 博望苑里曾有一个士人,爱慕太子的侍妾,他得知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将那侍妾送与对方…… 这年头,有士大夫贵族,互送妹子。 但堂堂太子,把自己的侍妾送给臣下的,这位太子是第一人。 “可是……坊间舆论会议论啊……”刘进说道:“而且,孤也担心……” 他爹是个好人。 但他爹身边的人呢? 若在以前,刘进大约也会说:皆君子也。 但现在嘛…… 刘进就不敢保证了。 “殿下是担忧有人离间殿下父子?”张越试探着问道,得到后者肯定的答复后,张越笑道:“殿下,臣以为,殿下若去回绝陛下,恐怕才是真正的会被小人离间!” “此言何解?”刘进皱眉问道。 “殿下可听说过一个典故?”张越凑到他跟前,轻声说道:“此地无金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 “殿下若去,就正应了这个典故……” 刘进听着,哪里不明白张越所指的意思?他这一去,在某些人眼中,恐怕就等于宣告他确实有些不孝之心…… 张越见状,又问道:“那臣再问殿下……陛下若见殿下去推辞,陛下会做何反应?” 刘进闻言,楞了。 他祖父的脾气,谁不知道? 自己若去,恐怕会被他认为没有担当,让他失望,甚至是愤怒。 他沉默良久,叹道:“可是,天下人会如何看孤呢?” “天下人会如何看殿下,并不是靠殿下今日的行为来决定的……”张越拜道:“而是要靠殿下昨日、今日、明日和后日的行为来决定!” “若殿下怀德握仁,承高帝之志,用太宗之文,行先帝之道,顺陛下之义,遵家上而顺,天下人必皆诵殿下之名而奔走相告曰:汉有长孙,社稷安矣!” 刘进听完,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呢! 但内心之中还是有些犹豫的。 张越见此情况,哪里还不明白,立刻上前问道:“殿下胸中可有大志乎?” “孤当然有了!”刘进听了,挺起胸膛,下意识的答道:“孤之志……” 他想起了那日在壁门前的誓言,就不由自主的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名,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望着张越,道:“此侍中教孤之道也!” 张越于是拜道:“臣闻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殿下既有大志,何不自新丰而践?” “难道殿下欲弃新丰百姓于不顾?” 刘进顿时哑了。 张越进一步拜道:“臣闻有贤人曰: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善哉斯言!殿下欲践大志,当从小而大,积少成多!” 刘进终于动心。 他轻声说道:“可是孤自小长于深宫,不知民间事务,新丰百姓,孤何以治?” “这不是有臣吗?”张越终于放下心来,拍着胸膛,说道:“请殿下放心,臣必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治理新丰,必不令殿下失望!” “至于殿下所言,却是毋需烦恼!” “没有什么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 “况且殿下生而神慧,臣相信,殿下只需用心,就没有什么可以难倒殿下的!” 对于忽悠领导,张越还是有些心得的。特别是类似刘进这样的领导,太有经验啦! 刘进终于被说服。 他问道:“那侍中打算如何治新丰呢?” 当然若张越嘴里吐出的是王温舒、义纵、咸宣等人的模板,他必定会拂袖而去。 张越微微一笑,道:“周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欲治新丰,必集贤才能吏!” “侍中知道那里有贤才?”刘进闻言,奇了。 这年头,贤才能吏,国家也是求贤若渴。 他祖父当年甚至下诏说:盖有非常之功,必用非常之人。命令地方举荐各色人才,不拘什么背景出身经历,只要是人才,都要举荐。 结果国家依然乏人。 张越笑着道:“臣又不是神仙,如何能预知他人的能力呢?” “不过……臣以为,用人之道,在因才而用,倘若有人将将才用去治理地方,将文吏用作将军,便是子夏、商君,恐怕也要被用成庸才了!” “便如臣,错非陛下、殿下慧眼相识,不弃而重用,臣恐怕只是南陵一农夫而已……” “又若国初,瓒候萧何、平阳侯曹参秉政,这两位先贤,所用者,皆中人之姿,忠厚之臣,然国家兴盛,社稷安稳……” “臣闻乡中长者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殿下可愿与臣,去往长安九卿有司,做一回伯乐?” “伯乐?”刘进动心了,于是说道:“既是侍中相邀,孤自当从之!” 正文卷 第九十七章 北军 “侍中欲去何处?”刘进坐在马车上,很不解。 这长安城中九卿有司衙门,有数千官吏。 可张越却带他直奔城外,难道城外有什么遗贤? “北军!”张越笑着答道:“欲治一军,在申明军法,教化士卒,欲治一县亦然!” “臣闻北军护军使任安治军有道,欲从其军中征辟几个守军丞来充当宣明律法之官!” 但实际上,张越的目标,早就明确了! 去北军,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一个必将名载于史册的小人物! 在经过半个时辰的颠簸后,车行至长安籍田门外的棘门。 这里是大汉帝国的北军大营所在。 在今上亲政以前,帝国的中央番上禁卫军,分为南北两军。 其中,南军负责未央宫,北军负责长乐宫。 这也是它们的番号的由来——长乐宫在长安城北,未央宫在长安城南。 但今上亲政后,就让北军吞并南军。 国家不再设置南军编制。 北军于是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国家中央番上禁卫军。 这是有历史缘故的。 不独是因为南军曾经在诸侯大臣共诛吕氏时站错了队。 更因为他们在当初建元新政破产时,再次站错了队——南军的将领们,听从了窦氏的命令,参与缉捕和处死那些主持新政的大臣的任务。 太皇太后一死,亲政的当今,怎么可能容得下这些再三站错队的家伙? 没有杀他们全家,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但南军的番号,却是不可能再给了。 于是,北军就成为国家唯一忠诚可靠的番上禁军。 经过百年展,北军的编制和规模不断扩大。 国初之时,北军全军,不过一万两千人。 但现在…… 这支庞大的中央禁军,不仅仅下辖了规模庞大的二十二宫门校尉司马部。 更扩编了七支野战骑兵。 分为中垒、射声、虎贲、长水、步兵、胡骑、越骑。 其屯兵点,分布于整个关中。 总兵力几近数万! 为了掌握这支军队,并确保它绝对可靠。 除了卫尉这个九卿外,当今天子增设了护军使一职,充当整个北军的军法官,执掌升迁考核以及赏罚大权。 于是,北军的实际权力,落到了护军使手上。 卫尉卿就剩下了宫门巡逻和保障安全的职责。 籍田门外的这个北军大营,本来是棘门军的驻地,但……棘门军站错了队,跟南军一样被裁撤了。 到了军营门外,张越与刘进走下马车,抬头就看到了一面黑龙旗在军营上方高高飘扬。 军营之内,更是喊杀声震耳欲聋。 空气之中,都弥漫了肃杀的气氛。 这让刘进稍微有些不适应。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北军大营,第一次闻到军营之中的味道。 到处都是飞舞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味道,耳中所听的是无数嘈杂的声音。 若在以往,他身边的老师们,肯定会告诉他:殿下,武人粗鄙,不可近之。 但,现在在他身边的是张越。 只见这位侍中,深深的嗅了一口空气,然后流露出迷醉的神色。 “侍中闻到了什么?”刘进有些好奇。 “长城的味道……”张越笑着答道:“只要这个味道一日不散,夷狄就休想踏入长城之内半步!” 如今,正是盛夏,烈日高照。 但北军将士却依然在刻苦训练。 有着这样的军队,夷狄胡骑,根本不可能踏入长城半步。 所以,尽管空气里的味道确实不好闻。 但张越却如同闻到了香甜的蜂蜜。 自古以来,只要中央军队保持强大的战斗力,那么,大一统的中央帝国就可以任意碾压和制裁任何霄小。 安史之乱为什么能让唐帝国由盛转衰? 答案是,经过安史之乱,所有人都看到了,曾经强大无比,横压世界的大唐中央番上禁军,比纸糊的还弱。 在封建时代,中央禁军,就是定海神针,就是脊梁。 禁军一烂,国家就要衰亡。 反之,只要是中央禁军强大的时候,别说夷狄了,就是国内的实力派野心家,也只能乖乖的趴着,引颈就戮。 而北军的将士们,在过去百年,内平诸侯王之乱,外灭夷狄割据之国。 更可怕的是…… 这支军队,只要给他们一定时间,他们就可以迅膨胀成一支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大军。 刘进听了张越的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在随从们的簇拥下,两人朝着军营大门走去。 很快就有守门的卫兵现了他们,一个军官立刻迎上前来,问道:“君等何人,为何接近禁军大营?” 张越连忙上前,拿出了自己的印玺和名刺,拜道:“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求见北军护军使任公,请代为通传!” 任安也是张越选择将北军大营作为自己海淘人才第一站的缘故。 这可是关系! 也是人情世故,更是建立势力的一种试探。 作为北军护军使,任安的地位,可不比任何九卿低! 在事实上来说,他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当今天子的绝对心腹之一。 错非巫蛊之祸里,任安昏了头,选择了骑墙。 那么,无论他站到哪一边。 他都是绝对的胜利者。 那军官接过名刺,然后看了看张越,打量了他一番,有些疑惑,但还是道:“侍中请稍候,末将先去通传!” “有劳了!”张越笑着拜道。 ………… 北军中军大帐之中,护军使任安正与将佐们商议着预定于本月下旬举行的北军演戏。 汉家军队,从郡兵开始就有着固定的演练任务。 边塞的郡守,常常会在冬天,动员和组织郡兵、民兵,举行规模浩大的演戏。 军队常常紧急机动数百里,穿越郡县,烽火逐塞。 而作为中央军,北军每一个季度都要开展一次演戏,每岁都要举行一次全军规模的大型演练。 以这些演练来检验,军队的战斗力和作战素养。 确保生战争时,北军诸部的绝对可靠。 正讨论着将演练地点选在何方时,帐外有亲兵报告:“将主,军营外有自称‘侍中领新丰令张毅’者呈递拜帖求见将主……不知主公是否要见?” 任安闻言,先是一楞,随即喜上眉梢,立刻就道:“快快请入帐中!” 这可是天子面前的大红人。 更是他的故旧之子! 本来他还琢磨着,该怎么去跟人家接头呢! 现在好,了啊! 正文卷 第九十八章 卑鄙与高尚 一刻钟后,张越与刘进一行,就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下,步入了这森严的北军大营。 军营占地极广,军帐延绵四五里,其中遍设校场。 哪怕烈日当空,各个校场之中,也依然有着军官带着士卒在操练各种基本的战术。 张越看了啧啧称奇。 在任何时代,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是直接与其训练强度挂钩的。 至于冷兵器时代…… 训练强度的高低,直接决定了战争胜负。 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哪怕只有数千,也足可将数十万乌合之众,像撵兔子一样撵的到处乱窜。 就连刘进,也被眼前的场景深深震撼。 他小声的问着张越:“张侍中,北军一直是这样训练的吗?” 张越闻言,摇摇头道:“臣不知,不过,应该差不多吧……” “如此训练,北军士卒吃得消吗?”刘进疑惑了起来。 张越也奇怪,他很清楚,高强度的训练,必须保证士兵的营养能跟上。 一支天天吃着麦饭拌豆子的军队,肯定别想维持什么强度太高的训练。 像是后世的明朝军队,能够五日一操,一月一练的就已经是精锐了。 大部分的明军,甚至在上战场前,压根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 于是,几十万人,被几万建州兵像撵兔子一样撵的到处跑,一百多个倭寇,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到南京城下。 而眼前的这支大汉北军,却是强的可怕,强的吓人! 张越眼中所见的军人,几乎每一个人的身高都在七尺五寸之上,身材健壮,孔武有力。 大部分的军人,都很年轻。 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这正是人类男性肉体的巅峰时刻。 更可怕的是,在那一个个校场之中,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注意力始终保持了高度集中。 甚至鲜有人将视线投注到张越一行身上。 这说明了,这支军队恐怕不止伙食待遇,乎张越的想象。 他们的军纪和战术纪律,也会颠覆他对冷兵器时代军队的想象。 于是,张越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带他们进来的军官身边,拱手问道:“尊驾,不知北军士卒日常所食的是什么?” “当然是吃肉啊!”对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越,笑道:“侍中不会连此事也不知道吧?” “天汉年间,2师将军伐大宛,一次就吃掉了十万头牛的事情,天下皆知啊!” 张越和刘进听了,都是面面相觑! 在这个寻常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代,北军的士兵,居然有肉吃!? 但他回溯的史书上的记载,却似乎证明了,这个事情的真实性。 史书上,霍去病曾经嫌弃皇帝派去劳军的使者带去的牛肉不够新鲜,统统丢了…… 2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时,当今天子命令少府,转输了牛十万头,供给军需。 李陵被匈奴单于率领八万多大军,重重围困。 结果他带着不足五千人的步兵,在浚稽山上与匈奴主力周旋数日,射杀、射伤匈奴人至少一两万。 甚至,要不是李陵的军队,把箭矢都射光了。 恐怕匈奴人未必能吃的下他的军队。 那么问题来了,在浚稽山上被重重围困的李陵部,吃的什么? 一般的食物恐怕难以补充连日的高强度作战和突围所需的体力。 唯一可靠的答案,恐怕就是李陵部随军携带了大量牲畜。 刘进听了,震怖不已,他望着这连绵的北军大营。 仅仅是这籍田门的驻军,恐怕少说也有万人。 他们每天得吃多少食物?要多少肉类才能满足他们? 他轻声喃喃自语道:“国家耗资无算,养这么多军队,划算吗?” 他的心里面,甚至有着声音在说:“若与匈奴言和,必可裁军数十万,节省军费无数,用于民生!” 张越耳朵比较尖,听到了刘进的自语,他想了想,凑到刘进身边,低声道:“当然划算了!” “大汉军队,不仅仅是抵御外侮,驱逐夷狄的利剑,也是护卫桑梓,救民于水火灾厄之间的坚盾!” “元光中,河决于瓠子口,梁楚之间,数郡百姓哀嚎痛哭二十余年,元封二年,天子从泰山封禅归,过瓠子口,睹瓠子决口之惨烈,乃令大军负柴薪竹木,自决口跃下!一万余随驾禁军军士自将军而至仕伍,皆奉诏而行,抱柴薪以堵决口,以三日之功,终将决口合拢,自是大河规复旧道,梁楚百姓转危为安!” “天子悲瓠子决口之惨,伤将士牺牲之烈,于是作《瓠子之歌》……” 这是被明确记载于史书上的故事。 作为穿越者,张越翻遍史书,穷尽人类历史。 也只找到两支军队,曾经用肉体去堵决口,用生命来拯救人民。 一支是大汉禁军,另外一支是两千年后那支人民子弟兵。 至于其他人…… 人民遭灾了,没有去趁火打劫,已经是王者之师。 号称人类希望,地球灯塔的米帝救灾,都是坦克开路,架起机枪,防百姓如防仇寇。 “又有元封四年,关东大旱,蝗虫四起,流民两百万聚于函谷关外嗷嗷待哺,其中无户籍者四十万人,是北军让出了自己的军营和驻地,将自己的衣物送给百姓,才让百姓得以有安身之所……”张越看着刘进,道:“殿下现在还以为不划算吗?” 当然,在事实上,元封四年那次的流民潮,甚至是瓠子决口,其实都与刘氏自己的政策关系很大。 特别是瓠子决口,与其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是人祸。 但,这些事情,与汉军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刘进听完,再次愣住了。 同样的,他的老师们从来没有与他说过这些事情。 他们只会告诉自己‘武人粗鄙,不可近之……’,他们只会说‘武人跋扈,害国害民’。 但现在,在张越嘴里,他却知道了。 曾经有一批军人,抱着柴薪从大河决口一跃而下,用肉体和生命将那条愤怒的大龙安抚了下来。 曾经有军人,将自己的营地、驻地腾出来,让给无家可归的百姓。 与这些抱着薪柴,不顾生死,跃下狂暴的大河决口的军人相比。 与这些默默腾出了自己的营地,将营房让给百姓居住的军人相比。 自己的老师们,似乎就显得很……卑鄙…… 正文卷 第九十九章 搜罗人才(1) 说话间,北军中军大营,就已经近在眼前。 一个身着甲胄,魁梧壮硕的汉子,掀开帐门,笑着迎出来:“北军护军使任安见过侍中足下!” 张越闻言,连忙快步前趋,拜道:“小侄张子重敬拜叔父!”说着就顿而拜,以十足的晚辈礼仪相见。 任安闻言,脸都笑开花了,上前扶起张越,道:“贤侄客气了!” “来叔父这里,就不要这么多礼节了……都是一家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张越身后的刘进,瞳孔猛然的放大,一个健步上前,恭身拜道:“末将北军护军使任安,拜见皇长孙殿下!殿下万福!” 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纷纷恭身拜道:“殿下万福!” “将军请起……”刘进连忙上前扶起任安说道:“孤今日只是随张侍中来北军大营随意看看……” 任安起身,恭敬的道:“殿下千金之子,不吝屈尊降临北军,末将谨代北军上下将校向殿下致敬!” 说着,就恭敬的将刘进一行,引入中军大帐之中,并将刘进恭迎到主位就坐。 张越则被安排坐到了刘进下的左侧,与任安相对。 其他大将则各自分列帐中两侧。 坐下来后,张越就对任安道:“任军使,下官今日冒昧来访,乃是来向军使求援的!望军使不吝相助!” 任安闻言,先是看了看上的刘进,然后就拍着胸膛说道:“张侍中有任何要求,都尽管说来,本将无不应允!” 今日哪怕皇长孙不来,任安也会答应张越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如今皇长孙亲临,那就…… 只要是他能办到的事情,他眉头都不会眨一下。 “下官蒙陛下不弃,用为侍中,以领新丰之地……”张越拜道:“只是下官才疏学浅,势单力薄,恐不能治善其民,以负陛下之托……下官闻说,军使治军有方,麾下军正、军正丞等皆熟知律法,明于古今之法,且用事公、治军严,于是厚颜想向军使求数位军正之官,充为新丰县尉、典吏……” 任安闻言,当即就道:“侍中相请,本将岂敢推脱……只是……这调任官吏,需得有丞相府的公文或者兰台的命令……” “任军使请放心,来前陛下已受我便宜行事之权,只要军使不反对就可以了……”张越微笑着说道。 任安想了想,咬牙答道:“既是如此,本将即刻命人将北军上下诸军正、丞之名薄调来,以供侍中挑选……” 但心里面却是肉疼不已。 北军上下,除了统兵的校尉、都尉们外,最重要的就是军正、军正丞。 在任何正规的汉军之中,亦是如此。 这军正、军正丞,是秦以来,军队的灵魂和脊梁。 他们通常由熟悉法律,公正不阿的法家士子出任。 其主要职责,就是记录军功,调解军队内部的矛盾,并处置违反军法的军官、士兵。 通俗的来说,这些军正、军丞们,就是秦汉的军队宪兵。 按照制度,将军以上犯罪,军正、军丞们需要奏报天子,但两千石以下的军官触犯军法,军正、军正丞现后可以自行处置。 而这些人培养起来,可是殊为不易的。 一个合格的军法官,往往需要数年精心培养。 现在,却被人张张嘴,就要要走好几个。 任安心里面都在滴血。 好在,要这些人的是故人之后,肉还算是烂在锅里面。 若是换一个人来要这些人,任安未必会答应的如此爽快。 很快就有一个校尉,捧着数卷竹简来到张越面前,道:“侍中,此乃北军各部军正、军丞及守军正、守军丞名册!” 张越接过来,谢道:“多谢阁下!” 然后又对任安拜道:“谢军使!” 这才坐下来,翻看竹简,先是装模作样的在军正、军丞的名册里看了看,假装不知道选谁的模样,但手却悄悄的放到了‘守军正丞’的名册上。 所谓守军正丞,翻译过来就是代理军正丞。 简单的来说,就是临时工。 这是汉军之中,为了应付日益繁多的军队内部纠纷和矛盾和设置的一个官职。 这些人地位就很尴尬了。 俸禄很低,低到甚至不足一百石。 勉强只能够养家糊口。 出路更是渺茫,因为基本上大部分的守军正丞都是寒门出身,家里面撑死了也就有百十亩地。 通常这些人想要转正,唯一的途径就是赶上一场战争,然后在战争之中立下功勋。 就像当年2师将军伐大宛,一夜之间就让数个出生于寒门,但敢于拿命去搏的低阶军官,成为了国家大将。 尤其是守军正赵始成,更是因为立功最多,被拜为光禄大夫,从一个两百石的小吏,摇身一变,成为了汉光禄大夫,两年前更被拜为酒泉校尉,去酒泉屯兵去了。 于是,有很多年轻士子,特别是年轻的法家士子,纷纷投笔从戎,学习赵始成好榜样,想在军队里找到自己功成名就的道路。 从回溯的史料来看,张越的目标人物,应该就是在这个风潮影响下,进入的北军。 轻轻打开那卷记录着‘守军正丞’们的名单,很快张越就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胡建,河东人,天汉四年入役……”张越笑了起来:“找到你了!” 历史上第一个强项令,第一个敢于以渺小之躯而与强大的外戚利益集团作殊死斗争的刚正之士。 也是汉书之中,第一个被列传的县令。 此人不仅仅知法、懂法,更以秉公执法而著称。 有了他,新丰县的法律事务基本上就解决了一半。 当然了,北军军法官,算上临时工,起码有三四百人。 这些人之中也一定藏龙卧虎,有不输于胡建的人才。 但关键是,张越知道,胡建一定是人才,而其他人是x,是未知数。 就像你穿越重生,当了某个豪门俱乐部的教练,有现成的c罗,梅西不捡,非要跑去自己培养球星,那不是脑抽吗? 微笑着放下手里的竹简,张越就对任安拜道:“军使,下官已经选好了!请军使将南门司马守军正丞胡建割爱与下官!” 正文卷 第一百章 搜罗人才(2) 拜别任安,张越与刘进驱车前往长安城城南的章城门。 此地,与长安城其他十一门都不同。 因为,章城门背靠着未央宫。 虽然如今,天子更喜欢居于建章宫,除了大朝和朔望朝外,很少回未央宫,但此地的警备程度依然非常高。 等闲人是不许接近章城门的。 在过去,这里甚至就是南军的老巢。 郦寄、李广等汉家名将都曾屯兵于此,太宗时,太宗皇帝身被甲胄,腰系宝剑,在军营内表演讲,准备誓师与匈奴决战的地点,也在这里。 花了大约半个时辰,张越一行就抵达了在章城门外不远的北军军营。 有着侍中的令符,又拿到了任安的公文,张越一行自然畅通无阻的进入了军营,见到了负责此地的北军候司马李云。 李云是跟随2师将军李广利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将。 因在伐大宛时,被大宛人射伤了脚,行动有些不便,不能再随军出征。 但李广利念及旧情,就给他安排了这个看守章城门的差使。 油水未必有多少,但却胜在清闲。 听说了张越的来意后,这位老将挥挥手,找来一个家臣,吩咐道:“去将守军正丞胡建叫来!” 两刻钟后,一个年轻的军法官,就被人带到了张越面前。 “下官胡建,见过张侍中……”胡建也是有些懵逼,他搞不清楚,自己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怎么就入了天子身边的侍中的眼? 所以稍微有些忐忑,但更多的却还是兴奋! 诚如当年东方朔喝醉了酒,躺在妇人怀里的那些胡言乱语:用之则为龙,不用则为虫。 这世道,若无人赏识,便是再厉害的人,也只能泯然众人矣。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年的名臣朱买臣,若无严助举荐,他恐怕早已经饿死在长安街头,哪里还有后来身挂两千石印绶,荣归故里,衣锦还乡,羞死前妻的风光? 是故,胡建在见到张越的瞬间,就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以便对答时能够符合对方的期望。 张越却是打量着胡建,他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刚强,哪怕是在自己的顶头上司和张越面前,也是满脸正色,没有丝毫怯懦。 史书上的此人,也称得上有勇有谋了! 按照汉书记载,此人应该会在一两年后,就斩杀自己的违反军法的上司,从而受到当今天子赏识。 并被任命为渭城县县令。 渭城县,那可是一个连张越现在也不敢轻易去涉足的地方。 当地势力混杂,皇亲国戚与豪商巨贾,彼此交错,数不清的游侠混迹于市井。 但在此人手中,却被治理的井井有条。 他的治理,与义纵、王温舒都不同。 义纵、王温舒的治理方式是杀人。 管你犯没犯法,先抓起审理。 六木之下,三尺法中,总能找到对方的违法之事——哪怕没有,也可以屈打成招的嘛。 万一打死了…… 那就更好,省的上报的麻烦。 直接报告上级:犯人某某畏罪自杀…… 而胡建治理渭城县,凡事都讲法律。 所以,其治渭城,不仅仅百姓信服,就连被他打压的豪强、贵族也佩服他的为人。 然而…… 这样一个优秀官员的下场,却是悲惨的。 他被霍光当成了一个弃子,丢给上官桀。 而霍光则借助胡建之死,引的整个关中士人、百姓的愤怒,成功的将以上官桀为的反刘谋逆集团掀翻在地。 虽然史书上说是什么‘霍光暗中保护胡建,但只是奈何某次霍光生病,被上官桀抓住机会云云’。 但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这根本是瞎扯! 霍光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集团。 他门下走狗和鹰犬多如牛毛,真要想保护胡建,上官桀去哪里找机会? 只能说,在大人物的棋盘上,棋子们的命运,根本不由自己掌握。 好在,现在张越勉勉强强也算可以在棋盘上执子的选手了。 稍微可以决定和掌握自己的命运。 若未来运气好点,给点力,未尝不能如史书上的那些大人物一样,以天下为棋盘,苍生为棋子。 看着胡建,张越微微拱手道:“胡军丞,本官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欲征军丞以为新丰县典吏,未知军丞可愿从我共治新丰?” 胡建被吓了一跳,不需要考核一下吗?万一我是水货呢? 心里面虽然腹诽,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拜道:“蒙明公不弃,建愿为效死!” 如今,已经不比过去了。 像他这样的寒门士子的进身之阶已经越来越少。 能碰到一个侍中亲自征辟,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他那里还敢扭捏? “善!”张越笑道:“胡典吏请随吾入城,去兰台换套官服先!” 天子已经授给了他自由选择和任命县中大小官吏的权力。 换句话说,他哪怕任命一只猪当官,兰台那边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胡建闻言,拜道:“请侍中容在下回家,拜别老父,辞别妻儿!” “也好!”张越自无不可的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名刺递给他:“胡典吏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持此名刺,入长安城,至公车署来寻我即可!” 正好,利用今天的时间,再去跑一趟治粟内史桑弘羊的官邸。 一来见一见这位汉家隐藏的九卿,国家的钱袋子,与他碰碰面,二则向他请教一下,去大司农哪里应该怎么去查那位现在不知身在何处的能吏。 三则…… 张越想要的副手,新丰县县丞人选,此时应该就在桑弘羊麾下当一个小吏。 顺手去把此人也给征辟了。 这样一来,基本上,新丰县的骨架就搭起来了。 既有法家拂士,也有善于经济和民生的积年老吏,再加上一个懂农业,善于指导百姓耕作的大能。 而自己又有着空间之力,可以推出高效高产的作物。 新丰何愁不大治? 大治都不是张越的目标,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都是前辈们已经玩剩下的把戏,再玩一个出来,也不出奇! 张越想要的是,将新丰打造成一个基地,一个自己的根据地,一个天下人人羡慕的小康县。 一年内,就要让新丰情况转好。 两年就要奔脱贫,三年就要奔小康。 要做到如杜甫诗中的开元盛世时,唐代关中百姓那样的生活。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也独有做到这个地步,才能引轰动效应,才能让天下人自动的学习和跟风新丰模式! 正文卷 第一百零一章 所谓奸佞 出了军营,刘进跟上张越,轻声问道:“侍中连考核与询问都不需要吗?” 在他的认知之中,哪怕是博望苑招募宾客,也需要考核。 至于国家任免官吏,更是严格无比。 在理论上,一个四百石的官吏的任免升迁,需要经过其上司、郡太守府衙门以及州刺史的三重认证。 若是越级升迁者,甚至需要上报朝廷,由丞相府或者兰台审核。 严格的时候,甚至恨不得将对象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 张越闻言,却是微笑着道:“殿下有所不知,很多时候,看一个人是否合格,不是看他的学问如何?也不是看他的口才如何?而是看其具体做事的成就如何!” “尤其是类似典吏这样的事务官,文章写的再好,嘴上说的再漂亮,也不如实干一次……” “这就是为什么国朝的名臣,如瓒候、平阳侯、北平候等皆用忠厚老成之人,而弃轻浮浮夸之辈的缘故……” 他从身上摸出一张帛书,递给刘进:“殿下请看此乃胡建的履历!” 刘进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就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胡建在天汉二年入伍后,就担任了北军章城门的守军正丞至今。 在三年时间里,他审理和判决了四百余起军队内部的纠纷。 没有一起,遭到非议和投诉。 年年考绩,都是课最。 岁岁考评,都是优等。 “他为何不得升迁?”刘进捏着帛书,问道:“甚至连守军正丞的守字都不能夺?” 张越听了,呵呵一笑。 做事做的好,就能升官? 那还要马屁精干嘛? 这胡建没有背景,也没有资源,更不会拍马屁,尤其是喜欢在军队里面帮助那些士兵说话,多次与顶头上司军正丞顶撞。 这种人能升官才见鬼了! 能让他继续吃皇粮,当个临时工,已经是他的上司开恩了…… 这种事情,张越见得太多了。 机关里面,有的是类似的老实人,一辈子任劳任怨,却什么都排在别人后面。 “殿下当明白一个事情……”张越转身看着刘进,说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努力了,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孔子周游天下,过十余国,见无数君王,尚且不得用……” “何况区区一个胡建?” 刘进闻言,顿时噎住了。 他捏着手里的帛书,深深的叹了口气。 哪怕是以他的见识,也知道,这个胡建是个人才,而且是值得培养和重用的人才。 但他却在北军之中,埋没数年,只能当个守军正丞。 俸禄不过百余石,却比最勤劳的农民还要辛苦。 这天下究竟还有多少个类似胡建的人物呢? 若他们一直如此,被埋没于基层。 国家社稷,朝堂之上的诸公,又该承担什么责任? 甚至…… 他,他父亲,他祖父,又该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刘进记得,在蒙学的第一天,他的老师们就告诉自己:欲治天下,在得人。 然而,十几年来,老师们向自己,向国家到底举荐过什么贤才没有? 他们究竟掘了什么类似胡建这样被冷落和排斥的人物没有? 而答案,刘进自己心里明白。 是零! 老师们举荐和推荐的,皆是他们的亲朋,至少是谷梁士子。 按照老师们的解释,这叫内举不避亲。 然而…… 外举起来,却是很避仇了! 深深吸了口气,刘进看着张越,问道:“那侍中接下来要去何处?” 在北军之中,张侍中就慧眼识英才,找到了一个胡建。 那接下来,他还将找到什么人才? 刘进一下子就期待了起来。 “殿下记得臣曾与殿下说过的代田法吗?”张越问道。 “嗯……”刘进点点头,他曾经命人去关中西部,特别是岐山原一带寻访。 可是,派出去的使者,不是没有回来,就是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报告说:殿下,根本就没有什么代田法。 若是过去,刘进可能就被他们蒙蔽了。 但这一次他多长了个心眼,派了宦官去跟踪。 结果,回来的宦官告诉他——他派出去的使者,出了长安城,直奔茂陵,然后在茂陵花天酒地一番,就回来了…… 换句话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去岐山原。 “臣大概知道了有一位能吏,善代田之法……”张越笑着道:“现在,臣将往治粟内史衙门,寻求桑内史的帮助……殿下若是有兴趣,不妨同去……” “桑弘羊?”刘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认知中,他的成长过程中。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他——桑弘羊是奸佞,是天字第一号大坏蛋。 哪怕是大汉奸中行说、卫律、赵信加起来也没有桑弘羊一半坏。 因为虽然这三个大汉奸帮着匈奴人与汉家为敌,但他们至少没有残害忠良,没有逼迫善良的百姓去买高价的盐铁商品,更没有指使大臣,当街叫卖,丧尽国家体统! 总之,桑弘羊是个坏蛋。 他比蛊惑纣王的费仲还要狡猾,比覆灭秦王朝的赵高李斯还要阴险。 总之,穷尽一切词汇也不能描述他的罪恶与狠毒。 是故,在过去,刘进一直避免与之接触,甚至抵触与他接触。 不是厌恶,而是畏惧! 答案很简单,如此邪恶而狡猾的一个人,万一接触了,被他算计了怎么办? 现在,当张越提出要去见桑弘羊时,刘进不可避免的退缩了。 张越看到他的神色,虽然猜不到为什么,但总归明白一些。 毕竟,这天下士林,毁誉桑弘羊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几年。 以至于桑弘羊的形象,都快跟样板戏里的汉奸挂钩了。 然而,他真有那么坏吗? 不见得吧! 至少,在张越回溯的史料里,这桑弘羊可没有干过什么陷害他人,指鹿为马,乃至于放纵家人门客为非作歹的事情。 就在去年,这个别人嘴里的奸佞,却亲手将自己的那个为非作歹,与卫皇后的亲侄子一起谋杀他人的侄子,送到了绞架上。 更重要的是,桑弘羊在盐铁会议上的表现。 根据张越回溯的史料记载,当时这个奸佞已经官拜御史大夫,受命为辅政大臣,与上官桀、霍光、张安世平起平坐,共掌大权。 但他在盐铁会议上,面对来自全国的反对者的诅咒谩骂,却心平气和的与他们一一交谈、解释。 回答他们的疑惑,回应他们提出来的问题。 整个过程,根本就不像一个封建社会执掌大权的重臣,所谓的奸佞。 反倒是像后世西方议会政治中,那些回答质疑与质询的议员先生们。 而且与议员先生们不同,桑弘羊在盐铁会议上,没有回避任何质疑,也没有掩盖任何问题。 这样的人,居然能被黑成奸佞,比赵高李斯还恐怖的坏蛋? 只能说…… 这个世界啊,嘴巴长在别人身上。 正文卷 第一百零二章 桑弘羊(1) 大司农,秦称治粟内史,汉因之,先帝后元年更为大农,今上太初元年更为大司农。 自秦以来国家经济就由司农与少府共同掌管。 两者的职责和权力,也分的很清楚。 大司农主管天下钱谷,供给国家日常开销,而少府则握山泽盐池之税,服务皇室,主持宫室、陵园工程的修建,顺便兼职武器制造。 而如今的汉大司农衙门,更是一个庞大到让你窒息的恐怖官僚机构。 它的能量,也乎你的想象。 张越回溯的史料就告诉他。 就是这个可怕的机构,在支持和支撑着大汉帝国的战争机器的运转。 尤其是桑弘羊主持大司农后,这个机构就承担了几乎大部分的战争经费的供给。 汉书《食货志》之中就记载: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里,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司农。 还说:汉连出兵三岁……费皆仰大农,大农以均输盐铁之赋助之…… 昭帝时期的丞相张敞曾经上书昭帝说:昔者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余年,百姓犹不加赋而军用足。 虽然没有直接说,都是桑弘羊的功劳。 但却也差不多等于承认桑弘羊和他的大司农系统的功绩。 而当今天子更是天下闻名的散财童子。 壮年之时,他东封泰山,北巡长城,勒兵十余万。 一路上,到处撒钱。 不仅仅免除所过郡县百姓当年的赋税,还大手大脚的赏赐地方百姓和官吏。 仅仅是在元封元年,封禅泰山的路上,他就赏赐总计一百万匹布帛和数万万的五铢钱出去。 而这些开支,统统是大司农掏钱买单。 那么问题来了。 大司农衙门是怎么在不加田税情况下,做到满足国家军费开支和皇帝到处撒钱的?(汉代的田税和口赋是分开的,前者归大司农,后者属于少府收入,而少府的钱就是皇帝的私房钱要拿去修宫室、帝陵的,基本上有进无出……) 答案是宰肥羊! 文景以来,由于执政的黄老学派政治家奉行清静无为的理念,主张小政府大社会,愿意给人民自由决定和自由挥的空间。 于是,天下工商业和手工业者迅的兴盛和展起来。 訾产累计数万万的巨贾,几乎每一个郡都有那么几个。 豪富的商贾们,如卓王孙、程郑婴,倾一地之人力,聚天下之财富,富比王侯。 也有势力庞大的高利贷商人,横行于天下,驱使成千上万的狗腿子,到处放贷收账。 但这些渣渣,却不肯交税,想尽办法,偷税漏税。 文景之时,国家懒得管他们。 任由他们逍遥快活。 但,等到了今上即位,动对匈奴的战争后,情况就变了。 执政者从压根就不关心百姓在家里面干什么(只要他们不犯法就好了)的黄老学派,变成了商贾的死敌,儒家和法家。 于是,一道告缗令之下,亡魂无数。 大量的手工业者和富商豪强,瞬间灰飞烟灭。 他们的财产、土地、生产资料,统统充公。 钱粮充入国库,房屋土地,假与贫民。 社会矛盾瞬间大大减少,国家收入猛增。 虽然主持告缗的杨可如今已死,但,在当时负责分配抄没土地,假民公田的,正是如今的治粟内史桑弘羊。 至今,桑弘羊统领的大司农衙门,依然在执行着‘假民公田’的政策。 大司农衙门的名册里,也保留着数以百万亩的公田。 此刻,张越就站在这大司农官邸的门口,抬头望着眼前的官衙,有些诧异。 在他想来,这大司农衙门手握天下财帛,掌握国家经济命脉。 不说衙门金碧辉煌,至少也得修的漂漂亮亮的吧。 但结果…… 眼前的这个官邸,却显得有些破旧。 虽然看上去很大,门口卫兵也多,但,衙门的围墙和大门,恐怕还比不上关中一个普通县衙的恢弘。 刘进也是傻了眼。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就是大司农衙门?”他问着左右。 “殿下,此地就是大司农衙门!”左右都答道。 刘进瞬间就沉下了脸。 长安九卿官邸,他去过好几个。 最奢华的当属在未央宫之中的少府衙门,那气势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写了一个字:壕。 哪怕是九卿有司之中,职权和资源最少的大鸿胪衙门,也是朱门红墙,阁楼水榭连绵。 大鸿胪甚至给自己和官衙的僚属们,专门耗资修了一个类似未央宫的凌室一样的地窖,专门存储冰块,以供盛夏消暑之用。 但,现在他却现,掌握了国家财富,被无数人抨击为‘奸佞贼子’‘祸乱国家’‘罪恶滔天’的大司农衙门,却俭朴的不像话。 “桑内史生平最服平津献候……”有人小声的道:“所以,自任官以来,例行节俭……臣曾听闻,桑内史和其家人的衣物,都是桑夫人带着下仆养蚕抽丝纺织而得的……” “那你以前为何不与孤说……”刘进忽然转身盯着那个人。 对方闻言,手脚战栗,拜道:“臣死罪!” 刘进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无力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事情不能怪此人,此人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个小喽啰。 “起来吧……”他挥挥手,然后看向张越,道:“张侍中,我们一起去见一见桑内史吧!” “诺!”张越拱手拜道:“愿从君命!” ………………………………………………………… 大司农官衙之内,桑弘羊正在伏案处理一批公文。 他是一个典型的工作狂。 曾经连续整整一年,放弃休沐日,选择办公。 正是这种疯狂的工作状态和强的工作能力,使得他从元狩三年起,无论朝野政局如何变化,国家局势如何变幻。 这大司农衙门,就是他的一言堂。 哪怕是去年,因为他的侄子桑胜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与卫氏的子弟勾结,作奸犯科,甚至谋杀他人之事暴露后。 天子虽然免了他的大司农职位,降级为治粟都尉。 但,却没有任命新的大司农。 换而言之,他虽然贬职,但地位和权力照旧。 其实就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以至于,世人称呼他都不称桑都尉,而是称为桑内史。 其官职治粟都尉,更是直接被人称为‘治粟内史’。 桑弘羊正思考着如何处理面前的这些公文时,忽然他的一个亲信家臣轻轻走到他身边,道:“主公,皇长孙与侍中张子重在官邸门口请见!” 桑弘羊闻言,先是一楞,然后就跟一个要去相亲的少年一般,激动的跳了起来:“快通知官衙各署,与我出迎!” 皇长孙啊! 这可是皇长孙! 桑弘羊做梦都想要见一面,与之交谈的对象。 可惜,一直不能如愿。 如今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 太好了! 桑弘羊有一肚子话想与对方说。 大司农衙门的工作以及盐铁系统的事情,他都需要好好的向国家未来的至尊交个底。 因为…… 大司农和盐铁转卖、平准均输系统决不能变动。 一动就要出大问题! 作为国家的钱袋子,桑弘羊太清楚,如今的汉室究竟有多么依赖盐铁收入和平准均输的商税。 没有这些收入,光靠田税。 汉室连俸禄都可能不出去! 可惜的是,太子和皇长孙,一直被谷梁学派包围。 他想尽办法,也不能接触,更别提找个机会,好好谈谈心了。 如今,皇长孙却亲自上门? 这是天赐良机! 至于那个什么侍中? 或许比较重要…… 但比起皇长孙来,无疑就是路人甲乙丙丁,被桑弘羊直接过滤掉了。 正文卷 第一百零三章 桑弘羊(2) 桑弘羊急急忙忙,带着官衙各署的正副手,走出官邸大门,来到在门口的张越一行面前,对着刘进就拜道:“臣治粟都尉桑弘羊,率大司农上下官佐,恭迎殿下……” 刘进连忙上前,扶起桑弘羊,道:“桑都尉请起,诸卿请起……” 张越则借着这个机会,打量起自己眼前的这个历史名人。 桑弘羊大约差不多六十余岁,面色红润,脸型微胖,错非是须皆已白,恐怕张越根本想不到他已经六十好几了。 作为执掌汉室财政大权,统筹规划天下经济格局的大臣。 数十年来,他一直身居高位。 这让他不由自主的培养起了一股子淡淡的威势。 但此刻,在刘进面前,他却特意收敛身上的一切威势与权威,仿佛一个邻家老翁一样和善。 这让张越心里面,有了些底气。 “桑弘羊可以争取!”他在心里暗暗的想着。 虽然不知道,天子的想法和意图究竟是什么? 但毋庸置疑的,他的小命与前途,现在已经跟刘进捆绑在一起了。 换言之,也基本上与太子据的沉浮捆绑在了一起。 若巫蛊之祸依旧爆,太子据gg。 作为其长子,刘进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那里去。 撑死了也就是一个临江哀王的结局。 而临江哀王当年的辅佐大臣们,除了窦婴因为姓窦外,其他人可都是被彻底打落尘埃。 所以,张越知道,自己必须尽一切可能,为刘进争取和团结朝中大臣。 尤其是像桑弘羊这样的手握重权,举足轻重的大臣。 张越也无法想象,汉室离开了桑弘羊的大司农系统后,还怎么正常运转。 这样想着,张越就适时上前,对着桑弘羊和他身后的数十位大司农官吏拜道:“晚辈末学后进张子重拜见桑公及诸位明公!” 桑弘羊这才抬头,看了张越一眼,拱手答礼:“张侍中客气了……”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对张越问道:“吾听说张侍中有珠算之法,能决数术之算?” 这是他偶然听自己的家人谈起的事情,说是这位新进的侍中,颇通算术,明了珠算之法,效率远胜算筹。 连许商的儿子许恢,都甘拜下风。 许商这个人,哪怕桑弘羊也是久仰大名了。 他的著作《许商算经》,桑弘羊也拜读过,确实很精妙。 这张子重能败许商的儿子,那么数学之道的造诣应该不错了。 这样想着,桑弘羊就对张越高看了几眼。 张越听了,笑道:“不敢瞒桑都尉,晚辈此来,就特地准备了珠算口诀,以献都尉一观,若都尉不弃,愿给大司农诸官,以助大司农诸官经略财帛……” 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份布帛,呈递给桑弘羊。 桑弘羊接过来,收入怀里,笑着道:“张侍中有心了……” 这些年来,确实有很多晚辈后世,曾经在他面前敬献自己的文章、策论。 但年轻人嘛,能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十之八九,都只是抄袭他人之说,或者旧瓶装新酒。 但,他还是决定抽个时间,好好看一看张越所献的所谓珠算之法。 毕竟,这是一种新的算术之法。 万一有用呢? 那就赚大了! 大司农衙门,每年有一半以上的人力物力,是花费在计算和整理数据上面的。 南至交趾,北到朔方、轮台,西至滇僰。 帝国辽阔的疆土,每时每刻都需要进行物资的调配,资源的分配。 天下郡国,数十上百万的无地贫民,亟需等待大司农的授田。 数万乃至于数十万的刑徒、赘婿,需要从各地押送至轮台、酒泉以及九原戍边屯垦。 如此复杂而繁琐的事务上,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数学进步,也足以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 作为贾谊贾长沙和北平候张苍的脑残粉,桑弘羊在十三岁那年,就已经深信一个真理——这个世界上没有数学无法解决的事情。 假如有,那一定是数学水平不过关。 在桑弘羊的引领下,张越与刘进,走进大司农官邸内。 一进大门,张越立刻就观察到了,整个大司农衙门内,人来人往,异常的繁忙。 而这些官吏之中,大部分人都是戴着皂巾而非进贤冠。 这说明,他们不是儒生。 “据说大司农衙门上下官吏,主要任用商贾子弟、匠人之后为吏,其次则是从地方选拔能吏……”张越在心里想着:“难怪儒生们要对桑弘羊喊打喊杀了……” 大约在儒生们眼中,桑弘羊就是天字第一号异端了。 但汉家的大司农衙门,早在桑弘羊之前,就已经是商贾为政了。 开启了盐铁官营政策的孔仅,就是大商人。 跟着桑弘羊一路前行,来到了大司农官邸的正厅。 “长孙殿下请上座……”桑弘羊先恭敬的将刘进请到主座,然后又对张越道:“侍中请……”将之请到侧坐。 然后自己才坐到刘进的下,挥挥手,吩咐道:“诸官都坐吧……” 哗啦啦,数十名大司农的各级官吏,这才纷纷按次序坐下来。 “殿下今日屈尊降贵,来臣的官邸,未知有何吩咐?”桑弘羊轻声问道:“若有差遣,臣自当效死!” 刘进听了看,看向张越,道:“孤此来,乃是与张侍中一起来向桑都尉求几个人才……” “皇祖父将命孤食邑新丰,与张侍中共治之,愿都尉割爱几个俊才,以为辅佐!” 桑弘羊听完,脸上都笑开花了。 皇长孙要食邑新丰? 嗯,这事情他有所耳闻。 长孙亲自上门,来向他求才,这却是没有料到的事情! 但这是好事! 他立刻起身拜道:“殿下能看得上臣的下属,这是他们的福气!” “臣愿向殿下举荐一人!” “大司农均输丞桑钧,其人年虽三十,然自幼熟读五经,明于数术之道,于臣麾下用事十年,诸事皆通,岁岁考评皆为最……” 他说的都是事实。 但只有一个事情没有说——这桑钧是他的儿子…… 但不要紧,内举不避亲,对吗? 正文卷 第一百零四章 赵过! 听完桑弘羊的话,刘进却沉默了起来。 在他看来,这属于公器私用。 年轻的大汉皇长孙,正义感十足,正想着该如何拒绝时,张越已经抢先说道:“桑都尉为殿下举才,真是公忠体国,正好新丰县尚缺一个计吏,若均输令丞不嫌弃,可以屈尊之……” 刘进抬头,看着张越,出于对张越的信任和尊重,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张侍中所言正合孤意……” 桑弘羊听了,脸上都笑出花来了。 桑钧是他诸子之中,最成器的一个,也是最有希望在未来继承他的衣钵,继续执掌大司农的人。 但…… 桑弘羊同样很明白,汉室为官,很多时候,不是讲能力,靠政绩的。 那只是一个参考方案。 与皇室关系,特别是当政者的关系的远近亲疏,在很多时候直接决定了九卿人选。 尤其是大司农,执掌天下财权,敏感至极。 任何人当了天子,都只会在这个位置上放自己的亲信。 而其他人再有才干,也只能靠边站。 道理很简单——皇帝不可能让握着钱袋子的人不听话。 所以,他一直想将桑钧塞到当朝太子据的身边去,哪怕是当个打酱油的宾客。 然而,太子据却一直排斥和抵触他。 这让他很尴尬。 现在,终于是大愿得偿。 虽然,桑钧去的只是皇长孙身边。 但,总有一天,皇长孙会变成皇太子。 最关键的是——太子据未来即使登基,恐怕也坐不了几年天下。 太子今年都已经将近四十岁了。 汉家历代天子,除当今与高帝外,谁活过五十了? 桑弘羊高兴了,自然什么事情都好说。 他立刻拜道:“未知殿下,看中了大司农衙门之中何人?” 刘进听了,看向张越,道:“张侍中请说吧……” 桑弘羊闻言,终于对张越重视起来。 从接触长孙到现在,长孙几乎是事事都听这个年轻侍中的。 甚至方才,都是这个侍中说话,长孙才认可了自己的推荐。 换而言之…… “这又是一个晁错吗?”桑弘羊在心里琢磨着。 当初,先帝时的重臣晁错,就是从先帝潜邸之时,就一直侍奉左右,拾遗补缺,君臣关系极为亲密,甚至一度言听计从。 要不是晁错削藩太急,逼反了吴楚七国,他必定是能拜相的! 想到这里,桑弘羊对于眼前那个年轻人的态度,就完全改观了。 这必定是一个未来的潜力新星啊! 应该予以投资! 想到这里,桑弘羊就转身,对张越道:“侍中可有人选了?” 张越闻言,笑道:“下官久闻大司农衙门藏龙卧虎,人才济济,愿请明公取关中农监各官名录一观……” 桑弘羊闻言,在心里面为张越的决定点了个赞。 汉室是一个农业为主的国家,农业的兴衰,决定了地方本身的兴衰。 “去取农监的名册来……”桑弘羊转身,对一个官吏吩咐道。 “诺!”对方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带着几个官吏,挑着几个大箱子进来。 “关中诸农长、护粟校尉、保粟都尉及地方力田名册皆在此!”桑弘羊笑着对张越道:“侍中尽管挑选!” 张越听了,笑道:“多谢桑公!” 大汉帝国,是一个无比重视农业的社会。 从高帝开始,地方上就广设了各种‘农长’,几乎每一个亭里都有一个。 这些人都是当地最会种田的种田能手。 由他们负责指导百姓耕作,传播技术,并督促百姓按照时令进行生产生活。 到了太宗时,对于地方上的种田能手们,国家更是无比重视。 察举制度之中,就有着‘力田’的选项。 只要你会种田,而且能多打粮食。 那么就能有官做。 这个官就是农稷官。 是故,汉室拥有规模庞大的农稷官。 这些农稷官的地位虽然很低,绝大多数,都属于斗食,也就是临时工。 但只要做得好,升迁起来,度还是很快的。 即使不得升迁,有着官方身份在身,也可以享有很多优待。 譬如减免徭役、田税,免除一定的口赋。 张越眼前的这几大箱子的竹简,就是起码两三千的农稷官。 若是旁人,想要从数量如此之多的人里去挑选人才,恐怕得花上三五年时间,才能选到合适的人选。 桑弘羊都已经做好了,帮张越去掉一些错误答案的准备。 但…… 他还没得及开口,张越就已经走到那些箱子前,对左右问道:“敢问岐山原的农稷官名册是哪些?” 从史书记载,目标人物在早年一直活跃在关中西部的岐山原一带。 两个官吏闻言,看了看桑弘羊,得到后者的同意后,立刻从箱子里翻出几卷竹简,递给张越,拜道:“此乃岐山原诸农稷官名册……” 张越接过来,道了声谢,将打开竹简,快的阅览起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郁夷县护粟都尉赵过……”他放下竹简,对桑弘羊拜道:“还望都尉将此人割爱,并派员前往岐山原,将之带来长安!” 桑弘羊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赵过? 这个名字,他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倒是农监阳新听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张越。 这赵过是他麾下最能干的农稷官。 只是,这人平素极为不懂事,一不知道来长安孝敬孝敬自己,二不懂官场之道。 所以,阳新故意每年都将他的成绩和功劳给压下去。 理由也很简单——年轻人应该多多磨砺磨砺,在基层多多锻炼。 然而,这个张侍中是怎么知道的有此人? 就听自己的上司桑弘羊笑道:“侍中既然有意此人,那吾便立刻让人去传召此人入长安好了!” 区区一个护粟都尉,也就是名头好听而已,实则不过是一个两百石的小官。 张越却是大喜,连忙拜道:“多谢桑公!” 有了赵过,新丰的农业问题,就得到解决了! 这可是历史上最出名的农家大师。 他在历史上,担任搜粟都尉时,将代田法和牛耕技术,用十年时间普及到了整个关中,进而推广到全天下。 毫不客气的说,他在中国农业技术展史上,占据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 夸张一点的话,他就是西汉袁隆平! 所谓的昭宣中兴,其实就是建立在赵过的功业上。 他推广的代田法和牛耕技术,令天下亩产翻倍,若无此基础,哪来的什么昭宣中兴? 正文卷 第一百零五章 马屁精 赵过的能力,不仅仅体现在他的专业技术方面——若张越回溯的史料没错的话,现在在关中的一些地方,懂代田法和牛耕技术的人,不止赵过一人。 但为何是他将这些技术推广开来? 这说明了,赵过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官僚,还是一个深谙组织,而且极为擅长组织的人。 干过公务员的张越非常清楚。 哪怕是在后世,以国家信用和公信力推广技术,若没有补贴、政府兜底、政策支持、技术扶持。 恐怕也轻易推广不开。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在同时,人民的内心也是多疑的。 贸然推广一个新技术,而且还是大规模推广。 你得让人民相信才行。 至于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推广一个新技术的难度,几乎是地狱级别的。 早在三十多年前,董仲舒就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推广小麦种植,扩大冬小麦的栽种面积。 然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 在关中,小麦依旧是副业,是粗粮,是只有饥荒岁月才吃的杂粮。 粟米的栽种面积,依然占据了整个关中的八成土地。 由此可见,很多事情,并不是好,就一定能够被接受,被认可。 而赵过,却在担任搜粟都尉的任期之内,将代田法与牛耕技术,彻底推广开来。 足见其能耐! 这样一个大牛,到了新丰,有他的帮助,农业技术的推广和新作物的推广之事,张越基本就不需要过问了。 只需要拿出种子,拿出各种新工具,让其去推广介绍给百姓就好了。 找到赵过,张越兴奋得都有些飘飘然了。 现在,他法律方面有胡建,农业方面有赵过,就连搞经济都有桑弘羊的儿子——大司农的儿子,去新丰做事,大司农的资源,岂不是就可以借用了? 往后什么优惠政策、资源的倾斜,自然不用说了。 但,他还缺一个对基层行政特别了解,善于调理和调节地方百姓与豪强地主、贵族之间矛盾的老吏。 “桑都尉,下官还有一个要求,望都尉应允……”张越笑着拜道。 “侍中请说……” “下官闻说,都尉麾下有能吏曰陈万年者,愿都尉割爱!”张越说完就深深一拜:“此下官最后之请!” 桑弘羊听了,微微一楞,陈万年,这是何方神圣? 怎么这张侍中说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疏于管教下面的官吏,以至于这些渣渣胆敢背着自己,私底下搞小动作。 不然为何,自己治下有人才,自己却不知道,还要外人来告诉自己? 但,他的儿子,刚刚已经被举荐给刘进的桑钧却忽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汝笑什么?”桑弘羊问道。 “回禀大人……”桑钧对自己的父亲深深一拜,道:“那陈万年,儿子略有所闻……” “此人乃均输署文吏,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溜须拍马,逢迎上官……” “儿子自任均输令丞以来,他已经送礼三十余次,亲自上门拜访二十余次……” 言下之意,自然是此人人品堪忧。 刘进听了,也是疑惑的看向张越。他不明白,张越怎么选了一个这样的人? 张越听了,却是笑道:“桑计吏所言,吾也有所耳闻……” 何止是有所耳闻啊! 这陈万年是汉书上最有名的马屁精之一。 以至于连班固都忍不住吐槽此人:万年竟代定国为御史大夫!? 而他在史书上最有名的故事,莫过于,快要死了,都还不忘记告诉自己的儿子:你以后当官,千万记得一定要逢迎拍马啊!老爹我能有今天,全靠了拍马溜须! 其人滑稽至此,真是汉家历代名臣之中的异类! 然而…… 陈万年,除了爱拍马,是一个典型的官迷,特别喜欢逢迎上司之外。 他还是汉室中叶,对基层事务和基层情况最了解的人。 而且,他本身能力也不俗。 尤为重要的是——这货虽然喜欢拍马,特别想升迁。 但他却居然是个廉吏!!!! 他为官数十年,基本没有贪污受贿。 连班固都不得不承认‘万年廉平、内修行’。 他拍马送礼,跑部升迁的礼物,全都是他的俸禄里一点点攒下来的。 所以,张越才要选择他。 喜欢拍马,热爱当官。 或许在当世之中,算是一个污点。 但在穿越者眼里,这很正常。 甚至还是一个优点。 张越最怕的不是下属想升官,他最怕的就是那些拿了俸禄,却不肯做事的渣渣。 这样的人,学问再好,人品再高,又有何用? “那……侍中为何选之?”连刘进也忍不住问道。 “殿下有所不知……”张越恭身答道:“此人虽然是个官迷,但,却颇通政务,而且为官清廉,臣选此人之意,乃在于想借其对于基层亭里官吏的了解,以及其八面玲珑的个性,来与新丰各阶级交流、沟通!” “这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且此人的能力还是很好的!” 张越这么一说,桑钧也想了起来。 这个马屁精虽然爱拍马,喜欢送礼、巴结、逢迎。 但是,每次交代下去的工作,总是能够满分完成。 交代下去的事情,也能办的妥妥当当。 要不是自己不喜欢他老是跑自己面前,各种拍马,各种溜须,他早该升迁了。 “侍中所言,确是如此……”桑钧道:“陈万年于均输署中数年,未闻其贪污之事,不见其懈怠之时,除了……” 桑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对桑弘羊谢罪道:“儿子识人不明,几因一几之见,而误一能吏,请父亲降罪!” 桑弘羊听了,也是摇摇头,对桑钧道:“你啊你!为父与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要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陛下曾明诏天下:盖有非常之功,必用非常之人!” “父亲教训,儿子谨记于心,必不敢或忘!”桑钧连忙脱帽谢罪。 但事实上,这对父子心里面都乐开了花。 那赵过还不清楚,是否与他们是一条心。 但这陈万年,却是大司农衙门的官吏,还是桑钧的下属。 以后,皇长孙身边就保证有两个自己人了! 这是空前的胜利! 正文卷 第一百零六章 执金吾 阴森的牢狱之中,几盏油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狰狞的皋陶神像,一动不动的矗立在壁炉之中。 一声声惨嚎声,在这寂静的监狱之中回荡。 有犯人听着,不寒而栗,条件反射一般的蜷缩到监牢的干草堆里。 但大多数人,却都是麻木的躺着,听着他人的哀嚎声。 “执金吾巡狱!有冤申诉,有罪悔过!”一个提着油灯的官吏,有气无力的走在监牢长长的甬道中,例行公事的宣告着。 但囚犯们听了,却是更加恐惧。 甚至有人将自己的脑袋深深的埋在了干草堆之中,不敢探头。 执金吾三个字,就像魔鬼的名讳一般,让他们瑟瑟抖,两股战战。 自有汉以来,执金吾及其前身中尉卿,就是文武百官,豪强贵族的梦魇。 假如被廷尉抓了,还可以有辩护的机会,有申诉的可能。 哪怕罪证确凿,也可以依照地位、爵位和官职,享有一定优待。 但被执金吾抓了…… 所有人,无论是王候贵族,还是贩夫走卒。 在执金吾面前,一律平等。 平等的享有被拷打,被虐待,被鞭笞,被折磨的待遇。 而历任执金吾(中尉),每一个都是凶名远播,足可止小儿夜啼。 郅都、宁成、王温舒、咸宣…… 这些前辈们的名字,哪怕在现在,也足可让闻者胆颤,见者恐惧。 每一位执金吾的双手,都沾满了贵族、皇室宗亲、豪强、大贾的鲜血。 王莽也不例外。 此刻,他站在监牢门口,凝视着阴森的监牢之中,那些战战兢兢,蜷缩成一团的可怜人。 内心之中,却半分怜悯也没有,丝毫同情也不存在。 因为,能让执金吾动手逮捕的,全是渣滓! 社会的垃圾,秩序的敌人,法律的违逆者。 他们不是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仗势欺人,鱼肉百姓,以至于恶名被执金吾所知的穷凶恶极之徒。 便是丝毫不知何为良心的盗匪、地痞、无赖。 而更多的,则是那些喊着金钥匙出生,却不知自爱,闲的无聊,非要挑衅汉律,拿着平民百姓的痛苦和生命当乐子的贵族子弟。 对这些人,王莽一直觉得,全部杀光光,就是最好的解决的办法。 “钦犯公孙柔、黄冉等人招供了吗?”王莽扭头问着身旁的典狱官。 “回禀令君,此辈皆已招供,此乃供词!”典狱官笑着取出一份帛书,递给王莽。 王莽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冷哼道:“这算什么招供?” 供词里讲的都是些什么鬼? 什么公孙柔个人指使? 什么太仆曾经让公孙柔去南陵谢罪? 骗小孩子吗? 哪怕是真的,也得是假的! 因为…… 当今天子不会相信这些供词! 在天子眼里,此番针对南陵秀才张毅的行动,分明就是有一个长期存在,并且组织严密,分工有序的阴谋反汉反天子的逆贼集团! 而他王莽的任务,就是帮助天子,找出这个阴谋反汉,企图大逆不道,颠覆社稷和国家的集团,并将所有逆贼全部绳之以法。 哪怕事实上,并没有这样一个集团。 王莽也得制造一个这样的集团。 不然,他无法向天子交差! 现在有人告诉他,只是公孙柔一个纨绔子瞎胡闹? 这是在侮辱他?还是侮辱天子!? 他一脚就将供词踩在脚下:“此辈冥顽不灵,尔等得严加审讯,一定要审出究竟是谁指使、谋划、策划他们阴谋诬陷秀才,诋毁君父,破坏国家取材的行径!” 典狱官听了,却是双股战栗,立刻匍匐在地上,顿拜道:“下官知道了!请令君再给下官三天时间,一定将此事查清楚!查彻底!” 王莽冷然的看着这个典狱官,在执金吾衙门中,以刑讯和逼供闻名的狱吏,对他道:“本官劝你,不要打着他们有可能‘死灰复燃’的算盘的主意!” “此案,是陛下亲自交托给本官的!” “本官在陛下面前立了军令状!必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彻彻底底!” “若是没有办到,本官恐怕就得去东市走一遭,但本官赴刑场这前,一定会先将所有办案不利之人,统统法办!” “明白了吗?” “诺!”典狱官闻言,深深的顿。 他很清楚,这位执金吾绝没有跟他开玩笑! 这次是玩真的! 他当即就抬头,面色狰狞的道:“下官知道了!请执金吾放心,三日内若找不出这些逆贼的阴谋,无须上官问罪,下官便自裁谢罪!” “善!”王莽面色转为柔和,说道:“足下有这个觉悟,本官就放心了!” “执金吾,陛下之金吾也,陛下需要吾等为之嗅出逆贼,铲除不法!吾等是天子的盾,是天子的剑,也是天子的鹰犬!”他对着左右道:“尔等需时刻牢记在心!” “嗅出逆贼!铲除不法!”众人立刻齐声高喊:“誓为陛下鹰犬,社稷走狗!” “这便好!”王莽点点头,道:“至于这些人供词招认了南陵县县令薄容,也曾暗助彼辈的事情……” 他转身看向一个官员,对他道:“王都尉,你带人马上去南陵,缉捕南陵县县令薄容,传县尉杨望之等来官署!” “再派人去与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沟通,询问其是否还有其他遗漏人犯没有逮捕的……若有,全都抓起来,好好审!” 这就是要卖好了,其潜台词,无非就是:张侍中您有什么仇敌没有?若是有,请告知他的名字,执金吾衙门愿意为侍中惩戒一二。 “诺!”众官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因为,王莽的态度,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情——此案,天子是要穷治到底的! 要查到最后的! 而这,正是整个执金吾衙门上下期盼已久的事情。 执金吾,已经好多年没有兴起大狱了。 得是时候让天下人再次回忆起,那缇骑的恐怖,与执金吾的威名! 更为重要的是——只有大案,才能快升迁。 至于丞相什么的…… 以前或许大家会忌惮,但如今有了天子背书,丞相算个p? 执金吾监牢里关过的丞相还少吗? 正文卷 第一百零七章 宫廷险恶(1) 张越回宫时,已是傍晚。 他几乎是赶在宫门关闭前的刹那,返回的建章宫。 刚刚过了司马门,张越就听到了郭穰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张侍中……张侍中……” 张越于是驻足下来,道:“郭公,我在这里……” 郭穰带着几个宦官,一路小跑,走到张越面前,笑道:“侍中在宫里的住处,咱家已经收拾好了,请侍中随我去看看,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好当面提出来……” 张越连忙拱手谢道:“有劳郭公了……” 于是,在郭穰的带领下,在这建章宫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栋靠近玉堂殿的小阁楼前停了下来。 “就是此处了!”郭穰为张越推开阁楼的房门,将他带进去,笑着介绍道:“此地旧为尚书令安世公为侍中时随侍天子的住处,自安世公卸任后,这里就一直空着,安世公听说张侍中在宫里还没有住处时,就特地交代咱家,将此地腾出来,给侍中歇息……” 张越闻言,忙道:“请郭公为我多谢张尚书!” 跟着郭穰走了进去,阁楼内部的环境,顿时就出现在眼前。 傍晚的余晖,从远方斜落在阁楼的小院中,几株葡萄藤,顺着木架,爬满了院子,充满了田园诗歌的气息。 阁楼的门窗,也很有情调。 其上雕镂着飞鸟走兽,还有几十个风铃,挂在屋檐下。 微风轻拂,风铃随风摇曳,出阵阵悦耳的轻吟。 看得出来,张安世是一个小资。 郭穰带着张越走进阁楼中,介绍道:“这个小楼,侍中别看不大,但却有三层,下层是休息和读书之所,中层设有剑道室、射室和堪舆室,可以练习箭术、射术并研究兵法,查阅地图……最上层则是弹琴绘画之所,还能登高望远……” “此外,阁楼的后院,还有地窖,窖藏了许多美酒,张尚书命咱家转告侍中,以后有空,说不得要来侍中这里坐一坐,喝些酒水,吃些肉食,谈谈兵法与政务……” “欢迎之至!”张越笑道。 到现在,他已经明白了。 这郭穰恐怕与张安世是一伙的。 他亲自带自己来这里,说了这么多,其实潜台词就是一句话:啊呀,张侍中要不要咱们合伙开黑? 对于这个邀请,张越当然不会拒绝。 郭穰听了,心中大喜,立刻就道:“侍中的话,咱家定当带给张尚书……” 他拍了拍手,几个宦官宫女从门外走进来,然后跪在张越面前,拜道:“奴婢们见过侍中,往后宫里面有任何事情,侍中都可以吩咐奴婢去做……” 而那几个宫女,则都是眉目含春,羞答答的看着张越,低垂着头一副任君惜取的样子。 郭穰凑到张越耳边,低声说道:“这几个婢女,都是赵国选来的美人儿,侍中若是瞧上哪个,尽管取用,陛下不会怪罪……” 张越听了眉毛一跳? 还有这种骚操作? 但…… 回溯的史料之中,却证明了,汉室皇帝的近臣,玩个把宫女,似乎是稀松平常,见怪不怪的事情。 皇帝有时候,甚至会加入其中,与自己的幸臣一起开个无遮大会…… 譬如说,先帝的宠臣,郎中令周仁就常常与先帝玩这种游戏。 当今天子年轻的时候,与宠臣韩嫣,更是不止一次的这样玩耍。 韩嫣之死,就是因为他在玩宫女时,被王太后逮了个正着,当今想救他,却无可奈何。 由是,当今恨透了王太后,以至于太后驾崩后,整个王氏和田氏外戚,统统被迁怒。 金日磾最著名的故事,就是亲手杀了他那个调戏宫女的儿子。 但,当今天子,却似乎并不怎么在乎金日磾的儿子,调戏了宫女。 反而怪罪金日磾,杀了自己的宠臣…… 只能说,老刘家确实会玩! 但,张越却不想沾这种事情。 他笑着道:“郭公有心了……” “只是,我曾听说,当初,冠军景恒侯对天子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国事艰难,身为人臣,我岂敢贪图享乐?必当殚精竭虑,为陛下效死而已!” 这番话说的可就真是大义凛然。 郭穰听了,只是笑笑,他拱手道:“侍中忠义,咱家愧不自如也……” 于是闭口不提那些宫女的事情了。 在郭穰想来,张越恐怕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反正,他就没有见过,这历代侍中,有那个没有偷腥过! “侍中今日先熟悉一下情况,若有什么需求或者其他想法,可以让这些奴婢来告诉咱家,咱家会去跟少府那边说的……”郭穰笑着拱手道:“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咱家就先告辞了……” 他还得去一趟未央宫,去跟张安世打个照面,告诉他,这事情办妥了。 “郭公慢走……”张越将郭穰送到门口,目送着对方远去,然后就关上门。 那几个宦官和宫女,立刻就走上前来,纷纷拜道:“侍中,可有吩咐?” “暂时没有……”张越摆摆手,道:“尔等都各自去忙吧,本官先上楼去看看……” 郭穰刚刚说了,这阁楼上层,有着剑道室和箭术室,还有着堪舆室。 想来,应该就是健身房加军事研究所在。 剑道室和箭术室,张越现在没有什么兴趣。 但那堪舆室,却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在张越想来,那里应该保留着张安世曾经看过和研究过的地图、兵书,甚至说不定还能找到河西之战、漠北决战时的汉匈地图和进军路线。 “诺……”宦官们纷纷顿,但宫女们却稍稍有些失望。 这宫里宫女,只有三个途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第一,当然是被皇帝看上、宠幸,并生下皇子公主。 然而,随着当今天子日渐老迈,这个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了。 第二就是熬,熬到三十岁,少府那边自然会释放那些三十岁以上,未得宠幸的宫女。 只是,这条道路是最悲惨的。 民间的女子,十四五岁就嫁人为妇了,到了三十岁说不定都抱上孙子了。 这个年纪再出宫嫁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给人续弦,给人当后妈…… 第三,也是最容易的路径,就是爬上一位贵人的床榻。 可惜,眼前的这个年轻侍中,却是连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这让她们真是懊恼不已。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张侍中在吗?侍中马通求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正文卷 第一百零八章 宫廷险恶(2) “马通?!”张越听到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这人可不是什么好鸟! 史书上的典型反派兼大奸贼! 想了想,张越还是挤出一副笑脸,走了过去,将门打开,就见一个头戴貂蝉冠的华服男子与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贵族站在门口。 想来,那个戴貂蝉冠的就是自己一直没有碰面过的同僚,同为侍中的马通。 此人身材高大,极为健硕,差不多有八尺高,四肢粗壮,但身材却极为匀称,便是放在后世,恐怕也可以称作小鲜肉、型男了。 而他身旁那个锦衣贵族,却是有些怪。 此人,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看上去似乎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士大夫。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多少胡须,脸颊两侧,仿佛抹了些胭脂。 脂粉气很重,整个人的气质也阴柔的很。 “晚辈张子重见过马侍中……”张越对马通微微一拜,然后,看着那个锦衣贵族,问道:“未知尊驾是?” “韩说……”对方轻声答道,声调轻柔、婉转。 让张越听得毛骨悚然。 故上大夫韩嫣的亲弟弟,按道候韩说??? 勉强止住内心的恐惧,张越拜道:“原来君候当面!” 韩说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然后,他看着张越,低声道:“本候听说张侍中颇得陛下信重,故此特地来看看,果然一表人才……” 他轻轻的探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栋阁楼,啧啧称奇的说道:“看来,果然传言不虚,连张安世都舍得将这栋小楼割爱了……” “不过呢……”韩说看着张越,轻声笑道:“侍中虽然得宠,但宫中的事情,错综复杂,便是最聪明的人也难以琢磨通透,所以,张侍中最好还是多多与马侍中沟通……” “不知道,张侍中以为本候所言如何?”他静静的看着张越,等待着答案。 张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君候所言,下官记住了……只是……” “下官听说,当初,博士辕固生初见平津献候公孙弘于朝堂之上,于是乃对平津献候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 “君候觉得,当年平津献候听闻此言,心里面是怎么想的?” “侍中看样子是很有信心呢……”韩说哈哈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有些恐怖。 “那本候就祝侍中平步青云,一帆风顺……” 丢下这句话,他就带着马通离开。 甚至连拱手道别这种事情也懒得做。 张越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还真以为你是上大夫了?” 若此刻,他兄长上大夫韩嫣还活着,张越或许会忌惮这个韩说三分。 但…… 韩嫣早就连骨头都烂掉了。 区区韩说,只不过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罢了。 旁人会怕他、让他。 张越可不会。 再说…… 人家根本就没怀好意。 看看他刚才的说辞吧! 什么多多与马侍中沟通?不就是让自己凡事都要听他命令吗?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骑到劳资头上拉翔撒尿? 他何德何能,竟敢让自己——天子钦封的侍中,当他的提线木偶? 想的也太美了吧? 所以,张越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如他所言的那个故事一般,当年,腐儒辕固生倚老卖老,在公孙贺面前装x。 结果装x不成反成狗,脸都被抽肿了! 张越就是用这个故事,回击了对方。 同时,也等同于对韩说一方宣战了。 但…… 东风吹,战鼓擂,ho怕ho啊? 就你韩说会拍马溜须逢迎? “但绝不能因此轻视对方……”张越在心里想着:“我得想个办法,加深天子对我得宠幸和信赖……” 毕竟,在张越回溯的史料上,巫蛊之祸中韩说扮演的角色,也是很不一般啦! 他连皇太子,国家的储君也敢下手。 对付自己这样的根基未稳,没有什么势力的人,自然不会留情。 ……………………………… “君候,下官早就说过了,此人新宠,必是跋扈,来也白来……”马通在韩说身边牢骚着:“直接下手,将他赶出建章宫不就得了……如今倒好,他有了防备,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哎……”韩说伸手搂住马通的肩膀,笑道:“马侍中急什么……” “在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此子不可能如此轻易的臣服、听话……” “你知我为何还要来吗?”韩说轻笑着,笑声之中带着层层叠叠的杀机。 “为何……” “当然是做戏给他人看的……” “让这宫里面的其他人都瞧瞧……这张侍中啊,脾气犟,收服不了……” “这样大家才会齐心协力,将他赶出建章宫啊……” “十四年喽!整整十四年……”韩说低声笑着:“自从卫青死了以后,宫廷内外,大家伙花了多少力气,出了多少心血,才让陛下身边,没有一个给太子说话的人……” “现在忽然冒出一个留候之后,还与皇长孙交好,受命辅佐长孙……” “你觉得……其他人心里面会怎么想?” 马通听到这里,终于笑了起来,拜道:“君候高明啊,这一招,杀人不见血,下官自愧不如!” 十四年前,大将军长平侯卫青病逝。 自那以后,太子刘据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和保护伞。 也使得所有有心人,都得到了诋毁和攻击太子据的机会。 若长平侯在,谁敢? 这位帝国军神在军中的威望和在天子心里的地位,足以使得任何攻击和诋毁,都不可能奏效。 他一句话,足抵他人一万句。 甚至,他哪怕死了,也依旧庇护着太子。 若非当初卫青临终之际,请求天子,一定要保护好太子。 太子据怎么可能撑到今天? 早就在轮番攻击与诬陷之中,被废掉了! 以韩说所知,当今天子至少十几次动过废储的心,但每一次都想起了卫青的叮嘱,于是又让太子得以谢罪。 文的攻仵和构陷,已经不奏效了。 很多人都已经失去耐心了。 因为,天子已老,再不抓紧就没有机会了! 这个时候,这个张子重忽然凭空冒出来,还与长孙关系密切。 于是,他就将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正文卷 第一百零九章 地图(1) 张越回到自己的阁楼中,宦官与宫女都已经按照他的命令,各自收拾起了房间。 张越则负着手,登上阁楼的顶层,然后居高望远,凝视着这灯火阑珊的宫阙。 在他眼中,这个辉煌的宫阙灯火之下,黑暗之中,仿佛潜藏了无数怪兽和异类。 它们张牙舞爪,它们嚎叫着、怒吼着。 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所有的灯火都卷入其中。 “这个水,远比我想象的更深……”张越在心里对自己说道:“韩说、马通、江充、苏文……” 他念着这些巫蛊之祸里上跳下蹿,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神色凝重万分:“恐怕都只是些棋子罢了!” 真正的大人物,隐藏在水面之下。 游历在史书的记载之外。 反正,张越不觉得,区区韩说、马通、江充、苏文等渣滓,就能将堂堂大汉太子扳倒,要知道太子刘据立为储君三十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围绕在他身边的支持者,多如繁星。 除了缺乏军队支持外,这位储君几乎没有弱点。 更关键的是——张越回溯的史料和所有网页资料里,都在说一个事情——因为天子被小人,譬如说宦官们包围、欺瞒,所以不知道长安城里的事情。 但问题是…… 皇帝身边,不止宦官啊! 汉室又不是宋明,文臣武将,不得入禁中。 旁的不说,史书上光明磊落的霍光、张安世、金日磾。 全部都是日夜守护在天子身边的。 尤其是霍光和金日磾。 一为奉车都尉,一为驸马都尉。 这两人轮番保卫天子,连天子更衣(上厕所)也蹲守在外面,寸步不离。 那么问题来了:巫蛊之祸中,大忠臣霍光和忠犬金日磾在干什么? 别人不知道长安城里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吗? 为什么,从来到尾,皇帝都只知道和听讲了宦官们报告的事情? 霍光的忠心跑哪里去了? 金日磾的忠胆又在哪里? 一个显然的事实是——巫蛊之祸中,没有人置身在外。 但有一个问题,张越想不明白。 霍光是霍去病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也是因霍去病之故,才有今天。 而霍去病生前,做过的最后的一个最大的决定,就是扶保太子据,亲自上书,让所有滞留长安的皇子全部出京就国,一举稳定了刘据的储君大位。 作为霍去病的弟弟,太子刘据也算是霍光的亲戚了。 哪怕霍光不顾念霍去病的感受,也得考虑一下天下人的看法吧? 那么是什么,让霍光连自己亡兄力保的太子也弃之不顾? 又是什么原因,让他、金日磾、张安世还有上官桀等人,全部都成了哑巴? 想着这些问题,张越就握紧了拳头。 一个事情,无比清晰的呈现在他面前。 他是天子亲自点将,去辅佐长孙的。 他与刘进是一条绳子上的两个蚂蚱。 刘进出了差错,他也别想跑! 所以…… “大概我得一个人对抗全世界了……”张越在心里哀叹着。 他不得不全力思考,如何破局。 “我必须为刘进争取到一股可靠的力量来保护……” “枪杆子吗?” 巫蛊之祸,太子据之所以败,就是没有军队的支持。 他只能依靠宾客和长安百姓自起来组织的民兵。 但,这些人如何敌得过大汉正规军? 今日的北军一行,就已经让张越很清楚一个事实——北军大营里任意一个校尉部,拉出来都可以横扫一切乌合之众。 若能将任安,拉进自己和刘进的队伍里,那就足以立于不败之地。 数万北军将士为后盾,张越想不出,自己怎么输? 但关键是,任安未必靠得住。 这是一个著名的骑墙派…… 最终也是死于骑墙。 所以,任安可以尝试拉拢,但,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况且,即使任安答应了。 北军会答应吗? 北军将校,可是只会听命于天子的。 只要天子虎符一到,任安也只能束手就擒,引颈待戮。 况且,张越知道,若巫蛊之祸爆,他带着刘进,用军队政变。 那么…… 2师将军李广利麾下的数万大汉边军,恐怕立刻就会星夜回援。 到时候,内战就要爆,匈奴人会笑死的! 这个责任,张越不敢担,也担不起! 在排除了暴力后,张越知道,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死死抱住天子的大腿。 只要天子相信自己,相信长孙,相信太子。 那么一切阴谋诡计,都将无从遁形。 哪怕巫蛊之祸真的爆了。 哪怕太子出了事,他也至少能保下长孙。 而只要长孙活着,他就能活。 只是…… 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拍皇帝一次马屁简单,难的是次次都将他伺候爽了,让他每次都开心。 这是地狱级的难度! 好在…… 作为穿越者,尤其是有着空间的穿越者,张越知道,如何拍马最有效果。 “再过两个月……应该就可以造出纸张……”张越在心里想着。 这纸只要一出,比任何马屁都有效果! 天子也必定龙颜大悦。 但这还不够! 他必须得每月至少让这位陛下惊喜一次,开心一次,爽一次。 这位陛下的爱好,拢共就那么几个。 打匈奴、修仙、爱美人、开疆拓土…… 打匈奴这种事情,张越现在是力有未逮,也不可能做到。 美人嘛……当今天子都快七十岁了。 恐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剩下的也就是修仙和开疆拓土了。 修仙的事情,张越帮不上忙,也不想帮。 但这开疆拓土…… 张越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丝微笑。 作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当然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特别是自己还有着空间之助,可以回溯那些曾经看过的地图。 若献上一副世界地图,天子会不会龙颜大悦? 答案是肯定的! 当然,这画地图也是讲技术的。 得符合当前实际,得画的似模似样。 “楼下的堪舆室之中,应该有张安世留下的手稿和地图……”张越在心里想着:“我或许可以用这些东西做参考……实在不行,再去石渠阁之中,找一找存档好了……” 然后就可以对照回溯的一些地图集,将大汉帝国及其已知世界的全貌勾勒出来。 顺便,还可以塞点私货进去……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章 地图(2) 张越走到二楼,找到堪舆室,然后推开门,点燃门口的连枝灯,灯光很快就照亮了整个房间。 堪舆室不大,估摸着也就四五十平方,两侧墙壁上,悬挂着两幅巨型帛布地图。 一副是关中堪舆图,一副是居延堪舆图。 张越走到关中堪舆图前,凝视着这副西元前的地图,嘴里啧啧称奇:“真是不可思议!两千多年前的古代,地图测绘技术居然展到如此程度了!” 在这副地图上,张越看到了无数线条和符号。 有粗细不等的线条,蜿蜒流转,看上去应该是河流。 有延绵起伏的线条纵横南北,贯穿东西,这大约是山脉? 一个个红黑线框,密布于地图各地。 线框旁边,有着文字注解,以某某军、某某校尉、某某都尉名之。 看样子应该就是汉军在关中的布防点了。 更夸张的是,在这副地图上,张越还看到了许多乡亭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乡亭,就像一张蜘蛛网,将整个关中的基层,联系成一体。 每一个看到这张图的人,都应当明白,在汉室,皇权是下到村亭的! 转身看向对面的居延堪舆图。 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个障塞,星罗密布的沿着浚稽山以南一字排开,远方还有一个代表着要塞的符号,矗立于大漠之中。 那是范夫人城,现在大汉帝国的最北端。 它就像一颗钉子,死死的嵌入了匈奴人的腹心,钉在了漠北的关键地区。 这座要塞,可能在史书上的名声不彰,远没有轮台城的名字那么响亮。 但在此时的汉室,这座要塞却远比轮台城的名字更加响亮,就连关中的三岁小孩也都听说过这个要塞。 因为,这座要塞有一个传奇般的故事。 十余年前,汉军有一个姓范的都尉奉命出击匈奴,他率军打到了漠北,在黄沙与绿洲之间,建起了这座城市。 城市建成后不久,这位都尉不幸染病去世,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加上漠北的严冬即将来临,许多人都想撤回长城,去温暖的南方越冬。 关键时刻,都尉的夫人,身穿孝衣站了出来。 她召集全军将校和士兵,对他们说:“此城先夫为陛下所建,轻易弃之,先夫于九泉之下,如何瞑目?愿守此城,以待来年……” 于是,这位都尉夫人,带着两千多汉军士卒,在这座城市,忍受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严寒。 又在春季,抵御了匈奴人数次亡命攻击。 直到夏天,有汉军远征至此,愕然现,在这个匈奴的腹心之地,竟然有一座飘扬着黑龙旗的帝国城市。 居延都尉以闻,上奏朝堂,天子闻之大喜,封都尉夫人为君,将此要塞命名为范夫人城。 从此大汉军队,就有了一座在匈奴咽喉的要塞。 十余年来,汉匈围绕此城,爆了数次战争。 有时候,匈奴人会夺取此城,但汉军旋即就会组织反攻。 双方你来我往,鲜血洒满了大漠。 凝视着这副居延地图,张越握紧了拳头,在心里说道:“总有一天,我将提兵百万,灭亡匈奴!” 匈奴,不仅仅是大汉的敌人。 更是限制了汉民族扩张的最大的一个障碍。 扫清了这个障碍,汉军至少可以并有西域,统治和主宰整个东北亚地区,并建立起诸夏文明圈。 甚至说不定,可以继续西进,去与贵霜的大和尚们交流一下,到底是佛祖厉害,还是泰一神主宰一切? 说不定,还可以去印度洋洗洗军靴! 是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匈奴都必须死! 这样想着,张越就走到堪舆室的案几前,坐了下来。 案几上,堆满了大量的竹简。 张越拿起来,看了看,基本都是兵书和法家经典。 至于一些重要的资料和档案,张安世应该早就拿走了。 但…… “好东西啊……”张越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这些竹简,这些可都是张安世看过和注解过的书简。 太学生们的书就已经能结出拇指大小的玉果。 当朝尚书令,法家巨头张汤的爱子,跟着当今天子二十余年的汉家巨头张安世的书简,又该结出怎样的玉果? 怎么着,也比太学生们强吧? 拿着这些书简,看了一遍。 张越笑的更开心了。 “张安世也有大志!”张越放下书简,轻声说道。 这些书简之中,张安世做了无数注解和笔录。 字里行间,透露了无数信息。 虽然没有明说,但,张安世是一个鹰派,一个主张对匈奴要除恶务尽的战争贩子,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这说明什么? “张安世特地在这里留下这些书简,无非就是想告诉我……”张越轻笑着道:“我与他是同志……” 换而言之,这些书简,是张安世特地留下来,给张越看到的。 他的目的,也很简单。 建立同盟! 这个同盟,张越自然很有兴趣加入。 至少,在对付匈奴人,灭亡匈奴帝国这个事情上,他与张安世的意见完全一致,目标完全相同。 志同道合,所以是同志。 而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公务员,接受过系统教育和培养的统治阶级。 张越立刻就想起了伟人的教诲: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所谓政治,不就是这样的吗? 党同伐异! “或许我也该尝试,建立起一个统一战线,一个紧紧围绕在长孙身边,以扶保长孙为己任的统一战线……”张越托着腮帮子想了起来。 “若我打算这样做,那么……这地图的事情,就是一个很好的楔子……”张越站起身来:“或许我应当借助这个机会,以‘共同绘制天下地图’为幌子,将所有可能的和潜在的‘朋友’都拉进来……” “张安世就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张越就笑了起来。 所谓政治团体,先,就必须有共同利益连接。 至少也得有一个共同理念作为联系。 不然,那就是鸡同鸭讲。 绘制地图,敬献天子,大家一起排排坐,赤果果,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张越能知道,谁可以做朋友,而谁又不可以当同志。 换言之,这是一次分辨谁是自己人,谁是潜在敌人的游戏。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统一战线(1) 朝阳初升,红日满天。 张越站在小楼的窗前,望着东方的朝阳,虽然一宿没睡,但身体却没有半分疲惫,反而亢奋的很。 因为,他花了一个晚上,利用从空间回溯来的记忆,初步将一副名为大汉一统四海寰宇图的概貌画了出来。 这副地图,他参照了回溯得来的谭其骧先生主编的国历史地图集以及葛剑雄先生的西汉政区地理,并根据自己的想法,稍稍塞了点私货进去。 私货主要是塞在了南亚、西亚以及欧陆。 拿着这副地图,张越走下阁楼。 有宦官过来禀报:“侍,方才郭令君遣人来告知侍,陛下今日将幸钩弋宫,可能要数日后才会回转,故侍可自行安排这几日的时间” “知道了”张越点点头。 皇帝去钩弋宫会钩弋夫人,一般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大约是不会回建章宫的。 为什么 因为钩弋宫属于甘泉宫殿群。 甘泉宫远在甘泉山,离长安差不多百里呢 说起来,这位陛下也是一个渣男 四岁时就忽悠堂邑太长公主,说什么金屋藏娇,结果见了卫子夫,就将陈皇后废掉了,留下了著名的长门赋 后来,又喜欢上了王夫人、李夫人。 尤其是李夫人,爱之极深,恨不得给她上天摘月亮,下海捞星星。 结果 李夫人病重将死,却不肯见他。 原因是怕这位天子见到了她憔悴苍老的容颜,忘掉了她的貌美如花。 只能说,最了解男人的还是枕边人啊 最近几年,他又迷恋上了钩弋夫人,几乎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心怕摔了。 不仅仅为其在甘泉宫修建了钩弋宫,为其居所,以让这个美人能够远离长安城的纷纷扰扰。 更关键的是去年,钩弋夫人为其生下一个皇子。 这位天子居然兴奋的将钩弋宫的宫门,命名为尧母门 好嘛 尧母门 那谁是尧 只能说,这位陛下只要涉及到修仙和女人这两个事情,智商直接掉到了负数。 不过皇帝的私生活,张越不想管,也管不了。 倒是,这位陛下离开长安,前往甘泉宫,正好给了张越足够的时间来做自己的事情。 然后,再抽空回趟南陵,看一下嫂嫂与柔娘。 至于将她们接来长安 张越暂时还不打算这样做。 长安的水太深了。 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前,张越不打算让亲人身临险境。 至于现在 “先去一趟东宫,把刘进拉进来再说”张越想着,就拿起地图的草稿,迈出小楼,向着东宫方向而去。 所谓东宫,其实就是太、子、宫。 因汉家太、子、宫位于长乐宫、未央宫的正东方向,所以时人俗称东宫。 与之相对的,未央宫被称为北宫,长乐宫号为南宫。 顺便再说一下,其实在最开始,长乐宫才是天子的居所,未央宫方是后宫。 只是后来高帝驾崩,吕后女主临朝,在长乐宫听政。 由是,长乐宫才成为太后的寝宫。 天子则移居未央宫。 从此成为惯例。 与未央宫、长乐宫相比,东宫的规模很小。 大约也就个主要建筑群。 甲观、画堂以及丙殿。 甲观是太子居所,画堂是学习读书之所,丙殿则是太子习武之地。 因为东宫规模太小,储君和储君的妃嫔居之,都有些拥挤。 所以,历代太子都会得到一块在上林苑之的基地,作为其接纳宾客,结识朋友,培养羽翼的地方。 一般来说,太子在成年后,基本就住到自己的林苑之,去与朋友们、臣子们相处、交流。 而东宫这里,则作为其后妃子女的住所。 张越乘车穿过建章宫与未央宫之间的飞阁,自未央宫东阙出,很快就抵达了东宫宫门。 刚到门口,恰好有数位儒服男子,也驱车而来,双方在东宫宫门前,碰了个正着。 这些人见到张越头上的貂蝉冠,立刻就认出他来了。 “贼子,你蛊惑了陛下还不够,还要蛊惑长孙”一个四十多岁的儒生,咬着牙齿骂道。 张越扭头,看过去,那人就立刻住嘴,将头别向一边。 “呵呵”张越哑然失笑,心里面觉得,这些人也太搞笑了吧 骂人也就罢了,偏偏骂完了人,还不敢与苦主对视 这是什么鬼 也太不要脸了吧 “跳梁小丑而已”张越摇摇头,径直朝宫门走去。 这些人,他才懒得管是什么谁呢 原因很简单,他们连与自己对视、直面的胆子也没有,还能做成什么事情 充其量,不过是背地里诋毁和议论一下自己而已。 这种渣渣,若都要去管。 张越岂非得忙死 这些人却是看着张越,通过宫门,直入东宫。 一个个气的脸色发白,身体颤抖。 “奸佞啊”那个方才骂张越的儒生,咬着嘴唇,很声说道:“这贼子果然做贼心虚,不然为何不敢与我对质” 其他人纷纷点头,道:“王兄所言极是” “此子一看便知道是那种善于蛊惑君上的奸佞,他先是以奇技淫巧、粗鄙之言,蛊惑了君父,如今又将罪恶的双伸向长孙,吾辈必须想个法子,让他奸计不得得逞” 众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转瞬之间,张越就已经被他们从贼子、奸佞直接具象化为赵高李斯之属了。 可惜啊,这世道似乎总是贼子得势,而君子们一筹莫展,竟找不到对抗这等贼子的办法。 正唉声叹气之时,忽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诸君可是欲让此贼子身败名裂” 一个年轻的贵族凑到他们身边,轻声说着:“正巧,在下这里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让此子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嗯”这些人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了下来。 “在下听说,这贼子是南陵人” “诸君仔细想想,南陵的奸贼,除了此子,还有何人” “若能将此子与那贼子联系起来,让天下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纵然此子口若悬河,有晏子之才,怕也是解释不清楚喽” 这人说完这些话,就笑着在几个随从簇拥下,策马离开。 而儒生却都是激动了起来。 “对啊”有人一拍大腿,开起了地图炮:“我早便知道,这贼子奸滑无比,原来此子与卫律卫贼有关系” “然也” “这贼子是南陵人,卫律也是南陵人,他将来说不得会与卫律一般祸害国家应该尽早铲除之” 卫律,十余年前,南陵人的骄傲 他二十余岁就被举为秀才,他才学渊博,才思敏捷,一度是国家的潜力新星,未来政坛上的重量级人物。 然而,他最终却叛国投敌。 他在匈奴,积极为匈奴人谋划,协助匈奴人招降汉家士大夫和贵族,甚至在匈奴内部推动了匈奴人的改革。 他所造成的破坏和伤害,超过了过去的两个大汉奸行说与赵信的总和。 若无卫律的帮助,匈奴人早就被汉军在漠北饿死和渴死了。 由是,整个天下,都对卫律恨之入骨。 当今天子甚至曾经说过,谁能取卫律首级,谁就可以封万户侯 虽然说,卫律实际上是胡人,是归化乌恒人的后代。 但现在,儒生们可不管这些。 他们都沉浸在了胜利的喜悦之。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将长孙从他们里抢走的奸佞身败名裂,为天下人唾弃的哪一天 “走”一个儒生笑着道:“吾等去花街庆祝一番,听说花街近来又从僰国买到了一批僰奴,乖顺听话的很呢” “同去同去”众人大笑着,携而走。 net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统一战线(2) 东宫很小,张越很快就找到了正在甲观习武的刘进。 见到张越,刘进很是惊讶,放下手里的木剑,问道:“张侍中今日怎么有空来东宫找孤了?” “陛下幸甘泉,臣正好有件事情,想邀殿下一道参详……”张越笑着说道。 “何事?”刘进一听,马上就来了兴趣。 昨天,他与张越两人在长安城内外转悠了一大圈。 虽然辛苦,但却看到、听到和知道了许多从前他所不知的事情。 这使得他对张越的信任,进一步加强。 此刻,一听张越又要搞事情,自然兴致勃勃。 “臣打算集合众贤,测制天下堪舆图,以献陛下,顺便写一些天下地理的常识,编辑成书,以供朝野大臣参考……”张越笑着道:“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殿下最适合为此事的主事人……” 拉上刘进,不仅仅是要拿着他当幌子,尝试建立一个同盟。 也是要做给天子看。 让他知道,张越是真的殚精竭虑,想方设法的辅佐长孙。 刘进听完,马上就兴奋的说道:“侍中所言,是好事啊!” 但随即,他就低垂下脑袋,有些沮丧的道:“只是孤才疏学浅,于地理所知不多……恐怕难以担当大任!” 他的老师们,过去压根就很少给他讲地理。 他的人生,一直就是经义、经义。 研究孔子为什么要说那句话,研究古代圣王们的言行…… 至于地理、战略? 恐怕就是老师们自己也是一窍不通。 “殿下勿忧!”张越马上从怀里取出那份地图草稿,交给刘进,拜道:“臣已经差不多画好草稿了,只需殿下召集群贤,共议细节,然后就可以呈奏陛下御前!” 刘进接过来地图草稿,摊开来一看,嘴巴张的大大的。 呈现在他眼前的,那里是什么草稿? 分明就是一副已经完成度接近八成的天下堪舆图。 蜿蜒的长城,从辽西一直延绵到朔方,酒泉、张掖与居延地区的障塞,则互为犄角。 大河巍巍,奔流向海。 天下州郡,形胜而成。 让刘进更为吃惊的,还是西域方面…… 在这地图上,西域三十六国,如星星点点,密布于河西以西的广阔天地。 远方还有康居、大月氏(贵霜)、身毒等国的影子。 而在这些异域王国的土地上,除了国名,还有着一些当地特产标记。 譬如,康居国则标注:所产火浣布,多黄金珠玉。 身毒国则标注:有金山银海,人民孱弱。 更远的异域,更有安息、大秦的名字。 “侍中……”刘进看向张越:“此图已经差不多画好了啊……何必再来找孤,召集群贤?” 他现在严重怀疑,张越这是要给他送功劳,帮他刷名声。 虽然心里面很感激张越这样做,但刘进的内心,却是抗拒的。 他又想起,先前已盗张越的宏愿为己所用。 更是很不好意思。 “殿下有所不知,臣所绘的,只是天下的大略形势……”张越笑着道:“而州郡详情,却是力有未逮……” “臣的想法是,绘制一副详细的,罗列天下州县方位的地图集,然后再编辑一套详细记述和介绍天下州郡地方地理特征以及特产、人民风俗的地理志!” 刘进听着,也是心潮澎湃。 他虽然年轻,但也明白,若果真能测绘出这样一套地图集和地理志,敬献给自己的祖父。 那么…… 祖父一定龙颜大悦,赏赐更是会接连不断。 只是…… 刘进想了想,对张越道:“张侍中,可否与孤一起去博望苑,请吾父来主持此事!” 作为孝子,刘进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爹这些年来,在祖父面前,可谓是大大的不如意。 每次见面,祖父都要训斥甚至责骂。 两年前,宦官常融,甚至企图离间他父亲与祖父之间的感情,所幸为祖父所察觉,才没有酿成大祸。 如今,有了可以博得祖父欢心的事情,刘进当然第一个就想起了自己的老爹。 “殿下且慢……”张越连忙拉住这个祖宗,对他道:“此事,臣觉得,家上就不要牵扯进来了……” “为何?”刘进瞪着张越,满脸不解。 “因为,若家上参与进来,臣恐怕此事大约是办不成了……” “殿下应当知道,这宫中内外,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不喜家上……” 刘进听着,先是有些恼怒,但随即就叹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张侍中,知不知道,这些话若落到旁人耳中,侍中恐怕少不得要被弹劾了……”刘进看着张越,轻声问道。 张越连忙拜道:“臣当然知道……” “但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殿下于臣有相交之谊,臣闻: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既食汉禄,不敢不尽忠!” “张爱卿……张兄……”刘进走上前去,扶起张越,握着他的手,感动的说道:“卿是孤的直友啊……这个世上,除了卿以外,恐怕没有人再会如此对孤说这些话了……” 他身边的人,不是满嘴跑火车,就是只知道阿谀奉承。 像张越这样敢于直言不讳的点破一些关键的脓包,甚至冒着得罪乃至于被自己怨恨的风险,敢将这样的敏感事情直接说出来。 一个也没有。 直到今天,才有了张越。 正因如此,才弥足珍贵! “这是臣的本份!”张越轻声笑道:“殿下无需挂怀!” 直至此刻,张越才终于确认了,刘进可以扶持。 若话都说这个份上,刘进还要将他爹强行拉进来。 那…… 张越也只好,赶紧跑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嫂嫂与柔娘跑到朝鲜或者交趾去躲一躲这个风头了。 烂泥扶不上墙,何必再扶? 但刘进既然能醒悟和接受这个现实,那就说明,事情大有可为。 “可是,张爱卿……”刘进拉着张越的手,两人盘膝,坐到地上:“吾父尚且做不成的事情,孤又如何做得成?” 在他想来,那些反对他爹的人,也一定会反对他。 张越听了,却是微微笑道:“非也!” “殿下请听臣仔细道来……” 张越低声在他耳边,耳语起来。 刘进听着,眉毛渐渐舒展开来。 因为他现,若按照张越的说法去做,那么,很可能不仅仅此事将要成功,更可以为他父亲减轻无数压力,说不定还能让一些人回头……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三章 法家永不为奴!(1) 一个时辰后,张越与刘进就出现在了兰台殿外。 兰台殿,位于未央宫前殿,是一个石制建筑群。 当初,萧何奉命营造未央宫时,这位汉家丞相下令,从秦宫废墟之中尽可能的抢救和掘秦的档案、藏书以及书籍。 经过一年多的掘,汉家总共从秦宫废墟之中,抢救掘了数以百万计的竹简残章。 这些残章的数量实在太多,以至于萧何动员了当时留守关中的所有的文吏日夜整理和重组,这个工程也见不到完工之日。 为了不留遗憾,萧何下令在未央宫之中起石渠阁,作为储存这些书简的地方,以待后人将这些秦代经典、档案整理、重组。 同时,他命令,在未央宫前殿仿照楚国的兰台,建立起兰台殿。 作为整理和重组这些简牍的办公地点。 为了加快工作效率,萧何经过上奏刘邦批准,将御史大夫衙门整个的搬迁进未央宫,入主兰台,负责整理、编辑和重组书简、文档。 因为,御史大夫属于三公,于是,御史大夫本人就只好在宫外找个官衙,搭起一个架子。 但在实际上,御史大夫衙门的权柄,全都落在了御史中丞身上。 汉室的御史中丞,因而号称‘2大夫’,虽秩比不过千石,但却威权重于九卿。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太宗开始,一个名为尚书郎的文官,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最初,这些尚书郎只是给御史中丞打杂的小官。 但由于他们日常都与各种典籍、档案接触,熟悉国家事务,所以天子渐渐的开始倚重他们。 到了今上即位后,尚书郎们的地位更是一下子拔高到了一个巅峰。 特别是自平津献候公孙弘病逝之后,由于对历任丞相都不满意。 当今天子索性在宫中别立内朝,用尚书、侍中和兰台的御史们作为幕僚,决断、商议国家大事,主导军事行动。 外朝的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干脆就整个架空了。 于是,就出现了牧丘恬候石庆为相,关东大灾,石庆想要在这个事情上表一下意见,却被皇帝禁止参与讨论的奇葩之事。 而在这兰台之中,本来是御史中丞的小弟的尚书令的地位也瞬间与御史中丞齐平。 张越与刘进在门口,拿出符印,道明来意,很快整个兰台就一片鸡飞狗跳。 在一片喧哗热闹过后,身着绛衣,头戴进贤冠的张安世就与一个身穿朝服,戴着獬豸冠的中年男子出迎。 两人见了刘进与张越,立刻就恭身敬拜:“臣尚书令张安世……” “臣御史中丞暴胜之……” “恭迎长孙殿下莅临兰台……” 他们身后,数十名尚书、御史,也都纷纷拜道:“臣等恭迎长孙莅临兰台……” 而在这些官吏之中,几个身材干瘦,巍巍颤颤的老御史甚至激动的脸色都有些潮红了。 这几个人挤出人群,张安世与暴胜之见了都是下意识的让开道路,如同弟子们微微欠身以示尊崇。 “老臣持书御史张宰……” “老臣持书御史严成……” “老臣持书御史李会……” 三位年纪在七十余岁,已然须皆白,连走路都有些晃悠的老御史,走到刘进身前,微微欠身行礼拜道:“敬拜长孙殿下,恭问殿下安……” 刘进与张越见了,连忙长身而拜,刘进更是上前道:“小子何德何能,岂敢当诸位长者之礼!” 汉家祖制,孝字最大。 而孝道以尊老为上,在汉家,年七十以上受杖老人,哪怕是个农民,也可以见官不拜,享有种种特权。 至于这些在朝的七十岁以上老臣,更是地位尊崇无比,广受爱戴,在天子面前都不需要行跪礼的特殊存在。 “老臣等盼殿下来兰台,已经十九年了……”三位持书御史,却是一把抓住刘进的双手,笑着道:“今日殿下既来,老臣等便是死了,到了九泉之下也可瞑目喽!” 当先的一个老御史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 马上就有几个年轻人,捧着一卷卷竹简,来到刘进跟前,敬拜献呈。 这一卷卷竹简,每一卷之上,都扎着封口,用着印泥封印。 竹简的外侧的颜色都已经变得深黑,可以猜测这些竹简存在于世的时间,恐怕要以百年为单位。 “这些是?”刘进疑问着。 就连张越也充满了好奇,因为眼前的事情,让他闻到一些味道。 特别是那几位老御史的存在,让他诧异。 刘氏对于大臣,特别是老臣,可是很优待的。 像这几位老御史,按说早该致仕,颐养天年了。 但他们却坚守在宫廷之中,甚至在今日以前,张越都不知道,兰台之中竟然有这几位老御史的存在。 而显然,眼前的场景,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 似乎是一个刘氏内部,传承日久的传统? 这三位老御史,一直在等着刘进来此,将这个仪式进行下去。 “这些啊……”三位老御史,伸手从这些竹简手抚摸而过,笑着道:“这些都是瓒文终侯萧相国亲笔所书,平阳懿候亲自下令封印起来的书简啊……” 三人说道这里,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就连精气神也陡然拔高。 “殿下,此《九章律》原本……” “分为《户律》《盗律》《贼律》《捕律》《杂律》《具律》《擅兴律》《驷律》……” 听到这里,张越的眼睛猛然瞪大,他不可思议的看向了张安世和暴胜之。 他的手指都颤抖了起来,心脏猛然的跳动。 “原来……原来……张安世一直以来不是在向我示好,而是要借着向我示好,将长孙带来此地,完成这个仪式……”他终于醒悟了,张安世从一开始就没有将目标放在他身上,而是要曲线救国! 这个大汉尚书令,和他一样有着同样的野心! 这三个老御史……是法家的宿老! 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向帝国未来的主宰,灌输法家思维和法家意识! “看来法家并不准备一直跟着儒家玩儒皮法骨的游戏……”张越在心里明白了过来,这个曾经影响和主宰了中国历史的思想派系,一直在等待着机会,等待着这个机会。 将帝国的未来,从儒家手里抢回来!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法家永不为奴(2) 道理是很简单的。 若非法家还在打着崛起的主意,他们怎么可能在摆出这样的阵仗? 错非法家还想取儒家而代之,重新执政,暴胜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可是一个刽子手! 双手沾满了鲜血,他的御史中丞的职位,就是靠杀人博来的! 死在他手下的官吏、豪强、盗匪、游侠的尸铺起来,差不多可以从长安一路铺到居延。 仅仅是在十二年前,他持节南下,平定燕赵齐鲁之间的盗匪。 就砍了一万多个脑袋,其中包括了数百个千石官吏,十几个两千石。 地方几乎被他犁了一遍。 所过之处,鲜血汇聚成河,尸骨堆磊成山。 其凶名几乎直追王温舒、义纵,堪称当代酷吏之。 江充什么的,其实都是捡了他玩剩下来的把戏。 就听着那三个老御史说道:“自元鼎六年,殿下降世,陛下就诏老臣等以授殿下法经……” “老臣等受命于君,一直等到今日,终于盼来了殿下……” “请殿下随老臣等入兰台,为殿下仔细讲解,汉律变迁及其社稷制度……” 刘进却是傻眼了。 他终于明白,他爹为什么十几年来,怎么都不肯来兰台。 就算有事,也是遣人过来。 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三个老御史,在兰台恐怕不是等了十九年,而是足足等了三十年! 从他父亲被册立为储君开始,直至今日。 三位老御史,就像望夫石一样,等候在此。 刘进回头,看向张越,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求助于自己最信任的大臣和朋友。 暴胜之、张安世,以及三个老御史,也都将目光盯在张越身上。 张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场对自己的考验。 张安世和暴胜之,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是要做朋友?还是要当敌人? 这个事情几乎不需要太多的思考。 张越上前,走到刘进身边,在他耳畔低声道:“殿下,臣以为殿下不妨答应诸位老御史的要求……” “一则,此陛下之命,老御史们期盼日久之事,殿下总不能辜负陛下和老御史们的一片苦心……” “二则,律法制度,关乎国家大政,殿下倘若连律法变迁和社稷制度的演变都不知道,谈何开太平?” “三则,臣听说古代的圣王治理天下,皆以霸王道佐之,殿下过去皆习王道,而少涉霸道,臣以为此非社稷之福……” 听着张越的话,刘进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但内心,还是有所纠结的。 原因很简单,当今之世,法家的名头实在是太臭了! 自汉以来,天下舆论就将秦代称为‘暴秦’。 而主政‘暴秦’实施‘暴政’的,都是法家的人物。 于是秦=暴秦=法家=暴政的公式成立了。 贾谊贾长沙在其著名的《过秦论》之中,直接对法家统治的秦朝下了一个结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而至于当代,宁成、义纵、咸宣、王温舒等法家酷吏,凶名赫赫的同时,也用事实向天下人证明了法家=暴政这个公式的准确性。 而自小就接受了儒家教育,深受‘仁义忠恕’影响的刘进,当然不可能对法家和法家思想有什么好感。 更别提认同了。 要不是张越相劝,加上三位老御史年纪这么大,还坚守在兰台,让他感动,恐怕他已拂袖而去。 心里纠结许久,刘进才终于说道:“诸位长者诚意相邀,又有钦命,孤自当从命!” 他能答应下来,张越的劝告,占了决定性的因素。 在刘进看来,现在谁都可能骗他,独独张越不会。 正是这种信任,让曾经对法家思想视为洪水猛兽的刘进愿意尝试接触一下。 三位老御史听了,高兴的跟小孩子般手舞足蹈起来,纷纷拜道:“请殿下入兰台,容臣等准备一二,再为殿下讲解……” 但眼泪却是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天可见怜! 在有生之年,能够完成这个使命。 于他们来说,他们的人生就已经没有遗憾了。 因为,火种终于传了下来。 只要星星之火存在,总有一天可以燎原! 然后,他们就簇拥着刘进,朝着兰台殿内的某处而去。 张安世与暴胜之则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兰台存在的使命,不仅仅是为天家整理图册、文档,提供参考建议。 更具有传承的使命。 可惜,当朝太子成年后,思想就偏向了谷梁,尤其是最近十几年中,更是彻底滑落到了谷梁的立场上。 朝野中外,不知道多少人忧心忡忡。 一个偏信谷梁的储君? 别说军方的鹰派人物了,就连兰台的御史和尚书们,也是充满了绝望和愤懑。 谷梁的学者,谁不知道,平时袖手读经义,那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临危报国效忠君父的本事,恐怕就只剩下殉节了。 而今日长孙来到兰台,这让暴胜之和张安世,终于看到了希望。 储君或许已然无药可救。 但长孙若能回头,国家社稷不至于毫无希望。 张安世深深的看了眼张越,他很清楚,方才长孙在犹豫,正是这个年轻人在长孙耳畔的劝谏,方才让长孙答应下来。 这太了不得了! 这个张侍中在长孙面前几乎就是晁错之于先帝,汲淮阳之于当今一般的地位啊! 暴胜之更是向前一步,对张越拜道:“张侍中今日之助,胜之谨代表御史台上下谢之!” 在暴胜之看来,这个恩情简直太大了! 法家能够存续到今天,并且依然在朝堂占有重要位置,掌握强大的权柄,关键就在于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和认可。 失去这个根基,法家就如无根之萍,转瞬就将风吹雨打去。 张越连忙回礼拜道:“中丞太言重了,为国家社稷做事,这是毅的本份!” 在内心之中,张越甚至很感激暴胜之能带那三个老御史出来,做这样的一个事情。 因为…… 借助此事,张越可以让朝野上下都接受到一个讯息——长孙与太子是不同的。 长孙愿意接纳包括法家在内的其他势力或者思想。 这很重要! 特别是在拉拢和团结朝野力量上,尤为关键。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利诱(1) “张侍中,持书御史授书殿下,恐怕得要四五个时辰,侍中不如来鄙人办公处喝些茶水慢慢等候……”暴胜之微笑着对张越做出了邀请。 张越立刻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暴胜之又转头对张安世道:“张令君不妨同来……” 张安世自无不可,笑着道:“中丞有请,敢不从命?” 于是三人便并肩走入兰台,在兰台的御史台衙署内,找了一个静室,主宾落座,立刻就有着官吏捧来美酒佳肴。 “张侍中今日与长孙来兰台,可是有所要事?”张安世坐下来,喝了两口小酒后,就笑眯眯的问道。 “令君所言正是……”张越笑着道:“晚辈与长孙商议,欲绘《大汉一统天下寰宇图》,作天下地理志,以献陛下,乃贺陛下文成武德,一统四海之盛世……” “只是,晚辈才疏学浅,恐有所缪误,以至于贻笑大方,于是殿下便说:尚书令张公安世,自侍奉天子以来,恭敬有礼,才德兼备,天下称颂,若能得张令君之助,则大事可成……” “于是,殿下乃带晚辈来兰台,求助于令君!” 张安世听了,虽然心知张越所言,恐怕都是假的。 但脸上也忍不住乐开了花。 因为哪怕实际上长孙并没有说过那些话,但他也可以通过其他手段,让长孙知道,他确实是一个那样的人。 而且…… 张越所说的事情,让张安世心里面也是跃跃欲试。 当今天子的脾气,他太了解了。 这位陛下这一辈子,就根本抗拒不了内心之中的雄心壮志所激的热血。 若绘制出一副《大汉一统天下寰宇图》敬献君前,龙颜大悦是肯定的。 而自己倘若参与其中,挥作用。 那么陛下必定对自己大大嘉奖。 地位说不定可以过霍光、金日磾,一跃而为天子最倚重和信任的人。 而这无疑,将成为他人生的分水岭。 至于天下地理志这种事情,只要做成了。 那青史上的地位…… 所以,张安世几乎不假思索的道:“臣既蒙殿下不弃,敢不为之效死?” 就连暴胜之听了张越的话,也是难以按捺内心的冲动,主动说道:“殿下有如此宏图大志,真乃社稷之幸也,若殿下不弃,臣愿效牛马走之劳……” 不是暴胜之不够矜持,实在是这年头,想要简在帝心,道路就那么几条。 暴胜之前半生靠着刚直不阿和铁血冷酷,将路都走尽了。 基本上,酷吏一途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 接下来,他若想再进一步,就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讨得天子欢心的机会。 绘制天下地图,编辑天下州郡地理志,这两件事情,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让天子龙颜大悦! 更别提两个事情一起做了! 而此事,在暴胜之看来,有长孙牵头,天子新宠大臣侍中张子重游说,尚书令张安世已经答应加盟。 这样的豪华阵容,几乎不存在失败的可能。 也就是说:这个事情百分百成功。 而且百分百能令天子龙颜大悦! 这么好的事情,就摆在暴胜之面前,你叫他如何按捺内心的激动? 张越见了暴胜之的模样,内心也是大喜,对他来说,当然是朋友越多越好!更别提暴胜之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了,于是笑道:“中丞曾历天下,多知郡国详情,此事中丞既然愿意加入,在下自然欢迎之至,长孙闻之也必定欣然应允!” 暴胜之听了张越的答复,喜不自胜的拜道:“请侍中转告殿下:臣暴胜之必当殚精竭虑,已助殿下!” 这差不多已经是暗示张越:我,暴胜之,想上长孙的车。 这弥足珍贵! 暴胜之是御史中丞,有着丰富的履历和强大的政治资源。 有了他的加盟,张越内心的想法和野心,无疑得到了一个有力的支撑点。 于是,张越连忙回拜道:“中丞的心思,臣定当报告长孙殿下,想来殿下若知中丞的一片赤子之心,也定当欣然接受……” 至于刘进会不会接纳暴胜之? 这……有那么一点点麻烦。 因为暴胜之的名声实在太臭了。 在坊间舆论和士大夫嘴里,这就是一个屠夫,一个刽子手。 但张越相信,自己可以说服刘进。 因为…… 今日之后,刘进的三观,大约也会有所改变。 这样想着,张越就取出自己揣在身上的那份地图草稿,对张安世和暴胜之道:“此晚辈所绘《大汉一统天下寰宇图》草稿,愿请两位明公斧正!” 张安世接过来,本来心里面还有些不以为意。 毕竟,这天文地理,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知识。 旁的不说,就是太学里的太学生们,恐怕也未必能知道关中的地理概貌。 然而,将地图打开,只是扫了一眼,张安世的神色就变得无比慎重了。 因为,眼前的这副地图,将整个大汉帝国的疆域概貌描绘的极为精确。 至少在张安世现在看来是如此。 国家四十八郡十三州,一览无遗。 更夸张的是,连西域诸国乃至于远方异域之国,在这图上也有所体现。 就听着张越解释道:“张令君,此晚辈从令君遗留堪舆室之中的堪舆,再结合往日所学所闻,又从石渠阁之中调阅图册,初步绘制的地图……如有遗漏,望令君斧正……” 这副地图,其实是他照着回溯的中国历史地图集里的地图所描绘的。 错误可能会有,但一定不会太多。 其实,要不是想借这个事情拉人,张越一个人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工作。 最多三天,就可以将所有工作完成。 临摹和照抄,这种事情很简单。 张安世听着,心里面却是感慨万千:“陛下曾说此子有留候遗风,如今看来,陛下看人还真是神准啊……” 他手里的这副天下堪舆图,以他的眼光来看,已经是很完美了。 更重要的是,这副地图相较过去的汉室地图,要更精妙也更详细,多了许多符号,而这些符号这位侍中在地图下方都做了注解。 如山脉、国境、长城、驰道、道路、河流,甚至连沙漠、绿洲也有注释。 “真是留候之后啊……”张安世在内心感慨道:“有了此图,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就有了可能了……”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利诱(2) 暴胜之见到张安世的神色,也凑过去,端详起地图,旋即大吃一惊。 作为起于州郡的能吏,暴胜之的脚步曾经踏及大半个中国。 他曾南下奉诏持节,剿灭齐鲁燕赵之间的盗匪,顺便清理一下那些尸位素餐的昏官。 而眼前这‘大汉一统天下寰宇图’,至少在齐鲁燕赵的政区划分和州郡地理上是没有分毫差错的。 甚至连河流山脉的走向,也与他记忆里的当地地理非常吻合。 换而言之,这事情这个侍中已经独力完成了? 那还来找张安世做什么? 又何必巧言令色,拉自己上车? 暴胜之内心顿时有些不喜了,心里面觉得,这个张侍中也太看不起自己的人格了吧? 正要作质问,就听张安世道:“张侍中,此图以吾观之,几乎没有什么瑕疵……若献于君前,必定可令龙颜大悦,侍中何必再来找吾?” 张越听了,微微一笑,拜道:“令君有所不知,这只是草图,且只是‘大汉一统寰宇图’的一个概貌……” “依长孙之令,全部的‘大汉一统寰宇图’,当包括天下十三州,四十八郡的详细概貌,当绘其山川,记其河流走向……” “如此大事,岂非张令君出手,方可有功成之日?” “且夫,还有天下州郡地理志,要述天下州郡治下县乡之情,录其风俗、特产,叙其来历变迁,名其人口户数,此非张令君不可成矣!” 张安世听完,终于露出笑容。 这才对嘛! 暴胜之也释怀的一笑,放下了内心的担忧。 张越更是长出了一口气。 汉家的士大夫,是漫长的中国历史上,自尊心最强的。 不食嗟来之食,不受无功之禄。 受公羊学派思潮的影响,汉室士大夫们甚至认为假若皇帝非理杀臣,臣子是可以复仇的…… 直至东汉末年,这个想法依旧根植于士大夫贵族心中。 张越回溯的那场公羊学思想讲义,也证明了这一点。 东汉大儒郑玄,曾经说过:子思云:今之君子,退人若将坠诸渊,无为戎,不亦善乎。子胥父兄之诛,坠渊不足喻,伐楚使吴兵,合于子思之言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皇帝在对待大臣时应该以礼相待,倘若在制裁大臣时,使大臣受到‘将坠诸渊’的凌辱,那大臣必定愤恨万分,他日一定会为了复仇寇来犯。譬如伍子胥率吴军破楚,就完全符合子思先生的道义。 所以,汉代大臣爱自杀,不是没有道理的。 汉臣获罪自杀,在此时的舆论和士大夫们的三观来看,有两个好处。 第一,自杀谢罪,可以使自己免受屈辱,让家人得以保全。 第二,自杀更可以避免君父一时糊涂,令己身将坠诸渊,防止子孙后代为了自己而向皇室复仇。 这样就可以完美的避免道德和伦理的困境。 而通常,自杀的大臣,哪怕犯下了滔天大罪,皇帝也会网开一面。 像是当年吴楚七国起兵反叛,楚王刘戊兵败自杀,他的子孙中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人,因此得以免于牵连。 远嫁乌孙的解忧公主就是刘戊的曾孙女。 而那些喜欢跟皇帝刚到最后的,基本没有什么好下场。 若罪证确凿,自然要被杀全家。哪怕证明了无罪,也是不得重用,甚至……牵连子孙数代,不得出仕…… 而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和舆论环境熏陶之下,无论儒法黄老道德之士,实际上都不由自主的受到了影响。 便是不识字的农民与游侠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也懂得自尊与人格为何物。 更何况张安世和暴胜之这样的国家精英,执掌大权的人物? 哪怕他们自己其实并没有这两样东西,也得做个样子,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有。 不然,名声立刻就毁掉了。 还好,张越的补充,让他们非常满意。 张安世笑着道:“即使如此,仅以此图,侍中也足令吾辈汗颜啊……” 暴胜之本来就对张越所言的事情,特别有兴趣,如今又得了这个台阶,马上就道:“我曾奉诏巡视东南地方,如今观侍中图录,与我所见东南形胜,简直分毫不差……” “不过……”暴胜之略一沉吟,说道:“侍中如欲绘天下州郡地理,录各地风俗、变迁,叙其地方特产,人民习性,恐怕非得去请教军中名宿,国家元老不可……” “毕竟,这边塞风光,大漠形势,乃至于西域诸国地理,非老将不能知也!” 张越闻言,眼皮子一跳,心道:“这是买一赠一吗?我正愁找不到门路去见军队的高层呢!” 立刻便拜道:“中丞可有推荐之人?” 暴胜之琢磨了片刻,然后道:“故浚稽将军赵公,久历行伍,熟知边塞,更曾追随故大司马冠军景恒侯征讨匈奴,自景恒侯薨,又奉诏多次北伐匈奴,足迹踏遍匈奴、西域,若长孙殿下及侍中登门请益,以我想来赵公必定愿意出山,为殿下大业尽力……” 暴胜之话音刚落,张越就已经喜不自胜的拜道:“赵公天下名将,若能得赵公相助,下官自是与有荣焉,可是……下官与赵公素无交情……恐怕……” “这却无妨……”张安世插话道:“赵公之子赵安国,在陛下身边担任谒者,此刻当在未央宫中轮值,不若我派人去请赵兄来此与侍中面谈?” “敢不从命!”张越立刻拜道。 浚稽将军赵破奴! 大汉帝国迄今硕果仅存的名将,冠军侯霍去病麾下五虎将之一。 后世有一句人们耳熟能详的唐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指的就是这位汉家大将当年率八百骑灭亡楼兰王国的传奇战史。 若能将这位老将拉进刘进和他的小船上,好处简直不要太多! 甚至哪怕只是能让这位老将军答应参与此事,署个名,意义也是无比重大。 这将对整个汉家军方释放一个信息:长孙不排斥武人,甚至可能支持对匈奴作战。 而这是无比关键的事情! 甚至比拍好皇帝马屁还关键。 因为,一个没有军队支持和背书的皇室成员,不可能染指大位。 哪怕是当今太子刘据,别看他现在丧尽军心。 然而,他的储君之位,却是由已故的两位汉军领袖扶保的。 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景恒侯霍去病,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 若无这两位大汉军神的支持和遗泽,刘据的储君之位,不可能撑到现在。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利诱(3) 很快的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就被人带到了兰台。 “谒者安国,敬拜张令君、暴中丞……”他的口音里,夹杂着一些北方的胡音,所以听上去鼻音有些重。 “赵谒者不必多礼……”张安世笑着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走到张越面前,对他介绍着:“这位是陛下身边的张侍中,受诏领新丰令,辅佐长孙殿下,闻说赵谒者熟知边塞地理,西域形势,故此特别向我要求引荐阁下……” “下官见过张侍中……”赵安国立刻拜道。 “赵谒者太客气了……”张越连忙起身还礼,拜道:“素闻谒者忠肝义胆,毅敬仰万分,故此厚颜向张令君、暴中丞请求引荐与阁下一见……” “今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如此寒暄一番,客套一番后,算是互相认识了。 赵安国被安排坐到张越身侧。 两人微笑着互相举杯相敬,满饮一杯后,张越就对赵安国道:“吾奉长孙殿下之令,欲修天下郡国四夷堪舆图录,作其地理志,以献陛下为陛下登基临朝四十七周年之献礼,谨以此祝陛下之治千秋万载,永永无绝期……” 张越说到此处,不止是赵安国,就是张安世与暴胜之也都是瞳孔猛然放大,相互对视了一眼,内心极为震撼。 以天下四夷堪舆图录和地理志作为天子御极四十七周年的献礼? 三人立刻都在内心之中,将此事的重要性拔高了好几个等级。 尤其是暴胜之,更是在心中暗暗决定,将此事作为御史台今年最重要的工作来推进! 张安世则是在打算着,把自己的长兄张贺,也一定要想办法拉进这个工程里。 没办法,在张越打起‘向天子登基临朝四十七周年之献礼’的旗号后,此事必将成为一个天下瞩目的工程。 所有参与者,都将沾光。 甚至,说不定此事还将成为一个类似2师将军伐大宛一般的造星工程。 想当年,2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得胜归来。 不仅仅李广利本人受封为海西候,食邑八千户。 更有一介小卒赵弟,因为斩杀了郁成王,受封为新时候。 其他部将作战勇敢的,也各自得封。 军正赵始地,拜为光禄大夫。 都尉上官桀,拜为少府卿。 校尉李哆多次献策,拜为上党太守。 伐大宛一战,仅仅是九卿就出了三个,受封两千石以上的一百多人,千石官员一千余人。 就连普通的大头兵、伙夫和后勤民兵也都受到重赏。 根据统计,平均每个参与大宛战争的士兵,都得到了过四万钱的赏赐。 他们在战争中缴获的战利品和瓜分的牛羊,还不计算在内。 大宛战争以不可辨驳的事实,向天下人展示了一个真理:要想富,去从军,要想贵,去杀敌。 军中自有黄金屋,军中自有颜如玉。 而现在,张越提出的这个献礼工程,在张安世、暴胜之眼中,差不多已经能与大宛战争相提并论了。 因为,当今天子对这样赤裸裸的拍他马屁的行为,根本就毫无抵抗力。 更别提这个事情还是长孙牵头,由天子现在最信任和最宠幸的幸臣张子重负责统筹。 不可能存在失败的风险。 就听着张越说道:“欲成此大事,吾深以为,非得赵老将军及赵谒者相助不可!” 说着就对赵安国拜道:“愿请谒者与我共谋此大事!” 对于张越伸过来的这条橄榄枝,赵安国根本就没有半点抵抗力。 他马上就对张越拜道:“侍中信重,安国感激不已,愿竭尽全力,以佐侍中大业!” 他甚至都不需要回家去与乃父商量,就直接拍着胸膛答应了下来:“吾父闻之,也必定欣然应允,为长孙大事尽力!” 没办法,对赵安国和他父亲来说,这个张侍中提出来的这个宏伟计划,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他父亲赵破奴,本来是汉军之中与2师将军海西候李广利地位对等的大将。 又有着冠军景恒侯的遗泽加成,一直以来就深得天子信任和天下崇敬。 自冠军景恒侯去世后,他父亲曾经多次受命出击匈奴。 但将军难免阵前亡,十一年前天汉三年,他与其父赵破奴受命为浚稽将军,统帅两万骑兵出击匈奴,却不料被匈奴人调集了全国兵力,包围在浚稽山以南。 他与父亲率军奋力突围,奈何匈奴人确实是下定了决心,不惜代价也要吃掉他们父子统帅的这支汉军精锐。 连战三日后,他们父子统帅的大军被匈奴人全歼。 他和乃父赵破奴,落到了匈奴人手里,被匈奴人囚禁了三年,才找到机会逃回中国。 回国后,天子虽然对他们父子的遭遇非常同情,给与了无数赏赐。 但是…… 却再不肯交托重任了。 而大汉武将,若不得统兵之权,没有受命征战,那么地位恐怕还不如一个小吏。 而张越提议的这个事情,无疑是他们父子渴望已久的,重新赢得天子欢心的大好机会! 自当年兵败浚稽山,全军覆没后。 十一年来,他们父子日日夜夜,都在渴望着重回战场,率军去为那战死的同袍和亲友们复仇! 张越看着赵安国的样子,马上扶起对方,道:“得足下及老将军相助,毅深感荣幸,谨代表长孙殿下,为谒者及老将军谢之……” 在心中,张越已是高兴不已了。 张安世、暴胜之、赵破奴父子,这些人加起来,就横跨了文武,无论在宫廷还是军方都有了支持者。 这是成功的开始。 有了这些人的加盟,又有着为天子献礼的大旗,那么接下来,其他潜在的朋友和可能的合作者,都将蜂拥而来。 只要他们上了这条船,跟着自己与刘进做了这个事情。 嘿嘿…… 他们就不得不在未来,为了刘进和张越的利益去奋斗。 至少,他们也得保持中立。 而这正是张越替刘进想出来的解决巫蛊之祸,避免大难的计策之一。 只要能团结足够多的人,那么一切阴谋诡计,都将无从遁形。 就像当年霍去病和卫青在世之时,谁敢觊觎刘据的储君之位呢?89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党同伐异(1) 长安城南,覆盎门外,越过太学,再向南五里,就进入了上林苑范围。 一栋栋馆阁逐次并列,无数屋舍联排。 馆阁之间,有着宽敞的走廊相连,屏风帷幄,皆尽华美锦绣。 这里就是大汉储君的私人苑囿——博望苑。 也是如今长安城外最热闹的地方。 当朝太子刘据,自十六年前及冠就宫以来,就素以宽厚温和能容他人而出名。 尤其是对于士大夫们,这位储君更是格外能容忍。 哪怕偶有犯错,也不会追究。 曾经,有太子舍人贪污数百万,但这位储君知道后,却并没有责罚对方,反而命人赐金一百,那舍人得赐金,羞愧难当,于是吞金自杀,遗书说:家上宽仁,不罪于我,然吾诚有罪,不敢坏国法,愿来生再为家上效死! 此事之后,天下依附者越来越多。 无数仕途不得意,乃至于被打压的学派大儒也纷纷向刘据靠拢。 不独一个谷梁。 更有公羊学派的死敌,同为《春秋》学派的《左氏》一脉来投。 只是,《左氏春秋》的理念和主张,与当世公认和人们认可的理念,相去甚远,所以人数并不多。 此刻,太子刘据正坐于一处明堂之中,左右数十名士大夫,环绕着他,众人一同研读着《春秋》经义。 这也是刘据最喜欢的事情了。 正讨论的渐入佳境之时,忽然有臣子入内,拜道:“家上,刚刚从长安城中传来消息:长孙殿下与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去了兰台……” “兰台?”刘据听了,神色一变,挥挥手站起身来,走过去问道:“进儿好好的,为何去兰台?” “不知……”这臣子答道:“不过,臣听说是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去东宫相邀的……” “哦……”刘据听了,微微沉思片刻,然后道:“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明堂之中的士大夫们听着,却都是炸开了锅。 “家上!”一个身着儒冠的中年士大夫拜道:“长孙近来与那张子重往来甚密,臣担心长孙为其所迷惑,失了正心……请家上明断……” 刘据看着那人,正是他平素颇为敬重的一个大儒王宣。 其治《春秋左传》,乃是博望苑中有名的君子。 而这《春秋左传》乃是《春秋》在传诸经之中,历来与《公羊》《谷梁》并称。 有意思的是,《春秋左传》其实是在孔子的《春秋》基础上,由鲁人左丘明增补而定的一个版本。 所以,在当世之人眼中,《左传》不该冠春秋之名。 公羊学派甚至直接将《左传》开除了《春秋》经文的行列,认为《左传》是一个独立的经文,非孔子所作。 一些极端的公羊学派学者甚至认为《左传》是史书,而非经义。 《左传》的学者当然不服,于是惨遭镇压。 公羊学派这些年来有时候连《谷梁》也懒得打压,但只要现了《左传》的学者,那一定是除恶务尽! 因为,在公羊学派的眼里,谷梁学派最多只是误入歧途,还可以拯救。 但这《左传》学者,却已经是病入膏肓,不可救药。 而且,很多人认为《左传》的学者,就是当世之少正卯。 必定要除之而后快。 在公羊学派的打压下,《左传》的学者们别说当官了,连说话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在这涉及学派与思想的斗争中,《左传》一系一败涂地。 “王公言重了吧……”刘据闻言,稍稍皱眉,道:“那张子重孤也有所耳闻,其于太学门外所留《春秋二十八义》,孤也略有所闻,其文字正直,其说正义,长孙怎么会被其蛊惑呢?” “且我刘氏,自古就是许子孙自由交友……” “天子连孤与诸君往来,也从不干涉,只是不喜而已……孤又怎么可以去干涉长孙交友?” 作为帝国储君,刘据从小就被天子视为继承人,及至稍微年长,便诏受《公羊》,只是公羊学之说太过刚烈、勇武,与他性格不合,他才转而去学谷梁,然后又接触到了左传。 这些年来,虽然他与公羊学派保持了一定距离。 但,到底也读过公羊学的书,所以,刘据并不觉得,刘进和那张子重交往有什么问题。 在场诸生,却都是急了。 那张子重虽然是黄老学派出生,但却与太学的公羊学派,关系莫逆。 有传言说,董越那个混蛋甚至有意代父收徒,因其为公羊传人。 这可真是叔可忍,婶婶不能忍了! 《春秋》诸子,这二三十年来,围绕着‘究竟谁是孔子真正传人,谁又是春秋最正确的解读人’生了极为激烈和惨烈的斗争。 尤其是《左传》诸生,都快被公羊爸爸打成脑瘫了。 公羊学派从地方到中央,对《左传》动了猛烈而残酷的打压。 但凡公羊学强盛的地方,《左传》弟子别说做官了,想安安静静的做个宅男都不可得。 而现在,那张子重居然将长孙带去了兰台?!!! 这简直是踩到了在场《左传》和《谷梁》学者的逆鳞。 原因很简单。 公羊学派的霸权,共有两个支撑点。 第一,公羊学派深得当今天子喜欢,正是当今天子亲自下场拉偏架,才使得公羊学派有今日霸道。 第二,公羊学派与法家的联盟,牢不可破。 自故御史大夫张汤主张和宣扬‘春秋决狱’以来,公羊学派就与法家建立了利益同盟。 公羊学派的儒生负责当官,法家的干吏和酷吏,负责做事。 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一加一等于二。 在公羊学派与法家联手下,什么《谷梁》《左传》都被打的落花流水,《邹氏春秋》甚至夹起尾巴,袒露腹部,甘做公羊的小弟了。 只有谷梁和左传,与公羊学派实在是南辕北辙,如同水火难以相融,只能抗争到底。 现在,那个什么张子重,一个幸进小人,居然把手伸进了谷梁与左传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净土,大汉帝国的未来身上? 还带着长孙去了兰台? 兰台那是什么地方? 法家的老巢啊! 长孙到了兰台,万一被法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迷惑了心神,又被公羊学派撬走了。 君子们真的就只能吐血了。12989 正文卷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党同伐异(2) 君子们虽然着急,但,在刘据面前还是掩饰的很好的。 王宣长身拜道:“臣闻这张子重,敬献陛下一本粗鄙不堪的文书,上面说什么‘战争是一种暴力行为,而暴力是没有限制的’简直罔顾人伦道德!” “孟子说: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如今这张子重以妖言惑上,臣担心长孙为其所惑,误入歧途,望家上明察之……” 刘据听了略有犹豫,他是一个仁德宽厚的人。 就连宫里面的宫女和宦官也舍不得责罚。 他受命监国时,就曾经一次性释放和赦免了数千囚犯——哪怕明知道这样做,会被他父皇痛骂,他也义无反顾。 如今,骤然听到这样的话,刘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问道:“果真如此吗?” “回禀家上,正是如此……”一个近臣说道:“此事建章宫内外,人尽皆知……” “或许是有人以讹传讹了吧……”刘据说道:“孤知道,进儿的性格,若那张子重果真如此,进儿一定不会与之往来!” 对于自己的长子,刘据还是很了解的。 刘进从小就是在他膝下长大,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育。 这个长子聪明而伶俐,连他父亲也很喜欢。 更难得的是,此子从小就身秉正气,他的老师、侍从都是交口称赞。 刘据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连这点基本判断能力都没有。 “家上若是不信,可以去建章宫打听打听,也可以招长孙与那张子重当面对质!”王宣拜道:“臣以性命担保,此事绝对千真万确!” 刘据看着王宣的神色,顿时犹豫起来。 王宣此人,素来正直,不会构陷和诋毁他人。 他既然如此保证,那这事情是真的? 刘据有些不懂了。 见着太子的神色,周围人都知道,是时候加把火了。 一个白衣老者,上前拜道:“家上可知,因这张子重之故,连丞相之孙公孙柔,如今也被陛下投入了执金吾大狱之中,丞相父子都被陛下斥责……” “公孙丞相,家上之亲族,犹如左膀右臂,这张子重一来,却使得丞相受责而太仆被斥,太仆长子公孙柔甚至被投入诏狱……” “仲尼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曲中矣!而这张子重一出仕,就令家上亲族入狱,使丞相太仆被斥!” “以老臣看来,恐怕当年桀纣身边的奸佞,也不如此子阴险狡诈之万一……” 刘据听了,终于动容,对那老者拜道:“那依老师之见,孤当如何?” 这老者正是刘据的授业老师,谷梁学派的巨头,瑕丘人江升。 世人号为江公,在汉家文坛地位与已故的董仲舒是相差无几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老者的出生显赫! 他的授业恩师乃是鼎鼎大名的鲁儒系精神领袖,建元新政的招牌——鲁申公。 其治《谷梁》与《鲁诗》造诣相当艰深,是目前天下公认的大儒。 可惜,受到当年狄山的牵连,这位大儒不得入仕。 又受到董仲舒的镇压——董仲舒在世时,曾三与江升辩论,每一次都大获全胜! 所以在名声和影响力方面远逊当年建元新政的精神领袖申公。 但刘据对这位老师却是无比尊崇的。 江升沉吟片刻,说道:“家上,依老臣之见,这南陵张子重自得陛下幸重以来,先是献暴虐之言,以惑君父之心,又使丞相一家身陷困境,更让陛下受命其辅佐长孙……以老臣观之,此子步步为营,可谓野心勃勃也!家上当当机立断,召见长孙,命长孙除其辅佐之命……” 江升说完,其他儒生纷纷道:“臣等皆以为江公所言正是,家上当当机立断!” 但私底下,许多人都是蠢蠢欲动,心痒难耐了。 长孙刘进忽然被天子受命食邑新丰。 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意味着当今天子很可能在未来直接指定这位长孙为隔代继承人。 但受命辅佐之人,却根本不是博望苑中的儒生。 只是一个南陵来的寒门士子…… 众人没有一个能忍得下这口气的。 尤其是谷梁诸生,他们辛辛苦苦的在长孙身上投资十几年,一点一滴的将长孙向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培养和熏陶。 眼看着这桃子就要熟了。 莫名的却冒出一个南陵人张子重,不由分说,就要把这果实摘走? 这谁能接受? 谷梁学派可没有做慈善家的打算。 刘据却是犹豫不决,喃喃的道:“这可行吗?若让父皇知道,恐怕孤会被训斥吧……” 对于自己老爹的脾气,刘据算是深有体会的。 无论是谁,只要敢与他对着干。 那就等死吧! 这些年他本就已经让这位天子很不喜欢了,现在若是公开的忤逆他的意愿,与他的想法相悖。 刘据很清楚,这事情只要传到自己父亲耳朵中。 恐怕马上就是雷霆震怒! 说不定,还要连累母后,也遭到斥责。 但诸生的想法与刘据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王宣拜道:“家上,陛下只是一时为奸佞蛊惑,他日必定会知晓这张子重的真面目,就如当年栾大、乐成之属一般……而家上身为陛下亲长子,知其奸佞本性,却不指正,臣担心万一未来陛下知晓,会迁怒家上啊……” 对王宣来说,他对于那个叫张毅的泥腿子的仇恨值,是过谷梁诸生的。 因为,正是这个人,给公羊学派送上了《二十八义》,使得公羊学派极有可能补全自己的短板! 而左传与公羊学派的恩仇,就如同墨家和儒家,法家与杂家的仇恨一样是永恒固定为max的。 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所以,王宣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其所有与可能的诋毁和抹黑那个与公羊学派走的很近的侍中。 刘据听了王宣的话,觉得也有道理。 但他的性格,让他无法做出那样刚直的回应。 想了片刻后,刘据说道:“不如孤遣人去将那张子重诏来博望苑,孤亲自看其为人,问其心性,诸生皆可在旁旁听,与之辩论……如何?” 众人听了,互相看了看,然后拜道:“家上圣明!” 虽然,这与大家心中诉求的理想,相去甚远,但至少,也得到了一个机会不是吗? 而且,在场诸生数十人。 哪一个不是地方名士,饱读诗书之辈? 区区一个泥腿子,寒门出生的幸臣,如何是大家的对手? 恐怕三言两语之间,就可令其哑口无言,唯唯诺诺。89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章 良师益友 午后的阳光洒在兰台殿前的宫墙上,炙热的阳光,烤的殿中的路面都在烫。 刘进有些恍恍惚惚的走到张越面前,一屁股瘫坐到宫墙背阴一面的石阶上,似乎是在问张越,又似乎是在问自己:“法家真的是恶的吗?” 张越看着刘进的神色,就知道,他经受了法家三位宿老的洗脑。 法家的洗脑功力,其实一点也不弱于儒家——在事实上来说,诸子百家,都擅长洗脑。 不然,也就没有什么百家争鸣的事情了。 张越走到刘进身边,并肩坐下来,笑着问道:“殿下以为刀剑有正邪吗?” “嗯?”刘进听了,想了想,道:“应该是没有的吧……” 张越悄悄的凑近一点,对刘进道:“殿下所言正是……刀剑本身只是死物,并无正邪之分,君子百姓,持剑背弓,以制猛兽而备非常,以御外敌护卫桑梓,而小人贼子持剑背弩,却可杀戮无辜,残害忠良……” “所以,臣以为,刀剑的正邪,在于其执握者之手……” “同样的道理,殿下何必纠结法家的善恶呢?” “这样吗?”刘进低头轻声说着。 今天,他的三观和思想,再次受到了猛烈冲击。 在兰台殿中,三位年迈的持书御史,将汉家历代制度与律法变迁和缘由、经过,向他一一道来。 从萧相国以秦代法经的基础,制定汉律开始,直至如今,百年律法变动和影响的过程。 一条条案例,一个个故事。 从高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到太宗皇帝除诽谤之罪,废肉刑之制,及至他的祖父,用儒家思想,行春秋决狱。 而有一个中心思想始终贯彻于百年的律法变动之中。 这就是刑无等级! 管你是公卿列侯还是王侯皇子,只要犯法,惩罚与庶民是对等的。 故,绛候周勃有‘吾今日始知狱卒之贵’的感叹,韩安国也有死灰复燃的典故留下。 而这些都与刘进过去所受的教育和所知的事情,大相径庭。 在过去,他只知道,法家是罪恶的。 法家的人都是酷吏。 但在现在,他却不敢肯定了。 因为,那些他过去所知,所唾弃的酷吏,实则是在坚决贯彻汉家祖制和律法精神。 他们杀人,但也救人。 义纵为政,最爱修水利,咸宣主政,犹喜造渠道。 他们杀了无数人,但却将这些人的土地和财产,分给贫民。 甚至就连他过去以为是恶政的告缗政策,认为是十恶不赦的小人的杨可。 却在无形之中,救活了数百万人。 告缗政策,牵连数十万人。 几乎把国家的富商和豪强犁了一遍。 但,它的结果却是让数百万无地贫民重新得到了土地,也让国家收入得以平衡。 刘进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评判和对待法家。 如今,听了张越的话,他若有所悟。 摸着自己腰间的佩剑,刘进忽然想了起来。 当年,吾丘寿王在朝为官时,丞相平津献候公孙弘欲效仿秦始皇,在全天下实施禁械令。 结果被吾丘寿王给怼了回去。 此事,影响深远,吾丘寿王更是一战成名。 “圣人制五兵,所以禁暴诛邪而已……”心里念着吾丘寿王当年上书的名言,刘进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诸子百家的先贤们,创建各自的学说,并殚精竭虑,穷尽一生心血去宣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刘进受过的教育,使他知道,儒家源于宗周的术士,是一种神职官吏的称呼。 孔子就曾对子贡说: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而法家思想,也与儒家息息相关。 第一批法家巨头,基本上都曾在子夏先生门下听讲。 如李悝、吴起。 但法家的源头,却是子产、管仲等先贤留下的思想。 黄老学派的思想,更是直接源于轩辕黄帝,经过老子的提炼和升华后,终于形成的产物。 就连现在被儒家鄙薄和诋毁的墨家,其实也与儒家有着密切的关系。 以刘进所知,墨家初代钜子墨翟先生,在最开始曾是一个儒生…… 而其他诸子,也都互相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在事实上来说,经过战国的思想交锋与争鸣后,诸子百家其实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儒家思想里能找到法家和黄老学派甚至墨家的主张。 而法家学说里,也能看到一些明显的儒家主张。 换而言之…… “三代不同法,五帝不相复礼,而殊途同归……”刘进念着自己的祖父曾经教训他的话,眼中闪现出一丝明亮的光芒。 他起身对张越拜道:“侍中真乃孤的良师益友也!” “孤想明白了……” “思想学说,本不存在对错……” “只要将之用对地方,那就可以造福苍生,反之,则必定祸患无穷!” 张越连忙拜道:“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其本分而已……” 刘进能够这么去想,张越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刘进却是看着张越,忽然问道:“孤现在很期待,侍中将来之治新丰……” 他眼中闪出一丝期待:“那必然是一个令孤再次大开眼界的经历……” 刘进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未来新丰县在自己治下的变化了。 “必不令殿下和陛下失望!”张越拍着胸脯,做着保证。 作为穿越者,且是曾经在机关做过事的人,张越对于怎么刷政绩,实在是太了解了。 不客气的说,在这个时代,其他所有人加起来,可能也不如张越会刷。 “对了殿下……”张越忽然道:“方才,臣自作主张,已经答应了让张尚书和暴中丞加入‘大汉一统四海堪舆图’及天下地理志的计划之中……” “孤与卿来此,不就是如此吗?”刘进听了点点头,表示认可。 若在过去,他可能会对暴胜之的加入有所排斥。 但现在,经过三位老御史的洗礼以及方才的明悟,他已经醒悟了一个真理——儒法都是工具。 决定其本身性质的,其实并非他们自己。 而是使用工具的人。 法家能出赵高李斯,但也出过西门豹、李冰这样的贤臣。 而儒家…… 方才在三位老御史口中,刘进知晓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在秦二世统治之时,围绕在其身边的,儒生比法家的人要多。 这是有确凿史料的,白纸黑字的记载的。 “臣还邀请了故浚稽将军赵公破奴之子安国,并答应改日与殿下亲自登门拜访……”张越微微抬头,看着刘进说道:“请殿下恕臣自作主张之罪……” 刘进听了,笑道:“孤与皇祖父既以将大事委以侍中,则一切交由侍中全权决定!” 在现在的刘进心中,张越已经不仅仅是臣子、朋友。 更是他未来欲要实现抱负与理想的最佳辅佐者。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点胸襟和气量,刘进还是有的。89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太子召见 张越与刘进,刚刚出了未央宫,还未来得及道别。 迎面就有一辆悬挂着东宫标志的马车驶来。 一个文官,站在马车上,对着两人喊道:“长孙殿下,张侍中……请留步……” 刘进闻言看过去,奇道:“怎么是他?” “他是?”张越问道。 “太子家令郑会……”刘进介绍道:“此人乃故大夫郑当时之后……” “哦……”张越听了,若有所思。 太子家令,是汉室储君之下的头号战将,地位与皇帝的丞相相当。 总责储君内外大小事务,主要负责为储君指导和治理其麾下的十个食邑县的事务。 而汉代太子以国为家,故号为家令。 换而言之,这是一个当今太子身边的绝对亲信。 郑会却是驱车,匆匆赶到两人面前,下车对刘进和张越拜道:“殿下、侍中足下,家上有请!” “父亲唤我?”刘进听了微微一楞,问道:“可有要事?” 内心之中,其实是忐忑不安的。 郑会拜道:“家上闻说殿下与张侍中交好,特地嘱咐臣请殿下与侍中往博望苑一叙……” 张越听了,忙拜道:“臣敢不从命?” 刘进也只好期期艾艾的道:“孤知道了,请郑令君引路吧……” 便与张越同乘一车,跟着郑会的马车,向着博望苑而去。 …………………………………… “张侍中,若父亲怪罪于我,该怎么办?”坐在马车里,刘进有些慌张的问道。 “殿下勿忧,一切交给臣就好了……”张越笑着道:“且臣以为,家上并无怪罪殿下之意,不然就不会要臣也同去了……” 若太子刘据要怪罪他的儿子与自己交好,何必叫自己一起去? 刘据的政治嗅觉和敏感,在张越看来虽然有些迟钝,但还不至于傻。 刘进听了,想想也是,这才放心下来。 但却又开始担忧张越了。 博望苑那是什么地方? 谷梁学派的大本营,天下异端邪说的集中营! 什么叫异端邪说呢? 就是不合于当政的公羊学派的想法的其他学派。 包括左传一系、谷梁一系还有思孟一系。 总之,就是一个反对派的大本营。 尤其是他父亲的恩师江公,是谷梁学派的名宿,也是跟公羊学派斗了一辈子的人。 因当年与董仲舒辩论,屡遭打压,所以对公羊学派充满仇视。 而张侍中……虽是黄老之士,学的是清静无为的道德之法,但却与公羊学派的人走的很近。 刘进实在有些担心…… 但,张越却是一副老神在在,一点也不在乎的模样。 刘进以为他不知这其中的关系,只好提醒他道:“张侍中,到了博望苑,千万记得少言谨行,不要与人争辩……” 一旦与人争辩,这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张越听了,连忙感谢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心里有数……” 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若只是文斗,张越还没有怕过谁! 大不了,放个大招! 嘴炮嘛,谁能比的过穿越者? 特别是张越还手握空间,回溯了无数知识和文章。 随便丢一个出来,都是核弹! …………………………………………………… 太学。 庄严的礼堂之中,董越带着自己的学生与师兄弟们,正在埋头整理手上的《二十八义》。 当初,张越丢下二十八义,拍拍屁股走了。 董越原以为,只需要数日之功,就可以整理完毕。 但现在,他现自己大错特错! 因为,张越虽然留下了二十八义,还留下了条例和出处。 但一开始整理,董越就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随着整理和重新排序工作的进行,董越现,在这二十八义基础上,可以不断推陈出新。 更可以引申出许多可以让当今天子更加喜欢公羊学派的东西。 譬如,那第十二义——贵变革。 就完全契合了当今天子多次下诏天下,要求士大夫们率民更始的诏命思想。 第十六义重民甚至可以单独拿出来,写一本书。 专门去抢谷梁学派和思孟学派的支持者。 总之,这二十八义是越看越喜欢,越研究越着迷。 董越现在真是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强留那张子重在太学了。 把他关进一间小黑屋里面,让他每日写春秋大义相关文章。 写不够一万字就弹他小勾勾! 如今却是不行了。 人家现在是侍中领新丰令,天子面前的大红人! 又受命为长孙辅佐大臣,看这样子未来说不定会成为长孙的左膀右臂。 不过这样也好! 有着这样一个人在长孙身边,公羊学派的未来,大大可期。 异端邪说们,就算一时得逞,也终究不敌公羊正义! 想着这个事情,董越就高兴的脸上都笑成一朵花了。 谷梁、左传和思孟等异端,自以为得储君之信,以为可以得帝国未来。 现在,事实证明,帝国的未来依旧是公羊的! 这时,一个文士亦步亦趋走到董越身边,在他耳畔耳语几句。 董越听着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案几,拍案而起。 礼堂之中,数十名学者纷纷侧目相对。 “妈拉个巴子!”董越一句广川郡骂脱口而出,对着众人道:“江升那个老顽固,居然想在博望苑中纠结左传诸生与思孟诸子,要与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为难!” “诸君!”董越解开衣襟,说道:“与我同去博望苑,断不能叫张侍中与彼等异端邪说之徒所难之!” 诸子闻之,都是跳了起来。 公羊学派的学者,素来以特别爱战斗,特别能战斗,特别敢战斗闻名。 这个学派,从萌芽的那一天开始,就格外的团结。 特别是在对自己的敌对学派的斗争上,公羊学派从来都是抱团作战的。 党同伐异这个成语,简直就是为公羊学派量身定做的。 此刻,诸生听说,谷梁、思孟与左传这些异端,居然联合起来,要与自己的朋友为难。 这还了得? 立刻就同仇敌忾,气血沸腾。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甚至有学生高唱着《无衣》,穿上了武士夫,背起了弓弩,一副准备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架势。 自鲁儒衰微后,公羊学派历次与人开战,从无败绩。 靠的就是这股气势!5689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博望苑的反对派(1) 一个时辰后,张越与刘进就到了博望苑前,几个儒生立刻就迎上前来,对着刘进嘘寒问暖:“殿下可来了……” “臣等等候殿下半月之久了……” “也不知这半月殿下功课如何?” 言语之间,尽显温情,就像几个宠溺弟弟的长兄一般。 但这些人却根本无视了张越的存在。 只是…… 见着这几个往日敬仰的老师,刘进心里却是一阵阵的恶寒。 这些日子以来,在得知了老师们欺骗了自己后,刘进就派人去调查了一下往日里根本不曾怀疑的老师们。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死人。 根据调查,这几位老师,在他面前是君子般的人物,正气凛然的儒生。 私底下却是…… 道貌岸然,为非作歹。 他们的家人甚至打着‘长孙老师亲属’的旗号,在长安城之中欺行霸市。 京兆尹于己衍根本不敢管,每次都只能为他们尽力遮掩。 若未来汉家真按照诸位老师们所言的规矩去治国。 亲亲相隐,乡贤治国。 天下大同是肯定达不到的,但老师们的家族跑步走进三代之治,却是指日可待。 叹了口气,刘进微微低头,说道:“诸位老师关怀,孤心领了……” 他回头对张越道:“张侍中,我们走吧!” 这几个儒生,呆呆的看着长孙与张越从他们面前经过。 一个个内心惶恐之中带着疯狂。 没有了长孙的信任,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对于将长孙从他们手上夺走的张越,自是仇恨无比。 “张子重,吾定要让汝身败名裂,粉身碎骨!”几人都是握着拳头,咬着牙齿在心中誓。 ………………………………………… “那几位……就是孤从前的老师……”走在博望苑内的走廊之中,刘进轻声的说给张越听:“孤素来甚敬之,从无有疑……” “然而,近日孤才知道……” “他们不仅仅在学问和天下诸事之上蒙骗于孤……” “私底下,更是为非作歹,放纵家奴,打着孤的名义,在长安九市之中大作买卖,甚至有几位还是做着子钱买卖……” “他们对孤口口声声,说不要与民争利,结果,私底下却争相经商,盘剥小民,甚至放贷子钱,逼良为娼……” “孤……”刘进望着张越:“孤对于他们,实在是太失望了……” “这就是所谓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张越答道:“殿下为汉长孙,社稷之后,将来将要承宗庙之重,臣以为,经历这些事情对殿下是好事……” “唉……”刘进摇摇头,叹道:“孤今日方知春秋所言,鲁哀公之叹……” “寡人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既不知喜,也不知悲……” “所以,太宗皇帝方要立林苑之制,做幕府之策,授权以储君,临机以决断之权……”张越欠身拜道:“愿殿下日后,常行于市井之中,观民生之艰辛,闻百姓之疾苦……” 在培养继承人方面,刘氏的手段,可谓是历朝历代之中最开放的。 自太宗以来,历代储君、皇子,都允许出游宫外,与士人广泛结交。 甚至为了方便储君结交三教九流的宾客,汉室特地从关中划出十个县作为储君食邑。 其税赋入东宫幕府,其财供给储君交友之用。 又设林苑,以供储君与友相会。 所以,自文景以来,直至今上,历代天子虽然都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对于民间的事情,却不陌生。 不像后世君王,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 以至于有‘何不食肉糜’的感叹。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在本朝,在制度没有变化的情况下,却出了太子据这样的圣母。 张越也想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或许未来能够知道答案。 刘进听了张越的话,道:“日后孤会时常去新丰乡亭看看的……” “殿下能有此想,天下之幸也!”张越连忙拜道:“臣谨为天下贺……” 说话之间,走廊的尽头就到了。 一处宫阙映入眼帘。 两个文士站在宫殿门口,见到刘进与张越,立刻高声颂道:“长孙殿下及侍中领新丰县张子重觐见太子!” 宫闱的大门缓缓打开,十余个卫兵走出来,肃立两侧。 张越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跟着刘进走到殿前,拜道:“儿臣恭问父亲大人安……” “臣侍中领新丰令张毅,顿百拜,恭问家上安……” “孤安……”殿中传来一个温柔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张侍中请入殿一叙……” 又道:“进儿也进来吧……” 张越闻言,于是再拜道:“臣谨受令……” 于是就跟着刘进,走入殿中。 一入殿内,张越抬头就看到一个头戴九旒,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端坐于上。 此人面貌和善,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子温文之色。 这就是大汉储君,已经在太子之位上坐了三十年之久的刘据了。 自七岁那年被立为储君后,这位大汉太子就当了三十年太子。 这创造了汉家的记录,先帝也不过是当了二十二年太子而已。 再看殿中两侧,一个个锦衣儒冠,正襟而坐的鸿儒。 有谷梁儒,有左传儒,也有思孟儒。 这些都是后世影响力极为深远的学派。 尤其是左传一系和思孟一系,别看他们现在只是小虾米,但千年后将主宰中国政治。 思孟学派将在两宋演变成理学,而左传一系就更了不得了。 他们将贯彻整个唐宋元明清的历史。 只是…… 张越的眼睛,瞥了瞥这些看上去正气凛然,似乎都在摩拳擦掌,打算批判自己的大儒名士们。 他微微摇了摇头,假如说公羊学派,还有良知、原则、理想的话。 那么,这三个学派,就一个比一个没节草了。 特别是左传一系! 从张越回溯的资料来看,这就是一个不知廉耻和底线为何物的学派。 能把这么多渣渣聚集在一起,还没有内讧,太子刘据也算是有本事了。 这样想着,张越就长身而拜:“微臣拜见家上……” “张侍中请起……”刘据微笑着吩咐:“来人,给侍中赐座!”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博望苑的反对派(2) 张越被一个侍从领着,在殿中左侧坐下来。 恰好坐在刘进的下。 刚坐下来,刘进就悄悄的凑过来一些,给张越介绍起了对面诸子。 “那位白老翁,便是我父恩师,谷梁名宿瑕丘江公老大人,江公授业申公,得传《鲁诗》与《谷梁》……昔年曾与董江都并称……” 张越顺着刘进的眼神看过去,就见到了哪位在史书上只闻其姓不见其名的谷梁巨头。 其实,讲老实话,鲁申公还是一位值得敬仰和尊重的先贤。 当初建元新政时,这位曾经在浮丘伯门下听讲,与楚元王父子同为师兄弟的鸿儒,在被安车蒲轮,迎接到长安时,就曾经上书当今天子说: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意思就是,别光bb了,先做几个实事再谈改革吧。 可惜,建元新政时的天子,正是意气风的时候。 恨不得五年平匈奴,十年就跑步走进三代之治。 于是,鲁申公就被冷落了。 倒是这位申公的几个弟子,如赵绾、王臧等建元新政的主持大臣,根本就没有乃师的实干和见识。 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都是儒门盛世的伟业。 于是怂恿着当今,搞起了党同伐异,玩起了诛除异己。 建元元年冬十月当今天子屁股还没在帝位上坐热呢,就急匆匆的上书说: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 没隔几个月,又怂恿天子,不要再将奏折送去给太皇太后过目…… 其抢班夺权的度,堪称神。 可惜,却忘记了,枪杆子没在自己手里。 太皇太后一纸懿旨,建元新政尽数废黜,所有主持大臣全部下狱死。 连带着在建元新政里上跳下蹿的鲁儒一系,被杀了个七零八落,到现在都没喘过气来。 若是当年,鲁申公身上还有着荀子遗风,带着实干精神。 那么现在,张越眼前的这位申公弟子江公就…… 反正,穿越这么久了。 张越只听说过,这位江公的道德水平如何如何高,他的学问如何如何了不得,为人怎么怎么高洁。 但实事嘛…… 或者说对国家有益的建议和献策嘛…… 一件也没有! 倒是挺会怼人的,当年,董仲舒曾经上书建议说:春秋它谷不书,至于小麦不熟则书,请陛下遣使劝农以种小麦。 结果,这位江公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到处宣扬小麦的危害和不善之处。 据说这位老大人到现在为止,已经坚持了二十年不吃任何带小麦的食物。 其怨念至此,可谓让人叹为观止。 于是,他门下的弟子们就有样学样。 谷梁学派都快成为行为艺术家的集中营了。 这时,江升也注意到了长孙凑在张越身边,眼睛看着自己这边的举动。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然后,拿着眼睛回望了过去。 最终将眼神留在了张越身上。 “宫中传言,陛下以为此子乃留候之后,谓之小留候,圣心眷顾之重,不亚于当年小冠军侯、汲淮阳……”江升在心里说着,讲老实话,他本对张越是没有什么感触的。 这个年轻人,再蹦跶,再得宠,也只是在朝堂上,在官场中。 与江先生没有太多干系。 他是太子授业老师,也不需要出来去跟一个年轻人计较。 那掉份了,也显得他这个谷梁巨头胸襟太狭隘。 但奈何此子与长孙关系莫逆! 而他有一个得意门生,恰好是长孙的老师之一。 因此子之故,长孙最近竟疏远了包括他门生在内的诸子。 这就实在捞过界了。 “即使此子,真是留候在世,也不足惧!”江升在心里说道:“当年,贾谊贾长沙何等天纵奇才,又何等受太宗宠幸?但还不是被长安诸公赶去了长沙国?” “而此子出世以来,就是锋芒毕露,必不能长久!” 这样想着,江升就放心了。 微微的端起案几上的酒杯,给自己盏满,然后望着张越那边,嘴角溢出一丝轻浮的笑容。 ……………………………………………… “那边那位头戴儒冠者,便是东宫詹事李元,所治《孟子》,颇得吾父信任……” “右侧那位,就是长安城内有名的诗赋大家,号称枚乘、严助之后的大文豪常彬……” 刘进一一给张越介绍着在坐诸子。 都是博望苑中的风云人物,刘进过去曾经敬仰和崇拜的君子。 只是如今…… 刘进自己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几人是真君子,又有几人是在欺世盗名,沽名钓誉,私下实则男盗女娼,为非作歹了。 只是这些人,张越基本没有听说过。 史书上也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和事迹,想来都在巫蛊之祸之中一并灰灰了。 “那位身着白衣者,乃是名士王宣,所治者《春秋左氏传》,侍中与公羊素来亲近,当不要与此人多说话为好……”直到刘进介绍到这位时,张越才终于有所意动,微微的坐直了身体。 “侍中也听说过王公大名?”刘进现了张越的变化,于是问道。 “没有……”张越低声答道:“只是闻其所治《左传》,故打算离他远一点,越好越好……” “为何?”刘进奇了,与张侍中相处这些日子,刘进现这位张侍中对于诸子百家的态度都很客观公正,甚至他还愿意跟法家的人一起谈笑风生,但怎么到了《左传》这里就变成这个模样了? 难不成,张侍中与左传的人有矛盾? 长杨宫外,那些殴他的儒生里也有左传的人? 张越低头对刘进道:“不知道殿下,可听说过‘公知’?” 刘进摇摇头,问道:“何为公知?” “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而其他人皆是蠢材,当政者若不听自己的意见,那就是暴君、昏君,若有人不同意其见,则想方设法,千方百计的为难于彼……” “更糟糕的是,这种人,天生就是为了反对而存在的……” “他们会为了反对而反对,甚至为了反对自己的对手的政策与意见,而不顾现实与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专门唱反调……” “这种人就是臣所谓的‘公知’啊……”张越看着刘进,问道:“殿下以为,臣难道不该离这种人远一点吗?” 刘进听着,下意识的点点头道:“此无耻小人也,侍中当然应该远远避开……” 然后他回过神来了。 张侍中这是在说,左传诸生就是这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小人?1989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四章 始作俑者 刘进挠挠头,有些不太理解。《左传》可是先贤左丘明所著,当年孔子在世时就多次称颂,甚至还曾说: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著名的成语巧言令色,就出于这个典故。 但出于对张越的尊重和敬意,还是问道:“侍中何故如此鄙薄《左传》……“ 声音稍稍大了一些,让左右都听到了。 其中就包括了正坐于上,欣赏着歌舞的太子刘据。 刘据对于《左传》诸子,素来是很客气的。 闻言,也侧耳过来,打算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张子重怎么就无缘无故的鄙薄《左传》了? 张越看着自己对面那个鼻子都快朝天的白衣儒生,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孔夫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以张越了解来看,儒家内部开始玩党争、搞肉体精神双重毁灭,乃至于一言不合就要将对方斥为阉党、奸党什么的,都是这个《左传》学派带的头。 他讥笑着对刘进道:“臣听说,左传诸子素来自诩‘好恶与圣人同’,只是奈何其行径做法,却是‘好恶与小人同’而已……” 刘进听着不一言,因为他知道,张越从来不嘴炮,他这么说一定有根据。 但刘据就不同了。 听着张越的话,眉毛都快立起来了,左传诸生,在他面前素来都是谦谦君子,怎么就好恶与小人同了? 只是,做了三十年太子,别的可能还没有掌握,但这镇之以静的功力,却已经相当深厚了。 他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怒意,继续侧耳倾听。 “殿下知道公羊学派与《左传》学派之间的龌龊吗?”张越问道。 刘进点点头:“孤略有所知……” “只是不是很了解,张侍中能为孤分析一下吗?” 刘据听到这里,也悄悄的挪了挪屁股,对于公羊学派为什么会与左传学派搞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刘据也很有兴趣,只是过去不好去主动打听,毕竟他是储君,是国本,怎么能跟长安城里的八卦党一样到处打探别人的隐私呢? “自董江都和胡博士,宣扬公羊之说以来,《左传》诸生就将之视为异端邪说……”张越将回溯的资料,稍稍整理了一下,然后说道:“左传诸生先是自我标榜自己是‘古文经学’,然后斥责公羊学说为‘今文经学’,矛盾就是因此而起……” 汉室儒家内部的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之间的斗争,精彩的就跟华山派的剑宗与气宗之间的恩怨一样,荡气回肠……有你没我…… 各个派系之间的恩怨情仇,真要讲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当年,公羊学派刚刚开始冒头,冷不丁冒出一个左传学派,告诉自己‘我是古文学派’‘你是今文学派’‘我比你高级’。 对于信奉着‘君子报仇一万年也不晚’‘你十年前曾经打了我一拳,现在我砍你合情合理’的公羊学派来说,若是有机会,那自然是报仇不隔夜。 遇上这么一个愣头青,左传诸生,一下子就被怼了个灰头土脸,揍了个鼻青脸肿。 张越直接略过那段莽荒岁月,捡了重点,对刘进说道:“自董江都受用以来,公羊学派大兴,《左传》诸生颇为不忿,于是就专门为之做对……” “凡公羊所说,而《左传》必反!” “甚至已经展到了,不管有理没理,是否关乎天下人的利益,也要反对的地步……” “譬如在婚聘礼仪上,公羊学主张天子亲迎之,而《左传》就搜罗证据,力证天子不亲迎……” “公羊认为天子当下聘,左传诸生就反对天子下聘……” “在对外关系上,公羊学派主张大臣可以事急从权,临机决断,而左传诸生则坚决反对!” “公羊学派以大复仇为核心理念,左传诸生就坚决反对复仇,甚至为此不惜篡改史书,扭曲事实,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张越说到这里,拳头都握紧了。 其实有些事情,他还没有说。 譬如,在汉室舆论界,在倡导与匈奴议和的问题上,跳的最欢最高的就是《左传》诸生。 而左传诸生,之所以倡导和平,仅仅是因为公羊学派主战而已。 毫不夸张的说,儒家内部学派之间从君子和而不同,‘我虽然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的君子之争,演变为后世牛李党争、新旧党争、东林党、浙党、阉党之争,那种动不动就爱将对手打成奸佞贼子,恨不得将他们的每一个文字,每一个人,都从历史书上抹去、抹黑。 就是左传学派带的头。 就是他们带起的这个节奏。 与之相比,谷梁学派,虽然是个渣渣,但也不过是迂腐而已。 “最明显的就是左传诸生与公羊学派围绕着‘伍子胥复仇’一事而引的争辩……”张越说到这里,情绪也有些激动,声音也难免稍稍大了些:“为了力证伍子胥是个小人,左传诸生就篡改史书,扭曲事实……” “据《左传》诸生之言:昭公二十年:员(伍子胥)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吴王僚)……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其后又说什么公子光(吴王阖庐)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颠倒黑白至斯……啧啧……” “更让臣不耻的是,左传诸生,为了抹黑伍子胥居然编造伍子胥入郢鞭尸楚平王……” 听着张越的话,刘进都呆了。 “果真如此吗?”刘进轻声呢喃着,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刘据更是感觉脸颊有些抽搐,忍不住出声问道:“张侍中所言,可是真的?” 左传一系来投他,是江升引荐的。 听说左传诸生,都是传承自左丘明先生的派系后,刘据也没有多想,就将他们安置在博望苑之中,给与栖息之所,平日里与之接触,也没有现哪里不对。 都是谦谦君子,奈何为公羊学派所打压、欺凌。 从前,刘据还觉得公羊学派过于霸道了。 但如今听了张越的话,倘若这位侍中说的是真的…… 那自己岂不是养了一堆小人? 而殿中诸生,也都听到了刘据的话,纷纷侧目过来,视线落在了张越身上。89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君子?小人? “当然是真的……”张越起身拜道:“臣有着足够的证据……” “嗯?”刘据眉毛微微一皱,问道:“卿说《左传》篡改史书,诬陷伍子胥鞭尸楚平王证据何在……” 话一出口,刘据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赶紧把声音压低。 但还是让人听到了,而且听得仔仔细细。 左右的谷梁学派和思孟学派的学者,纷纷侧目,看向殿中那几位《左传》学者。 而王宣等人闻言,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竖子安敢大言不惭,诋毁先贤之书?”王宣眉毛一扬,目露凶光,死死的盯着张越。 他长身而起,走到殿中,对刘据拜道:“家上,臣虽然卑鄙,但却也不能忍受这样的诋毁和污蔑!请家上为臣做主!” “请家上为臣等做主!”数位左传学者,立刻全部出列,用能够吃人的眼睛看着那位坐在长孙身边的侍中,眼睛里都快要喷火了! “这奸佞,吾等君子还没有来找汝的麻烦,贼子居然先下手了!”大家心里面都是愤恨不已。 自公羊学派称霸以后,汉家儒林内部的格局,就类似春秋五霸时期的诸夏列国。 公羊学派是霸主,可以号令天下,可以左右舆论。 但谷梁、思孟、齐诗、毛诗等学派,也不是易与之辈。 更因为,公羊称霸,所以各派纷纷合纵连横,共同对抗公羊。 此刻,看到左传一系愤怒,谷梁诸生,自然是感同身受,纷纷起身声援。 “家上,张侍中可能是太年轻了……”有谷梁学者说道:“不如家上送侍中几本书,让侍中好好读书……免得说这等贻笑大方的话来……” 这话虽然看似平和,但实则,杀机四溢。 张侍中太年轻,送书…… 加起来不就是说张越年少无知,不学无术吗? 这人一开口,其他谷梁学者纷纷说道:“是极,是极……” 甚至有人笑着调侃起来:“张侍中,这史书艰深,非有大智慧大机缘者不可知……左丘明先生所著《左传》,便是在下读了,也甚为惊叹,真乃君子之书也!” 在诸生眼中看来,这个所谓的张子重,不过一个南陵的寒门士子,所修的也是落伍过时的黄帝四经。 一无资源,二无背景,如何可以知晓史书? 要知道,当此之时,普通人别说史书了,连《尚书》恐怕也没有读过。 知识和话语的解释权就掌握在学阀们手里。 想当年,济南伏生能解《尚书》,太宗皇帝甚至遣使求教。 鲁申公为浮丘伯弟子,便为当今视为国老。 这所谓的张侍中,大抵是脑子进水了,居然敢在历史一科难。 简直就是活的不耐烦了! 诸子百家之中,历史就是儒家的地盘。 一个黄老学子不过陡然幸进而已,居然也敢班门弄斧? 一时间,整个殿中,皆是讥讽和嘲笑之语。 谷梁诸子得意洋洋,在张越面前极尽鄙视和羞辱之语。 而《左传》诸生则同仇敌忾,跪在刘据面前,义愤填膺,大有假如刘据不给他们主持公道,就要撞死在刘据面前的架势。 听着这些人的话,刘据也有些皱眉,感到头疼不已。 心里面更是后悔起来。 “不该召张侍中来博望苑,孤应该私底下召见的……”刘据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面叹着气。 如今,却是有些难以收场了。 张子重是天子的幸臣,更是侍中,还是自己长孙的臣子。 其实,在得知了张越被天子受命辅佐长孙的消息后,刘据是特别开心的。 因为这意味着十四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可能倾向于他的天子近臣出现。 而现在…… 这事情却是麻烦了! 诸生群情激愤之下,搞不好要出事情。 万一再把这个侍中也逼到反对他的那些人的队伍里,那他这个储君恐怕就…… 而且,宫里面谁不知道,张侍中是天子的宝贝,是天子的小留候。 诸生如此鄙薄和羞辱于他,要是出了事情,天子震怒之下,别说诸生了,就是他这个储君恐怕也讨不得好! 但若帮这个侍中,去强行压制《左传》一系。 这种事情,他做不成来,也不肯做。 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个事情圆场,两边和稀泥。 就听着那位张侍中说道:“家上,臣的证据有很多……不知道家上是否愿意听?” 话音不高,但在这殿堂之中,却落地有声。 “唉……”刘据生无可恋的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现在别想着和稀泥了。 这事情,恐怕今天不分个对错就没完了。 “侍中请说……”勉勉强强挤出一丝笑容,刘据叹息着道:“诸君也请安静,听听张侍中所言,再辩驳不迟……” 听到刘据的话,殿中诸生方才渐渐住口,但眼中的鄙薄与蔑视之情,却是呼之欲出。 而王宣等人更是咬着牙齿,死死的盯着张越。 “家上《左传》之上,青史列书,所言所述,皆从圣人教诲,以君子之道述之,如今侍中张子重满嘴乱言,以妖言惑乱视听,臣请家上将此子逐出博望苑,宣告天下,明示世人,以慰先贤!”王宣重重的顿拜道:“至于张侍中之言,臣以为不听也罢,左右不过小人之语,盖以虚张声势,诽谤先贤之书罢了……” “小人?君子?”张越听着,笑的都快抽筋了,他扭头对刘进道:“长孙殿下,现在知道,什么是公知的嘴脸了吗?” “只要是不利于彼者,与其不合者,皆小人也!” “而独其为君子而已……” “这样的人……”张越起身,弹了弹自己的衣冠:“何德何能,敢自称曰‘士’,臣虽卑鄙,却不屑与之为伍!” 刘进听着,瞪大着眼睛看着王宣等人。 他想起了方才,张侍中对自己说过的话。 何为公知? 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而其他人尽皆小人,倘若当政者不听其意见,就是暴君、昏君,若他人有不同意见,就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诋毁、打击、污蔑。 如今看来,这《左传》学者,还真是如此啊。 张侍中还没有一言呢,就直接打为小人,要逐出博望苑。 就算官府抓了杀人的罪犯,也要审问之后,得到证据才能定罪。 《左传》诸生,究竟何德何能,竟然不需要审判,也不需要证据,甚至都不需要听别人的话,就将他人斥为小人。 这是君子吗? 刘进摇了摇头! 这不是君子! 真正的君子,和而不同。 真正的君子,不会随便指斥别人为小人。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同气连枝 王宣等人此刻的脸,涨到都快滴血了。 自从进了博望苑以来,哪个敢这样当面指斥他们? 至于博望苑之内,更是一派和气。 花花轿子人抬人,大家相互吹捧,在太子面前营造出一副其乐融融,互相谦让的君子形象。 若有可能,王宣肯定不会当这个出头鸟的。 他会选择在旁边旁观谷梁诸生与那个所谓的张侍中之间的冲突。 最多当个摇旗呐喊的小卒子。 但哪成想,这个张侍中居然直接将炮口对准了自己等《左传》学者。 你是以为吾等好欺负?还是觉得《左传》是软柿子? 嗯?! 如今,这个张侍中又在长孙面前,说什么左传是公知? 公知是什么?王宣不懂。 但从对方的言语上来听,十之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宣何曾受过这种气? 哪怕当年在河东郡被公羊学派打压,也未遇到这样的情况。 “竖子污蔑!”王宣咬着牙齿,起身看着那个可恨的张侍中,握着拳头,问道:“敢问张侍中,侍中若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左传》编造伍子胥鞭尸楚平王,该当如何?” 王宣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面也有些虚。 因为…… 《左传》是古文经学的派系。 什么叫古文经学? 其实就是在汉家建立以后,才开始出现的学派。 在之前历史上,从未有闻的。为了凸显己身,所以就自号古文经学,托古说今。 譬如说,数年前,赋闲在家的临淮太守孔安国与鲁王报告朝廷:臣等于曲阜孔子故宅壁孔之中得《尚书》残篇凡二十六篇。 只不过呢,因为这些文字啊,是类似蝌蚪一般的古文,常人难以解读,唯有孔安国这样的孔子嫡系方能解出。 孔安国以今文解释,这就是儒家历史上最有名的一个大骗局——古文尚书! 其实只要稍微懂点历史常识的穿越者都可以轻易而举的揭穿这个骗局,不需要考证,只需要知道一个事实——诸夏文字,自古以来就是象形文字。 远古先王造字,就是以物像字,什么字母文字,楔形文字,从来没有在中国出现过。 就这一个证据,就可以彻底推翻整个骗局。 而几乎所有的古文经学派系,都存在着自我编造、中译中、山寨等情况。 尤其是《左传》学派。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王宣的心里面也有些憷。 但看着眼中的那个年轻侍中,王宣就给自己打气:“区区黄口小儿,哪里读过许多书?能知道我派漏洞!” 张越听着王宣的话,哈哈大笑,反问道:“若本官可以证实,那《左传》诸子日后如何?” 张越的胸有成竹,让王宣内心又开始敲鼓了。 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 他没有理会张越的话,反而是面向刘据与其他诸子,拜道:“家上!张侍中胡言乱语,请家上明察!” 但这番做派,立刻就让谷梁诸子嗅出了点什么味道。 看着王宣等人的眼神都变了。 “难道,左传真的编造了伍子胥鞭尸的弥天大谎?”就连江升也在暗自思考着。 作为谷梁学巨头,讲老实话,江升是没有仔细读过《左传》的,更没有去研究《左传》。 只是因为公羊学派打击左传一系,敌人的敌人就朋友,江升才拉了一把左传。 但谷梁学派从来没有将左传一系视为什么平等的盟友。 在谷梁的定位中,左传与思孟都是小弟。 留着他们,只是为了在将来咬公羊的时候,多几个摇旗呐喊的。 但现在…… 倘若左传学派闹出了这样的丑闻…… 那谷梁学派,恐怕也少不得被人笑话。 自己等人的君子形象,怕是也要失分。 本着同舟共济和团结的精神,江升咳嗦了两声,在两个孙子的搀扶下,微微起身,对刘据拜道:“家上!老臣以为,不妨先听听张侍中所言……” “至于左传诸生嘛……老臣还是信得过的……” 江升笑眯眯的道:“毕竟,左丘明先生乃孔子所称赞的君子……” 却是闭口不谈,张越所言的事情。 意思也很明显,不服?那就滚蛋! 张越扭过头去,看着这个巍颤颤的老者。 心里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儒家这个学派,其实在现在还是一个比较健康和充满活力的组织。 特别是在公羊学派的主持下,与法家结成的联盟,几乎补全了儒生们缺乏实际动手能力的缺点。 儒皮法骨的事业也是进行的蒸蒸日上。 太学的学生们,表面上读的是五经,但私底下看商君书和韩非子的也不少。 可惜啊,劣币驱逐良币。 等元成之时,谷梁学派坐大,亲亲相隐,乡贤治国。 在元帝之时废黜了陵邑制度,成帝时门阀政治出现萌芽,王氏外戚寸功未立,一门五候。 又借王莽之手完成了对旧汉制度的全部推翻和反攻倒算,终于将东汉变成了一个伪装成国家的门阀。 至于法家…… 等到公羊学派衰微之时,自身都难保了。 谁还能管得了法家的死活? 于是众正盈朝,上下君子…… “与其让你们来做门阀……”张越在心里说道:“倒不如我来当这个门阀……” “做最大的门阀……然后终结掉一切……” 也只有如此,才能集中人力物力,排除万难,将国家重新导入正轨! 刘据看着自己的老师,已经白苍苍,微微颤颤的恩师。 他连忙起身,正要说话。 却听到殿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臣奉命太学《春秋》博士、祭酒领左大夫事董越求见家上!” 刘据闻言,眼皮子一跳,心道:“董子怎么来了?” 作为公羊学派巨头的董越身上,可是有着n多光环的。 董仲舒的嫡子,公羊学派当代精神领袖,大汉太学博士,还有……天下最有名的鹰派。 刘据虽然不太喜欢公羊学派的刚烈主张和将夷狄看成两条腿走路的禽兽的想法。 但对董越还是很尊重的。 连忙说道:“快快有请……” 殿中诸生,却都是傻了眼了。 董越来了? 江升的牙齿咬的咯咯咯的响。 在他看来,这董越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就一定是来给这个张子重撑场子的。 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于是,看向张越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凌厉了起来。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被董仲舒镇压和吊打的那些岁月。 “竖子尔敢!”江升枯老的双手,摸着拐杖,恨不得提起来抽死张越。 在他眼里,张越与公羊学派大约是在唱双簧,意图就是要将储君从自己手里抢走! 而这…… 是万万不行的!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证伪(1) 董越身穿着博士衣冠,腰间系着当今天子御赐的宝剑,手里提着绶带,在二三十名太学生的簇拥下,气势汹汹的走入殿中,来到刘据面前,恭身下拜:“臣奉命太学博士、太学祭酒、领左大夫事董越,率太学诸生敬拜家上!” 他的眼睛,则像猛虎一般的扫视着全场! 在看到江升时,嘴角溢出了一丝讥笑。 刘据看着这个架势,也有些懵了,连忙走下殿中,扶起董越,说道:“董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博望苑拜见孤?” 心里面则是有些忐忑不安,头疼无比。 显然易见的一个事实是——在过去数十年中,每次公羊学派的博士与谷梁学派的名宿相遇,其激烈程度都堪比火星撞地球。 尤其是当年狄山案后,公羊与谷梁的立场分野和矛盾就激化到了一个不可调和的地步。 公羊学派主张的大复仇,对四夷的激进态度,与法家组成的联盟关系,都与谷梁学派格格不入。 董仲舒生前,曾三与江升辩论,每一次都大获全胜。 这就更加刺激了谷梁学派。 也就是董仲舒去世后这几年,公羊学派失去了精神领袖,才稍稍消停了一些。 今天,董越带着太学生们,气势汹汹的登门,想都不用想,他们是来干嘛的…… 刘据的性格,让他根本无法处置这事情。 只能是想办法去祢和、缓和两者的冲突。 董越笑着起身,然后笑眯眯的看向江升,拜道:“董越见过江公,一别多年,别来无恙……” 江升的眼睛,猛然一瞪,每次见到董越,他都能想起那些被董仲舒镇压和吊打的岁月。 作为谷梁名宿,江升的人生是悲剧的。 他一直活在董仲舒的阴影下。 董仲舒的学问比他高,名声比他大,就连弟子也比他强太多太多。 先有吾丘寿王,后有褚大等人。 皆才学兼备,名动天下的鸿儒。 尤其是吾丘寿王,迄今都为天下人怀念。 他苦苦煎熬了三十年,终于熬死了董仲舒和他门下的精英。 但…… 董越又冒了出来。 这个董仲舒生前并不起眼的儿子,自任太学博士以来,就将太学上下拧成了一条绳子。 怕是要不了十年,又是一个董江都! 反观他门下…… 一个能打的也没有。 要不是还有着太子信任,能借助储君的财权,扩张和招收门徒。 谷梁学派势必会被公羊学派狠狠的镇压! “董博士不在太学纳福,来博望苑有何贵干?”江升拄着拐杖,轻笑着道:“难道……” 他看着左侧的张越和皇长孙,心里面跟针扎了一样难受。 “臣最近得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之助,略做些了春秋大义,特地来献给家上,请家上一观……”董越浅笑吟吟,拜道。 立刻就有几个太学生捧着几卷竹简,敬献刘据面前。 董越笑着介绍着:“此乃臣与太学诸子初步整理和汇编而出的三条大义,分别是:尊王第一,大复仇第二,攘夷第三,请家上与谷梁诸子品鉴一二……” 话语之中得意不已,太学生们更是纷纷挺直了腰杆,骄傲无比! 公羊学派短于经义的短板,在那日之后,就一去不复还了。 得张越所留的二十八义后,公羊学者们甚至欣喜若狂的现,若将那二十八义扩充和充实之后,公羊学派说不定从此就‘长于经义’了。 刘据让人收下那三卷竹简,然后说道:“董博士之献,孤一定仔细阅读……” “来人,为博士及诸太学生赐座……”刘据在心里叹着气,无奈的吩咐下去。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恐怕难以善了了。 董越和太学生们气势汹汹的带着经义而来,谷梁诸生必有所回应! 他回头看了看在自己儿子身边的那个侍中,摇了摇头,哀叹道:“这就是一个现成的矛盾所在……” 他已经预见到了一场激烈的辩论,就将生了。 但他有什么办法来阻止吗?并没有! 只能是听之任之,希望不要搞的太大! “臣谢家上赐……”董越带着太学生们再拜,然后就大摇大摆的起身,在殿中下人的引领下,坐到了张越身旁的位置。 二三十个太学生与董越这个太学博士,哗啦啦的一下子就将张越这边的位置坐满了。 这简直就是公开宣告:我们就是来给张侍中撑场子的! 泥塑的神像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博望苑的学者们? 江升立刻就是火冒三丈,对着董越问道:“董博士率太学诸生来此,难道要为这个胡言乱语,污蔑《左传》君子们的小人撑腰?” 现在,在江升眼中,毫无疑问,这个张子重就是公羊学派的人。 而长孙与他接近,就是公羊学派要挖墙脚! 只要想着自己带着学生门徒们,辛辛苦苦二十几年,好不容易在东宫立足,让储君倾向自己等人的经义和立场。 公羊学派挥挥锄头,就撬走了长孙。现在,还来博望苑耀武扬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公有何凭据,说我污蔑左传?又有何证据证明吾乃小人?”张越闻言立刻起身,针锋相对:“晚辈以为江公长者,当谨言慎行,否则,恐怕徒为天下耻笑!” “那你又有何证据证明吾辈所治《左传》编造伍子胥鞭尸?”下面的王宣马上就跳起来,他很清楚,现在,公羊学派的人来了,若不能正面回击这个来自南陵的小人的言论,那么很快全天下都将知道——左传学派编造历史,扭曲事实,指鹿为马。 那左传一系就要成为过街老鼠了。 不会再有年轻人来学习左传,天下的《左传》也都将被束之高楼! 而董越和太学生们听了,都是心花怒放。 《左传》一系,公羊学派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因为这个学派,任何事情都要跟公羊学派反着来。 公羊说东,左传必西,公羊言战,左传必和。 公羊学派主张大义,左传就说大义灭亲。 简直就跟个胡搅蛮缠的小丫头一样。 现在,张子重居然公开指责左传编造历史?而且还是伍子胥一事? 董越的脸都笑成一朵花了。 “看来张侍中果然是我公羊学派的支持者啊……”董越抚摸着髯须,得意洋洋。 他最怕的事情就是,这个天子的宠臣,被其他学派撬走,特别是被那几个黄老名宿牵走。 那就亏死了! 如今看来,这个年轻人还是很喜欢公羊学的嘛。 不然,他何必在伍子胥问题上与左传、谷梁唱对台戏? 嗯嗯,看样子可以找个时间,开门见山的与他谈谈代父收徒的问题了。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证伪(2) “证据?”张越闻言,哈哈大笑,起身说道:“你要证据?多的是!” 他面向刘据与刘进,拜道:“请家上、殿下,恕臣无礼!” 然后,他就走到殿中,先对两侧诸生拱手一拜,然后抬头看向江升,问道:“江公治《谷梁》天下闻名,晚辈请问江公《谷梁》一书可有一字记录伍子胥鞭尸?” 江升闻言,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摇头,答道:“没有……” 谷梁春秋一书之中,有关吴楚战争的记录,只有寥寥数条,而追根溯源至《春秋》原本,更是只有一句话:定公四年,庚辰,吴入郢。 张越闻言一笑,又看向董越问道:“董公治公羊,敢问公羊一书,有关吴军入郢记载中有无伍子胥鞭尸之事?” 董越闻言,也摇头说道:“无此事矣!公羊春秋有录,伍子胥对夫差曰:诸侯不为匹夫兴师。且臣闻之,事君犹事父也,亏君之义,复父之仇,臣不为也……又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推刃之道也……臣以为伍子胥深明大义,当不会做出如此人神共愤,天怒人怨之事……” 两位《春秋》大佬,分别代表宗族势力和国家大义的学派巨头,分别背书了各自经典之中没有记录伍子胥鞭尸之事。 于是,刘据和刘进看向《左传》诸生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骗人本就是罪,何况是欺骗皇室,天下? 这是欺君大罪! 王宣等人当然知道情况危急,立刻就拜道:“《左传》乃左丘明之作,左丘明先生,孔子称赞为鲁之君子也,孔子也曾看过《左传》并无异议!望家上、诸公明察之!” “还要狡辩!”张越冷冷的看着王宣,说道:“请家上及诸公,遍查《国语》《孟子》《商君书》《韩非子》《战国策》及诸史册,看看有无伍子胥鞭尸之事!” “国语,亦为先贤左丘明之作,凡二十一卷,起自周穆王十二年西征犬戎,终自智伯被灭,凡五百年历史,分二十一卷,述周、鲁、齐、晋、郑、楚、吴、越之史,臣曾遍查其中,无一字吴军入郢,伍子胥鞭尸楚平王之记在……” “臣尝阅读百家之经典,战国诸子,无一人议论伍子胥入郢鞭尸楚平王之事!” “尤其是申包胥哭秦庭,竟无一字哭诉此事!” “请家上及诸公试想,若伍子胥果然逆天下之大义,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情,诸夏列国国君,仁人义士,正人君子,安能不拔剑而起,为天下诛此奸邪?” 开什么玩笑! 在春秋晚期,鞭尸一国先王! 你当诸夏列国是死的吗? 但凡有这个事情出现,并且开始流传。 齐鲁秦晋,郑卫周宋,列国国君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必定同仇敌忾,组成八国联军,为楚平王讨还公道。 哪里还需要申包胥哭秦庭? 就是欧6蛮子们,在法国大革命,国王上了断头台后,也知道联合起来,组织反法联盟,皇室同盟,宫廷扑灭革命! 何况是在礼仪尊卑,君臣等级森严的诸夏? 伍子胥敢鞭尸楚平王? 不说楚国上下必定团结一致,从封君贵族到庶民奴隶纷纷起来反抗。 列国更是只要听说,马上就放下一切纷争,联军立刻就组成了。 吴王夫差更别幻想什么北上争霸了。 吴军将面临全天下的围攻! 而战国诸子,更是会将此事,作为最典型和最突出的例证,天天讲,年年讲。 不管立场是什么? 诸子百家尊君的态度是一致的。 王宣等人听到这里,已是心如死灰。 但张越却是不肯放过,继续说道:“孟子曰: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 “并无一字议论伍子胥鞭尸……” “臣唯一找到的有关先秦记载,只在《吕氏春秋》之中……” “其《时篇》中有:伍子胥入郢,亲射入宫,鞭荆平坟三百而已……” “然而……”张越嘴角露出讥讽之色,图穷匕见,给与了王宣等人致命一击:“臣尝读屈子之诗赋,《涉江》曰: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其《惜往日》曰:吴信谗而弗昧兮,子胥死而后忧。《悲回风》云: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 他长身而拜,面朝刘据:“屈子,楚之大夫,天下敬仰之忠臣也,况赞伍子胥而美其事,以忠臣相比也!” “臣敢问,若伍子胥果真鞭尸平王,甚至哪怕只是射鞭平坟……” “屈子安能美其事?” 王宣闻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江升更是摇摇晃晃,难以自恃。 因为《谷梁》一书之中虽无鞭尸之事,但也有鞭坟的猜测。 但,在铁一般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 他们辩无可辩,言无可言。 甚至没有办法反驳半句! 原因很简单。 张越举证的事情,不管是逻辑性还是自由心证,都无懈可击。 正如张越所说,倘若伍子胥鞭尸,列国必怒,诸子必将议论。 可是,战国诸子无一人言此事。 连孟子都不曾讨论。 屈子甚至自比伍子胥…… 作为楚国大忠臣,忧国忧民,天下敬仰的先贤。 若伍子胥鞭尸平王,自诩忠臣的屈子会去自比伍子胥吗? 就像后世国人,绝对不会自比什么东条英机、板恒征太郎、伊藤博文。 那是国仇,是死敌,是要被唾弃和诅咒的死敌! “臣以为,《左传》当有伪书之嫌疑……”张越自然是宜将剩勇追穷寇,赶尽杀绝,长身拜道:“《道德经》三千言,已是鸿篇巨制,昔者东方朔对天子大言:臣尝读诗书二十二万字,兵书二十二万字,合四十四万字……而《左传》一书,臣数之,十八万字有奇……” “臣不认为,左丘明先生在世之日,能著如此长篇……” “非其不能为也,而是力所不能及也!” 刘进听了,目光灼灼,暗暗点头。 就连刘据也是眉头紧皱。 董越与太学生们,则是笑意盈盈,望着刘据。 若《左传》被证伪…… 噗哈哈哈…… 而王宣等人的内心则如十万头***狂奔而过! 你有病吧! 他们看着张越,满眼愤慨! 当今之世,谁会跟这个侍中一样,闲得无聊,去数左传的字数? 但其他人内心,则都浮起了一个在长安城中传言的故事。 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曾经闲得无聊,在家里没事割圆,先割了一百九十二等分,然后又割了一千五百二十余等分,终于解出圆周率。 这个家伙,确实有可能闲得无聊,拿着书数字…… 正文卷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余波 【求首订】 刘据缓缓起身,看着自己的老师,眼中充满了失望。 他是一个君子,一个仁厚之人。 但正因为如此,有洁癖。 勉强按捺住内心的厌恶之情,刘据说道:“《左传》诸子,已不适合再留博望苑……命家令给予盘缠,予以遣散,各回原籍……” “家上……”王宣等人绝望的高呼。 被太子遣散,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这意味着他们将可能再无出头之日。 “孤累了……”刘据提起绶带,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再看着张越,道:“有张侍中辅佐进儿,孤很放心……” 于是,在随从们簇拥下,起身离开。 刘据一走,谷梁诸生和思孟诸生自然立刻跟了上去。 出了这么个事情,他们必须想方设法,将自己与《左传》的骗子们切割。 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张越与长孙? 只有江升,不需要去顾虑这些事情。 他在几个儿孙的搀扶,深深的看着张越与刘进,然后叹了一口气,道:“张侍中,务正行以言,无曲言以阿世……” 张越听了,微微欠身,答道:“江公这是要学辕固生先生吗?晚辈可不敢与平津献候相比……” “呵呵……”江升轻轻一笑,在子孙们的搀扶下,从王宣等人面前走过。 王宣匍匐着爬过去,想要抱住对方的大腿,却冷不丁的江升一杖锤在头顶:“欺世盗名之辈,老夫竟不能察之,惭愧、惭愧……” 刘进在一边,傻傻的看着这一切。 他父亲的老师,他曾经心中伟岸的长者、天下楷模,谷梁巨头江升,一杖打在王宣这个片刻之前还是被他赞为‘君子’的人的头上,顿时鲜血直流。22 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幻想,轰然破碎。 …………………………………… “张侍中……《左传》诸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坐在车上,刘进喃喃的问着张越。 今日的事情,可以说彻底颠覆了他的三观。 居然有人通过篡改历史来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 这个世界太恐怖了! 在今天以前,历史在刘进心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史书上,晋国史官,接力在青史上写下‘赵盾弑其君’。 这让他以为,不会有人胆敢在历史上搞鬼。 张越听了,道:“殿下这就需要去问左传诸子了……” 但,在心中,张越却是想起了著名的云龙门之问。 再过一百多年,就会有皇帝亲自干涉史书的编纂,以求史书的记录方式符合自己的心意以及国家的政治需求了。 至于,史实与原则? 哦呵呵,在肉食者眼中,这算个p? “《左传》一系从此恐怕要萎靡,甚至消亡了……”张越在心里想着:“终于迈出了改变历史的切实一步!” 左传学派,在如今的汉室,只是一个小不点。 但在东汉,它将变成一个庞然大物! 影响力遍及朝野! 而左传学派的成功,是建立在无原则媚上的基础上。 为了迎合统治者,它的节草下限将不断刷新。 随着它的逐渐坐大,儒家从一个充满了理想与抱负,朝气蓬勃的思想学派,异化为了一个纯为统治阶级服务,愚弄民众的腐儒、犬儒——这就是所谓的劣币驱逐良币。 它们会在异族的马蹄下,屈膝下跪,恭迎民族融合。 也会罔顾事实根据与国家利益,在朝堂上,为了一己之私,毁掉海图,烧掉七下西洋的舰队,也能心安理得的坐拥数万亩土地,奴役千百民众。 更将痛心疾的怒斥起义的农民:你们为什么不乖乖在家里饿死? 那个胸怀天下,有着理想和信念的学派,一去不复返。 打断左传的脊梁骨,就有可能阻止儒家在未来变成犬儒。 当然也有可能,没了左传,会有其他右传什么乱七八糟的群体,扛起这个旗帜。 ……………………………… 博望苑之中生的事情,很快就通过各种途径,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左传》居然篡改历史,编造伍子胥鞭尸楚平王呢……” “真的吗?”很多人听了,都是一头雾水。 随着汉家古文经学的渐渐兴盛,市井之中,充斥了古文经学里的许多故事桥段。 比起枯燥乏味和晦涩的今文经学,古文经学一般都有很强的故事性,很容易为大众接受和理解。 特别是左传,鸿篇巨制的同时,也意味着它能将很多事情仔细解释开来。 “当然是真的!”一个似乎是楚人的男子跳将起来,他怒目圆睁,大声说道:“此事乃是侍中领新丰令在博望苑之中当着家上和诸位名宿证伪的,还能有假?哼哼……” 楚人移民,在如今的长安人口构成之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 所以,他们的声音还是很大的。 而伍子胥是楚人眼里的英雄、忠臣。 往日里,这个英雄一直被污蔑,如今终于迎来洗清冤屈的机会,如何不叫他们激动? 在楚人们的鼓噪下,相关传闻立刻在长安刮起了一股旋风。 很快,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左传诸生编造伍子胥鞭尸楚平王之事。 就连宫廷里也都有传闻了。 “这个张子重此举意欲何为?”苏文在听说了这个事情,就跑去问韩说,没办法,他是宦官不懂学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韩说的脸色也显得很沉闷,他看着苏文说道:“苏公,恐怕情况要变了……” 左传被证伪后,博望苑里就少了一个与谷梁学派一唱一和,叫嚣着主和的派系了。 倘若博望苑里的主和声音减弱,那么,依照汉家军队那些山头的尿性,说不定就会重新对东宫报以希望。 更可怕的是,经过此事,长孙恐怕就要被那个张子重拉走了。 而那个张子重,曾经献书陛下。 文字虽然粗鄙,但每一个字都能让军队里那些成天想着军功的将军校尉们热血沸腾。 牵一而动全身,这事情可就难办了。 “要不,再加点力气?”苏文看着韩说问道:“丞相那里不是急着要抓朱安世来救自己的孙子吗?咱家去将朱安世赶出来如何?” 上次丞相公孙贺在天子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了,一定抓到钦犯朱安世,用朱安世来换公孙柔。 天子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对。 所以,这些天丞相父子将全部精力都放去抓捕朱安世。 但朱安世门路多,闻讯就跑掉了。 当然,苏文也帮了点忙,所以也知道朱安世藏在那里? “再等等看……”韩说摇头道:“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执金吾在盯着这个事情,我们千万不能暴露在王莽的眼皮子底下……” 要是被王莽瞧出了端倪,这头天子的恶犬,恐怕就要扑将上来了。 王莽这个人,可与他们不是一路的! “好吧……”苏文点点头,然后问道:“执金吾王莽现在已经将眼睛盯上了江充,我怕万一……” “没有万一!”韩说起身道:“只要陛下那边还信任江充,王莽就不敢动他!” “也是……”苏文点点头,但还是有些忧虑,毕竟,江充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韩说与江充的关系,在宫里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苏文很清楚,韩说大约是不肯看着江充去死的。 但他是宦官,而宦官从来不会把筹码压到一个篮子里,更加懒得去顾忌什么盟友。 死道友不死贫道才是宦官们的行事准则。 所以,才出门,苏文就冷笑两声:“咱家可不想当常融!” 当年常融就是被韩说怂恿着去找太子的麻烦,结果事情没办好,反而被天子觉,直接被拖出宫门斩了!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章 拐带太学生 太学之中,张越与刘进被请到了明堂之内,安坐于上。 董越笑意盈盈的将几个年轻人带到了张越面前。 “太学生贡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些拘谨的出列,在张越面前俯敬拜,眼中闪烁着无数星星,就像后世的追星族看见了自己的爱豆一般:“敬拜长孙殿下、张侍中……” 对于贡禹来说,今天在博望苑的见闻,简直是让他热血沸腾,至今依然感觉壮怀激烈。 谈笑间,左传灰飞烟灭。 这就是真正的文人偶像啊! 年轻的贡禹,现在几乎已经彻底被张越所折服了。 在贡禹眼里,张越就是他的榜样,未来要成为的对象。 张越听了,却是眼皮子一跳:贡禹?久仰大名啊! 话说,当初还用过此子的书简来喂瑾瑜木呢!结出的玉果,还挺大的! 更关键的是,回溯了史书的张越知道,贡禹在未来将官职三公,成为宣帝朝的名臣! “太学生王吉……”一个年纪比贡禹大个两三岁,看上去风度翩翩,卓尔不凡的太学生走上前来,恭身拜道:“敬拜长孙殿下、张侍中……” 张越闻言,心花怒放。 王吉? 这是买一赠一吗? 历史上,贡禹与王吉可是一对好基友,两人携手,留下了成语王阳在位,贡禹弹冠。 不过,他更出名的还是身为昌邑王刘贺的大臣,在刘贺被废后还能活下来。 简直是奇迹! 而他能活下来,与他的为人正直有着极大关系。 史书上,贡禹与王吉,都是著名的廉吏。 一身清廉,办事能力也有。 尤其是王吉,是典型的从基层爬上去的干吏。 他历任县丞、县尉、县令、郡尉、诸侯王中尉,又转任博士官,执掌太学。 虽然说话办事什么的,迂腐了些。 但能力是有的。 而且,现在王吉和贡禹都年轻,三观是可以塑造的嘛。 “太学生曾胜……” “太学生杨可……” “敬拜长孙殿下、张侍中……” 又有两个年轻学生出列,走到张越和刘进身前长身而拜着。 只是,这两个人就没能留名青史了。 大约不是中道夭折就是卷入了什么事情里灰灰了。 毕竟,从现在到未来二三十年间,汉室将动荡不安。 各个集团纷纷厮杀,倒下的人,数之不尽。 四人齐齐抬头,并排看着张越与刘进,满怀激动的拜道:“愿请为张侍中左右幕僚之臣,拾遗补缺……” 张越听了,高兴不已。 这四人中有两个留名青史的大人物,这含金量,简直是碉堡了! 而现在,他们却愿意来给自己当幕僚,光是这份成就感,就已经是爆棚了! 他看了看刘进,问道:“殿下以为如何?” 刘进看着这四个年轻人,当然不无不可。 汉家太学生,任意一个捻出来,都是顶级人才。 整个长安城,不知道有多少公卿,做梦都想要一个太学生去辅佐! “一切由张侍中决定……”刘进笑道:“孤没有意见!” 听着刘进的话,董越脸上都快笑开花了。 长孙与张侍中如此亲密! 这意味着,公羊学派的未来,一片光明啊! “张某何其幸也,能得四位贤达相助,愿与诸君共勉之!”张越立刻起身拜道。 刘进也随之起身,朝四人礼拜:“孤素德薄,四位俊才不以孤德薄,大义来助,孤谨谢之!” 这也是汉室的传统。 臣拜君,则君拜臣。 连天子也不能免俗。 尤其是在公羊学派兴盛的今日,天子虽然身为天下之主,万乘之尊。 但三公九卿的任命,统帅大军的大将,乃至于地方两千石都要郑重的拜之,委托以军国之事! 这不仅仅是对大臣的尊重,也是对皇权本身的尊重,更是对天下的尊重! 你可以试想一下,一个连两千石都不尊重的皇帝,会尊重平民百姓吗?会将天下人的祸福放在心里吗? 尽管当今,在事实上,其实已经不是很尊重文官了。 动不动就喜欢杀全家。 但表面的形式与传统,还是要尊重的。 贡禹等四人见了,立刻就长身而拜:“臣等敢不为殿下效死?必尽心竭力,辅佐张侍中,为殿下守牧新丰!” 张越与刘进连忙又拜。 四人也再拜。 于是,就完成了礼仪,从此刻开始,这四个太学生就算打上了刘进和张越的标签了。 上下关系一确立,四人就自动起身,走到张越和刘进两侧,像臣子一样低头垂目,恭身静立。 张越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面得意不已。 只是…… 新丰县是一个大县,有五乡四十余亭,还有一个县城,户口过万,而且五方错杂,势力盘根错节。 只靠这四个太学生,是难以掌握的。 哪怕再算上已经征辟的赵过、胡建、陈万年等人,也依旧是捉襟见肘。 况且,四个太学生,顶级的精英文官,就放在身边当幕僚太浪费了。 张越想了想,就问道:“诸君皆天下之才,在毅身边当一个幕僚,太屈才了……” “若诸君不弃,可愿去地方乡亭,为蔷夫、游徼乃至亭里之长?做一任亲民官?”张越看着四人问道。 在张越看来,没有地方基层经历,没有具体处理百姓事务,面对面的与百姓交流的经验的官员。 基本上很难做出什么正确的抉择。 道理很简单,你连国家的基层现状都不知道,就想着做出决策? 那不是拿老百姓和天下当游戏吗? 四人听了,都是一楞,连董越都有些不明所以。 太学生,何等金贵! 去乡亭当蔷夫、游徼,甚至亭长里正? 这不是牛刀杀鸡吗? 但张越却根本不给这四人拒绝的机会,笑着道:“诸君既然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他起身拜道:“君等心系百姓,吾谨代表新丰县上下黎庶拜之,愿君等日后,恭身下民,察知疾苦,以会己身!” “吾辈士人,正该如此!” “所谓,我注诗书,诗书注我,知而行之,行而知之,知行合一!” 董越开始还想劝阻,但听到后面,却是一楞。 “我注诗书,诗书注我!”他把玩着这句话,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只觉得脑子里仿佛被打开了一扇窗户。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向他招手。 “知而行之,行而知之,知行合一……”他又咀嚼这句话,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似乎大概好像,这两句话,都足可编成两本经义了? 与这段话相比,四个太学生去基层亭里锻炼一下,好像也不无不妥啊! 公羊学派没有谷梁学派那么轻贱基层官吏。 而贡禹等人,也是听着这句话,感觉有些热血沸腾。 年轻人嘛,总是容易被感性所驱动的。 虽然下基层做游徼什么的,确实有些掉价。 但…… 为了天下,为了黎庶,为了胸中的道义和理想,似乎,也可以尝试尝试啊。 张越看到董越和贡禹等人没有反对,却是得寸进尺,对董越拱手说道:“董先生,太学之中诸生,平日皆白诗书,虽然满腹经纶,但却缺乏实际理政经验,往日若受命为君父,以牧万民,若因缺乏经验,而致有所差错,岂非愧对君父?” 他靠近董越的身侧,轻声拜道:“不如,新丰县与太学结成一个学习联盟?” “往后太学生将肄业之前,皆来吾新丰,当个半年或者一年的地方亲民官?” “如此,太学诸生,既胸有经义,也能熟知地方,未来无论是出仕为官,还是著书育人,皆能胸有沟壑,不至于闭门造车……” 董越听着,好像似乎有道理啊…… 想了想,他道:“此事,吾考虑考虑,不过,纵然吾应允了,陛下那边……” 张越听了,拍着胸脯道:“陛下那边,下官去上书,只要董公这里应允就可以了……” 董越听了,却是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兄,那位曾经威震天下,几乎被以为是他父亲最好的接班人的吾丘寿王。 吾丘师兄无论是学问、人品还是眼光、见识,天下无双。 可惜…… 因为一直在中央为官,缺乏地方经验,后转任地方时,竟落入小吏们的陷阱之中,以至被诛。 他父亲因吾丘寿王之死,伤心欲绝,痛不欲生,晚年常常叹息说:吾丧寿王,若仲尼之丧子路,悲乎!悲乎! 在过去,董越将此归咎为胥吏奸滑,刀笔吏狡诈。 但反过来想想,若当初吾丘师兄能有地方经验,有基层履历,就如胡子门下公孙弘师兄一般,胥吏还能陷害他吗? 这样想着,董越就道:“如此也好,太学诸生也是该去地方看看,经历一下,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太学生,国家栋梁,负社稷之望也该劳苦劳苦……” 当然,董越做出这个决定,也有张越的影响在其中。 特别是那一句‘我注诗书,诗书注我’,使他下了这个决心。 有了董越的话,这事情就这么定了。 在太学,他一直说一不二。 张越听了,高兴的就快跳了起来了! 这个事情意义重大! 若能将此事办成,还成为一个传统,何愁未来天下缺乏能吏?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南信公主(1)【求月票】 回到建章宫时,夜幕已经降临。 张越走在宫阙的走廊上,内心犹如沸腾的岩浆一样炙热。 因为,只要能够将这几日的成果全部兑现,那么,未来的新丰县,就将成为一个怪物房。 那里,将集结一大批未来的三公九卿。 仅仅是名载青史之上的名臣,就足足有五人之多。 贡禹、王吉、赵过、胡建、陈万年! 五个人里出了三个御史大夫,一个强项令和一个汉室农家大师!简直就是恐怖! 而太学生们的加盟,则使得张越可能直接获得一个具有极强活力和能力的地方基层官僚系统。 这样的开局,简直就是天胡开局! “接下来,就该是去地方上考察了……”张越在心里想着。 作为穿越者,张越很清楚,不下基层,不去看遍地方上的村亭,就不可能对治下的百姓有什么深刻认知。 一个当官的,连自己治下百姓的脾气、面临的问题和地方势力的纠葛都搞不清楚。 那就别想做出什么成绩了。 不过,这是一个苦差事。 新丰县,作为关中大县,辖区面积差不多一两百平方公里。 哪怕是乘坐马车,一个村一个村的看下来,恐怕也需要好几天时间来考察。 但张越并不想坐车。 坐在马车里,能看到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 最好的办法,还是要靠双脚去走。 最少,也是骑马而过。 如此,才能知道地方的道路情况、水文和地理,才能知道,哪些地方可以作为修建渠道,哪些地方要想办法调配资源进行改善。 更重要的是,不这么走一遭,谁会服他? 新丰县,可不比其他关中县治。 此地是太上皇生前的故居,县里百姓也有很多是从高帝的故乡迁来的。 这些人是刘家的父老子弟,是真正的自己人! 甚至有很多人祖上,就是高帝的山东老兄弟! 虽然时过境迁,所谓的山东老兄弟也早死光了。 但残留的影响力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尤其是刘家历代天子都会从丰沛选拔子弟,充当宫廷卫士。 这些人在致仕或者退役后,也通常都选择去新丰定居。 于是,在新丰县,存留着汉室关中最强大的一个军功贵族群体。 在关中这个关内不如狗,列侯满地爬的地方,也算是一个恐怖之所。 天知道路边的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农祖上是不是高帝的亲兵?可能一个不小心,打的熊孩子就是太宗皇帝的侍从后人。 在这些刘氏的子弟兵、父老眼里。 张越这个侍中官,大约也就那么一回事。 若不拿出点真才实干与硬朗的作风来,新丰百姓恐怕鸟都不会鸟他这个嘴上没毛的黄毛小子。 所以,想要服众,想要百姓听从你的指挥。 靠法令、政策和宣传,作用不大。 唯一的办法,就是下基层,就是去与百姓面对面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让他们接受你。 这样一边走,一边想,猛的没注意,一个小小的身子,撞到了张越腿上。 张越一低头,现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撞到张越后,脸色有些慌张,也有些惶恐,仿佛有什么恶人在追她一样,她立刻爬起来,扯着张越的裤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楚楚可怜的看着张越,却是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爬起来,藏到张越身后,满眼祈求、哀怜。 “你是何人?”张越蹲下身子,问着小姑娘。 走廊的宫灯的油光,照亮了这个小姑娘的脸颊,虽然有些灰尘粘在脸颊上,但小脸粉雕玉琢,白净无暇,一双眼睛更是格外的雪亮。 她非常惶恐的紧紧的抓着张越的裤腿,对着张越拼命的摇头,似乎很害怕。 张越见了,也很奇怪。 这建章宫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地方。 按道理来说,能生活在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有着来历。 特别是像这么小的小姑娘。 “您是哪位夫人的公主?”张越试探着问道。 当今天子虽然儿子只得六个,但公主却有着数十。 几位年纪大的公主,现在甚至都当奶奶了。 但年纪小的,也有几位类似小姑娘这样的年纪的。 听到公主两个字,她更害怕了,紧张的小手都在抖,但却没有放弃抓紧张越裤腿的小手。 张越叹了口气,凑近一些,安抚道:“别怕,别怕……” 直到这时他才现,这个小姑娘的手臂上,满是青紫色,显然这是被人打成这样的。 张越有些不能理解了。 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还是能在这建章宫里走动的,谁会这么折磨她?谁又敢去折磨一个疑似公主?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十余盏宫灯被人提着,急匆匆的走来。 小姑娘见了,害怕的身体都在抖。 “那个小贱、人躲到那里去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妇人尖叫着:“给本宫搜出来!” 小姑娘听到这个声音,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张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显然,这个小姑娘是遭遇了家暴。 大约是被她母亲或者其他什么亲人折磨的只能逃命,正好遇上了自己。 讲道理,张越不该掺和进宫廷的事情里。 只是…… 若放手的话,这个小姑娘不知道该受到怎样的折磨? 自己的良心何安? 但,插手进来的话…… 刘氏宫廷内部的事情,从来复杂而混乱。 残忍之事,层出不穷。 宫廷之中夭折和溺死的皇子、公主,不计其数。 只是…… 望着小姑娘绝望而哀伤的双眼,张越忽然想起了在家里的柔娘。 若柔娘遭此厄运,我当如何? 沉吟半响,张越抱起小姑娘,飞快的闪入一条小巷子中,然后大步向前。 小丫头死死的将小脑袋埋进张越的胸膛里,闭着眼睛,身体瑟瑟抖。 直到那些提着宫灯的人远去,那妇人的声音再也听不到,才敢睁开眼睛,看着抱着自己一路前行的这个大哥哥。 “谢谢……”一声细不可闻的声音从她嘴里吐出来,声音婉转清脆,好似黄鹂鸟。 张越听了,心中一暖,拍拍她的小脑袋,道:“不客气!” 一路将她抱回自己的那栋小楼,早就等候在门口的宦官们,见到张越回来,纷纷跪下来拜道:“侍中回来了……方才郭公遣人给侍中送来了石渠阁中的一些堪舆,放在堪舆室中……”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张越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姑娘。 脑袋顿时深深的低了下去。 “南信主……”有人轻声惊呼,深深的顿。 “南信主?”张越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姑娘,眉毛微微皱起来。 “是黄婕妤所生的公主……”一个知道内情的宦官凑到张越面前,说道:“太初二年所生,黄婕妤本来很受宠,但怀上公主后,恰好陛下新得钩弋夫人,故此不再得宠……” 话说到这里,张越如何不明白? 因为生下了公主,而非皇子,更因生下公主而失宠。 所以迁怒于此。 宫廷中人的逻辑,总是如此疯狂和畸形。 就像先帝之时,临江哀王的生母粟姬,因为愤恨馆陶长公主给先帝拉皮条,于是生生的将馆陶主的联姻之意往外推,终于导致了馆陶主倒向王夫人,直接造成粟太子被废的悲剧。 更夸张的是,这位粟姬据说曾经在先帝生病时,以为自己将要成为太后,竟脱口而出,痛骂先帝‘老狗’。 可以说是坑儿子没商量! 再往前推,吕后在位时,戚夫人甚至被吕后做成人彘,还拿去给惠帝看,将惠帝吓得精神不正常,很快就驾崩了。 这汉宫之中,不管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小姑娘却是紧紧的抓着张越的衣襟,生怕张越放手,她将脑袋死死的藏在张越胸口,不肯抬头。 显然是恐惧和害怕至极。 “公主不用害怕……”张越怀抱着她,轻声抚慰着:“臣会保护好公主的……” 既然都已经救下来了,张越自然早就知道要面对什么? 不过一个失宠的妃嫔,不足为惧。 更何况,她虐待公主,恐怕也不敢声张。 想了想,张越叫来两个宫女,吩咐道:“去收拾出一间房子出来,给小公主准备沐浴衣物……” 他又对其他人道:“无论何人问起,都不可透露南信主在本官这里的消息,胆敢外泄者,那就去居延劳军吧!” 众人听了,纷纷顿拜道:“诺!” 宫里面的人,趋炎附势的很,在天子宠臣和一个失宠的妃嫔之间,大家当然知道怎么选择。 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跟着张侍中啊! “你……”张越走到一个宦官面前,对他吩咐:“去给我去请郭公过来……” 若是如今天子在建章宫,张越自然直接过去就可以了。 但天子不在,他就只能通过郭穰去报告这个事情了。 “诺!”那宦官恭身拜道。 这时,怀里的小公主才敢悄悄的探出头来,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抱着自己的这个大哥哥。 她不知道,这个大哥哥在宫里面的地位。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自己得救了!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南信公主(2)【求订阅】 郭穰很快就闻讯赶来了。 “南信主呢?”一到小楼,立刻就急匆匆的问了起来。 身为谒者中令,他自然是知道黄婕妤平日里怎么对付小公主的。 那个疯女人,在失宠后,就快变成一个泼妇了。 宫里面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去捅破这个事情。 除了忌惮这个黄婕妤疯拉着自己同归于尽外,也有着其他顾忌。 毕竟,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说不定还可能惹上一身骚。 大家与南信主又不是很熟,也没有什么恩情,何必掺和进去? 但是,当南信主被张侍中带回来后,性质就变了。 先前,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但现在是‘知道了’,南信主再怎么样也是天子的亲女儿,帝国的正牌公主,是主子! 主子落难,奴才要是不赶忙来表忠心,若是被天子知道了。 扒皮都是轻的! “刚刚睡着了……”张越带着郭穰,走到被安置在小楼中一间小房间里,那个被他搭救下来的可怜小丫头,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躺在塌上的一角,闭着眼睛,小胸脯平缓的起伏着,显然睡的很香甜。 “造孽啊……”郭穰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位帝姬小小的手臂和腿上那些青紫的淤血,沉声叹道。 但他只是一个宦官,皇帝的家奴而已。 在这个事情上,根本没有言权。 “请郭公将此事告知陛下吧……”张越说道:“公主,陛下亲骨血,却遭此折磨,身为人臣,不得不干预……” “请侍中放心,咱家马上派快骑立刻出,去禀告陛下此中之事……”郭穰拱手拜道:“只是,南信主这几日就有劳侍中照顾一二了……” 在天子没有开口前,南信公主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烫伤双手,甚至丢了性命。 而且,黄婕妤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个女人起疯来,他一个家奴也是徒之奈何。 “不可……”张越摇摇头,道:“我打算明日带公主去找长孙殿下,让长孙殿下带去给皇后……” 如今,天子不在长安,宫里面地位最高的当然是皇后。 而且,皇后也确实有权力来管这个事情。 “也好……”郭穰点点头,对张越拜道:“那今夜就有劳侍中照顾公主了……” 南信主为黄婕妤虐待,这个事情引爆以后,这建章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掉脑袋喽! 特别是负责建章宫后妃日常管理和供应之事的那个建章宫大长秋李哲,怕是凶多吉少。 公主,那是帝姬! 是主子! 纵然黄婕妤是生母,理论上可以责罚帝姬,但奴才们却不报告天子,这就是欺君了! 以天子的脾气,只要得知,那就必然是雷霆震怒。 而其他在宫里面活动的宦官,怕也是要吃挂落。 说不定,宫里的势力就要洗一次牌了。 所以,郭穰在确认了确实是南信主后,马上就离开了。 除了要去安排遣人快报告天子外,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抓住这个机会,打其他人一个忽然袭击。 最好趁机再干掉几个竞争对手。 郭穰走后,张越就命令宦官,紧闭大门,以防意外。 然后,再回到房中,看着熟睡的小公主,心里面却是想起了在家的柔娘和嫂嫂。 也不知道嫂嫂与柔娘在家里一切可还好? 但田李昆仲和袁承这个便宜徒弟,应该会将她们照顾好。 想着嫂嫂与柔娘,张越的嘴角就浮现出一丝丝的柔情,心里面更是温暖不已。 等再过两日,此间事了,是该回去看看嫂嫂与柔娘。 “嘤嘤嘤……”一声轻吟将张越拉回现实,却见刚刚还在熟睡的小公主,悄悄的睁开眼睛,瞪着圆圆的小眼睛,仔细看着坐在她榻前的张越。 小手却是悄悄的抓住了张越的衣袖。 “公主醒了……”张越连忙笑着问道:“可要吃点东西?” “嗯!”小公主拼命的点头,肚子更是咕咕咕的叫着,漂亮的小脸蛋一下子就红得像个小苹果。 “臣去给公主拿些点心来……”张越说着就要起身,却被那只小手死死的拉住。 显然,她非常没有安全感。 张越自然知道这是创伤后应激综合症,通常多于受到持续严重暴力伤害的孩子身上。 若是处置不好,等这个孩子长大了,他(她)就会将自己受到的痛苦,十倍百倍的施加到其他人身上。 “公主不用怕……有臣在,没有人能伤害公主……”张越笑着坐下来,抚摸着她青色的丝,保证着说道:“臣已经派人去通知陛下了,相信陛下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公主……” 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公主,若天子见了,一定会喜欢。 而一个受宠的公主,从此将无人敢侵犯。 小公主听着,先是点点头,然后又猛的摇头,轻声说道:“奴奴不要父皇惩罚母妃……是奴奴不好,惹得母妃不高兴……” “公主的小名是奴奴?”张越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奴奴,这是一个歧视性极强的,一般只属于下人和奴婢的称呼。 那个黄婕妤真是疯了! 居然敢给帝姬取这样的小名! 她难道以为,刘家的皇帝不敢杀女人吗? 开什么玩笑啊! 当今这位,那可是当年曾经对群臣说过:假如哥能成仙,那女人什么的统统可以抛弃…… 小公主点头,压低着声音,特别自卑的说道:“母妃说,都是奴奴不好,所以父皇才不来母妃那里了……” “不是这样子的……”张越握着她的小手,道:“公主如此可爱、乖巧,陛下见了一定会很喜欢公主的……” “真的吗?”小公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臣保证!”张越拍着胸脯,说道。 “嗯……”小公主终于露出笑容:“奴奴相信你……” 对她来说,眼前的这个自称‘臣’的大哥哥,是她懂事以来见过的对她最好的人了。 尤其是大哥哥抱着自己的时候,他的胸膛很温暖很温暖。 “来人……”张越朝门外说道。 “侍中请吩咐……” “去给小公主准备些点心……” “诺!” 很快就有着宫女,端来了香甜的粟米饼和肉饼。 小公主见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着张越,似乎是很害怕张越从她面前消失。 吃了东西,又喝了点水,小公主感觉有些困了,就躺在塌上,沉沉睡下来。 但小手却依然不忘拉着张越的袖子。 张越尝试了几次,无法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分开,也就只能由她了。 反正,自己精力特别充沛。 在得到了瑾瑜木的香气滋润后,张越现在每天甚至只需要睡两三个时辰就可以保持一整天的精神。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三章 雷霆雨露 甘泉宫,本秦云阳宫。 始建于秦始皇二十七年,最初只在甘泉山上有宫阙,为皇室避暑胜地。 每年盛夏,天子法驾就移居于此。 今上即位后,增广宫室,甘泉宫也被增加。 宫阙范围从三里,增加到十三里,在太初元年,又增加到十九里,形成一个完整的汉宫宫阙群。 自然,甘泉宫也不再仅限于甘泉山了。 其范围扩张到了附近的云阳县。 此时,正是正午。 但甘泉山上的气温,却如春天般凉爽。 尤其是山上还有着温泉。 在这样的季节,泡在温度恰好的温泉里,看着山下连绵起伏的宫阙群,确实是足以令人心旷神怡。 所以,自登基以来,除非生了重要大事,或者离开了关中,出巡天下,不然当今天子一定会来甘泉宫避暑。 只是,他现在的心情,不那么好。 “确定是江充参与了吗?”他泡在温泉之中,但语气却如冰山一般死寂。 “回禀陛下,臣提审了公孙柔、黄冉、王大等犯人,又命属下缉捕了南陵县县令薄容、传召了县尉杨望之,基本已经确定,直指绣衣使者参与其中……”执金吾王莽,就像一座倒伏的铁塔一样,匍匐在天子的面前,以额贴地,原原本本的回报着自己的侦查所得。 对于帝国的执金吾来说,没有他们查不清楚的案子。 也没有他们不敢查的人。 当初,苍鹰郅都为先帝中尉,就挥舞起屠刀,让数十名勋贵,其中包括三个姓窦的人头落地! 咸宣为中尉,连诸侯王都敢监视! “此外,臣还查到了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禀报……” “说!”天子站起身来,披上放在边上的浴巾。 为了绝对保密,他已经清除了此地附近百步之内的所有宦官侍女,只留王莽与之独对。 “臣偶然间查到了一个事情,北军军费,最近数年都有异常……”王莽匍匐在地上,奏道:“自天汉以来,陛下每岁拨付北军军费凡三千万钱已购置军械,编列骑兵,但臣查知,每岁实际用于购置军械的钱款不足千万!” 天子听着,眼中杀机四溢。 他曾饱尝军队被别人控制的苦头,所以,自元光亲政以来,就狠抓军权。 除了冠军景恒侯霍去病,得到他的格外信任,可以执掌大军,自由提拔和使用军官外。 就连长平烈候卫青,任用和提拔军官,也需要他批准。 至于军费,更是重中之重。 为了显示他对军队的关怀和宠爱,这位陛下甚至连修宫室的钱也可以暂借给军队去打仗。 但现在,居然有人胆敢向军费伸手。 而且,还是对北军的军费伸手? “军费列编,素来走少府和太仆的帐,连丞相也不能过问!”他沉吟着道:“告诉朕,是哪个衙门出问题了?” 每年只有一千万花在北军换装上面!!? 也就是说,过去四年,加起来有八千万钱的资金被人吞没了? 这让他无比恼火。 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有一个阴谋集团,潜伏在水面下,企图对他,对他看重的臣子,对国家社稷搞鬼! 不然,这八千万钱,难道是自己长了脚跑掉了的不成? 而且,若不是有这样一个阴谋集团的存在,谁又敢去偷军队的钱? 就不怕被现了,闹出兵变? 所以,在他的脑补中,只有一个解释——阴谋集团在私底下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这笔钱,说不定就是被阴谋集团挪用了作为培养私兵的费用! 汉家历史上,叛乱和潜在的叛乱集团,从来不绝于耳。 太宗有济北王之叛,也有淮南厉王之乱。 先帝有吴楚七国之乱。 到了他手里,诸侯王私底下阴谋叛乱,大臣阴谋政变的案子,也生了好几起了。 “回禀陛下,是太仆衙门出的问题……”王莽深深的匍匐在地上,顿拜道:“敢问陛下,臣是否应该继续追查下去?” 要查太仆,那丞相也不得不查。 要查丞相,没有天子的授权,王莽是不敢的。 “查!”刘彻冷然说道:“一查到底!朕给卿授权,必要时刻,可以持节调动北军,大索长安!” 说着,一个虎符就从刘彻身上解下来,交给了王莽。 王莽郑重的接过虎符,长身拜道:“臣谨受命,夙兴夜寐,不敢负陛下重托!” “陛下,若臣查实直指绣衣使者果然牵涉陷害张侍中的案子里,臣当如何?”王莽敬捧着虎符问道。 “抓!”刘彻断然说道:“只要有真凭实据,证明江充果然涉案,执金吾可以便宜行事,若有必要可以格杀勿论!” 江充? 好吧,或许在两个月前,这还是一头不错的猎犬,一个乖巧的臣子。 但从来只见新人笑,何曾有人闻得旧人哭。 皇帝的宠幸,从来不会在某一个人身上停留太久。 特别是江充还是做砸了事情,搞出了问题,让他恼火不已的。 以前看在这条狗还算忠诚、乖巧的份上,他可以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但现在,这条狗居然敢咬主人看重的宝贝? 那留着也没有用了! 不如去死! “臣谨受命!”王莽听着,再次长身而拜。 对执金吾来说,天子的命令,就是天命,就是天条,就是法则! 除天子外,其他任何人,都是蝼蚁! 王莽走后不久,一个宦官就急匆匆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到天子面前,拜道:“陛下,建章宫谒者中令、侍中领新丰令急奏!” “拿过来!”本来,刘彻是不想看的,但一听说是自己的小留候的奏疏,马上就换了一个脸色,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和顺起来。 但,接过来一看,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就涨红了! “贱婢尔敢!”将手里的奏疏,狠狠的砸在地上,他勃然大怒:“朕养着宫里面这许多的宦官、内侍、侍从、谒者都是吃干饭长大的吗?” “南信主被其母虐待。为何没有人报告朕?居然要张侍中这个入宫不过数日的人来报告!?” “嗯?” “尔等是不是都觉得,朕老了,要死了?都想着去谋后路了啊!” 左右战战兢兢,像抽筋了一样,立刻全部匍匐下来,顿拜道:“臣等死罪!” “制诏!”刘彻冷然的挥手下令。 马上就有着尚书官捧着布帛笔墨,跪到他面前。 “婕妤黄氏,目无法度,跋扈残子,着削婕妤,贬为少使,令大长秋押入永巷禁闭之!” “建章宫长秋、左监黄门,皆坐渎职,致使南信主受苦,皆下狱!” “着皇后好生照顾南信主,待南信主伤好,既宫车以送甘泉,朕当亲养之!” 说道这里,他的语气忽然一变,开始柔和起来。 “侍中领新丰令张毅,忠勉得体,有古君子之风,赐御剑一柄,麟趾金十金以兹嘉勉!” 尚书郎听着立刻奋笔疾书。 而刘彻的心情,则变得有些古怪了。 本来嘛,他都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女儿了。 讲老实话,其实要不是他的小留候参与此事,还将之捅到了自己面前。 其实,他也无所谓。 对吗?一个女儿而已。 他女儿多的要命! 哪怕是最宠溺的长女,卫长公主,当年也能被他逼着嫁给五利这个大骗子! 但有了小留候参与后,他就有兴趣,见一见这个被小留候搭救的女儿了。 至于暴怒和牵连下的雷霆,其实是一种震慑,是杀鸡骇猴。 毕竟,南信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女儿,是帝姬! 而宫里面的宦官、宫女、侍者、大臣,在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他的臣子。 应该也必须只能忠于他一人。 然而,帝姬被虐,竟无一人报告。 还要他的小留候出手? 这养的都是些什么混账废物? 不杀一批,株连一批,他的威权何以凸显? 只是…… 南信今年好像才七岁还是八岁来着? 这个年纪的小公主,他曾经抚养过好几个。 都是娇蛮霸道,蛮不讲理,还不知进退的主。 过了那个新鲜劲后,其实也就那样。 这几十年来,他已经很少再将父爱倾注于公主们身上了。 他的公主们,也似乎不值得他倾注父爱。 看看那些女儿吧,那些大汉的帝姬们吧! 不是泼辣霸蛮,就是面三千。 虽然刘氏帝姬素来如此,但,他不喜欢! 很不喜欢! 刘彻想象中的女儿,应该是他的两个姐姐。 平阳长公主和隆虑公主那样温柔体贴,乖巧懂事,会体贴父亲,也会撒娇卖萌的女儿。 所以,一时间,他竟也有些慌乱了起来。 几十年没有抚养和照顾过女儿了,他都快忘记该如何当一个父亲了。 这可如何是好?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四章 始皇金人!【第六更】 长乐宫前,张越牵着小公主,走下马车。 此时,这位小公主已经换上了漂亮的襦裙,穿上了崭新的衣裳,头发也被梳成了漂亮的小鬓。 早就已经在宫门等候的刘进带着人迎上前来。 见着小公主,露出一个笑脸:“您就是南信小姨吧……侄儿刘进见过小姨……” 小公主却有些怕生,躲到张越身后,只是悄悄的用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素未谋面的‘侄子’。 从昨夜到现在,这个小公主,除了张越不肯让任何人接近。 就连换衣F,也一定要听到张越的声音就在门口。 这让张越也感觉有些头疼。 但他也能理解,毕竟,这位小公主非常缺乏安全感。 “不要怕,公主,这里很安全,没有人敢伤害你……”他蹲下身子,对着有些紧张的小公主安抚着。 听着张越的安抚,小公主才渐渐的放松下来,小声的低喃着:“奴奴不要离开张侍……” 张越听着微笑起来,摸着她的小脸,说道:“公主放心,臣以后会经常来看公主的……” “真的吗?”小公主眨着眼睛,有些不太能肯定。 “当然!”张越笑着伸出:“公主若是不信,咱们可以拉勾……” “嗯!”小公主闻言,笑了起来,伸出一支小:“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刘进在旁边看着张越与南信公主的互动,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想不到张侍如此的有童心……”他在心里想着,也笑着上前,对小公主道:“小姨,皇祖母在永寿殿之等候,侄儿也嘱托了长乐宫上下,您在这里是安全的!” 卫皇后自从卫长公主病逝后,就一直郁郁寡欢。 如今能得到这样漂亮可ai的一个小公主陪伴,相信心情也会好很多。 但,小公主却还是有些担忧。 她望着张越,小拉着张越的衣F,问道:“奴奴以后可以来找张侍吗?” 对于她来说,在昨日之前,她的世界是灰暗的。 直到遇到张越,才迎来一缕Y光,感受到温暖。 自然本能的希望可以永远拥有这缕Y光与温暖。 张越笑着保证:“当然可以!只要公主愿意,皇后和陛下同意,公主可以随时来找臣玩……” “嗯!”小公主听完,高兴的笑了起来。 ……………………………………………… 望着小公主在宦官们的簇拥下,缓步进入长乐宫的宫阙内。 张越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刘进在旁边也笑了起来。 他是今天早上被告知了此事的,闻讯立刻就进入长乐宫内,找到了他的祖母禀报。 皇祖母闻讯,马上就下了懿旨,命人收系了婕妤H氏,同时下令迎南信主于长乐宫,并派人立刻前往甘泉宫禀报此事。 最初,他做此事其实完全是为了张越。 但现在,在见了小公主后,他内心也充满同情。 这么可ai的一个小公主,那H婕妤究竟是何等丧心病狂,居然如此疯狂的N待帝姬! 同时,对于宫廷险恶,他也有了更深认知。 当然,更重要的是——张侍连一个素未相识的小nv孩也能伸出援,愿意G冒风险。 这完全就是古代君子的行为! 路遇不平,挺身而出,拯亡救溺。 “殿下……”张越看着刘进,拱道:“臣代公主多谢殿下援!” “若是孤遇到了南信,也会这样做的……”刘进摆摆道:“何况,南信是孤的亲小姨,陛下亲骨血!应该是孤多谢侍……方才皇祖母也说了,让孤代为谢之!” “皇后言重了,这是臣的本分!”刘进连忙拜道。 “对了……”张越忽然问道:“殿下可否带臣去看看传说的始皇金人?” 自穿越后,张越就听说了,当年,萧何从秦阿房宫废墟之,发掘出了秦始皇十二金人,并将之安置于长乐宫。 回溯的史料也证明了这个事实。 可惜,后来国时,董卓作乱,这十二尊金人被销毁,化作铸钱。 若这十二金人能留存到后世,恐怕就是最顶级的国宝了。 “张侍有兴趣?”刘进笑道:“那就与我来吧……” 跟着刘进,一路前行,穿过长乐宫的宫墙,在前殿前,张越见到了那十二座宛如魔神般的金人。 “这十二尊金人,身高皆高丈,足六尺,重十四万斤!”刘进介绍着道:“孤每次见之,都甚为震撼!” 张越更加震撼。 眼前的金人,轮廓精致,神情各异,皆面朝北方,做出种种神Se。 其工艺之精,让张越瞠目结舌。 想想后世的秦始皇兵马俑和出土的那些秦代工艺品,张越就又释然了。 在秦代,青铜工艺和青铜技术,臻至古典时代的巅峰。 秦的青铜冶炼技术和铸造技术,J乎可以说独步全球。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秦军就是靠着全青铜兵器,G翻了用着强大冶铁技术赵魏齐。 虽然那与当时,冶铁技术刚刚萌芽,铁器质量不高有关。 但这依旧足够让人震撼。 而眼前的这十二尊金人,更以事实证明了,在秦代青铜技术究竟达到了怎样的高峰? 这十二座金人,就像电影里的变形金刚一般。 高大、威武,充满了视觉冲击感。 走到金人面前,抬起头,张越就看到了金人足底的铭。 “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度,同度量!”铭的字迹,刚劲有力,笔走龙蛇,只是看着字,大秦帝国睥睨世界的气势就已经扑面而来。 张越更是头P发麻,全身都起了JP疙瘩。 “虎狼之师啊!”张越感叹道:“果然是名不虚传!” “可惜了……” “可惜什么?”刘进在旁边问道。 “可惜这虎狼之师,无论对外,还是对内,都是残忍冷血!”张越叹道:“若对外以虎狼之面貌,而对内以王者之风,广加仁德,则成汤周之治可期!” “嗯?”刘进疑H着。 “诗云: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张越说道:“汤武对内,网开面,泽及鸟兽!而对四夷不吝以雷霆之威,故诗经赞之!” “又赞曰: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张越感叹道:“这就是先王之道啊!” “内王外霸,内泽诸夏而外加威于四夷!故天下百姓皆感戴王恩,而四夷震慑于国兵锋,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万里来朝!” 刘进听了若有所思。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战将赵破奴! 看完秦始皇金人,恰好有使者来报:故浚稽将军赵公恭请长孙殿下、张侍中过府一叙。 刘进听了,就看向张越。 张越连忙说道:“老将军相邀,敢不从命?” 于是,两人便跟随使者,驱车来到了赵破奴在长安的官邸。 作为霍去病麾下的大将,赵破奴曾功封从骠候。 从骠从骠,从骠骑将军是也! 就差没有明着宣告天下——赵破奴乃霍去病麾下最信任的大将了! 虽然后来,因元鼎酌金之事而失候。 但,赵破奴并未搬离天子所赐的从骠候侯府。 哪怕后来再度拜为浞野候也是如此。 他始终是以骠骑将军门下第一战将,最忠实的走狗自居。 而旧从骠候侯府,位于长安城的中轴线上,与武库相邻。 此地,素来戒备森严,非等闲人可以出入。 张越与刘进走下马车,就现,赵府门前的道路,都已经被清扫过了。 空气里甚至还能闻到茱萸的气味。 而赵府门口,更是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群。 一个身着甲胄的老将,站在人群之前,见到刘进和张越,立刻带着人迎上前来,拜道:“老臣赵破奴,率阖府上下,恭迎长孙殿下、张侍中……” 刘进立刻上前,扶起这位老将军,笑着道:“孤乃晚辈,当不得将军与诸君如此大礼!” 张越也是上前敬拜:“晚辈张子重敬问老将军安!” 对于这位大汉的战将,张越素来心怀崇敬。 这位老将军,跟随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南征北战。 他曾血洒皋兰山,冲锋在第一列! 也曾跨越大漠,跟随霍去病远征万里,禅姑衍而封狼居胥山。 自霍去病病逝,而卫青抱病,他又一度撑起了汉军的脊梁。 十七年前,匈奴人与西域楼兰、姑师等联合起来,共同阻断丝路,截杀汉家商旅和使者。 天子闻之勃然大怒,命赵破奴挂帅,统帅数万汉骑出居延。 赵破奴指挥汉军,一路西进,长驱直入,先灭姑师,后灭楼兰。 尤其是灭楼兰一役,堪称经典。 此役赵破奴率八百汉骑,直入楼兰王都,枭楼兰王。 这一战,立刻撕碎了匈奴人千辛万苦纠结起来的西域反汉联盟。 更将汉家兵威,深深刻入西域诸国记忆之中。 从此,西域三十六国,或许敢与匈奴人眉来眼去。 但…… 再敢公开为匈奴人杀戮汉使、截断丝路,乃至于围杀汉商的一个也没有了。 就连乌孙人,也是胆战心惊,上表来使。 后世人常说,汉武穷兵黩武。 然而…… 自己的国民和使者在外被人侮辱、伤害,不兴兵复仇,难道要学明清两代那样,宣告天下:天朝弃民,背弃祖宗宗庙,出洋谋利,朝廷概不过问? 那样的国家,那样的统治者,何德何能,为天下王,做百姓父母? “大约,这也是为何,独汉能为汉族的缘故吧……” 中国朝代那么多,但只有大汉能为诸夏民族的代称。 为什么?得民心!百姓认同! 而在如今的西域,经历了赵破奴和李广利的双重教化和洗礼后。 汉家商人,再无生命威胁,穿越诸国,连盗匪也不敢侵害。就生怕因此引来大汉骑兵的报复! 那些对汉室有所了解的王国,甚至战战兢兢,汉人汉商在其国内,是级公民,是特权阶级,可以横着走的。 因为,他们知道,但凡敢侵害汉人、汉商。 那么,信奉者大复仇主义的汉人朝廷和军队,马上就会以泰山压顶之势来报复! 而汉家边塞的驻军,更是只要闻说有汉人受辱、被杀,立刻都会嗷嗷叫着复仇。 正因如此,张越听袁常说,在汉家别的商贾最爱偷税漏税,独独出塞的商旅,会主动上缴商税。 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交的税,会用在保护自己的军队身上。 赵破奴却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张越,良久他意味深长的对张越道:“侍中,国之干臣啊!” 对赵破奴来说,张越在长安这些天来的所作所为,他一直在关注。 最开始,他关注是因为张越幸进,想要走后门。 但在现在,他却是因为张越带来的改变了。 这个年轻人,与长孙交好,因他之故,长孙变了。 变得更像当今,而非乃父。 这让赵破奴真是老怀大慰! 他,素来自诩为冠军景恒侯的门徒,是景恒侯最忠实的走狗! 但,储君却与谷梁等主和派走的很近。 更让赵破奴不满的是——储君刘据竟然信任李禹! 李禹是谁? 李敢的儿子! 当初,景恒侯射杀李敢,因此被迫率军远征,在大漠暴卒。 其后,小冠军侯也莫名死于泰山脚下。 与此同时,李禹等李家人,却开始依附到太子麾下。 李禹有个妹妹,甚至为太子妃嫔。 李家的兄弟李陵也曾官拜骑都尉,用为大将。 这引了整个霍去病集团的严重不满! 储君未来即位,若重用李氏和谷梁之说,那岂非等于打断武人的脊梁?更有甚者,可能会危及冠军景恒侯的身后名! 而所有的霍去病部将都不会答应! 当初,李陵兵败浚稽山,未尝就不是路博德故意为之的。 赵破奴虽然没有去问过路博德,但也能猜到一些这位昔年同袍当初的心中想法。 景恒侯暴卒,而其遗腹子小冠军侯也莫名暴卒。 愤怒与怀疑,猜测和质疑,早就充斥于冠军景恒侯部下大将胸中。 李氏却贵幸于储君!? 在法律手段无法取证和无法报复的时候。 将军们就会采用自己的手段来为景恒侯和小冠军侯讨还公道! 这亦是春秋大义! 若天下无道,臣子愤懑和仇恨不得宣泄。 那么,仁人志士,英雄豪杰,当站出来挽天倾,用鲜血修正脱离正义轨道的世界。 本来,赵破奴已经绝望了。 太子无可救药的亲信谷梁,亲近李禹之流。 国家社稷,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他已经老了,要死了。 何惜此身? 但张越的出现和长孙的改变,又让他重拾希望。 若长孙能够挽救回来,那么国家就有未来,社稷就有希望。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六章 暗流【求订阅】 “赵将军过誉了!”张越长身拜道:“晚辈不过南陵躬耕之士,初入仕途,蒙陛下与长孙殿下不弃,用为侍中,自当殚精竭虑,为陛下效死,为长孙效命!” 赵破奴听了,原本浑浊的双眼,猛然闪亮起来,笑道:“善!善!”他转身对自己的儿子赵安国道:“安国啊,往后要多与张侍中学习,学习张侍中为国效忠,为社稷效命的精神……” 赵安国马上就道:“儿子谨遵大人教诲!” 张越与刘进听了,都笑了起来。 因为,赵破奴这句话一出口,就等于宣告了他自身的立场。 他,愿意支持刘进,也愿意加入刘进的小团体之中。 只是,作为国家大将,尽管他目前并无兵权。 但多少是要讲避讳的。 前朝废太子,为什么要一定会死? 还不就是周亚夫为了他去跟先帝顶牛了! 随即,在赵破奴全父上下的簇拥下,张越与刘进,走进了赵府之内。 一入赵府,张越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在走廊的栏杆上,在花园的花盆外,在厅房的墙壁上。 到处都能见到一副副描述着主人武勋和征战荣誉的壁画。 仿佛千军万马,奔腾不息,又若战鼓轰鸣,万箭齐。 使人置身于肃杀的战场中,鼻子仿佛都能嗅到来自漠北的味道。 尤其是在走廊和回廊的角落中,那一盏盏座灯,全部都是双膝跪地,手呈灯具的胡人造型。 “将军家宅,果然别致,使晚辈如临沙场,委实不俗!”张越赞道。 “张侍中过誉了!”赵破奴听了哈哈一笑,赵府的格局,是他命人特意设计的。 为的就是不让子孙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祖辈的血仇! 他,本是汉家边塞的农夫之子。 匈奴人入侵,烧毁了他的家园,杀死了他的父兄,他在战乱之中,随着逃难人群,来到了草原上。 在匈奴人统治的草原,他备受屈辱和折磨,终于忍无可忍,他与数十名同乡,趁着一个夜晚,杀死了监视他们的匈奴人,抢走了他们的马匹和弓箭,从此在草原上当起了马匪。 不断的袭击和侵扰匈奴部族,解救那些被掳的同胞手足。 只是,匈奴人很快就现了他们,并调集骑兵围剿。 他与手足同袍,只能藏到深山峻岭之间,东躲西藏,靠着野兽与野果维生。 直到那一天,一缕阳光照亮了他的人生。 那个骑在马上,意气风,英武不凡的年轻将军,向他伸出了双手:“壮士,与吾同袍,一起杀尽匈奴人吧!” 从此,他的人生改变了。 而他也有了自己的名字——破奴! 想到这里,他就说道:“老夫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杀尽匈奴人!若不能,在死前也要尽可能的斩杀更多的匈奴人!这样,日后到了九泉之下,遇到景恒侯,也不至于无脸相见……” 说着这个话的时候,赵破奴特意观察了一下,走在他身侧的长孙的神色。 结果现,长孙只是在闻言之时,微微变色,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让他暗暗点头。 张越闻言,拜道:“晚辈却与老将军不同……” “嗯?”赵破奴扭头看过来,疑问着。 “晚辈的心愿是……胡无人,汉道昌!” “好!”赵破奴猛地拍手,赞道:“好一个胡无人,汉道昌!正该如此!” 一旁的刘进听着,也是眼中若有光。 若是将来对匈奴进行大屠杀,他可能会有些心理障碍。 然而,倘若是驱逐胡人,化夷为夏,他是支持的。 张侍中不是说了吗? 他是汉家的长孙,是刘氏的子孙,是诸夏的皇孙! 不是匈奴人、乌恒人、乌孙人的长孙。 他只需要对诸夏子民负责。 至于夷狄? 与他无干! 说话间,赵府的正厅就到了。 “长孙殿下,张侍中……”赵破奴带着家人,静立两侧:“请!” ………………………………………………………… 皇长孙刘进,驱车前往浚稽将军赵破奴家宅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此刻,很多人都得到了消息。 “皇长孙怎么与赵破奴联系上了?”有人手忙脚乱的慌张了起来。 赵破奴,是冠军景恒侯的头号战将,更是景恒侯部将们都信赖的人。 冠军景恒侯虽然英年早逝,但他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军功贵族集团。 那些当年追随景恒侯南征北战,纵横万里的部将们。 如今,已经分散到了整个汉军系统之中。 他们中有地位低下的障塞校尉、司马,也有汉军中坚的都尉,更有着坐镇一方,手握大军的大将! 即使是在今日,在景恒侯病逝二十五年后的今天。 霍氏军功贵族集团,也依然是大汉帝国军队之中最大的一个山头之一。 就连海西候李广利的势力,也远远不及! 只是,霍氏军事贵族集团,因为没有领袖,所以一直是一盘散沙。 但没有人敢轻视这个集团的力量。 赵破奴若是倒戈,愿意为长孙背书,哪怕不出声,只是表示亲近。 都可能影响到成千上万的大汉军人! 而在博望苑里,情况又是另外一个模样。 “听说就是那个小人怂恿和蛊惑长孙亲近武夫……”许多人私下议论着,痛心疾:“吾辈君子必须想个办法,让长孙殿下识破此人真面目啊……” 但左传在那个小人面前,都被打的一败涂地,甚至惹恼了家上,而被驱逐。 自己等君子,又能怎么办? 而另外一个消息的传播,更让这些人无法安坐。 长孙殿下与那个小人,居然在谋划着绘制大汉天下州郡堪舆,还要编纂地理志,作为给陛下登基临朝四十七周年的献礼? 许多人听了,都是呼吸急促,难以自抑。 这个事情,是泼天般的功劳啊! 只要参与进去,哪怕只是署个名,日后都可以分润许多好处,甚至说不定可以令龙颜大悦,给授高官显爵。 大家辛辛苦苦的来长安,为的不就是光宗耀祖,荣华富贵吗? 就连江升,听了,都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悸动。 “不行!” “得想个办法,让长孙疏离此子,至少也要让此子让出主导绘制天下堪舆和编纂地理志的位子!” 好在,当今天子是在四十六年前的建元元年三月甲子即位。 如今,还只是五月中旬,距离天子御极四十七周年,还有八九个月的时间,可以徐徐图之。 但,对于那个小人的攻仵和揭,却必须马上进行!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文牍 当天晚上,张越是哼着小曲回到的建章宫。 一路上,所过之处,所有宦官侍从,都对他投以畏惧、震怖或者崇拜的眼神。 几乎人人都已经知道了。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入宫之后甚至很少干涉宫里事物的年轻侍中,已经让一个婕妤被收系! 而这比任何事情,都更能显示这位侍中的威权。 现在,整个建章宫上下,再无人敢轻视这个年轻的侍中了。 甚至已经有人将他与张安世、霍光、金日磾等宫廷权贵相提并论。 而,这个年轻侍中比霍光等人,显然更有优势。 霍光、张安世,只是简在当今。 而这个年轻侍中,却是直接受命辅佐长孙。 哪怕有朝一日,宫车晏驾,他的富贵与权势,也将依旧! 这就太恐怖了! 张越浑然不觉这一切。 他此刻的心情非常好。 今日,赵破奴府邸一行,虽然只是走马观花,随便闲聊。 然而,其实目的已经达成了。 赵破奴将参与地图绘制工作! 其实,张越更希望,这位老将军能够更进一步,帮助绘制霍去病大军的进军路线,并编写一本有关汉军历次出征之时详情的回忆录。 这样的话,那么未来汉军年轻将领们,就将得到无数珍贵的资料。 将避免大量失误,挽救无数士兵。 更重要的是,将给后人留下足够详细的资料。 只是,这个事情,现在还急不得。 未来有的是时间! 回到自己的小楼,张越就召来两个宦官,对他们吩咐:“去给吾通知少府卿衙门,请少府卿有司帮忙去石渠阁调阅有关新丰县的历年档案、户籍和各类其他报告、奏疏,我明天要看到!” 地图绘制和地理志编纂的准备工作,基本已经完成了。 后续的事情,其实也不需要张越插什么手了。 他只需要在旁做好顾问,顺手掺点私货。 其他事情,有张安世、暴胜之、赵破奴参与,完全不需要他出力。 所以,是时候集中精力,做好赴任新丰县前的准备工作了。 根据天子的诏命,他这个新丰县县令的任命,将在夏六月丁亥日(十二日)正式生效。 而旧县令的离任以及职务交割,档案、户籍、财税交割工作,按照制度将会有一个月的交接期。 换而言之,他至少也得等到秋七月才能履任。 刚好赶上秋收工作,并迎立汉室地方基层衙门最重要的户口统计和税赋征收。 这无疑,将考验张越的手腕和智慧。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上任前,除了考察地方基层详情,也需要了解治下的虚实。 石渠阁存档的那些资料与文牍就至关重要了! “诺!”那两个宦官闻言,立刻兴高采烈的去执行命令了。 工作积极性和主观能动性,比起昨天简直提高了一个等级! 而其他没有得到任务的宦官,则都或多或少,表现出了失望和遗憾的神情。 “咦……”张越见了,有些惊讶。 但,这些宦官们能如此给力,他自然乐在其中,也就没有去管为何如此了。 …………………………………… 第二天一早,就有宦官带着一大箱子的文牍档案,送到了张越面前。 “张侍中,这些都是石渠阁所藏历年新丰县档案和文牍……”这宦官大约三十来岁,很会说话:“听说是侍中要用,咱家马上就派人给侍中整理好了……” “辛苦明公了!”张越连忙笑着拜道:“未知明公尊姓,所居何职?” 对于宦官,张越从来不敢轻视,也不会歧视。 因为他深知,这些人的威力! 他更加明白,自己的存在,已然在这建章宫中,树敌无数。 旁的不说,就是那韩说、马通、马何罗等人,恐怕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打击和陷害他的机会。 而另外几个天子身边的近臣,恐怕,也是恨不得自己去死的。 这样一来,张越深知,若想抵御这些明的暗的的攻仵和抹黑。 朋友就很重要了! 团结他人更是无比重要! 至少,不能让敌人再无缘无故的增加了。 这宦官听了张越的话,高兴不已,连忙恭身道:“奴婢如何敢当侍中以明公之称?”嘴上却不由自主的道:“奴婢贱、名郑全,蒙陛下不弃,用为石渠阁仆射,往后侍中若要用石渠阁的任何资料、档案和文牍,只要不违反宫里面的制度的,奴婢都可以马上给侍中弄来!” “那往后就要多多麻烦郑仆射了!”张越听了,立刻就笑着说道。 郑全立刻就点头说道:“能给张侍中驱使,这是奴婢的福气,往后,张侍中尽管派人来吩咐奴婢做事!” 郑全很清楚的知道一个事实——这位张侍中,就是这建章宫,甚至是整个汉宫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只要圣眷一日不衰,他的地位就无可动摇。 而他若能巴结上这样一个大人物,那么往后,就极有可能水涨船高。 说不定,还能过一把宦者令的瘾! “对了……”张越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石渠阁的太史令司马迁,如今可还安在?” 从历史记载来看,这位太史公如今恐怕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他的《史记》的大部分的编写工作。 “太史公?”郑全听了,眉毛微微一抖,讲老实话,对于那个老是宅在石渠阁内的太史令衙署里,成天泡在故纸堆里的糟老头子郑全是没有什么太多好感的。 那个老头,自己是个没小勾勾的,却还鄙视同为宦官的其他人。 好生没趣! 但,既然是张侍中问起,郑全自然是忘记了心里的那些不快,拜道:“回禀侍中,这位老大人,最近数年,一直忙于整理案牍,奴婢也不过见了他数次而已……” “哦……”张越点点头,说道:“若有机会见到太史公本人,请代我问好!” 至于亲自去见一见这位太史公? 张越并不打算这样做。 道理很简单,当今天子不是很喜欢别人去接近司马迁。 除了当年司马迁顶撞了这位陛下,而被下狱的缘故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汉之太史令,掌握了太多宫廷秘闻和机密。 不会有皇帝希望自己的近臣去与史官接触频繁亲密。 “奴婢一定转达侍中的问好!”郑全听完,马上就拍着胸膛答应了下来。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作弊 送走郑全,张越便让人将这一大箱子文牍,送到了堪舆室之中。 然后吩咐道:“本官要阅读文牍,你们都退去楼下,不许任何人上楼打扰本官!明白了吗?” “诺!”宦官们虽然不理解,但宫里面从来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服从。 等他们都退下去,楼梯间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张越便坐下来,将箱子里的文牍,一件件拿出来,摆到案几上。 很快,案几就摆不下了,只能放到地上。 不多时就磊成了一个数尺大小的文牍小山。 看着这些文牍,张越撇了撇嘴,倘若是旁人,恐怕光是将这些文牍全部看一次,粗略的浏览一次,起码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若想从中研究出点什么东西的话,那至少也需要半个月以上。 然而…… 在张越面前,这些文牍不值一提。 他坐在案几前,以几乎是一目十行的度快的阅览着所有文牍。 几乎是一分钟看一卷的度,两三百分文牍,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被快浏览。 放下最后一份文牍,张越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仔细看了看整个阁楼,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人影、人声,他才复又关上门。 然后在书架的一角僻静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闭上眼睛。 须臾之后,他就出现在空间之中,走到小山脚下。 此时,七株瑾瑜木已经有两株自然成长到了可以结果的状况。 从测试来看,这些瑾瑜木的结果cd应该是一个月左右。 这倒也符合张越先前的推测。 既然是如此,张越自然知道,cd转好了就得赶紧用。 不然就是浪费! 他从已经准备好的竹简之中,选了两卷,拿着它们,走到一株已经成熟的瑾瑜木前,将之放到它的身下。 半个时辰后,张越重新回到了堪舆室之中。 此刻,他的脑海之中,所有有关新丰县的简牍内容,都像被储存在硬盘之中的信息一般,只要想知道,心神一动就立刻浮现。 “这作弊方法还挺爽的……”张越笑着低声说道。 以瑾瑜木的回溯功能,他完全可以在未来,将所有他想牢记的东西,全部复刻于心。 真正的变成那种,过目不忘,记忆群的人。 就像方才那般,三百零八分文档、奏疏和报告,现在已经烂熟于心。 只是,汉室的文档档案和报告,所陈列的数据和事实,有些凌乱。 张越想了想,便在堪舆室之中,找来一张三尺长的帛布,然后,提起笔在帛布上做了一个表格。 按照他所回溯的文档和报告里提及的年代、日期的数据,分别进行整理。 自高帝十年改骊邑为新丰县,直到今天。 历代新丰县的上计文牍、大臣们的报告、采风御史们的奏疏、历代内史对新丰县的调查和人口土地普查,全部列于表格上。 这个事情做起来很是琐碎,好在,张越经过空间回溯后的记忆,足以使他能如计算机一样,随时检索和提取相关数据。 纵然如此,他也一直忙到第二日凌晨时分,方才将这个表格填写完毕。 望着布帛上的表格,张越放下笔,开怀的笑起来:“这才对嘛!” 而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表格,是一个自高帝至今,新丰县人口、土地、人民訾产登记的详细报告。 高帝、太宗和先帝和当今太初之前的数据比较少,只有一个详细的概述。 这也是刘氏制度。 档案过一定年限,就会销毁,只留一个汇总文档。 但这些数据,也告诉了张越,新丰县在太初元年前的基本变迁。 自太初后,数据就变得详细起来。 每岁上计吏报告的户口、赋税、百姓訾产情况、牲畜保有量,都非常详细。 这要感谢张苍,当年正是这位汉家名相,当年创造了上计制度,并以数学形势规定必须上报历年详细数据。 只是…… 看着表格,张越的心情有些沉重。 从表格可见,过去百年,新丰县的人口增加了十倍,达到了在册始傅人丁五万余人。 户口增加了六倍,从高帝时不过两千户,及至今日在册户数一万两千一百余户。 但,土地面积,却只增加三倍。 从高帝时的两万多亩,增加到如今的不过七万亩。 其中,还有很多是山陵梯田和沙滩荒地。 真正的水浇地面积,不足一半。 换而言之,新丰县的人口与土地,已经不成正比。 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的社会模式正在崩溃。 自耕农家庭,正在飞破产,中产阶级的数量,以可见度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营养不良,衣衫褴褛的贫民、佃户和奴婢。 社会财富在向着一小撮人集中。 从统计的訾产情况来看,新丰县过七成的土地和八成的财富、牲畜,被不过三成的人口所垄断。 虽然还谈不上富者阡陌连野,贫者无立锥之地。 但,豪富者挥金如土,丧葬过度,而贫穷者衣不裹体,食不饱腹的情况已经普遍出现了。 若不加以改变,再过二三十年,恐怕整个新丰县,就会只剩下聊聊几十户地主能拥有土地和财富。 其他人,统统将成为他们的奴婢、佃农。 “必须要想办法改变,想办法扩大耕地面积,增加水浇地的规模……”张越在心里想着。 唯一的好消息,恐怕就是他这个县令上任后,手里面还能握有一批数量不菲的可以用来调节社会矛盾的公田。 这些公田的数量,大约在七千亩左右。 是元鼎年间,告缗政策的产物。 握有这些公田,张越就还有能力,对社会财富与不公形象进行一定程度的再分配。 但还不够! 因为,从表格上,张越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新丰县户口从太初元年到现在,居然没有再增加了! 反而有些年月,户口出现了负增长。 这当然不是人口停止了增长。 而是大量的百姓,逃亡了。 他们消失在官府的视界,远离了国家的控制。 张越知道,自己上任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恐怕就是要想办法,让这些‘消失’的户口‘不存在’的人民,重新出现在户籍之上。 “看来,得准备去新丰县考察了……”张越将表格收起来,暗暗想着。 正文卷 第一百三十九章 郁夷 郁夷县,位于岐山原之中。 诗云:四牡騑騑,周道倭迟。 在数百年前,宗周定都于镐京之时,郁夷县就位于天下诸侯王朝觐镐京的周道之上。 那时的郁夷县,是诸夏的中心。 百姓生活富足,人民安居乐业。 然而,如今的郁夷县,却是汉家最有名的贫困地区。 整个旧宗周的王室领土岐山原,亦沦落为天下的边角地。 只有亘古就从郁夷县境内流过的汧水依旧不变的奔流向东。 此时,正是正午,阳光无情的炙烤着郁夷县的大地,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下雨了。 汧水的水位,下降了一大半。 郁夷县县令王沂的心情,就如这汧水的水位一般,跌落到谷底。 “县尊,为今之计,独广令人民以凿水井,于汧水大架桔槔,方可有救!”一个四十来岁,身穿粗布麻衣的官吏,焦急的说道:“若再不行动,卑职担心,今年郁夷恐怕要颗粒无收!” “赵兄,我如何不知道应该如此啊!”王沂叹息着道:“只是,驱使百姓广凿水井,又架桔槔,这是犯忌讳的事情啊……” “若为长安所知,恐怕这郁夷百姓是得救了,但你我却得人头落地!” “难道就要眼睁睁的看着全县一万余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来年沦为他人奴婢?”那官吏急了起来:“请县尊赶快下令,组织百姓凿井搭设桔槔自救吧!” “唉……”王沂摇头叹息:“此事,非吾之令可行也!” “赵兄又不是不知道,郁夷县乃家上食邑之所,若无家令之命,我哪来的权力行此大事?”王沂沉痛的道:“而若你我二人,私自行事,若被博望苑的李公知晓,一个机变械饰的罪名砸下来,你我二人,少不得要去东市走一遭!” 自太初以来,郁夷县就划入了太子的食邑之中。 太子既授命与太子家令、太子太傅和太子诸舍人,共同管理和协调食邑诸县。 而这些人,这些太子身边的近臣,不是谷梁一系的谦谦君子,便是思孟、左传、鲁儒等系的鸿儒名士。 尤其是出身于郁夷本地的学者李循,更是一柄悬在王沂头顶的利剑。 王沂敢打赌,只要他敢听了眼前这个官吏的建议。 组织百姓凿井取水,架设桔槔,进行自救。 那么,第二天博望苑里来的使者就会将他与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吏全部收押。 理由很简单——你们这些胥吏小人,居然胆敢用奇技淫巧之事,做机变械饰,妄图用巧诈之法,祸乱民心?当真是该死! 所有凿的井都会被填平,所有架设的桔槔也全部会被烧毁。 而他这个县令与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吏,轻则仕途无望,重则家破人亡。 这是有先例的。 四年前,郁夷对面的雍县县令,在干旱季节,组织百姓自救,连桔槔都没有架,只是凿井而已。 就被逮捕下狱,所凿的水井,统统填平。 太子被君子们包围,只能听到君子们的赞誉和吹捧,根本就看不到雍县百姓的哭号与痛苦。 而君子们,则要的是百姓的破产。 然后,就是一场盛宴。 王沂就很清楚,这两个月的大旱,让郁夷县内的豪强,都是蠢蠢欲动,特别是那李氏,已经囤积了大量粮食,就等着今年大旱,颗粒无收,然后吞并小民的土地,将他们变成奴婢。 而李氏有一个兄弟李循,就是儒家博望苑中太子宾客,师从名士瑕丘江公,深得太子信任,以为左右臂膀。 他王沂,区区一个八百石的县令,那里有能力和胆子,敢去坏李家的好事? “那怎么办?”布衣官吏深深的绝望起来。 郁夷本就多山地,民众普遍没有多少积蓄。 一旦今岁绝收,明年,起码有大半百姓要陷入饥荒,开始逃难。 不知道多少要饿死,多少妇孺将成为他人的奴婢。 更可怕的是,一旦如此,郁夷县明年的户口,就将减少一大半。 没有编户齐民的百姓,官府的威权就要清零。 从此郁夷,只知有豪强李氏,而不知有官府。 “本官也没有办法啊……”王沂叹道:“非是我惜身,若以此贱躯,能换百姓一岁安宁,本官性命何足道哉?奈何豪族势大,而郁夷又不归三辅治理,纵然上告,右扶风也不敢处置,只能转交东宫,而东宫向来为谷梁名士操控,最终回复的只能是斥责!” 王沂早在一个月前就紧急报告了右扶风和东宫,哭诉了郁夷县的灾情。 然而,过了半个月,东宫才批复了公文,说:天旱,乃官吏不修德,上苍示警也。郁夷县上下当勤修德行,诚心沐浴祷告,天必雨! 这算什么批复? 分明就是在说:天旱不雨,与本官有一毛钱干系吗?别再来烦我了! 作为法家官吏,王沂也很绝望。 碰上这样的上官,他只能认命。 郁夷的百姓也只能认命! 布衣官吏听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县尊!下官欲去长安上告,去博望苑哀求,若东宫不允,我就去大司农,去执金吾,去少府卿衙门上告,再不行,下官就去未央宫北阙,敲登闻鼓!” “这样做,值得吗?”王沂看着对方,问道:“赵兄如此做,是有可能救下这郁夷上万生民,然而,赵兄却将获罪于东宫上下,从此不得进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况,郁夷百姓亦我父老。过乃卑鄙之躯,若能用过之微渺之躯以换郁夷上下安宁,此身何惜?”布衣官吏长身拜道:“我闻屈子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既食汉禄,何忍百姓陷于水火?” “唉!”王沂长叹:“我不如君,赵君高义,沂惭愧!” 就在这时,远方忽有一骑而来。 “谁是郁夷护粟都尉赵过?”骑在马上的使者,持着一卷公文问道。 布衣官吏闻言,走上前去,拜道:“下官就是!” “奉治粟都尉桑公之命,君迁任新丰!”那骑士翻身下马,走到赵过面前,将公文交给他:“这是赵君的迁任文书,还请赵君皆令后即刻前往长安城北阙公车署待命,侍中领新丰令张公将亲见尔!” 赵过接着公文,满脸痴呆。 良久,他泪流满面的望着王沂,哭道:“苍天有眼,郁夷百姓得救了!” 他虽然从未听闻过朝廷有一个侍中领新丰令的张姓贵人。 然而,既是侍中,那必是天子近臣。 自己直入长安,哭诉于前,感动这位贵人,贵人上书天子,天子诏命一下,郁夷百姓可以得救了!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章 赏赐 “张侍中恭喜了……”张越刚起来不久,郭穰就喜滋滋的跑来贺喜:“陛下诏命已抵兰台,侍中等着接诏就好了……” “什么诏命?”张越没有反应过来。 “侍中大义出手,援护南信主,天子闻而大悦,要赏赐侍中佩剑和黄金呢!”郭穰笑着说道。 虽然说,其实刘氏天子赏赐大臣宝剑这种事情,很是稀松平常。 打太宗开始,每岁少府卿的考工室都要专门组织工匠,特别为天子制造赏赐大臣的宝剑。 几十年来向来如此。 某些大臣家里面甚至挂满了天子所赐的宝剑。 譬如太宗皇帝时的太仆卫绾家里面甚至有太宗所赐宝剑上百柄! 大将军长平烈候在世之时,据说家里藏有御赐宝剑两百余柄,简直恐怖! 但话又说回来,历代天子虽然爱赐大臣宝剑,然而,倘若某位大臣家里连一柄天子所赐宝剑都没有,那么就说明这个大臣在天子面前的地位,恐怕很低很低。 所以,御赐宝剑也是臣子身份地位的象征。 得赐越多,地位越高。 至少说明天子很亲近这个大臣。 张越听了,也很高兴。 不过,他高兴是因为这个事情自己办对了。 天子既然有所赏赐,那么,那个小公主就算脱离苦海了。 “南信主陛下有何安排?”张越问道。 “圣命皇后将南信主养好身体后,宫车以送甘泉!”郭穰深深的拜道:“陛下欲亲养之!”说道这里,郭穰对于眼前的这位侍中,有了深深的忌惮。 自当初卫长公主病逝后,宫中诸贵人、婕妤所出公主,再无一个能得天子欢心。 但,南信主却打破了这个惯例。 天子下诏,要求皇后照顾好,并在南信主伤好以后,送去甘泉宫。 圣命说的很明白:朕当亲养之! 而这一切,皆是在眼前这位侍中插手后生的。 其圣眷至斯,让郭穰叹为观止。 他入宫二十年,尚是第一次见到天子如此宠爱一个臣子。 这样的宠幸程度,恐怕只有宫里面传说的小冠军侯可以比拟了。 当然,郭穰心里还有着庆幸。 庆幸这位天子的宠臣,与自己关系还不错。 不然…… 今天早上,建章宫长秋、黄门左监,这两个曾经一度显赫的中官,已经被逮捕,收押于暴室之中了。 黄婕妤更是被斥责,削了婕妤的位格,降为宫廷妃嫔最低等的少使,直接被关入永巷,基本上是已经出不来了。 受此牵连,黄婕妤两个本来在宗正卿衙门混吃等死的兄弟,也被罢职,勒令回家闭门思过。 实际上,这跟软禁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郭穰就笑着道:“方才公车署那边来消息了,说是侍中征辟的官吏,皆已报道了,请侍中择日去接见……” 张越听了,立刻就高兴起来。 赵过、胡建、陈万年、桑钧,这都是未来新丰县的重要拼图。 是该找个时间去接见一下,谈一下话,同时沟通一二。 作为一个前公务员,张越很清楚,与下级的沟通,关乎政绩! 想了想,张越就拱手拜道:“请郭公为我转告公车署方面:我将于明日前往公车署,与长孙殿下共同接见诸位征辟能吏!” “诺!”郭穰笑着一拜。 一个时辰后,一个持着诏书的使者,就来到了张越面前。 还是熟人,那位送马与张越的金赏。 “张侍中恭喜了啊……”将诏书宣读完毕,金赏就笑眯眯的凑到张越面前,让随从将宝剑与十枚麟趾金送到张越面前。 那宝剑是标准的皇室御用之物,以精铁为之,用楠木为剑鞘,装饰着玉石与剑穗。 仪式性和观赏性,大于实用性。 但张越还是郑重的将之配于腰间,以示敬重。 至于那麟趾金,就更了不得了。 自元鼎开始,当今天子就开始脑洞大开,先玩了一波白鹿皮币,可惜脑洞太大,因为没有与之相配的等价物,所以白鹿皮币的价值最终雪崩。 但与白鹿皮币一同推出的麟趾金,却站稳了脚跟。 这种少府铸造的皇室御用黄金,在市面上甚至比其他所有黄金制品的价值还要高。 现在呈现在张越眼前的,就是十枚通体灿黄,呈长方形,类似靴子一样的黄金制品。 这种黄金制品非常精美,几乎可以与后世的工艺品相媲美了。 在两侧的侧面,皆雕缕有漂亮的花纹。 张越拿起一枚,掂量了一下,感觉差不多有个两百四五十克的样子,差不多与普通存世的金饼重量相当。 但是,张越知道,麟趾金的价值非凡。 特别是这种天子亲自赏赐的麟趾金,在市面上通常价值倍于金饼。 尤其是那些豪商巨贾,在将死之前,会拼将所有,收购麟趾金,以作为陪葬的冥器。 然而,通常情况下,很少有人会愿意出手自己持有的麟趾金。 因为,这种黄金,不仅仅是货币,其实还是勋章。 除了天子近臣、宠臣可以偶尔得赐外。 麟趾金主要就是作为给立功将校、士兵赏赐的御赐品。 张越将这些麟趾金收下,就对金赏道:“金兄一路辛苦了,还请入内喝点酒水……” “固所愿而,不敢请也!”金赏也笑着说道。 于是,张越就带着金赏,进了小楼的雅室,又吩咐一个宦官去后院的酒窖里取来一瓶窖藏的美酒。 不得不说,张安世当年窖藏的酒类,种类很多,而且都是珍品! 尤其是还有一百多瓶蜀郡产的清酒,喝起来味道很好,而且不上头。 “听说张侍中与长孙殿下,正在忙着为陛下御极临朝四十七周年献礼……”进了雅室,刚刚坐下来,金赏就笑着道:“不知道,侍中可还缺一个帮忙打打下手的小厮?” 金赏此来,其实是抢了别人的差事的。 为的,就是要挤进这个美事之中。 张越听了,笑道:“金兄大才,若愿参与其中,毅实荣幸之至!” 金赏听了,满意的点点头:“不敢,能为陛下献礼,此赏之荣幸也!” 这个车,他可是一定要上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在天子面前多多露脸。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一章 波云诡异 送走金赏,张越站在门口笑了笑。 若金赏不来,张越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去传递橄榄枝呢。 金赏既然自己来了,主动开口了。 那么,差不多,金日磾这条线也搭上了。 不指望这个当今天子的忠犬能够倾向自己,能保证金日磾善意中立,就已经是成功,是胜利。 入宫十余日,张越虽然诸事都还未搞清楚。 但有一件事情,他的心里面很敞亮——奉车都尉霍光,从来没有与他有任何联系。 或许,霍光是为了避嫌。 或许霍光是为了维持他的人设。 也或许霍光觉得,他已不需要再去拉拢同僚。 然而,张越却也不得不去将事情,往坏处想。 那可是霍光! 史书上与伊尹齐名的权臣,曾废立天子,在世之日,连宣帝都感觉‘如芒刺在背’的大臣。 霍光对刘氏的忠心,张越从不怀疑。 霍光对于汉室的用心,张越也从不质疑。 他很清楚,霍光在现在,虽然极力营造和伪装自己是一个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的直臣。 然而,在历史上,武帝驾崩后。 执掌国家大权的霍光,露出了自己鹰派的真面目。 在他的指挥下,汉军三路紧逼,将匈奴人的战略生存空间不断压缩,使得匈奴人不断窒息、失血。奠定了宣帝朝肢解匈奴帝国的基础。 然而,权臣终究是权臣。 身处高位的政治家的内心,是常人无法揣度的。 在这种人身上,一般意义上的正邪善恶是非,全部失效。 他们的想法和意图,往往让人难以猜测。 就像明朝的张居正,宋朝的王安石。 他们既有菩萨心肠,也有雷霆手段。 他们能心怀万民,也能挥手间掀起血雨腥风,让万千人头落地。 面对霍光的反常举动,张越不得不怀疑,这位奉车都尉,有可能并不看好或者说喜欢自己。 “或许,我应该早做准备……”张越在心里想着。 倘若有朝一日,霍光若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那必定是一位难缠、棘手和令人尊敬的对手。 ……………………………… 送走金赏后,大约两个时辰左右。 一群宫女就簇拥着一个穿戴着锦衣,粉雕玉琢的可爱小公主,来到了张越住处。 “张侍中……张侍中……”南信公主挥舞着小手,一进门就一路小跑,跑到了正在研究着新丰县资料的张越面前,扯着他的衣袖子,说道:“奴奴来看侍中了……” 而后面追过来的内侍们,见了这个情况,都默不作声的谨立于门口。 “公主来了……”张越放下手里的笔,回头看着那个自己一时善心救下来的小女孩。 如今的南信公主,已经洗净了往日的阴霾,有了真正的公主派头。 “皇后母亲说,父皇要见奴奴,所以……”她抬起头,看着张越,脆生道:“奴奴是来给张侍中道别的,等见了父皇,奴奴再回来找张侍中……” “嗯!”张越点点头,笑道:“陛下若见了公主,必定欢喜!” “奴奴刚刚去了母妃的寝殿……”小公主忽然低头说道:“可是,母妃已经不在了,他们告诉奴奴说,母妃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张越听着,点点头,对她说道:“等公主见了陛下回来,或许公主的母妃就回来了……” 但在心里,张越很明白。 小公主此行,若不能得宠于君前,那到也罢了。 一旦公主获宠,那位黄婕妤恐怕只能得到一尺白绫或者一杯毒酒的下场。 但这种残忍的事情,张越不想告诉这个天真灿烂的可爱小女孩。 小公主听了,特别开心。 她虽然很害怕自己的母妃,然而,母妃终究是母妃。 哪怕皇后母亲很宠爱她,哪怕她在长乐宫中备受爱怜。 然而…… 她还是希望,能在母妃身边。 “那张侍中,奴奴就告辞了!”小公主盈盈道了个万福,轻声说道:“等奴奴从父皇那里回来,再来找张侍中玩!” “好的……”张越笑着道:“臣家里有一个比公主大一些的妹妹,等公主回来了,臣就让她来长安,与公主一起玩耍!”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越的脑海中就浮现了柔娘小小的身子。 这个坚强、敏感而可爱的小小人儿,一直是张越奋斗和努力的源泉。 不止是因为她的善良,更因为,张越想要守护更多像柔娘这样的女孩。 让她们快乐幸福安宁的生活在亲人身边,远离饥荒与战火,享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张越将南信公主送到门口,看着对方坐上华丽的宫车。 “侍中果然一片纯心!”一个一直跟在南信身后的中年宦官忽然后退两步,走到张越身边,说道:“小公主多亏了侍中搭救啊……据说,那日黄婕妤已经打算将小公主丢到宫里面的暴室去了……” 张越听着,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人,心里面对那个黄婕妤的最后一丝同情心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暴室,是宫中照顾患了各种妇科疾病的宫女的地方。 同时也是收容和隔离各种传染病病人之所。 黄婕妤竟然打算将南信丢进暴室? 那与谋杀何异? 这哪里是什么母亲?分明就是一个疯子! 张越更在心里庆幸,那一日自己果断出手,不然,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可能在还没有尝到任何人间温暖的情况下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带着绝望与悲伤,与孤独和寂寞永伴。 “阁下是?”张越问着那个宦官。 “咱家长信宫大长秋曾荣……”对方笑着恭身说道:“自侍中搭救了小公主,送到了皇后身边后,十几年了,咱家第一次见到皇后露出笑容,所以特地来此感谢张侍中!” 说着这个宦官就朝张越深深一拜:“如今更见了侍中本人,咱家知道了,侍中是纯良君子,有侍中辅佐长孙,皇后非常放心!” 所谓长信宫,其实就是长乐宫的别称。 而长信宫大长秋,则是长乐宫中地位最高的宦官,一般由长乐宫的掌权人的绝对亲信担任。 他们一般代替不便出面的皇后、太后,召见大臣,地位很高。 张越听了,连忙拜道:“不敢当大长秋之谢,这都是下官的本份!” 却听对方说道:“来前,皇后嘱托咱家,给张侍中道歉,公孙柔素来纨绔,丞相与太仆又疏于管教,所以开罪之处,万望海涵!” 张越听了,眉毛一扬,道:“下官人微言轻,何敢当皇后之谢,况且,公孙丞相之孙所犯的乃是国法……” 对方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但他也没有生气,而是笑着道:“皇后明白,公孙柔干犯国法,自有国法惩处,皇后的意思是,请侍中勿要怪罪和迁怒于公孙丞相与公孙太仆……” 这样吗? 弃车保帅? 若这真是卫皇后本人的意见,那么这说明,公孙贺家族的处境很不妙了。 以至于他不得不求助于卫皇后。 而卫皇后更是愿意屈尊降贵,亲自来当这个调解人。 讲道理,是给足了张越的面子。 “请大长秋转告皇后:臣一切听从皇后训诫!”张越没有多想,就说道:“至于公孙丞相与公孙太仆?皆国家大臣,社稷之栋梁,臣哪里敢得罪呢?望皇后明察之!” 卫皇后可不是什么善茬。 这位大将军长平烈候的姐姐,自入宫以来,数十年来,一直稳坐长信宫之主的位置。 就连当年受宠无比的李夫人也不能动摇其地位半分。 错非巫蛊之祸忽然爆,这位将来,未尝就不是又一个窦太后。 若能不得罪,张越当然不愿意得罪了。 曾荣听了,很满意,点点头,说道:“侍中果然深明大义,公忠体国!”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官僚【六更完毕求月票】 再次重回公车署之时,张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而他的到来,更是令整个公车署上下轰动万分! 无数待诏秀才闻讯,都纷纷出门围观。 “那就是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啊……”许多人啧啧称奇:“真年轻呢!” “听说,这位张侍中是黄老道德之士……”有人酸溜溜的评论着:“当今不是已经下诏,独尊儒术了吗?这黄老道德之士,也能走察举制度了?” “你要是能找到驸马都尉金日磾推荐,就算是墨家门徒,恐怕也能当秀才!”立刻就有老油条笑道:“独尊儒术?朝堂之上,三公九卿,有几个是真正儒生出生的?” “嗯?” 在事实上来说,大汉帝国其实根本不在乎,到底是独尊儒术,还是独尊法家,或者什么黄老当政。 因为,掌握国家大权,决定国家大策的,永远是两个势力。 一个是皇权,一个是武将军功贵族。 无论是从前的黄老秉政,还是今日的独尊儒术。 朝堂之上,三公九卿之中,皇帝的亲信和军方的代表,始终控制了话语权。 其区别无非就是,黄老学派当政时,地方官场和基层官府的控制权会落到黄老学派手里。 就像现在,地方官吏,基本是儒家弟子一样。 然而,到了中央层面,就只有两条路能选。 要嘛给皇帝当狗,当刀,去杀人,去得罪人。 要嘛就去军队带兵,打几个大胜仗。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能走通这两条路外的第三条。 “听说这位张侍中,才学兼备,尤其善于数术之道呢……”有人轻声低喃着:“只是不知道,这位侍中是否收弟子门生?” 许多人听了,都沉默了起来。 若是这位侍中愿意收门生…… 嗯,就算舍弃脸皮,也要拜入门下啊! …………………………………… “张侍中……”公车署长王临变得比上次还要热情一万倍,他笑眯眯的跟个下人一样,带着人将张越迎入官署之中:“侍中征辟来的官吏,下官都安排在了官署左衙,侍中可要立刻召见?” “不急……”张越笑道:“长孙殿下来了再说……” 他是特意提前来的。 之所提前来,是想看看,这公车署内的待诏秀才们,有无漏网之鱼。 所以,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公车署内外的那些围观秀才们,对王临问道:“王署长,贵衙如今待诏秀才有多少?” 王临听了,想了想,答道:“估摸着有个七八十人吧……” 这个事情,他一时也拿不准。 毕竟,虽然秀才是国家精英,是从天下郡国选拔的良才。 但这里是长安。 别的不多,读书人汗牛充栋。 历年被选拔到长安,待诏公车署的郡国英才们,除非身世显赫,或者家有万贯之财。 不然基本都要熬上两三年,才能得授官职。 有些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甚至已经在公车署熬了好几年了。 这种笨蛋,一般来说,最后只能捞一个闲职,然后就会被打回家。 不过,公车署也常常生奇迹。 有许多本来默默无闻,无人认识的秀才,在公车署苦熬数年后,得到一个贵人的青睐,举荐到天子面前,只要奏对得体,立刻就飞黄腾达了。 名臣朱买臣、主父偃和平津献候公孙弘都是这种奇迹的产物。 但最近二十余年,类似的奇迹再未生,所以,像王临这样的公车署署长,已经放弃了自己衙门内出现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英才的希望。 对于那些待诏时间过三年以上的渣渣,全部放弃。 几乎懒得去管他们的死活了。 是故,听到张越提起这个事情,他还真是拿不准现在公车署待诏秀才的具体数字。 “王署长身为国家大臣,为君父照料和约束察举人才,岂可如此懈怠?”张越听了,假作生气,说道:“王署长这个方面要注意啊,万一将来陛下兴起查问,而署长却答不上来,岂非获罪于天?” 王临听了,起初有些惶恐,但随即就高兴起来。 张侍中如此训斥,这是拿他当自己人看待啊! 不然,何必训斥提醒?假意不当一回事,回头一本弹章上奏天子。 用自己的人头,点缀他的威权,岂非更好? “多谢侍中点醒,下官必不忘侍中教诲!”王临马上就拍着胸膛保证:“一定牢记侍中嘱托,为君父仔细照料和约束诸秀才!” 这模样,跟在主人面前装傻卖萌的二哈有得一拼了。 张越却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拿这王临来练练手,看看自己的官僚水平和业务能力有无下降。 如今看来,机关里磨炼的能力和学到的技能,没有退化。 这很不错! 张越太明白了,在官场上,想做事,除了能力以外,还需要一些能力之外的技能辅助。 做官难,做一个有所作为的官吏更难。 但这就是现实! 那种只要用心做事,一心为民,就能做好事,做成事的想法,无论在那个年代和社会都属于幻想的产物。 不能说没有,但很少很少! 少到每次出现一个,都会成为经典和传奇。 张越心知自己只是一个凡人,所以,早早的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和念头。 “王署长,诸秀才可有名册在?”张越问道。 “有的!”王临马上就点头说道:“侍中若要看,下官马上命人调来……” “拿来看看吧……”张越笑着道。 若有落网之鱼,他就可以择机向天子举荐——秀才是国家精英,他可没有做那个收为己用的想法。 就连太学生们,他其实也打着实习的借口,想拿来当免费劳动力使用。 但完了,这些太学生的未来和安排,其实还是由朝廷,由天子决定。 在这个问题上,张越一直有着足够清醒的认识。 王临听了,马上就吩咐人去取来在册秀才的档案。 没多久,这些秀才们的档案,就被摆在了张越面前。 张越拿起来随意的看了看,就放了下来。 很遗憾,这么多秀才,一个能够在未来留名的人也没有。 只能说,察举制度运行了这么多年,也出现问题了。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同僚(1) “长孙殿下驾到!” 张越抵达公车署后半个时辰,整个公车署再次轰动。 几乎所有的待诏秀才都激动万分。 皇长孙! 国家的未来,社稷的希望! 至少在文人心里是这样想的。 而公车署的待诏秀才们,谁没有幻想过,自己一朝得幸于贵人之前,从此平步青云,走上仕途巅峰? 诸秀才立刻就哗啦啦的涌出来,在走廊上,在院落中,像一只只开屏的孔雀般,尽可能的展示自己。 有人挺直了腰杆,想要让自己尽量显得高大一些。 也有人拿着书简,一副专注读书,不为凡俗所扰的模样。 然而,刘进却无视了所有人的努力,在侍从和官吏们簇拥下,直入公车署大厅。 秀才们见了,失落无比。 “果然,人与人是有差距的啊!”有人远远望着在官衙正厅内,被簇拥着的皇长孙与那位张侍中,心里面五味杂陈。 ………………………… 赵过坐在公车署中的一间小厅中。 抚摸着自己手下的案几上的油漆,作为一个农稷官,他一直与粟米、小麦打交道,所以双手结着厚厚的茧子。 “就这一个案几上的油漆,恐怕就能抵的上寻常农户一岁之积……”赵过心里感慨着。 他是今天早上抵达公车署的。 从郁夷县到长安城,足足有三百余里的道路。 若是徒步跋涉,没有个几天是不可能走到的。 好在,他是被征辟的官员,所以,依照制度可以骑传马而来。 进了长安城后,这长安的繁华,让他大开眼界。 只是,他无心去看那些风花雪月与纸醉金迷的市井风光。 郁夷县的父老,正在遭灾。 每过一个时辰,都有一个家庭陷入绝境。 作为一个农家弟子,赵过的三观和理念,让他坐在这里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煎熬。 农家一系,是从墨家分离而出的别支。 而农家,虽然在战国中期与墨家分道扬镳,但墨翟的思想,依然深深的影响了农家子弟。 忽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吏,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走了进来,见了赵过,马上就自来熟的凑上前来,拜道:“君就是张侍中所征辟的郁夷护粟校尉赵君吧?” “嗯?”赵过望着此人,问道:“阁下是?” “在下陈万年……”对方不由分说,将一个小包塞到赵过手里面:“也是张侍中所征辟的官吏,之前在大司农均输署任职……” “这是在下家里的枣树去年结的果子,特地带了些来,给赵君尝尝鲜……” 赵过傻傻的看着那个自顾自的说话的陈万年,他从未遇到类似的人。 在他过去的仕途生涯里,所遇到的同僚,不是那些喜欢高谈阔论,鄙视和轻视他的工作的儒生,就是埋头苦干,一心只为了政绩的法家官僚。 就连王沂,也是如此。 但像眼前这个一见面就送礼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就听对方说道:“往后,赵君与我就是同僚了,还请赵君多多包涵……” “好说,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赵过只能点点头道。 “对了,赵君还没有见过其他同僚吧?”陈万年笑着问道。 “嗯……” “那在下不才,愿为赵君引见……”陈万年笑着恭身说道。 连赵过也没有现,从进门开始,直到现在,陈万年的眼睛,一直在他全身上下打量。 塞一包枣子过来的时候,陈万年的眼睛在他的双手上停留了至少三秒钟。 哪怕是在如今,陈万年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赵过的身体。 就在这短短时间的接触,陈万年已经给赵过在心里面做了评分了。 这个被征辟来的农稷官,年纪在四十多岁左右,双手长满老茧,显然是久在基层,长期与百姓直接打交道,甚至常常亲自下田的官员。 而他的四肢健壮,身体魁梧有力。 显然精力充沛,做事能力很强。 双脚只穿草鞋,哪怕是进了这公车署之中,也坦然如此。 这说明这个人是农家的人。 综合以上信息,陈万年给未来的这个同僚,下了一个定论:好同僚! 什么叫好同僚? 吃苦他上,有事他顶! 更关键的是,还不会与自己产生竞争关系。 这样的同僚,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这样的好同僚,自然要好好经营关系。 未来说不定,还得靠他来给自己刷政绩呢! 赵过听了,忙拱手谢道:“多谢陈公!” “请!”陈万年笑眯眯的带着赵过,走出了房门,来到了隔壁院子里。 一位风度翩翩,看上去颇为精明的官吏,穿着长袍,坐在院子里,捧着书简,似乎在阅读着什么,手里面还在不断的拨动着,大约是在计算? “桑公……”陈万年走到那人面前,拜道:“这位是张侍中征辟的郁夷县护粟校尉赵君讳过……” 然后,陈万年又对赵过介绍着:“赵君,此乃当朝治粟都尉,故大司农,故侍中桑公讳弘羊之子,桑君讳钧,旧为大司农均输署丞……” 桑弘羊的儿子? 赵过听了,心神剧震! 治粟都尉桑弘羊的威名,可是如雷贯耳。 天下恨他的人,如车载斗量,但爱他的人,也如大河之沙。 “不才桑钧见过赵兄!”桑钧也是对着赵过长身而拜:“往后,愿与赵君共同进步!” 赵过连忙低头,拜道:“不敢,不敢!” 心里面却是震怖不已。 “那位张侍中,究竟是什么来头啊?”赵过暗想着:“连桑弘羊的儿子,也愿意屈尊其下……这简直……” 却不知,陈万年更加震怖。 此番,所征辟的四人,除了桑钧是桑弘羊塞进来的以外,其他两位同僚,他都见过了。 眼前的这个赵过,是农业能手,至少是熟知农事的老农稷官。 而另外一位,从北军调来的守军正丞胡建,别看其貌不扬,但却明于律法,熟知汉律。 再加上他这个衙门里的老油条,对基层事务熟悉万分的老官僚。 一整个行政班子就搭建起来了。 那位张侍中的识人之明的能力,也太夸张了一些吧? 这时,一个公车署的官吏,走了进来,对三人道:“诸君都准备一下吧,长孙殿下已经到了公车署,恐怕随时可能召见!” “长孙殿下?”赵过疑惑着问道。 “您还不知道吧?”那官吏笑道:“诸君虽然都是张侍中征辟的官吏,然而,张侍中乃是奉天子之命,辅佐皇长孙殿下,治理新丰的受命大臣!” 赵过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一片模糊。 自己究竟是何其幸运?居然能摊上这种好事?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郁夷百姓,已经得救了! 长孙,那是太子的长子,天子的嫡长孙。 他一句话就可以让郁夷上下生民,脱离苦海!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同僚(2)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就有着公车署的官吏来宣告:“殿下命诸君前往拜见!” “诺!”赵过连忙应了一声。 桑钧与陈万年却都只是轻轻一拜。 然后,赵过就见到了另外一位同僚——一个戴着獬豸帽,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的小吏。 而在刚才与桑钧、陈万年的交谈中,赵过也知道了这位同僚的名讳——北军守军正丞胡建。 官职地位,比自己还低! 他赵过这个护粟校尉,好歹还是国家的有秩,是有编制的。 但守军正丞,却是临时工,岁俸最多一百石。 所以,这位胡建的身形也显得有些消瘦。 胡建见了赵过,露出笑容,拱手道:“胡建见过赵兄……” 四人于是跟上那个官吏,朝着公车署的正衙方向而去。 一路上,许多的待诏秀才,都是羡慕嫉妒恨的看着他们。 为长孙征辟,辅佐治理新丰。 未来长孙登基,这四人就是潜邸大臣,从龙元勋! ……………………………………………… 正衙中,张越与刘进正在商量着对四人的任命和分工。 “殿下,臣打算上书陛下,在新丰县置农都尉,由赵过出任!”张越轻声说着。 刘进闻言,略略一惊,问道:“置农都尉?不妥吧……” 这几天他也恶补了一下汉家官制和地方制度。 因此知道,农都尉,是国家设置于边塞或者重要产粮区的高阶农稷官。 其秩比从四百石到两千石都有,主要看当地的具体情况。 譬如,主管轮台屯田事务的农都尉的秩比就高达两千石,而且被授权在必要时可以节制军队,参与农业生产生活。 居延地区的农都尉就更了不得了。 他们除了管农业,必要时,甚至能披挂上阵,组织屯田的民兵,与汉军共同行动。 而内地的农都尉的权力虽然不如边塞地区那么大。 但拥有的资源和力量,也是异常庞大的。 在一些地方,农都尉甚至可以架空县令,自行其是。 更重要的是——农都尉在行政上,不受文官节制,它直接听命于大司农衙门。 必要时,甚至可以绕过地方官府,自行其是。 在新丰县设置一个农都尉,不是不可以,关键时,刘进担心舆论议论。 说他偏向桑弘羊。 这几天,就有着类似的议论私底下传播了。 “殿下……”张越当然知道,在新丰设置农都尉一职,一定会遇到阻力,特别是那些朝堂上的文官们和博望苑里的那些宾客们,必定会在这个事情上做文章。 但,不设置农都尉,那赵过来新丰也就失去意义了。 一个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实际强制执法能力的官吏,怎么可能推广新技术和新作物?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刘进,说道:“殿下可还记得,臣曾与殿下说过,关中有人善代田之法的事情?” “记得!”刘进听了,眼中忽然露出喜色:“侍中的意思是,这个赵过会代田法?” 张越点点头。 “若是如此,那么此书,孤与卿同上!”刘进握着拳头说道。 张侍中曾说代田法可以增产一倍甚至更多!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为此,刘进也就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了。 “多谢殿下!”张越连忙谢道。 “桑钧……臣打算任用其为新丰丞兼铁官!”张越继续说道:“主要负责商贾、商税及盐铁事!” 新丰县是有铁官的。 而桑钧本来就是六百石之官,足可胜任此职。 但张越的意思还不在此,桑钧来新丰,桑弘羊能不帮着自己儿子刷点政绩吗? 只要大司农那边大开绿灯,那么,张越就能在新丰县,建立一个优质的农具生产基地。 说不定连曲辕犁也能搞出来! “而陈万年,臣打算任命为新丰丞兼主薄!”张越继续说着。 作为大县,新丰县拥有两个县丞的编制,以协助县令,处理事务。 而刘进以长孙的身份,食邑新丰后,新丰的地位就从县级行政区域升格为独立的‘邑’了。 所以可以设置只有郡才能有的主薄。 张越让陈万年去做这个官职,看重的就是此人圆滑的手腕和八面玲珑的心思。 让他去与新丰县里的豪强、贵族和官宦之家打交道。 简单的来说,就是在张越打了一棒子后,让陈万年出面来喂胡萝卜。 再把刘进扯出来,安抚一二。 最大可能的减少敌人,增加共同利益的朋友。 当然,若有人非要拦在张越的路上,死活不肯低头。 那就只能对不住了。 “至于胡建,臣打算让其担任县尉,主管司法、刑讼……”张越又道:“臣还打算在未来,将一切民事诉讼的审判和执行,交托于胡建……” “只有在谋杀或者其他重大案件生后,臣与县衙才会介入其中……” 刘进听着,全部没有意见,说道:“一切都听侍中安排,孤垂拱而治即可!” 在这些事情上面,刘进还是很清楚的,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未来几年,他就看着张侍中治理新丰,一旁学习就可以了。 就像国初的名臣们那样,将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臣谢殿下信赖!”张越连忙拜道。 像刘进这样的上级,简直就是所有官员的福音啊。 更妙的是,他是皇长孙,新丰是他的食邑。 所以,一般的事情,只要他点头了,那么文官们再反对也没有用。 “那么殿下,召见诸官后,臣打算先回一趟南陵,看望家小,然后再回长安,与诸官一同去新丰考察……”张越说着就笑道:“殿下可愿与臣等,一同去新丰的乡亭,看一看百姓的日常生活,看一看殿下治下的山川河流?” 刘进当然是想去的。 闻言立刻就道:“固所愿尔!” “那臣明日回南陵,三日后再来长安与殿下汇合……”张越笑着道。 “嗯……”刘进点头,想了想,道:“卿回南陵,孤派孤的卫队护送,一来保护爱卿周全,二则……” 刘进笑了起来:“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孤遣卫队,为卿壮势!” 张越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年轻的大汉皇孙,也开始尝试和他的父祖一样,学习起如何笼络人心,如何施恩于下了。 这是好事!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任命 “殿下、侍中,应辟诸官皆已带到……”门外,传来了王临的声音。 刘进听了,连忙坐好,说道:“请署长带诸官来见!” “诺!” 过了一会,四个官吏,就在王临的带领下,走了进来,见了坐在上的刘进,四人立刻拜道:“臣等拜见长孙殿下!” 又对坐于下的张越恭身一拜:“下官等见过侍中!” “卿等请起……”刘进在这种事情上面,早就有了丰富的经验,他微微抬手,说道:“卿等不以孤德薄,远来辅佐,孤甚为感激,愿与诸君共襄新丰百姓福祉!” 四个早就被安排好的随从,托着四个托盘,走到四人面前,揭开托盘上的布帛,露出了盘中的黄金。 “孤闻诸卿,皆有家室妻小,父母在堂,故为卿等略备薄仪,以为安家、养家之费!” 四人也不推辞,接过托盘之中的黄金,放到地上,拜道:“殿下厚恩,臣等敢不效死以报?” 张越在一边看着,微微点头。 真是刘家子孙啊,用起金弹战术来,不需要演练就已经达到了专家级的水平。 而在事实上来说,金弹战术,也是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威力最大的官场之术。 没有之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钱这个东西啊,连皇帝都喜欢,都稀缺,何况普罗大众,凡夫俗子。 更何况,哪怕是孔夫子,恐怕也拒绝不了黄橙橙的金子的诱惑。 “卿等只需努力为国,孤当不吝赏赐!”刘进做这种事情,已经驾轻就熟了,他微微起身,对四人道:“孤方才已经与张侍中商议过了……” “以故均输丞桑公讳钧为新丰丞兼铁官,主持新丰上下商贾、市税及盐铁诸事!” 桑钧听了喜不自胜。 长孙食邑之地的县丞?那岂非是说日后长孙变成储君,自己少不得就是一个舍人或者洗马这样的近臣,说不定还可以过一把家令的瘾了? 至于分管盐铁商贾市税? 这更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的脑海里,马上就浮现了一万种刷政绩的手段。 嘿嘿,这天下可能别的人或者势力,会不鸟他。 但商贾盐铁诸官,谁敢不给他面子? 大司农的威名,可不仅仅是靠着天子的支持才有的。 他马上上前一步,恭身拜道:“臣必鞠躬尽瘁,以报殿下大恩!” “以均输署右曹陈万年为新丰右丞,孤还当上奏天子,于新丰设主薄官,卿兼之,总领新丰上下大小事务……”说到这里,刘进深深的看了一眼张越,其实他对于陈万年的任命,还是有所迟疑的,于是想了想,道:“望卿不负孤与张侍中的信任,造福新丰黎庶!” 陈万年听了,激动的都快跳起来了。 他是小吏之子,自幼耳闻目濡,将升官财,立为人生目标。 只要能升官,他什么手段都用的出来。 然而……在过去,在均输署里,人人都只知道他爱送礼、爱巴结。 但几人能知,他的能力? 均输署之中,又有几人比得上他的工作能力和业绩? 然而,大家都只知道,他的野心和渴望升迁的欲望。 人人都说,他是一个官迷。 只是…… 我是官迷,我爱逢迎。 但…… 你们呢? 陈万年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 升迁升官,谁不想?难道想升迁也有错了? 自己不过表现的急迫了些,出格了些,就被千夫所指。 而现在…… 他出列恭身一拜,以额贴地,感动无比的道:“蒙殿下不弃,用臣为县丞,备为主薄,赏赐重金,不吝简拔!殿下深恩,隆天重地,臣当尽心效死,若有不歹,请先狗马以填沟壑!” 这确实是他真心实意的话。 知遇之恩,简拔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终生来报! 刘进听了,笑道:“陈县丞还是多谢张侍中吧,正是张侍中为孤力举卿才!” 陈万年于是转身,面向张越深深一拜。 虽然没有说话,但内心已将张越视同为恩主。 “故北军守军正丞胡公讳建……”刘进又道:“孤命卿为新丰县尉,总责全县司法诉讼,孤与卿全权,除谋杀、**等诸重罪,他事卿可先决而后报!” 胡建听了,马上拜道:“既受命于殿下,当缘法而断!三尺既在,无有枉法!如有,请斩臣头,以谢三尺法!” 刘进与张越都是满意的点点头。 司法之事,干系重大。 关乎社会公平和秩序。 特别是在今日的大汉社会,大复仇主义思想弥漫每一个角落,影响所有人。 倘若执法官处置不严,搞出了冤案。 一旦遇上一个血气方刚之人,拔剑而起,血亲复仇。 那么,问题就会变得无比棘手! 你得知道,在如今汉室社会,倘若有人能证明自己的复仇是合理的,那么,他复仇杀人就是合法的。 是故,司法系统的公正,无比重要! 尤其是新丰县。 张越昨日就通过了瑾瑜木牢记了过去二十年新丰县的大小事务。 其中,血亲复仇生了三十五次。 针对断案官吏的复仇行动,生了十几次,成功五次。 若等自己上任后,来这么一次,张越觉得,自己这个侍中恐怕就会被口诛笔伐了。 “善!”刘进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上前扶起胡建,说道:“孤闻之,商君有曰: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望卿执法严明,不徇私情!” “臣谨奉命!”胡建再拜。 刘进又看向最后一人。 他理了理衣冠,郑重上前,对其道:“赵公讳过,孤愿拜君为农都尉,总责新丰上下农事,与民授业,授民以耕作之法,广其粮种!” 说着,就深深一拜,以显示自己对对方的敬重和看重。 赵过见了,也是感动不已,忙回拜:“臣当尽心竭力,为殿下之命,夙兴夜寐,死不旋踵!” 然后,他忽然说道:“只是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请说!” “望殿下仗义出手,相救郁夷上下一万两千余百姓!”赵过深深的顿拜道:“若殿下再不出手,郁夷百姓就要饿死了!” “怎么回事?”刘进闻言大惊。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六章 异端邪说(1) 赵过于是原原本本的将生在郁夷县的事情说了出来。 从夏四月开始,郁夷县就已经有接近两个月没有下雨了。 郁夷县最大的河系,汧水的水位降到低谷,某些河段甚至出现了断流。 但是…… 郁夷县却无法组织起救灾的力量。 凿水井,别人说你横征暴敛,不惜民力,架桔槔,他们又说机变械饰,机心巧诈,要祸乱人心! 请求支援,他们又说什么‘必是官吏无德,勤修道德,沐浴祷告,则天必雨’。 刘进听的目瞪口呆,张越也是不敢相信。 “果真如此吗?”刘进有些愣神的问道。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赵过跪下来誓道:“若有一字欺瞒,殿下可取臣头!” “张侍中……”刘进看向张越,征求意见。 张越却有些走神,直到刘进再次唤道:“张侍中……”他才回过神来。 “赵兄……”张越长出一口气,看向赵过问道:“若无长孙征辟,赵兄遇此事,打算怎么办?” “下官与郁夷令王沂商议过,本以欲来长安上告,哪怕敲登闻鼓也在所不辞!”赵过如实答道。 张越闻言,心神剧震。 一条线联了起来。 历史上,这位赵过就是在征和年间崛起。 但具体时间不详,而且,他就像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那样。 忽然就横空出世,被拜为搜粟都尉,得到了极大的权柄和信任,得以在关中全面推广代田法和牛耕技术。 如今看来,就是这次的事情,让他出世的。 更重要的是,张越还找到了巫蛊之祸的导火索。 很显然的事情是,很有可能就是此番之事,让太子刘据在当今面前大大失分。 甚至被严重训斥和警告。 所以,鼓舞了江充等人的胆量,让他们敢于放手一搏。 张越转身,对刘进拜道:“殿下,请您即刻去博望苑,求见家上,立刻下令救灾吧!” “机变械饰?哼哼!”张越嘴角冷笑不已:“这等异端邪说,究竟是什么时候渗透到官场之上的?嗯?臣都有些想写个奏疏,去议论议论这个事情了!” “异端邪说?”刘进不解的看向张越。 作为曾经的谷梁学派的好好学生,刘进对于所谓的机变械饰的理论和思想还是有所了解的。 “当然是异端邪说了!”张越大义凛然的道:“所谓机变械饰之说,出自《庄子》,鲁儒以为是,便掺入己说,自鲁儒之衰,臣本以为其已消退,哪成想,谷梁君子们倒是不客气啊,拿来就用了!” 诸子百家一大抄,儒家内部的互相抄袭之风,更加浓烈。 譬如说大部分古文经学,其实就是模仿今文经学的东西,然后自己进行扩充,增加私货,改头换面就是一个新的学派。 只是…… 谷梁学派的渣渣们,玩机变械饰这个梗,究竟是要做什么,他们自己心里难道就没有点b数吗? 事实上,战国时期的儒家,引入这个概念,是为了抹黑和攻仵墨家。 现在墨家都快死绝了。 这群渣渣,却抱着不肯放手。 反而有要将之作为神主牌来当旗帜的意思。 “蠹虫!”张越越想越气,恨不得拔起剑去博望苑里,乱砍一通。 因为…… 说机变械饰,可能很多人不懂。 但,奇技淫巧,诸位大概就明白了。 后世儒家的犬儒们,用奇技淫巧,来破坏和阻断技术进步的源头,就是两汉时期兴盛的机变械饰之论。 若再过几十年,等到了元成之际,张越自然拿他们没辙。 因为彼时谷梁已经掌握了话语权,连公羊学派也不得不部分服从他们的意思。 等到了东汉,两者更是合流。 但在现在…… 哼! 只需要知道,现在的谷梁学派是在野的反对派,是不为大众所接受的少数派。 而且,这个机变械饰的理论,存在严重漏洞。 张越砍起来,简直不要太嗨皮。 更有意思的是,公羊学派只要见到了,恐怕也会忍住下场掺和掺和。 法家则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进行反扑。 更别提,现在是谷梁的渣渣,自己捅出了大篓子! “殿下,所谓机变械饰,本就是庄子为了寓言而作的无稽之谈,与庄周梦蝶一般,看了笑笑就可以,真当真的恐怕就是傻子了……” “且夫……”张越眼中凶光毕露,拜道:“臣现在严重怀疑,我杨朱之逆,假谷梁之名,行欺世盗名,祸乱天下之实!” 你谷梁跟哥玩嘴炮,比扣帽子? 对不起,你们太嫩了。 与后世那些论坛上、朋友圈和围脖里的专业人士相比,如今的谷梁君子们的手法,幼稚的跟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之间过家家一样。 刘进听着张越的话,吓了一大跳:“不会把……杨朱之说,早已经绝迹天下……” 对于刘氏来说,那个思想学派,是其统治的大敌? 墨家?不是! 如今墨家虽然衰微,不得进用,但,只要不招摇过市,官府也会装作看不见,甚至少府卿的考工室里,说不定就有着墨家学者在研究军械。 法家?更不是! 儒皮法骨事业正蒸蒸日上,在与公羊学派联盟后,法家的小日子甚至比以前还惬意。 不知道多少法家官员,穿上了儒袍,戴上了儒冠,念儒家的名言,行法家之实。 有了功绩是自己的,出了问题,那是儒家的锅。 答案就是战国时期,曾经显赫一时的杨朱学派。 一个在现在,早已经绝迹天下的思想流派。 在刘氏的铁拳打击下,汉兴百年,杨朱学派没有一个门徒弟子能够光明正大的行走在天下的道路上。 只能假托老庄学派的名义,躲在角落之中苟延残喘。 至于如今,说不定早就没有了杨朱传人了。 然而,刘氏对于这个学派的打压,却从没有放松。 其打压烈度之高,以至于常常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 于是,在某些地方与杨朱学派的学子颇为相似的老庄宅男们,常常无辜躺枪。 当然了,汉室不兴文字狱,也不会以言论罪人。 但,任何人,只要被怀疑‘与杨朱学派有关系’,那么此人终生都不可能为官。 而且,其家族和本人,将受到种种限制和打压。 直至其本人甚至家族死光光。 是故,在汉室,一旦有人被人戴上了‘杨朱之士’的帽子,几乎就等于判了死刑。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异端邪说(2) “怎么不会……”张越对刘进拱手拜道:“杨朱为我,故无君无国,纵拔一毛以利天下也不为!” 当初,杨朱学派盛行天下之时,信奉杨朱思想的学者、贵族,人人都是吝啬之徒。 无论国家还是天下,生了任何事情,他们都是不闻不问。 因为,杨朱贵我,贵己。 至于其他人? 管你去死! 杨朱又提倡保真全性,讲究及时行乐。 更可怕的是,这个学派还提倡自己来主宰自己的命运与生活。 简而意之就是,管你谁当皇帝,谁坐天下!哥自己过自己的,你别来烦哥就行了。 而对于统治者来说,这样的学说与思想,简直就是死敌! “今郁夷之事,岂非杨朱之学所倡?”张越冷笑着说道:“那李氏等豪族,仗家上之势,不许郁夷县凿井架桔槔,此拔天下以利己,不是杨朱之说是什么?” 刘进听着一楞,似乎是这个道理? 张越又道:“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李循之属,可愿献其家訾,以解郁夷百姓之倒悬?” “若是不愿,那就一定是杨朱之子了!” “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也,侵肌肤以获万金则为之……” 这也是杨朱学派的一个特征,假如要拿自己的东西,去帮助别人,一毛不拔,不过若是对自己有利,那么舍身亡命也会去做。 说起来,也是嘲讽。 当初,孟子说:杨朱不拔一毛以利天下,无君也,墨子兼爱,无父也,无君无父,禽兽也。 但他的徒子徒孙们,却争相当了起了禽兽,而且是杨朱那种禽兽。 刘进终于意动,杨朱无君,对刘氏而言,是生死大敌。 哪怕是他再幼稚无知,也知道,应该将杨朱学派赶尽杀绝。 “孤马上去博望苑……”刘进起身说道:“若果真如此,孤当劝谏父上,尽逐此类无君无父之禽兽!” 张越立刻拜道:“殿下高义!” “不过……殿下,请带上臣与赵过……”张越笑着道:“如此,以防彼辈狡辩,消灭证据!” 博望苑里的谷梁学派,这些天一直在私底下撒播一些谣言。 张越也听说了一些。 譬如有人在私底下传播,他与卫律有关系的事情。 言下之意,就是他与匈奴有关系。 这种谣言当然不值一驳。 且不说,他出生的时候,卫律就已经是国家的大臣了,当他还不识字的时候,卫律就已经叛国投敌。 但若不给谷梁一点教训,别人还会以为他很好欺负! 生活在汉室这样的社会中,软弱等于好欺负,若没有反击,别人会得寸进尺的! 刘进想了想,道:“好吧!” …………………………………………………… 李循最近心情很爽。 特别爽! 他的老家郁夷最近两个月遭灾了! 这真是太妙了! 每次灾患,都是一场盛宴。 那些泥腿子,那些农民,一旦遇到灾害,就只能卖儿卖女卖田卖房卖自己。 几年前,雍县遭灾,雍县的豪族,都是吃的满嘴流油。 许多人的身家,一下子就暴涨了数倍。 甚至有人的家奴,在一年内就从不过二三十人,增加到数百。 而家奴是财富的源泉。 他们将为主人耕地、劳作。 吃的最少,干的最多。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子孙也是家奴。 这可比养牛羊之类的畜生还划算。 如今,郁夷遭灾,只要运作得当,那他家今年就至少可以兼并数千亩土地,得到数百家奴。 而郁夷李氏,说不定就可以借此机会富贵数代甚至十几代! 不过…… 郁夷县里有些不开眼的官吏,却似乎在想着救灾。 简直是混账! 泥腿子的死活,与他们有关系吗? 这么急着想要救灾,不是法家的酷吏,就一定是想要政绩想疯了的小人。 但…… “那郁夷的护粟校尉赵过,今日进了长安城,据说是被长孙征辟了……”李循在心里想着,就有些着急了。 若这个事情被那个农稷官捅到长孙面前,就有些不好了。 想了想,李循就吩咐一个下人:“去将我书房之中收藏的那几个宝贝拿来……” “诺!”下人领命而去,没多久,就将几件美轮美奂的青铜器与玉器送到了他手上。 这些宝物,都是旧时秦宫里的御用品。 太子据的亲信,小舅子,李妃的兄长李禹一直眼热这几件宝贝,但他舍不得。 如今,为了自己家族的兴盛,他也是不得不割爱了。 拿着这几件宝贝,李循就穿戴整齐,走出房门,然后在博望苑中找到了正与人下着五格棋的李禹。 “李公安好……”李循等着对方下完棋,才上前拜道:“请借一步说话!” 李禹看了看李循,又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那些东西,笑道:“李兄这是怎么了?” 但心里面却是火热的很。 自从他的堂兄李陵兵败浚稽山,投敌叛国后,曾经显赫的陇西李氏,如今已经臭不可闻。 陇西与北地的军功贵族们,更是耻与李氏为伍。 父祖的威名,已然扫地。 李禹自己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将军们耻与李氏为伍?他就干脆投入谷梁的怀抱,鼓吹和平。 而家世的衰微,又让李禹开始贪图宝物。 无论黄金珠玉还是土地美人,他都喜欢。 “李公,在下有事相求……”李循将自己手里提着的那些玉器与宝物,塞到对方手里,拜道:“万望明公出手相助!” 李禹接过这些东西,笑了起来:“说说看,什么事情?” 李循拜道:“我家在郁夷,颇有訾产,如今郁夷县有事,我恐有小人以此为难我家,望李公在家上面前为我美言一二……” 李禹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讲道理,这种事情,如是在李氏全盛时期,他是唾弃的。 陇西北地的军功贵族家庭,也不屑去做这种事情,将军功名旦在马上取。 只要率军得胜,要什么有什么! 只是…… 现在李氏早已是昨日黄花,所以…… 他微微笑着,道:“李兄再给我五百金,此事我就应下了!” 李循听着,心都在滴血! 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而且,此事若是做成了,郁夷李氏的富贵就将永葆。 所以,一咬牙,拜道:“在下马上写信回家,不日将五百金送至明公家宅!” “善!”李禹听了,立刻就道:“我这就去见家上……” 只要收了钱,李禹的信用还是很高的。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国家利益 张越一行,很快就抵达了博望苑。 这时太子据甚至刚刚起来——昨日是他的老友张贺的生辰,为了给其庆生,刘据亲自过府,君臣两人喝的伶仃大醉。 所以,在听到长子求见时,他还有些宿醉未醒。 就问左右:“进儿求见,所为何事?” 因为刘据与宦官们闹得很厉害,所以博望苑早已不再充用宦官,而是多以文官充任,主要是国家委派的太子舍人、洗马。 此时,在他身边的正是两位服侍他十几年的太子舍人。 其中一人,正是尚书令张安世的长兄张贺。 “听说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也随长孙殿下在外等候……”张贺笑着拜道:“大约是有要事吧……” 刘据听了,点点头,说道:“既是有要事,那就让进儿来见孤吧……” “诺!”张贺立刻欠身一拜。 张贺刚刚出门,迎头就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李禹。 “李校尉……”张贺微微欠身,以示尊崇。 但实则在心里面却很是讨厌此人。 当初李陵兵败浚稽山,天子案李陵三族,上至陵母,下至陵女,统统被处死。 许多人都看不过眼。 李陵的好友,太史令司马迁仗义执言,为李陵求情,也被下狱判死罪,最后选择腐刑才得以活命。 中大夫黄宣,不过是因为提出了想要天子等一等的请求,也被下狱。 但,作为李氏的族人,李陵的堂兄。 李禹却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鹿,一头躲进太子的博望苑,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陵三族的遗体,最后居然还是已经与李氏分家很久的李蔡族人领回去安葬的。 所以,张贺对李禹其实很看不起。 但,奈何人家命好,有个妹妹深得储君宠爱。 爱屋及乌,太子也对李禹非常照顾。 只是可惜了,飞将军李广一世英名,与匈奴人打了一辈子的仗,结果到头来,却出了李禹这样的‘呼吁和平’的子孙。 “听说长孙殿下与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要求见家上?”李禹一见张贺,就问道。 “然!”张贺轻声问道:“校尉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望舍人为我尽量拖延些时间……”李禹拱手说道:“来日必有厚报!” “下官知道了……”张贺不动声色的欠身:“校尉自去即可!” 但等李禹走了,张贺就摇摇头:“虎父犬子啊!” 当初,李禹的父亲李敢,也属于有名的虎将了。 只是奈何因为李广之事,侮辱了大将军,结果就捅了马蜂窝。 大将军卫青为人和善,但骠骑将军霍去病却是睚眦必报。 于是,一箭射之,李敢命陨。 张贺想着这个事情,就快步疾行。 他很清楚,李禹这人对太子的影响力。 而他特地要求自己拖延长孙去见太子,恐怕,没有安什么好心。 若是以往,他是不会管的。 但,最近几日,他的昆弟张安世却特地派人来告诉他,若是与侍中领新丰令有关的事情,让他帮忙照看一些。 ………………………… “长孙殿下、张侍中……”张贺见了刘进与张越,马上就道:“快快随臣来吧,晚了可能就要有事了……” 刘进听了很奇怪,但还是马上跟上对方的脚步。 张越悄悄的问道:“殿下,此乃何人?” “故御史大夫张汤长子,太子舍人张贺!”刘进悄声回答。 “哦……”张越立刻秒懂了。 这是自己人啊! 于是,带着赵过马上跟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但张贺不会害自己。 一刻钟后,张贺就带着刘进、张越和赵过,来到了博望苑的太子寝居之前,立刻让人礼赞:“长孙殿下、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等觐见储君!” 而这时,李禹才刚刚见到了刘据,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组织语言。 闻言,李禹的脸立刻就堆满了阴霾。 “竖子安敢欺我!”他立刻就对张贺充满了仇恨。 这次事情要是搞砸了,他可是少赚五百金! 那可是五百金啊! 足可在长安城外买一个庄子了! 刘据也注意到了李禹的神色,关心的问道:“李禹,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禹连忙强颜欢笑道:“臣忽然想起一个事情,请家上恕臣先行告退!” 因为刘进等人来的太快,他的图谋破产。 所以,他现在要马上去处理手尾了。 至少也要通知李循——你的事情,不是哥不给力,而是有人搞鬼,让李循做好准备。 这样,至少可以避免将来事后被李循咬出自己来。 于是,当张越跟着刘进,带着赵过,走进太子寝居时,恰好迎面与李禹碰了个面。 “长孙殿下……”李禹在刘进面前还是很谦恭的。 然后,他就看着在一旁站立的张贺,对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但意思却是很明白了。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张越身上,微笑着道:“这位就是张侍中了吧……在下李禹,久仰侍中大名了!” 张越闻言,微微欠身,拜道:“不敢,不敢……” 李禹的名声,张越在建章宫里也有耳闻。 据说,这人是太子刘据的心腹、亲信,受重视程度堪比太宗时的邓通、先帝时的周仁。 而李禹与那两位前辈一般,都是爱财如命,号称拿钱办事,童叟无欺。 去年天子出幸雍县,巡视北地,太子受命监国之时,就有许多人送钱给他,将自己的亲人从牢狱里解救了出来。 而且,张越还听到了一些消息。 据说,李禹与在匈奴的李陵,仿佛还有着联系…… 这个事情,难说真假。 可能是有人在造谣生事,就要是对刘据不利。 也可能是真的…… 李陵在匈奴,是匈奴单于的东床快婿,独立掌握了一个部族。 势高权重,远胜当年在汉室时的威风。 虽然史书上说李陵在匈奴,不肯为匈奴人谋划任何与汉室的战争,也不给匈奴人出力。 但…… 作为匈奴的右校王,想要跟汉朝的亲人通信,轻而易举。 而且…… 张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太史公用了无数证据和美化的言辞来妆点李陵。 然而,张越却知道,再过四年,李广利最后一次出征的时候,李陵所部就遇到了商丘成率领的汉军。 而他没有像太史公说的那样‘不与汉为敌’,而是与汉军交战。 更重要的是,历史上,武帝死后,李陵的好朋友们,譬如上官桀、霍光、张安世、苏武,都写信去请李陵回来。 但他终究没有回来。 张越不敢去妄议和裁断,李陵的内心。 也无法指责李陵,毕竟,他全家都被冤杀了。 最孝顺的母亲,也惨死刑场。 换了任何人,内心都必然充满愤懑和怒火。 以汉人的性格和个性来说,李陵有一万个理由帮助匈奴人与汉军为敌。 但他却没有主动参与和谋划任何对汉作战计划。 在这个方面来说,李陵还是值得尊敬的。 但…… “我是穿越者啊……”张越在内心呢喃着。 在穿越者眼中,李陵的行为,已经是形同卖国。 虽然他并未主动的做对汉室不利之事,但他在匈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祸患。 李陵是谁? 李广的孙子,大汉帝国最杰出的年轻将领。 浚稽山一战,五千步卒打八万匈奴骑兵,还能坚持数日,甚至差点突围。 更夸张的是——事实上,李陵所部根本不是步卒。 他们是骑兵! 李陵的部队,一直就是骑兵,只是因为战马大部分被李广利所部弄走了,而长安又催促甚急,李陵不得已,才在没有战马的情况下,全军步行出塞。 是故,李陵的存在,极有可能泄露汉军的组织、技战术和武器特点等情况。 哪怕他不说,也不主动这么做。 但他能不教自己的儿子吗? 能不去为了自己的部族的生存而去想办法吗? 只要他这么做了,就等于让匈奴学到了汉军的先进战术,学到了汉室的先进技术。 唐太宗李世民,送了一堆工匠和书籍给吐蕃,换来一时安宁,结果就是吐蕃迅强盛,成为盛唐时期唐军的最大对手! 所以…… “李陵未来若不愿归来,我就只能除之!”张越在心里想着。 留着他在匈奴,隐患太大了! 哪怕他果真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不参与匈奴对汉谋略,不主动建言。 但…… 假如匈奴面临生死存亡,倘若他的部族陷入绝境,他的妻儿苦苦哀求。 李陵还能无动于衷? 安能坐看匈奴灭亡?他的妻儿与部众陷入绝望? 而未来,张越是一定要灭亡匈奴的。 此事无关道德,只有国家民族的利益。 为了民族和国家的利益,张越别无选择。 当然,李陵若愿意归来,那是最好。 到时候,给他平反,为他冤死的家人平反,再杀几个当初在朝堂上跳的最欢的家伙,差不多就能把事情了结了。 史书之上,也能留下一段佳话。 这样想着,张越就跟着刘进,带着赵过,走上了太子据寝居的高台。 殿堂之内,刘据已经高坐上,正微笑着看过来。 张越连忙跟着刘进,走了进去。 正文卷 第一百四十八章 厚颜无耻【中秋快乐】 “儿臣见过父亲大人……” “臣张毅拜见家上……” “臣郁夷护粟校尉赵过,恭问家上万福!” 一入寝居,刘进就带着张越、赵过上前见礼。 “都起来吧……”刘据的酒量一直是一个问题,到现在他都还有些头疼难忍,意识模糊,勉强收束了心神,刘据就问道:“进儿来见孤,可有事?” “回禀父亲……”刘进上前拜道:“儿臣奉皇祖父之命,受邑新丰,于是与张侍中征辟了几个官员……” “其中,从郁夷县征辟了郁夷护粟校尉赵过……” 赵过连忙匍匐上前,再次深拜。 “嗯……”刘据点点头,郁夷县是他的食邑县,儿子从他治下征辟官吏,还知道来跟自己说一声,很不错! 于是他道:“赵校尉,尔等尽心辅佐吾儿,来日,吾将不吝重赏!” 赵过听了,赶忙拜道:“臣谨遵家上教诲,夙兴夜寐,不敢忘之!” 刘据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父亲……”刘进连忙顿:“儿臣此来,是有关郁夷县的事情,要向父亲禀报!” “哦……”刘据听了,沉吟道:“郁夷之事,进儿应该去找家令郑全啊!” 刘据自做了这个太子后,就一直深信一个事情。 君王只需要垂拱而治,而天下必安。 所以,近年来他几乎将所有食邑县的大小事务,尽数委托给左右心腹。 特别是家令郑全等人。 他每日只需与人讨论经义,游山玩水就可以了。 诸县每年报告给他的报告,也让他深信不疑。 每岁各县,都说‘县邑皆丰,风调雨顺,民皆感念家上恩德……’。 虽然诸县每岁上缴的税赋,都在不断下降。 但那是地方官轻徭薄赋,劝民生息的缘故。 当然,他也不傻。 每年正月,都会召集各县父老和乡绅,问一问地方的情况。 正是这些父老和乡绅,让他深信了,地方的情况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所有人都说‘自家上选贤任能,轻徭薄赋,各乡皆风调雨顺,无有灾厄,民皆安康……’ 那这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不是吗? 刘进听了,拜道:“父亲,此事非禀报父亲不可……” “那就说说看……”刘据看着自己的儿子认真的模样,也端坐下来,认真起来。 但这一听,他的脸色就变了。 郁夷县大旱? 他怎么不知道?! 汧水水位下降到谷底?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汉室为了培养和磨砺储君的能力,所构建的制度,可不仅仅只有一个。 而是三个。 第一个,就是由太子太傅组成的太子教导团。 由国家元老或者元老家族成员组成,传授太子为政、治世之道。 刘据的第一任太子太傅,就是由当年的天下名臣卜式担任。 也就是从卜式开始,刘据开始逐渐相信,这个世道已经崩坏了,要修正这个崩坏的世道,唯有用道德,依靠贤人。 如今的太子太傅石德与卜式是一脉相乘的。 虽然办事能力可能不行,但道德修养水平却是很高的。 这第二,就是储君本身的嫡系。 包括太子家令、太子洗马等东宫官僚集团,由这些人来辅佐和规劝储君。 当初,先帝为储时,其太子家令就是赫赫有名的晁错。 当今为储之时,其家令就是汲黯。 而刘据本人的根基和底蕴,远先帝和当今。 他一出生就预定了储君之位。 卫青、霍去病两位军神保驾护航,卫霍外戚军事贵族们为了他的储位奔走相告。 无数名臣、贵族,纷纷匍匐在他脚下。 就像现在,他的太子太傅是故丞相石庆长子石德,太子家令是故大司农郑当时的嫡子,太子洗马等皆是国家列侯、九卿之子。 整个阵容,豪华的不像样。 连他父亲为储之时,都不能相比。 而除此以外,刘氏还精心为自己的储君准备了一个大礼包。 这就是太子舍人系统。 二十一位太子舍人,皆由少府卿、宗正和太常卿共同从天下州郡和长安九卿有司的机构里遴选精英中的精英出任。 如此就确保了,储君哪怕是惠帝那样的优柔寡断,性格仁厚之主,也能学到治国理政和驾驭臣子的手段。 也正因为如此,刘据几乎从不怀疑他的臣子们。 三个系统互相牵制,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另外两个会自动维护。 几乎不可能出错! 带着疑虑他看向左右,问道:“进儿所说的可是真的?” 左右没有人敢出声,这让刘据的眉毛紧皱起来。 张贺见了,不得不出列拜道:“家上,臣等舍人从太初元年后,就已经不复参与地方诸事了……” 刘据这才想了起来,当年,御史大夫卜式迁为太子太傅,受命来辅佐他。 卜式来了东宫后,就与当时负责管理食邑各县的太子舍人们生严重冲突。 彼时,太子诸舍人,基本都是干吏,而且有不少是法家出身,做事简单粗暴,追求政绩,让他不喜。 所以那一次,他这个太子站到了卜式那边。 于是,下令不许舍人们再参与地方诸事。 从那以后,地方事务就由太子太傅、太子家令等负责。 谷梁君子们纷纷称颂他是‘贤君’‘明主’,大唱赞歌。 这让他很受用,于是从此就再不许舍人们参与地方诸事。 以至于当初受命来辅佐他的舍人二十一人,有十八人致仕辞官。 刘据虽然当时有些感到愧疚,但很快就忘记了。 “那监御史们也该有报告吧?”刘据又问道。 汉家在地方,设置刺史,监督郡县官吏。 而在关中各县,广置监御史,以查不法,虽然通常一个监御史要管好几个县,但郁夷生了旱灾,这么大的事情,监御史应该会来报告啊? “家上您又忘记了……”张贺叹了口气,奏道:“四年前,江公上书,家上便行文御史大夫衙门,撤掉了诸县的监御史啊……” “哦……”刘据揉了揉额头,他想起来了。 四年前他的恩师,瑕丘江公上书给他,说:自秦世以来,不师圣道,私以御职,奸以待下;惧宰臣之不修,立监刺以董之,畏监督之曲容,设司察以纠之。故人怀异心,上下姝务,小人以此陷害君子、忠良之士,元光以来,冤案无算,愿罢诸监御史,则君子用德,地方自治之! 他看了以后觉得很对,就写了个公文给御史大夫衙门。 时任御史大夫是赵周,这位老大人对他素来爱护,没有多问就撤回了他的食邑诸县的监御史。 但刘据并不后悔。 因为这个世道已经崩坏了。 百姓们争相攀比,诸侯列侯,奢靡之风日盛一日,国家穷兵黩武,将军们为了军功,不断的挑起战争。 汉室几乎三年一小征,五年一大征。 在这样的乱世,礼乐崩坏。 若不选用道德之士,君子之吏,重新修复民心,使百姓重回淳朴。 天下岂非要乱套了? 所以,他想了想,道:“那去诏家令来问一问,看看有无此事吧!” 对于家令郑全,他是很信任的。 此人出生名门,其父郑当时天下知名。 自入东宫以来,上下大小事务,都经他手,人人赞誉,都说郑家令是管夷吾一般的大才! 于是,马上就有人奉命去招家令。 大约两刻钟后,太子家令郑全就带着几个幕僚,趋步入殿,走到刘据面前,拜道:“听说家上有事相招,未知是何事?” “郁夷县生了旱灾,家令可知?”刘据问道。 “臣已知!也已经行文郁夷有司,令其勤修道德,沐浴焚香,祷告上苍……若其心诚,则天必雨!”郑全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拜道,然后反问:“家上招臣,只是为此事?” 入东宫七八年了,郑全早就摸清楚了这位储君的个性。 他是一个仁厚之主,从来不会追责和斥责下属、臣子、宾客。 没看到数日前,左传诸生,哪怕犯了欺君之罪,也得以给赐盘缠,厚赏遣散吗? 所以,在刘据面前,郑全素来是理直气壮的。 “这样啊……”刘据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但,郑全所说,似乎也没有错啊。 老师们不是说了吗? 灾害、天变,是上苍示警,对人君或者官吏们的行为的惩罚和警告。 只要勤修道德,持身立正,那么灾厄自去,天下安康。 譬如成康之际,就是因为圣君在朝,君子修德,是故山川不崩,河谷不塞,天下安宁。 郑全一看刘据的神色和模样,心里面就有数了。 他再次拜道:“家上怎么忽然问起此事?可是有小人挑拨?” 一副理所当然和毋庸置疑的模样。 张越见了,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这位太子,这位储君,真是刘氏的储君吗? 怕是当年的惠帝,也不过如此吧? 惠帝当年被曹参逮着一顿乱喷,也知道回几句嘴。 这位倒好,被臣子骑在脑袋上了,还以为对方是为了他好……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刘据这一系,都是这样的主。 宣帝还好,因为长于民间,所以杀伐果断,成就一代伟业。 但从元帝开始,就一个比一个优柔了。 也一个比一个性格好了。 终于让西汉王朝,亡于士族豪强之手。 没有办法,张越只好理了理衣冠,出列拜道:“家上,臣以为郑家令所言所行,包藏祸心!请家上惩治之!” “如若不能,臣只好上书天子,奏报此事!” 张越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若不把事情的严重性挑明白了,这位太子,这位储君,恐怕还会选择和稀泥。 甚至会偏帮郑全。 君不见,巫蛊之祸里,他一直等到江充等人当着他的面,从东宫挖出巫蛊木偶,才忍无可忍,斩杀了江充的吗? 若是如此的话,郁夷县的百姓的作物,就都要被太阳烤死了! 所以,张越也就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 刘据一听,有些慌张,连忙起身,对张越道:“张侍中何至于此?” 郑全也被吓了一跳,此事若被天子知道了…… 自己恐怕就要被吊起来扒皮抽筋! 那位陛下,可不是眼前这位太子这样的和善之主。 在他面前,从无什么情义,与他也讲不了什么道德。 他起飙来,六亲不认! 只是,自己服软事小,让出此事的主导权事大。 若被此人得逞,那么以后他就会不断借长孙之手,插手东宫之事。 他这个家令还有什么威风? 更重要的是,郁夷县的事情,可不仅仅是郁夷县的事情。 牵一而动全身。 郁夷的旱灾救了,其他地方的旱灾要不要救了。 都救了,他吃什么? 此番,各县的豪强,为了这场盛宴,可没少给他送礼。 一念及此,郑全也顾不得天子飙了,天子飙,那是以后,而且自己还有太子庇护,天子最多责罚自己几句。 但若此时被落了脸面,那就损失大了。 更会失去江公的信任,没有江公的帮衬,他还怎么维持自己‘管夷吾’的人设? “家上,难道家上宁肯信张侍中,也不肯信臣吗?” “好叫家上知晓,张侍中欲救灾之法,臣也略有所知,不过凿井取水,架设桔槔而已……” “欲凿井,就会抽调徭役,胥吏难免上下其手,百姓必定叫苦连连……” “而架设桔槔,就更了不得了!” “机变械饰,祸乱人心啊!” “倘若百姓用了这机械之力,产生了依赖,时间一长,则机心自生,巧诈之风盛也!” “还是令官吏修德,感动上苍,最为合适!” 张越听着,真是目瞪口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能把盘剥百姓,鱼肉人民,说的如此大义凛然。 看来这儒家的犬儒们,还真是一脉相乘啊!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张越叹息了一声,拜道:“家上,臣以为郑家令恐怕已经为杨朱之学所侵蚀,要祸乱天下了啊!请家上立刻缉捕,并搜查家令之居所,必有所得!” 刘据从来没有遇到这种局面。 一边是自己信任的大臣,一边是自己儿子的辅佐大臣,他老爹钦点的侍中。 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偏偏这两人,都是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模样。 现在,他们一个喊着‘他是小人’,另外一个大叫着‘他是杨朱余孽’。 该怎么办呢? 刘据抚着额头,感到头疼无比! 唉! 大家君子之间,坐下来好好说话、商量,难道就不行,非要这样!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章 针锋相对(1) 郑全怒目瞪着张越,心里面仿佛在燃烧。 杨朱之学? 好大的帽子啊…… “张侍中,可莫要血口喷人……”郑全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咯咯咯的响了起来。 想他郑全,何等人才? 乃父郑当时,天下名臣,虽然做官的时候没有什么政绩,反倒屡次做疵了事情,被当今所责罚。 但,朋友多啊! 所以,集天下赞誉于一身。 连张汤、公孙弘这样的权臣,也是很羡慕。 郑全从出生开始,就耳闻目濡了乃父的威风。 当官就是交朋友。 你好我好大家好。 至于泥腿子们?平时无聊可以感叹一下,生民多难,再引用一下屈子的诗句以自比。 周围文人,自然纷纷称颂。 都说郑公忧国忧民,当世屈子。 真要有事了,泥腿子小老百姓,立刻就被开除出了‘人民’的行列。 一个字都不会提农民,而是大讲特讲士绅官宦的重要性。 出仕十几年,郑全靠着这套做官手法,一路平布青云。 虽然没有政绩,甚至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实事。 但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大受赞誉。 尤其是受命为太子家令后,东宫上下,博望苑内外,谁不竖起大拇指,赞他几句? 这就更让他深信,这确实是做官的捷径。 假如躺着就能升官,为什么要辛辛苦苦的去做事? 也就今天,也就现在,第一次遇到了诘难,遭到了攻仵。 这自然是格外的恼怒。 “呵呵……”张越闻言,冷笑不已。 “郑家令错非受了杨朱之说的侵蚀,又安能冷血至斯?” “郁夷百姓,一万余人,无论老弱妇孺青壮,皆在受干旱之苦,家令却能于家上之前,理直气壮,心安理得的大谈什么‘机变械饰,修德用文’,家令的良心恐怕都被狗吃了!” 郑全听的头皮炸裂,狠狠的看着张越,道:“本官何曾不管郁夷百姓了?本官说了,天旱,是官吏不修德,故上苍示警,若官吏潜心修德,沐浴祷告,则天必雨!” “张侍中不去劝郁夷官吏诚心修德,却在家上面前胡言乱话,诋毁大臣,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说着,他就转身对刘据拜道:“请家上即刻驱逐此子,不然,臣请乞骸骨!” 这就是要逼宫了。 以郑全对刘据的了解来看,这位储君是很难抵挡这样的招数的。 果然,刘据一听就慌了。 他连忙起身对郑全道:“郑家令何至于此?” 郑全是郑当时的嫡子。 而郑当时曾经历任鲁国中尉、济南太守、右内史、太子詹事、大司农、丞相长史、汝南太守。 在世之日,交际满天下,连三越和匈奴也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声。 朝野内外,更是一致赞誉。 认为是名臣,是当世君子。 也就是他爹,当今天子似乎不怎么认同。 曾经说过:吾并斩若属也!这样的气话。 但天子也只是说说气话而已,并不能真的将郑当时怎么办。 事实是,郑家在现在的汉室官场,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郑当时的子侄中,出任地方两千石的官吏,有七八人之多。 而他的亲朋世交好友,为官者更是不计其数。 若郑全拂袖而去,等于他凭空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 这对于现在备受天子斥责的他,几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要知道,现在,他这个储君,很不得军队的信任。 尤其是2师将军李广利,在军队里上跳下蹿,到处散播他的坏话,使得很多边关将领,看他的眼神都是带着怀疑和犹豫的。 若失去了郑家和郑家的朋友们在官场上的帮衬,恐怕,他的日子就要很难过了。 但看着张越,他就更愁了。 刘据太清楚,自己的父亲对于这个年轻的侍中的看重程度了。 惹毛了这个侍中,他一怒之下上书君前,那就完蛋了。 恐怕明天就有御史拿着天子节来问罪自己,顺便将郑全抓起来,丢进执金吾的船狱之中。 没有办法,他只能对张越也拱手道:“张侍中,孤觉得,侍中可能对郑家令有所误解……” 刘据想和稀泥。 但,张越和郑全,却都不肯答应。 张越不答应,是因为不屑与郑全媾和。 张越很清楚,只要他答应了,哪怕只是稍微退让一步,未来他就会退让十步百步,终于变成了和郑全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渣! 与其那样,倒不如现在就给自己来一刀,省的将来自己恶心自己。 郑全不答应,就更简单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占了上风了。 太子偏向他了,他为什么要与这个蛊惑了长孙的小人妥协? 所以,郑全马上就道:“家上,臣闻之,道不同不相为谋,侍中张子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诬陷臣为杨朱之士,臣绝不与之妥协!” 刘据一下子就愣住了。 一直在一边旁听的刘进,也是叹了口气。 他看不下去了! “父亲……”刘进长身而拜:“儿臣以为,郑家令恐怕中杨朱之毒已深了……” 郑全闻言,如遭雷击! 刘据更是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长子。 在他们的印象里,刘进从小就是一个乖宝宝。 读书认真,学习刻苦,更紧要的是性格和善,无论在谁面前,都不摆架子。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就听着刘进说道:“儿臣从小,就听老师们说‘仁以爱人,义以正己’,父亲也教诲儿臣‘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如今郑家令口口声声说什么‘机变械饰’‘机心巧诈’,又说‘若官吏潜心修德,则天必雨’……” “儿臣敢问,在家令心中,郁夷百姓就活该受旱灾?郁夷父老就活该为官吏不德而付出代价?” “这不是杨朱之邪说,还能是什么?” “杨朱无君无国,只有自己,为了一己之力,可以损天下而补己身之一毛!” “儿臣实不屑也!” 刘进的话,顿时就给郑全造成了一万点暴击。 他别无选择,只能跪下来,脱帽拜道:“既然长孙殿下,以为臣乃小人,那臣实无颜再服侍家上与殿下了,臣请乞骸骨!” 说完,就重重的顿。 这其实是以退为进。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一章 针锋相对(2) 刘据看着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郑全,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其实他听到这里,基本上心里对于对错也有了判断了。 毋庸置疑,这个事情是郑全做错了。 郁夷百姓遭灾,应该马上救援! 只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 从元封元年开始,这博望苑,这东宫内外,就是文人的天下。 君子们谈论道德,主张以德育民。 他作为储君,也无比赞同,多次声,甚至在监国期间,尝试按照了幕僚和宾客、文人们的主张来施政。 释放了大量囚犯——不经甄别的释放。 于是,天下称颂,人人都说储君贤德。 刘据自己更是飘飘欲仙,欲罢不能。 哪怕事后天子归京,大为斥责,他也死不悔改。 久而久之,这博望苑内外,东宫上下,尽是道德之言。 谁若是不附和,谁就是小人,就是妄图以酷吏、暴政来施虐天下的法家酷吏。 以至于,就连他这个储君,也受到影响。 有些事情明知道不对,却也只能附和、屈从。 刘据记忆里,就有一次,他曾在雍县视察,遇到一个官吏,做事认真、勤勉,对于地方事务熟练于心。 刘据非常喜欢那人,欲要提拔他当雍县的县尉。 结果,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反对。 他的老师瑕丘江公,甚至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泪流满面的上奏:“秦以刀笔吏而任官吏,吏皆争相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家上若用此刀笔吏,则今后诸吏皆随风靡靡,君子道德之士则不得进……” 最后,刘据没有办法,只能放弃提拔那个官吏的行为。 自那以后,清谈道德之风,更加浓烈。 谁要敢说,不用道德,就要治世,那必定是要被群起而围攻。 就连他这个储君,也不敢轻易触碰。 因为这是忌讳。 头天说了,用不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就会有无数人哭着喊着,跪在他面前,以头触地,誓死劝谏。 所以,刘据很清楚。 他若现在就放任郑全离开,到了晚上,整个博望苑的宾客、文人和臣子都会来劝谏,甚至是死谏。 谁不来,谁就是坐实小人,赞同‘机变械饰’的佞臣。 将要被口诛笔伐,会被群起而功之。 就像当年,那些公羊学子还在博望苑时,只要有一人说了‘天子征伐四夷,乃是行春秋大义’,那么第二天他就会被无数人围攻。 甚至有人还会大声疾呼‘匈奴人的命也是命!’。 但,儿子与张侍中,却也是一副不肯退让的样子。 尤其是那位张侍中,若是一怒之下,上书天子,这事情就坏了。 “唉……”没办法,刘据只能是叹了口气,道:“郑家令先请起吧……” 又对刘进和张越道:“进儿、张侍中恐怕是误会了郑家令了吧……” 误会? tf? 张越看着刘据,有些不忍直视的摇了摇头。 莫名的,张越忽然想起了《春秋》记载的一句名言:寡人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既不知喜,也不知悲…… 这位储君,大约就是这样的人了。 他从生下来开始,就是含着金钥匙的。 在他之前,当今无子,以至于武安侯田蚡曾经私底下告诉淮南王刘安: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 所以,当元朔元年,刘据出生时,当今天子喜不自胜,难耐内心的喜悦。 甚至直接命令东方朔和枚乘为刚刚降生的刘据作赋,敬献高媒之神句芒,祈求神明的庇佑与照顾。 七年后,元狩元年立为太子之日,大赦天下,赐所有两千石官爵位,命令提升所有家庭的户主的爵位一级,遣使者巡视天下,赏赐官吏、三老、力田与孝子。 简单的来说,就是告诉天下人,皇太子册立了,你们都要感念太子的恩德! 真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世。 在及冠之前,这位太子,就一直被养在深宫之中。 而当今天子,在那些年里,不是走在封禅的路上,就是走在北巡的路上。 刘据的教育和抚养,交给了大臣。 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小生活在蜜糖之中。 不像他的父祖那样,在没有登基前,就已经知道了人间疾苦,甚至亲口品尝过。 在及冠前,刘据甚至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 有问题,他的母亲卫皇后,他的舅舅长平烈候,自动就帮他摆平了。 哪怕是及冠以后,他也不需要烦恼太多。 在长平烈候卫青在世之时,没有人敢对他有什么意见。 所以,他得以结交大量文人,在这富丽堂皇的宫阙之中谈论道德。 张越现在严重怀疑,太子刘据,恐怕连旱灾是什么样的凄惨状况,都没有见过。 只是通过书本知道,旱灾很可怕。 但可怕到什么程度,就全凭脑补了。 就像与匈奴的战争,文人们告诉他,战争的恐怖,他自动脑补了以后,就开始反对了。 后世的小资和白左,不就是这样的吗? 想到这里,张越就有些捂头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张越拜道:“家上难道就不用听一听,郁夷县现在的情况吗?” 赵过闻言,马上上前,深深拜道:“臣赵过昧死以奏家上:郁夷百姓的情况,已经是危在旦夕之中。汧水水位,几乎下降到谷底,百姓纵然以木桶取水,肩挑手提,劳苦一日,而所得之水却不足润土一分……” “有两个乡的土地,已经开裂了……” “数千亩土地,将颗粒无收,百姓皆哭号哀鸣,小民嚎啕之声,十里可闻……” “不独郁夷,臣闻之,陈仓、雍县和眉县也都受灾了,只是除雍县与郁夷外,其他各县在右扶风的指挥下早已经开始了救灾,右辅都尉王公亲自调集了驻扎在德阳宫和陈仓的郡兵,在各地凿井,架设桔槔……” “郁夷、雍县,家上食邑之地,以为天子之臣也,本当受家上之恩泽,富足于一方,何故苦于他县?” 赵过的话,让刘据终于动容。 “何至于斯?”刘据有些不敢相信的喃喃自语:“京畿附近也有月余不雨,何故百姓不苦?” 从夏四月下旬开始,长安周围,也有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 但,刘据在博望苑里所见,上林苑的百姓,没有丝毫受到影响。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将郁夷旱灾放在心里的缘故。 郁夷县遇到旱灾? 在他看来,说不定情况与京畿差不多。 无非就是渭河水位下降了些,百姓生活遇到了一些问题。 但要说影响生计?那就过了。 听着刘据的话,张贺忍不住在旁边出声说道:“家上,长安京畿,有明渠沟通昆明池……” “只要昆明池不干,则长安不缺水……” “而昆明池……周长四十里,蓄水何止千万?” “啊……”刘据挠了挠头,在过去,昆明池在博望苑的形象,就是穷兵黩武的代名词,就是奢华奢靡的象征,更是滥用民力的靶子。 人人都恨不得踩上几脚。 这还是刘据第一次听说,昆明池居然还能有好处?! 张越也道:“家上明鉴,除昆明池之水外,京畿之地,还有漕河相通,引渭河、灞河水相灌……” “此外,沣潏浐灞,泾渭镐涝,八水皆汇于上林苑,泽其地方三百里……” “而郁夷县处于岐山原之中,只有一条汧水流过,自秦以来地方贫瘠,土地产出很少……”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据再傻也明白了。 郁夷百姓,不是遇到了小问题,而是关乎生死的大问题!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子的觉悟 “郑家令……”刘据是一个仁厚之君。 他的博爱,甚至连匈奴人也要顾及。 何况是大汉臣民?还是他食邑之地的百姓? 而且…… 若郁夷的灾情被捅到天子那里…… 而他却一问三不知,刘据已经可以猜到,暴怒的天子,会将他怎样臭骂了! 而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舅父卫青的遗泽,用一点就少一点。 总有一天会被耗尽。 若他真令天子彻底失望,这位君王,是绝对有可能行废立之事的! 而且…… 刘据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梦魇。 汉家自高帝以来,历代长子为储,都会遇到磨难。 惠帝就被高帝嫌弃,几欲以赵王刘如意代之,还是留候张良献策,请出商山四皓辅佐惠帝,才让高帝打消了废立的念头。 想到这里,刘据就深深的看了一眼张越。 事实上,他能容忍张越辅佐自己的儿子,独立治县,除了他本身性格宽仁之外,最大的缘故就是——宫中有传言,此子乃留候之后。 当年,留候妙策安天下。 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若遇到惠帝那样的磨难,这位留候之后能若乃祖那样出奇策以安社稷。 惠帝之后,历经诸吕乱政太宗皇帝入继大统。 与高帝一般,太宗皇帝也有废立之念。 他甚至将自己的智囊和绝对心腹贾谊贾长沙也送去梁国,辅佐梁怀王刘揖。 先帝的储君之位,一度岌岌可危。 要不是怀王意外坠马身亡,那位有贾长沙辅佐,又深得太宗宠幸,以为‘类我’的梁王说不定可以入继大统! 至于先帝,废粟太子而后逼杀之的教训,更是言犹在耳。 作为刘氏子,刘据太清楚,刘家的帝王,对于社稷和宗庙的看重,远在父子亲情之上。 尤其是他的父亲,当今天子! 而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哪怕当年,舅父长平烈候在世之日,也多次公开训斥他。 认为他性格软弱,过于仁恕。 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不类己’。 而‘不类己’就是悬挂于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掉下来! 那时,他日夜惊惧,恐惧不安。 被长平烈候看了出来,于是带着他与他的母亲,去求见天子,把事情摊开来说。 终于得到了天子的肯,说: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 之后更是历次将监国之权,授予给他。 委以全权,哪怕他多次释放囚犯,平反冤案,也只是训斥几句,并未怒。 但,若郁夷县因旱灾而闹出大问题甚至是民变。 那么,他的父亲恐怕就再也容不得他了。 对刘氏而言,宗庙社稷重于君王,君王重于储君。 任何可能危及宗庙安宁,导致社稷倾覆的事情,只要生了,连天子都要鞠躬谢罪,去太庙告罪于列祖列宗。 至于储君…… 但凡做出危及宗庙社稷的事情,哪怕只是露出一个苗头,也必定被废! 粟太子为何被废? 因为他有一个可能危及宗庙社稷安宁的母亲,所以先帝不得不废! 他又为何该死? 因为,周亚夫、窦婴为他奔走相告,所以他不得不死! 他的母亲,卫皇后,曾经多次苦口婆心的教育他——不要忤逆君父,不要逆君父之意。 但他一直没有当回事。 直到现在,他终于害怕了。 听着刘据话语里的冷冽,郑全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恐惧。 但他不肯服软,依旧倔强的道:“家上明鉴,郁夷百姓受灾,最多不过苦一年,若用张侍中之策,凿井汲水,架设桔槔,则从此胥吏小人,操持政务,上下其手,鱼肉百姓,且夫机变械饰,祸乱人心,百年难安啊!” 张越听着,冷笑一声,道:“好叫郑家令知晓,本官不仅仅要凿井,架桔槔,本官还要上奏天子,请少府卿遣百工能吏,也助臣做机械之利,改良桔槔,使一具机械一日可汲水千桶!” 他上前一步,对刘据说道:“家上可知,机变械饰,出自何处?” “嗯?”刘据对此其实也不是很懂,只知道,自他及冠以来,周围文人,总是在告诉他‘机变械饰,机心巧诈,奇技淫巧,祸乱人心’。 还举了秦代的许多例子来佐证。 “所谓机变械饰,出自《庄子》天地篇所载的一个子贡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的寓言故事,其辞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则道之不载也!” 对于拥有着可以无限回溯所读文章和简牍的张越来说,只要给他时间和书籍,诸子百家的所有主张和一切理论,他都可以了然于胸。 可以追溯到源头,找到每一个说辞的起源。 张越欠身拜道:“而家上可知,仲尼闻后,如何对子贡说的?” 张越向前一步,拜道:“仲尼闻之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识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 “其意思就是说,那是研讨和实践浑沌氏主张的人,这些人不懂顺应时代的变化以社会的道理,只知道抱着过去的老经验,拒绝一切新事物,这样的人,子与我,如何能懂?” “至于这所谓的机变械饰……” “自三王治世,五帝用德,三代以降,历代先王,都可以算的上机变械饰之主了……” “伏羲氏教人渔猎,神农氏劝民耕作,仓颉做文字,而有巢氏建立房屋……” “机变械饰之说,从未见于儒法黄老列子先贤之言,独庄子说之,及汉兴,鲁儒以为是,用之……” 张越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击打在郑全心里。 郑全此刻才想起来,这个侍中是黄老学派的! 在他面前,这机变械饰的理论的漏洞,根本藏无可藏! “庄子之言,不过荒诞之说,而郑家令等却奉为瑰宝,若无利益牵扯,臣是不信的……” “臣听说,家上宾客,谷梁之士李循乃是郁夷豪族李氏之子,臣还听说,郁夷李氏,自郁夷受灾便暗中积蓄粮草,图谋待百姓破产后,兼并其地,没其家人……” “所以,臣说郑家令是杨朱之士,欲损天下以肥己身……” 刘据听着,神色变幻不宁。 事实上,他已经明白了过来了。 郑全说的所谓担忧机变械饰,所谓担心机心巧诈,所谓的害怕徭役伤民,很可能就是如张越所言。 他们在趁火打劫,他们想要国难财! 只是,刘据想不明白了。 平日里,这博望苑上下,一个个都是嫉恶如仇。 对于桑弘羊征收商税,盐铁官营的做法,恨不得食其肉,吃起骨。 怎么,他们转身就能如此心安理得的,对于百姓敲骨吸髓,视为鱼肉? 这到底是怎么了? 刘据怎么都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一派胡言!”殿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越转身看过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吧! 江公! 正是刘据的老师,谷梁大儒瑕丘江公。 只见,这位老大人拄着拐杖,在几个弟子搀扶下,走到殿中,对刘据深深一拜,道:“老臣拜见家上……” 他实在是不得不来。 他其实本不愿出现的。 因为,与一个小年轻对质,太掉逼格了,无论胜败,都只是帮对方出名而已。 赢了,天下人会说,南陵张子重虽败犹荣。 输了,那就是被人踩着他的骨头上位。 他的一切都将成为对方的炫耀的战利品! 但,他现在没有办法,只能出来力挽狂澜。 因为,如今长孙已经愈行愈远了。 若连储君也被撬走,谷梁学派的理想与抱负,怎么去实现? “家上明鉴,老臣的弟子李循虽然为人愚笨,但绝不是这种会鱼肉百姓,敲骨吸髓之人!”江升一见刘进,马上就拜道:“就在方才,李循来见老臣,说是其家族准备了粟米十万石,准备在明岁开春,青黄不接而民苦之时,假贷与民,以助郁夷百姓度过灾荒,何来欲兼并其地,没其家人的说法?” 他自然清楚,谷梁学派的招牌,就是仁义道德。 就是仁恕! 这个招牌不能丢! 无论如何谷梁士子在太子面前,必须是君子! 说着,他就深深的看了一眼郑全,眼里面满是怒意。 在他看来,郑全无疑就是一个天字第一号猪队友了。 他居然在太子面前,据理力争,还要胡搅蛮缠? 这不是明摆着授人以柄吗? 现在好了,被人抓到痛脚了吧? 若他再不来,这郑全就要一败涂地! 而谷梁君子们在太子面前,恐怕也从此要被怀疑、被猜测了。 这可不妙! 亲亲相隐的社会都还没有开始建设呢! 谷梁学派,更只是一个少数派。 若无储君支持,要不了几天,谷梁学派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毕竟,江升很清楚一个事实——谷梁学派能有今日,能在公羊学派的霸权下,守住一些利益。 靠的就是两个东西。 第一,大汉太子的青睐。 正是太子青睐,才有很多年轻人来求学。 若没有太子青睐,年轻人肯定拍拍屁股,都去学公羊了。 这第二,就是世族豪强的支持了。 尤其是关东地区的士族豪强们,普遍倾向于谷梁。 公羊学派只是在北方郡国占有优势而已。 但一旦,失去了太子信任,关东郡国就可能去找其他代理人。 譬如,思孟学派,甚至是公羊学派。 大不了,不要亲亲相隐就好了。 反正,他们也没有指望谷梁学派,真的能帮他们扛住汉室的打压。 他们只是想要多一个声渠道而已。 被江升一瞪,哪怕是郑全,也只能匍匐顿谢罪,拜道:“家上,此皆臣之罪也!是臣理解不深,不明大义,愿请辞家令,为家上一仆从,以谢罪!” 这就是要玩苦肉计了吗? 张越心里冷笑着。 他都能猜到,江升的意图了。 他就是要把这个事情给糊弄过去! 反正以刘据的性格,大约过个几天,也就过去了。 张越于是看向刘据,这位大汉储君,若还想和稀泥,还想着退让,不肯处置。 那么…… 他也没有办法! 只能上书天子,严明此事! 不是他一定要与刘据做对,而是张越很清楚,这个事情若是处置不好,他又没有报告。 等天子知道了,板子打下来,可不止刘据会被罚! 他这个侍中还有刘进,统统跑不掉! 就听刘据道:“老师,您不该来的……” 他提着剑,站起身来,道:“孤虽德薄愚笨少才能,但也知道,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的道理!” “高帝斩白蛇,草创基业,就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太宗与先帝,轻徭薄赋,除肉刑,去诽谤……” “孤闻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百姓若与国家离心离德,则国恒亡!” “此事,孤当亲奏父皇,令御史中丞议之!” “家上!”郑全听了,恐惧万分。 上奏天子,让御史中丞参与? 而此事就一定会被查的底朝天! 他的所有行为都将被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 “家上……”江升也慌了。 太子这样做,岂非说明了,太子已经不信任他了? “老师勿复言!”刘据提着剑,看着自己的恩师,意味深长的道:“孤意已决,且如今郁夷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孤当亲临,以抚民心!” 刘据是真的怕了! 若郁夷灾情果然严重到那样的地步,以汉室百姓的性情来说。 肯定是反他娘! 一旦闹出民变,哪怕最后平定了,他这个太子,也将受到朝野指责。 到那个时候,别说是江升了,他自己的性命都陷于危险之中! 那些不喜欢他的人,他的兄弟们。 特别是2师将军李广利,恐怕要高兴的撒花了。 他虽然性格宽厚,为人仁恕,但也没有蠢到会不惜自己的性命。 况且,今日的事情,也让他醒悟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老师,他的臣子们,那些往日的君子们,恐怕,未必如他们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么高尚。 就如这郑全,还有那个李循。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三章 捧杀 “张侍中,那李循孤往日也见过……称得上是淳淳君子,仁厚之士了……”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刘进轻声问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淳淳君子?仁厚之士?”张越听了哈哈大笑。 “恐怕所谓的淳淳君子,仁厚之士,只是在文章上,在嘴上体现出来的吧……”张越讥讽着说道:“殿下可知,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若是仁义道德可以得利……那么仁义道德就能做成一桩生意……” 说到这里,张越的嘴角就微微上翘。 在后世,别说什么仁义道德了。 慈善事业都能做成生意! 而世人的同情心和怜悯心,更是绝佳的买卖! 不知道多少人,打着慈善的幌子,行敛财之实。 某个基金会,号称大爱无疆,但其募集的善款,却有很多在募集对象灾后数年,还留在账面上。 别人问起来,一脸的清高做慈善很难的呢!你们不懂,就给劳资闭嘴! 然后,转身捐了几百万给某位酷爱运动登山的著名企业家去登山。 至于在欧美,类似的手法就玩的更溜了。 各大慈善基金会,募集的善款能有六成花在慈善上面的,已经是良心的体现了。 各大基金会的高管,哪一个不是全身名牌,住着豪宅,喝着拉菲,泡着嫩模? 而这些,其实都是小意思。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莫过于白左们掀起的那股狂潮了。 无数难民涌入欧6,各大相关企业,大其财。 结果就是治安混乱,民众怨声载道。 但,相关企业和机构、基金会,都是赚的盘满钵满。 别的不说,光是拨款和善款,就收到手软! 至于**们的埋怨和怨言? 关我鸟事! “仁义道德也能做成买卖?”刘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喽……”张越靠在马车壁上,笑道:“世人谁不喜名利?若说说仁义道德,就能得利,自然人人都言道德……只是谁去做事呢?” 刘进听着,默然不语。 他知道,张越所言,大约十之八九是真的。 只是…… “张侍中为何不学他们?”刘进好奇的问道:“以侍中之能,若是效仿彼辈,恐怕必得天下赞誉,而富贵比拟王侯!” “我?”张越闭上眼睛,道:“倒是想过,只是……” “于心何安啊!” 作为穿越者,张越在后世见过无数的新奇姿势,在机关里也耳闻目濡,学会了许多好办法。 若用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 旁的不说,随随便便都可以将名声刷到天下名士的地位。 不就是标新立异,特异独行,再嘴炮嘴炮嘛? 谁不会呢? 但将来呢? 子孙后代和民族未来呢? 难道要做看着,北方草原上的少数民族纷纷南下融合? 坐看着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坐看着坚船利炮,敲开国门? 看着宋儒明儒,学习他的故技,用他的方法,害国害民? 那也太恶心了! “张侍中……果然实诚……”刘进看着张越,说道:“孤有幸能与侍中为友,实孤之幸也!” 在两个月前,他,还深信着自己的老师们为他描绘的世界。 直到,遇到这个同龄人。 将那个包装成理想与梦幻的世界戳了个粉碎。 他迷茫、痛苦、纠结,还是这个同龄人,让他重新找到了新的理想与道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侍中,与孤携手,共创大世吧!”刘进在心里默默说着。 ………………………………………… 翌日,清晨,张越刚刚起来,正准备去派人去公车署,将赵过等人召集到建章宫,讨论考察新丰之时。 却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特别古怪。 畏惧之中带着一丝丝的崇拜。 “都怎么了?”张越奇怪的问道:“本官脸上有花……” “不不不……”宦官们立刻就都跪下来拜道:“侍中威德无双,奴婢们感佩至极!” 现在,整个宫廷都传遍了! 这位侍中去一趟博望苑,就搞死一堆人! 先是左传诸子躺枪,被逐出博望苑。 这是自博望苑建立以来,前所未有的事情! 本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哪成想…… 在这位侍中面前,没有最极限,只有更极限。 昨日,他又去了一趟博望苑。 而结果是…… 太子家令郑全,当夜服毒自杀。 太子宾客李循、太子舍人赵允,太子门客王唤等十余人自缢。 去一次博望苑,就死一堆人…… 这当真是煞星! 但…… 人们却崇拜他,甚至尊敬他。 现在,有关这位侍中在博望苑的言行,也已经传得满长安都是了。 闻郁夷遭灾,拍案而起,在太子面前据理力争,力破谎言。 令谷梁名士江升掩面而去,使郑全等人惭愧自杀。 这是什么? 古代的君子模板,而且是心怀万民,为民做主的标准模板啊! 张越却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直到郭穰来见他,他才知道了事情的手尾。 “郑全服毒自杀,而李循等自缢?”张越听了郭穰的话,脸上微微一变,叹道:“好手段啊!” “弃卒保车!” “郑全自杀?这我还可以理解,但李循等人自缢,恐怕就是被自缢了……” 他素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来揣测人心。 很显然,在刘据昨日的表态之后,事实上,谷梁学派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倘若这些牵扯其中的人不死,等刘据上表天子,御史中丞介入以后。 整个谷梁的画皮都会被拔下来。 所以,郑全等人必须死! 死了,还得放出这样的话,说是被他说的惭愧,于是自缢谢罪。 若换一个年轻人,恐怕还会沾沾自喜,自鸣得意。 但张越是什么人? 他如何看不出,这是在捧杀他! 更是一种高明的离间计。 想想看,若是天子知道了这个事情,心里面会不会悄悄的想:这个张子重这么牛逼,朕应不应该压一压呢? 这种手段,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人用过了。 当初,太宗的大臣们就是这么对付贾谊贾长沙的。 “可惜了……”张越轻笑着:“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就在昨日,他与刘进、赵过写的联名奏疏,就已经踏上了前往甘泉宫的道路。 八卦传的再快,恐怕也没有信使的度快。 等这些消息传到天子耳中,天子也早就知道了事情尾,换而言之,这些人做了无用功。 但此事也给张越提了一个醒。 官场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而且,他的仇家现在也太多了些。 今后,恐怕要小心行事。 不然,很可能博望苑的谷梁学派会和江充等人联手也说不定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四章 鼓舞 正午时分,张越拿着一张从石渠阁调来的新丰堪舆图,来到了建章宫宫阙下的一个官署。 . 这里,过去是少府卿的御府属用来存放从天下进贡的宝物的地方。 后来,天子在桂宫修建了明光殿,用于存放和展览来自天下的贡物。 此地就空置了下来。 张越找了郭穰,没费什么力气,就让御府的宦官答应出借此地。 “张侍中……” 张越刚进官署,贡禹和王吉、杨可、曾胜等太学生马上就迎上前,眼里满是崇拜。 张越昨日在博望苑的战绩,如今已经无人不知。 许多人都以为,是如贾谊贾长沙当年在长安舌战群臣般的伟业。 以一己之力,深深挫败了左传学派,让谷梁俯! “下官等恭迎侍中!”桑钧等人就更激动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官场之中,谁人不知太子据与谷梁学派的牵绊有多深? 能在博望苑里,让太子据对谷梁学派下手。 眼前的这个侍中官的能耐,已经乎他们的想象了! 更关键的是,这位侍中是为了赵过出头的。 这说明,这位侍中护犊子。 这很关键。 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那种喜欢将下属丢出去当替罪羔羊、背锅侠的上级。 能为了下级挺身而出,扛起压力的上官,很少很少。 国朝也就魏其候窦婴、平津献候公孙弘、故御史大夫张汤等聊聊几人有此魄力。 所以,今天早上,桑钧出门时,他父亲特地将他叫过去,对他嘱托道:“钧啊,以后在新丰,凡事都要多听张侍中的意见,不要在私底下搞小动作,玩小聪明,那样得不偿失!” 桑钧当然知道乃父所指。 若是现在就开始玩小聪明,搞小动作,被张侍中觉。 那么就会被开除出‘自己人’的行列。 这损失,将远远出想象和预计。 而只要紧跟了这位侍中,抱紧大腿,未来,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属下诸官,都将鸡犬升天! 国朝就有一个特别明显的例子。 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 卫青当年没有崛起前,现在的丞相公孙贺还有已经被处死的因纡将军公孙敖就已经紧抱大腿,追随左右。 等卫青显贵,两人都得举荐。 特别是公孙贺,本没有什么带兵能力,也打不了胜仗,但就是因为有卫青提携,肯分润军功,得以封侯。 躺着就能把列侯封了。 陈万年就更机灵了,现成的金大腿和升官捷径就在眼前,他心满意足。 就连胡建,也有些激动。 对法家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得用。 不得用,哪怕是商君,也要陷于魏,纵然吴子,也要为人排挤。 但得用就不同了。 孝公用商君,秦并六国,楚王用吴起,楚强于东南之间。 张越看着众人的神色,心里面也很爽。 一个小团队,最重要的当然是团结,是齐心,是所有力量都拧成一条绳子! 只有这样,力量才能爆出来。 现在,众人斗志昂扬,士气高昂。 这对于将来的利益集团建设,无疑是开了一个好头。 “诸君随我来……”张越笑着挥手,然后带着众人,走了官衙的正厅。 他让一个下人,将他带来的那张新丰地图,挂到墙壁上。 “诸君想必也都知道了,本官大约会在夏七月前上任新丰,而君等届时也都将各入其衙,主政一方……”张越看着被挂起来的地图,说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地方亲民之官亦然,所以,在上任前本官打算率诸君,游历新丰,查其民风,绘其山川形胜,并要在上任前,就拿出一个新丰治理计划的方案,规划全县未来五年的道路交通、水利渠道建设,做好乡邑百姓劝耕和该种良种的推广工作!” 这种事情,换在后世,任何一个公务员心里面都有着一个计划,一个框架。 哪怕此人事实上其实并不懂如何搞经济,做开。 但嘴上却总能说的条条是道。 但在如今,这样的计划,这样的规划,却是闻所未闻的新奇之事。 上任前就考察、调研? 这是名臣才会去做的苦差事! 战国的名臣商君,变法之前,曾经深入秦国各地,进入乡野农村,与百姓同居,与乡绅同行,考察了足足半年,然后回到咸阳,提出了变法计划。 第一刀就砍向了秦人爱私斗、械斗的顽疾。 于是秦国乃兴盛,变法十余年,就能一雪前耻,夺回被魏国抢占的河西之地。 百余年后,秦始皇并吞六国,一统天下! 国朝的名臣,已故的御史大夫儿宽,在担任左内史前,也曾轻车简从,走遍治下的县乡。 回到长安视事的第一天就拿出了六辅渠修建计划。 一举就收获了民心,连豪强士大夫们也心甘情愿,甘愿听从儿内史的驱使。 但以上两位名臣,也只是考察、调研而已,也只是针对弊政,拿出相应的决策。 到了张越这里,却更进一步了。 不仅仅要考察、调研,还要做规划,做计划。 制定施政纲领! 而此事一旦做成了。 那么整个天下的目光都将聚焦过来! 自己等人更将成为政治新星! 当初儿内史主政,麾下大小官吏,皆得信用。 用为两千石的有十几人! 为什么?因为他们跟着儿内史,一步步的走来,学会和领会到了儿内史的政治智慧和治理手段。 哪怕比不上儿内史本人,但依样画葫芦,也比天下大多数官吏要强! 换而言之,若是新丰大治,自己等人只需要学会张侍中治理新丰的皮毛,去天下任何州郡,依样画葫芦,也可以成为能吏。 若是能够学到精华,足可在未来拜为九卿! 而张侍中是不可能失败的。 上有天子支持,下得长孙撑腰。 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可以阻碍他想要推行的任何计划。 不服就死! 再配以这样完整有效的计划和步骤,怎么可能出问题? 新丰必大治,而大家的前途,也都必然光芒万丈! 想到这里,所有人,包括太学生们都是心绪激动。 在一个不可能失败的团队里工作,谁不兴奋鼓舞? 以至于贡禹等人,都觉得自己将要担任的蔷夫、游徼之类的小官,也变得顺眼起来了。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五章 部署 地图很快就被挂好了。 这是一副标准西汉地图。 被绘制在帛布上,长约四尺,宽一尺。 虽然不尽详细,但,却也将新丰县的大概地理和乡邑亭里标记于上。 张越走到墙壁前,从自己怀里取出两块布帛,挂到地图两侧。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说道:“诸君请看,这是元鼎六年儿内史时所绘制的新丰地图……” 这是张越从石渠阁里能找到的最好、最详细的新丰地图了。 儿宽卸任后,继任的离任左内史、京兆尹,都再没有那个积极性和主观能动性来给治下诸县绘制详细地图。 因为,这事情不仅仅做起来吃力,还未必能有什么好处。 若是出了差错或者因为绘制地图,而得罪了人,那就更是得不偿失。 “新丰县全县有五乡四十余亭,人口接近了六万,户数一万两千余户,有田亩七万余亩……”张越走到左侧的那块帛布前,指着上面的表格,对众人说着:“当然,实际上,新丰的人口、土地可能比这个数字要多,但吾等只能先照着这个数字来做计划!” 众人抬头一看,顿时纷纷惊呼出声。 因为,这块布帛上面,不仅仅是有着张越所说的那些数据。 甚至还有着新丰县五乡的详细数据。 所有数据一目了然,看上去清晰无比。 “张侍中果然是天才!”众人在心里感叹着。 特别是桑钧,更是惊讶无比。 他父亲,执掌天下财税,负责汉军均输转运以及边塞屯田事务。 常常被各种繁琐之事,搞得焦头烂额。 每次为了查证和调阅数据,都要忙上好几天。 若,将那些天下州郡和汉军历年来的物资转运数据,也做成一个这样的表格,那岂非可以节省无数人力物力与时间了? 而且,这样的表格,还将大大加快大司农衙门的工作效率! 以他过去在均输署任职的经验来看,起码可以提高三分之一的效率! 均输署的效率提高三分之一? 这可是了不得的度! 这意味着,汉军的出塞部队将可能提前就得到所需的物资。 若七年前,李陵所部出塞前,能够及时得到战马和足够的箭矢,李陵所部怎么可能会败亡?就算打不过,只有有马,李陵所部完全可以快的突围,回到汉军边塞的屏障之下。 还有当初,赵破奴为匈河将军,出塞远征匈河。 就是因为后勤补给没有及时跟上,以至大军不得不减慢度,结果让煮熟的鸭子活生生飞了仅仅只是慢了五天天,原本在匈河流域游牧的匈奴左贤王主力就跑的无影无踪。 三万汉骑,劳师远征,就抓到了千把个俘虏和几千头牛羊! 而原本,战前预计,只要逮住了匈奴左贤王的主力,那么至少可以歼敌五千以上,俘虏一万左右,缴获牛羊马匹以十万计! 若如此,那么,那次出塞就将大赚特赚! 这样想着,桑钧看着张越的眼神,就变得更加恭敬了。 张越送给桑弘羊的珠算口诀与算盘,已经开始在大司农衙门内部开始普及了。 所有学会了算盘使用的人,全都交口称赞,陈述算盘带来的利好。 就连他父亲桑弘羊,也是赞不绝口,甚至亲自上书天子,请求拨款增设一个专门培训珠算人才的机构。 为大司农衙门服务。 现在,这位张侍中又拿出了更加新奇和神奇的东西。 这就是能力! 有能力的人,总是能得到他人的追随。 桑钧就暗暗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吾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在张侍中身边多学到一些东西……” 珠算是他明的,眼前的这个表格也是他的创。 那他就一定还有着一些更好的东西。 只要学到了,那今后独立为官,主政一方,自然不在话下。 这样想着,桑钧就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杆,侧耳倾听,而这时他才现,其他人早就已经安安静静的聚到了张侍中身边,像一个个乖学生一样。 他连忙走上前去,加入其中。 不合群,可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张越却是望着墙壁上的地图与表格,心里面也是豪情万丈,自顾自的讲着:“诸君请看,从数据上分析,新丰县人口与耕地呈现了南轻北重的格局……” “越向南,人口越少,土地越少……” “而越向北,人口愈聚集,土地愈密集……” “像是枌榆社,有户三千余,口约两万,比新丰县县城还多……” “而在南方的三乡,加起来也没有枌榆社一乡多!” “诸君以为,这是为什么?”张越看向自己的同僚们问道。 “可能是因为骊山之故吧……”陈万年举手说道:“下官闻新丰南有骊山,山高路险,故民多不聚……” “或许是这样吧……”张越点点头,道:“但诸君换一个角度想一下,或许是因为当地的开还不够的缘故……” 骊山周边,张越是去过的。 不仅仅原主去过,他也去过。 当日从南陵前往骊山,向黄家求助。 张越就看到了骊山附近的山区情况,虽然山地多,但也有平原,也有适合耕种的土地。 但,当地的百姓,却普遍种植小麦、高粱等作物。 当时张越就觉得,若能在骊山地区,修建大大小小的小水利那种长度一里或者几里的渠道,将整个骊山山区打通,形成一个大型水利网络。 那当地的农业,一定能得到极大展! 千万不要小看小水利。 事实上,小水利对农业展帮助,其实作用不比那些规模宏大的工程小。 尤其是,中国这样的小农经济社会。 某村有水利和没有水利,是两个世界。 前者可能小康,而后者一旦遇到气候灾害,立刻就要破产。 所以,张越已经做好了在新丰县辖区,大修特修各种中小型水利设施的打算。 张越看着众人,对他们说道:“新丰县北临渭河,南有戏水,水力资源充沛,虽有骊山之阻,但本官相信,只要做好了计划,拿出了决心,骊山之险不足为道!” “所以,本官希望诸君回去以后,都仔细查找历代典籍,一起将新丰的水文情况以及境内大小河流都整理好!本官回来以后要看到这些相关资料!” 这个事情不算难,只要用心去查,总是能查到的。 所以张越也就没有作弊,而是将此事交给这些官吏去做。 总要给点事情给别人去做吧? 不然,事情都被上级做了,要下级做什么呢? 张越要的,也不是一个跟着他混吃等死的利益集团。 而是一个充满战斗力和活力,能积极主动做事的小集团。 “诺!”众人听了,齐声领命,人人都是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自秦以来,修水利,向为升官财的最佳道路。 只是,水利工程,耗资巨大,一般都是以国家意志来主导。 历史上,秦人为了修建郑国渠,甚至停止了对外征战,集中全部力量,投注于郑国渠工程上。 国朝修建龙渠和六辅渠,也都是广泛动了整个关中的力量来做。 如今,张越还没有上任,就已经将水利和道路,列为新丰县的头等大事来抓。 更让自己等人去查找水文资料,这就是摆明了要在新丰大干一场!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计划和打算怎么做? 但,仅仅是修水利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了。 特别是贡禹等太学生,听到修水利,就跟打了鸡血一般。 公羊学派和法家的联盟,使得公羊学派的政治家也感染上了法家的基建狂魔病。 而且作的很严重。 比起法家,单纯的只是想要富国强兵,公羊学派的儒生,在水利工程上,投注了更多感情。 公孙弘任丞相,就建了龙渠。 儿宽当内史,就主持了六辅渠。 在居延,在酒泉,在张掖。 公羊学派的官吏们与他们的法家同僚们一起联手建造了规模宏大各色大小水利渠道。 将那个旧日的夷狄牧马之地,匈奴游牧之所,变成了今日的塞外江南。 受此影响,太学的太学生们,也感染上了基建传染病。 只要听说要搞基础水利建设,四肢都举了起来。 “善!”张越看着斗志昂扬的众人,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他走到了另一侧,看着那块布帛上的数据,对众人道:“欲治新丰,在治吏,在士大夫!” “动和动员新丰的士大夫与官吏,关乎新丰未来兴衰!” “所以吾打算与诸君过几日,一同去新丰走一走,挨家挨户的去找地方官吏和士大夫谈一谈……” “要让新丰上下,都知道吾与诸君的诚意!” “要让官吏与士大夫们,皆知,吾与诸君,乃是为新丰百姓万民谋福利,不是去新丰享受和当富家翁的!” 这也是张越接下来工作的重点将整个新丰县上下的官吏,都变成一个机器。 一个团队,一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 力向一处使,劲往一处来! 这事情当然很难很难! 然而,两百多年前,商君在秦国就做到了! 他将整个秦国上下,都打造成了一台机器。 秦国官吏的恐怖和利害之处,当年荀子入秦就看的明明白白。 国家一声令下,每一个家庭,每一个男子,都将得到命令,都将按照命令行事! 于是,秦国并吞六国,横扫群雄。 两百多年前,商君能在战国初期,卿大夫势力强大的秦国做到这样的事情。 张越相信,自己也能在新丰做到。 商君有的支持,他也有。 商君没有的支持,他也有! 凭什么做不到? 况且,他也没有奢求能做到类似商君那样的程度,也不需要将新丰变成一个战争机器。 “本官已经将新丰县全县五乡一城的官吏数量与士大夫家族整理了出来……”张越指着布帛上的那表格说道:“我希望诸君能在这几日抓紧时间,为我将新丰上下官吏所属的阶级与各自学派整理好,弄一个大概的报告给我,这样等吾与诸君去考察时,就能有所针对!” 其实,就是要弄清楚。 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会是自己的支持者,而哪些人又是反对者。 然后再从可以拉拢的人和支持者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中坚和骨干,再想办法将反对者分化瓦解。 只留下最顽固,最反动的那一小撮,用来杀鸡骇猴。 这就是伟人所说的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是我们工作先需要分清楚的事情。 这个事情,张越自然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 但,他眼前的这些人,却有着足够的能量,把这个事情做好!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无所有张子重 将各自的事情都吩咐了一遍,然后张越就开始准备回南陵了。 想着嫂嫂,想着柔娘,他归心似箭。 只是,从长安归家,总不能空手回去。 得带点什么? 于是,张越便带着几个宦官,从天子所赐的十枚麟趾金之中拿出三枚,到少府卿那里兑换了五万钱。 如今市面上,金一斤差不多值钱一万。 但麟趾金有加成,而且,是张越要换钱,所以足足换到了五万官铸五铢钱。 五万枚铜钱,重的很! 差不多有六七百斤!(汉制一斤十六两,一两二十四铢,八十枚五铢钱就有一斤了,合现在大约二百五十克) 几个宦官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这几百斤重的钱,搬到了车上。 张越见了,也是若有所思。 在汉季,因为铜钱太重,携带不便,所以在事实上,实行的是三元货币制度。 黄金、铜钱还有绢布。 在两汉隋唐,绢布都可以作为实物货币使用,而且比铜钱更受欢迎。 若有搞轻工业的研究生穿越到西汉,一定大财! “似乎,我可以回溯出珍妮纺纱机的图样……”张越眨着眼睛想着。 在后世,珍妮纺纱机的大名,无人不知。 它的图样和工作原理,更是登上了历史课本,出现在了广大中学生、高中生的考卷之中。 作为工业革命的标志,这种将人类带入资本世界的机械,在全球范围内,几乎可以说无人不知。 只是…… 光有图样,是做不出珍妮纺纱机的。 还得有相应的动手能力。 “抽个时间,去少府卿的考工室进修一下技术吧……”张越在心里想着。 有着空间之助,他可以回溯和强化、固化任何见过和学过的技术。 若是在后世,他有这么个空间辅助。 分分钟就能单手拆航母,徒手造卫星。 诺贝尔奖指日可待! 而在这西元前,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未尝不能在有生之年,造出蒸汽机! 只是,这些事情暂时有些远。 他当务之急,还是要化解巫蛊之祸,至少要保住刘进。 刘进不死,才有未来。 否则一切休提! 驱车带着宦官们,张越兴致勃勃的来到了长安城里最繁华的东市。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里是整个天下商贾云集之处。 更是长安城里最热闹之所。 说起来,汉长安城,也是一个奇葩的城市。 这座大汉帝都在建设之初,是以秦宫废墟为基础,取龙山之土而建。 在建设之初,为了凸显天子的神圣与威严,衬托宫廷的壮观,于是,最初的长安城的格局就是以未央、长乐、桂宫、北宫为核心。 宫阙在南,而居民区在北。 形成了一个斗形。 后来,当今天子营造建章宫,增广宫室。 又将原本的长安城北也搞成了一个斗形。 若是站在长安城最高的宣室殿上俯瞰这座城市,你就会现,这座城市其实南北两个斗合在一起。 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格局。 于是,时人便私下以斗城称呼长安。 就像后世,北京人私底下说帝都,上海人自称魔都一样。 而东市,则恰好在两个斗形城阙的中轴线上。 其南接尚冠里大道,北连夕阴街。 所以,情况很复杂,三教九流,游侠地痞,贵族豪强,乃至于军功外戚,混杂一处。 但出奇的是,此地的治安是整个长安最好的! 甚至有人号称,东市比宫廷还安全。 因为,能在这里做买卖的。 非富即贵! 能到这里买东西,也同样如此。 当年的关中游侠巨头,如季心、郭解,也不敢在东市生事。 因为,在东市生事的后果,甚至比杀官造反还可怕! 能在东市做买卖的,基本都是富贾天下的豪商。 这些人,别的东西没有,就是钱多。 所以,人人都养了一堆的打手和亡命之徒。 而来东市买东西的就更不了得了。 不是长安城的贵族士大夫,就是宫里的人。 这些人手下,也是一堆的狗腿子! 像是当年,魏其候窦婴和武安侯田蚡,家里面的食客和门客都是按照千人为单位来计算的。 是故,在长安城里,有些身家的人,都会选择来东市购物。 不图别的,就图安全、便捷,没有强买强卖。 当年,桑弘羊刚刚上任大司农的时候,就带着整个大司农的官吏,在东市里摆摊叫卖,推销大司农的盐铁产品。 气的儒生们跳脚大骂,至今依然痛骂不休。 张越带着五万钱,直奔东市之内。 先给嫂嫂和柔娘选了几匹锦缎,打算拿回去给她们做几件新衣裳。 然后,又买了两盒酒泉郡出产的胭脂这种胭脂,是现在地球上最好的化妆品,没有之一! 它是产自匈奴的圣山,皋兰山和胭脂山下的一种蓝色小花,经过数十道精密程序研磨和制作而成。 纯天然无污染,更没有任何化学添加剂。 比起市面上很多的所谓读作胭脂写作砒霜的东西,要好上太多。 在过去,匈奴单于的阏氏(妃嫔)与居次(公主)和其他匈奴高级贵族妇女,就是用这种化妆品点缀自己的容颜。 自冠军侯霍去病夺取胭脂山和皋兰山后,匈奴人就失去了这种化妆品。 这使得匈奴人伤心、绝望,于是做歌唱道:失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妇六畜不蕃息。 敌人的哀鸣,就是霍去病威名与功勋的最佳写照。 自得胭脂山后,汉室就开始将这种匈奴王室的御用之物,引入中国。 只是,价格有些小贵。 小小的一盒就要价一千钱,还不是上品。 那种用玉盒妆点的上品,一盒就要一万钱! 这让张越真是感慨万千,无论古今,看来,最好赚的钱就是女人的钱。 但想着嫂嫂与柔娘的辛苦和照顾,张越就咬咬牙,买了两盒上品。 这样带来的五万钱就花的七七八八了。 张越一咬牙,索性就在东市把剩下的钱,全部花光。 给柔娘买了几斤蜂蜜,给嫂嫂买了一块梳妆用的铜镜。 又给家里的田氏和李氏兄弟们各买了一匹粗布,准备给他们做件新衣裳。 采购完毕,一个铜板也没有剩下。 张越心满意足的乘车,在宦官们的簇拥下,高高兴兴的回去。 他刚走不久,东市的一间店铺内,一个原本醉醺醺的躺在柜台下面的男子,就悄悄的探出头来,望着张越远去的背影,他忽地睁大了眼睛,道:“那不是……”然后他马上住嘴。 “那是谁?”店铺的掌柜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男子低笑两声。 若张越在此,一定能认得他。 此人正是长水乡的游侠头子李大郎! 李大郎望着张越的身影,他当然记得,并且认得这个那日在他的胁迫和威逼下,依然昂挺胸的年轻人。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短短两月时间,此子就真的一飞冲天了! 侍中领新丰令,受命辅佐长孙! 这两个头衔任意一个砸出来,都能将他碾成碎片! 但他的关注点,不在于此。 而是…… “朱大兄,我知道,该怎么救你了!”他喃喃自语两声! 关中的游侠们,行事猖狂,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一切随心随性。 他们可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匡扶弱小,拯救溺亡之人。 也可能只是因为心情不好,就拔刀砍了一个路人。 但从朱家到季心,自郭解到现在,关中的游侠有一点特征,哪怕是最恨他们的刘氏也不得不钦佩。 那就是讲义气! 不是假讲,而是真的讲! 为兄弟两肋插刀,眼睛都不眨一下。 甚至,为了兄弟,舍弃全家性命来掩护的,也是一堆一堆。 自朱安世为当今追捕以来,为了掩护和保护这位大哥。 关中游侠们你来我往,交相呼应,死不旋踵。 但官府的追捕,却一天比一天严! 特别是丞相公孙贺为了救他的宝贝孙子,几乎已经是不惜一切了。 这位丞相在上任后,第一次动了真格。 他亲自坐镇丞相府,指挥三辅都尉和京兆尹、右扶风、左冯翊的官吏,在整个长安甚至整个关中布下天罗地网,严密监视所有与朱安世交好的贵族、商贾、豪强、士大夫。 这张网现在正越收越紧,迟早有一日,会将朱安世抓捕。 作为当年曾经追随过朱安世,得到过对方礼遇和恩赐的游侠。 李大郎现在心里面满满的全是义气。 他抬起脚,在心里说道:“朱大兄,只要能躲进张子重家里,就一定能够安全!” 是的,再没有比这个同乡家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再借丞相公孙贺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查这位张侍中的家宅! 再给关中官吏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冒犯张氏家宅! 没看到,在执金吾衙门里,连丞相之孙,都因此子而入狱吗? 这样想着,李大郎马上就起身,招呼一声,带着自己的马仔们,策马而走。 ……………………………… 张越带着采购的东西,回到建章宫里。 张安世、暴胜之,都带着人来了。 “听说张侍中准备回家省亲……”张安世笑着拍拍手掌,立刻就有着下人,捧着一堆堆礼品,送了过来:“愚兄略备薄礼,作为送给侍中家人的礼物……” 一个个箱子被打开,一箱箱的绫罗绸缎,让张越的眼睛都花了。 暴胜之也道:“愚兄也给侍中准备了一些礼物,愚兄家贫,不如张尚书,所以,礼物略显单薄……” 然后,表示礼物很单薄的暴胜之的下人,将一张被红布盖着的田契送到了张越手里。 “此乃旧卫逆在长水乡的田产和庄园,卫逆叛国,这些东西都被充公,愚兄想着,贤弟仙乡也在长水乡,就花了点钱买了下来,送给贤弟,万望贤弟不要推辞……” 张越看着,脸颊都有些抽搐。 卫逆卫律,当年在汉室也算是一个新星,他与李延年交好,多次得赐土地、庄园。 以张越所知,卫律被充公的庄园和土地加起来,少说也有三五十顷! 价值百万以上! 当然,作为御史中丞,暴胜之要买,肯定要便宜很多很多。 但少说也花了几十万吧? 只能说,地位到了他们这个阶段,钱已经不是钱了。 他们手里的权柄,轻轻松松就可以为他们带来无数好处。 就像张安世他爹,根本不需要贪污,只需要玩一玩内幕交易,就有大把的好处! 但,两人的好意,张越不打算推辞。 就连后世,你要是拒绝了同僚的好意,都可能有麻烦,何况是在这西元前的世界? 反正,张安世和暴胜之,日后总要摆酒的。 到时候,还回去就行了。 “两位兄长拳拳爱护之心,毅感激不尽!”张越向前一步,恭身一拜,就让人将礼物都收了起来。 张安世与暴胜之见了,表示很高兴,也都笑着道:“听说侍中将回家省亲,桑都尉也让人给侍中送来了一些礼物……” 又有下人,抬着一个箱子,放到张越身前。 比起张安世和暴胜之所赠,桑弘羊的礼物就真的很‘俭朴’了。 都是些不值钱的黄金与珠玉。 简直太俭朴了。 张越都快感动的哭了! 妈的,这箱子黄金珠玉,起码价值百金! 日后回礼,岂不是得加一点? 自己这个侍中的俸禄,一岁也就千石而已。 算上赏赐、新丰令的薪水,特么一年的工资全拿出来,恐怕也不够去这三位大哥家里吃酒的。 若是不幸,三位大哥多添了个儿子女儿孙子什么的,那…… 现在,张越终于知道,当年平津献候公孙弘为什么睡觉都不敢盖被子了! 穷啊! 他也总算明白,为何总有人喜欢说:居长安,大不易! 张越现在,真想高歌一曲一无所有来抒内心的感情。 是的,在几位大哥面前,张越惭愧的无地自容,自卑的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人穷志短啊! “我也要想办法赚钱!”张越在心里誓。 不想法子赚钱的话,就只能去贪污了。 而,贪污的事情,张越是打死也不去做的。8)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使命与故事【求月票】 送走张安世与暴胜之,郭穰又跑来了,硬是塞给了张越一包火浣布。 此物来自西域,准确的说是来自贵霜王朝。 后世的魏文帝曹丕,曾经以为火浣布是虚构的东西。 所以,写一篇文章,想要刷刷声望。 结果,没过几年,已经断绝的商路重新打通。 贵霜人又把这个东西送来了…… 曹丕的脸,高高肿起…… 在两汉三国南北朝之际,火浣布,那是顶级的奢侈品。 只有宫廷贵人和高级贵族才能拥有和收藏! 但,其实,在穿越者看来,这玩意不值钱! 在后世,是随处可见的破烂货。 据不完全统计,仅仅是后世的中国,一年就生产了用百万吨量级的相关产品。 嗯,其实,所谓的火浣布,就是石棉! 这玩意耐火,只要脏了,丢进火里烧烧,抖一抖就能干净。 在古代,人们不知道这玩意其实地壳里不知道有多少,就以为是稀奇的宝贝。 但对穿越者来说,这东西,不仅仅不是宝贝,而且还是危险品! 石棉制品使用时出现的粉尘,会严重危害健康。 所以,张越虽然对郭穰表示非常感谢,还特别郑重的收下了那几块火浣布。 但回头就琢磨着打算变卖。 等过了中午,赵破奴也派了家臣,给张越送来了些礼物。 不过这位老将军就实在的很了,没有送那些什么黄金珠玉啊土地庄子啊来加大张越的负担。 而是送来了一柄他的佩剑曾经斩下了楼兰王级的那柄佩剑! 张越自然是立刻郑重的收下。 这比任何宝贝,都更让他动心! 一柄曾经手刃了残害汉使、汉商的汉敌国王的宝剑?! 这要搁欧6,说不定就是朗基努斯之枪、石中剑这样的圣物了! 可惜在中国,乱世之时,王侯将相不如狗,世家门阀头如草。 至于王朝盛世? 四夷君王,像狗一样的被吊起来打。 在中国,斩杀了区区国王或者领主的剑,不值一提。 在中国,被崇拜的是轩辕剑。 它代表文明。 被供奉的是蚩尤剑,它代表不屈! 被纪念的是刑天剑,它代表抗争! 在中国这个国家,天破了,我们自己炼石补天!洪水来了,我们就治水疏通,龙王妖怪敢作乱,一剑斩了,将它们的身躯与鲜血,献祭给祖先,慰籍被它们残害的同胞! 死在东海,就化作精卫鸟,要将东海填平。 被太阳晒死的,就把太阳射下来。 妖魔鬼怪,神仙贵族,在中国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两千年封建王朝历史,连天帝都换了好几茬。 坐天下的君王,异姓几百次。 就像孙大圣说的那样,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连自己的君王,都像草芥一般。 所谓夷狄君王,更是不值一提。 但张越明白,赵破奴送来这柄剑的意思。 薪火相传永不尽! 他老了,希望年轻人扛起他的战旗,继续走下去。 将来用此剑,斩杀更多的汉家敌人! 所以,张越非常郑重的收起了这柄剑。 他甚至仿佛能够感受到这柄剑上承载的意志与气息。 那不仅仅是赵破奴一个人的。 还有千千万万的大汉将士,还有大司马冠军景恒侯霍去病,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的意志。 这代表了一个时代,承载了整整一代人的怒火与决心! 寇可往! 而我亦可往! 大漠不足险,万里不足远! 杀了我的同胞手足,凌辱了我的姐妹兄弟,血债!必须血来还! 所以,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请转告赵老将军……”张越抚摸着这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佩剑,对赵破奴派来的家臣说道:“晚辈明白老将军的意思……” 锵! 他拔剑而立,面向北方,说道:“明犯强汉者,虽远在天涯海角,亦必诛之!” 长剑深深刺入地面的土壤中,张越握着剑柄,他知道,一个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和义务。 在上一代,大将军卫青,大司马霍去病,率领汉军,率领被匈奴欺压和侮辱了六七十年的诸夏男儿,向匈奴复仇。 他们成功的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漠南无王庭,匈奴远遁。 匈奴帝国也付出了代价。 而在现在,在如今,这一代人,也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 前辈,已经将基础打好了。 后辈应该接过他们的旗帜,将中国,将汉室,将诸夏民族,带到一个更高的高度去。 这一次不仅为复仇,也为了天下! 我们当主宰世界! 中国人生来就要当球长的! 自古以来,在中国人的思维里,也只有两个世界中国与外国。 恰在这时,刘进带着桑钧、胡建、赵过、贡禹等人来到了建章宫里,刚好听到了张越的宣言。 胡建、贡禹等人自是心潮澎湃。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就连刘进,都是感觉热血澎湃。 “似乎……若能有一个那样的国家,也不错……”他在心里想着。 与张越相处的这些时间,耳闻目濡,天天听着张越灌输的诸夏民族主义和诸夏民族至上论。 他也差不多被成为了一个鹰派,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且,立场比较温和而已。 没有像公羊学派的一些热血士大夫以及边塞的将军们一般,将夷狄看成两条腿走路的禽兽。 而是承认,对方也属于人。 他们站在门口,一直等到赵破奴的家臣离去,才在刘进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张侍中,孤与诸卿,来送送卿……”刘进当然也带了礼物来了。 大汉长孙,出手自是不凡。 足足一百个金饼,两百匹绸缎。 张越知道他有钱,所以也没有跟他客气,全部收了下来。 至于其他下属官员的礼物,他则只留下了那些书籍、土特产,而将贵重之物,统统退回去。 然后,在宦官们和诸下属的帮忙下,张越载着满满的四车礼物,在一队刘进委派的禁军护送下,浩浩荡荡的出了建章宫。 刘进等人,一直将张越送到了灞桥。 这期间,自然引来了无数人围观和羡慕。 几乎大半个长安,都被张越的回家省亲之旅所惊动了。 实在是,自当年冠军侯霍去病后,国家再也没有出现过像张越这样年纪轻轻就已经威权自用的年轻人了。 于是,灞桥附近的交通,顿时瘫痪。 至少有两三千人,将此地包围的水泄不通。 幸好,汉室在灞桥附近,屯有两个司马的禁军。 现了此地的情况后,这些汉军立刻出动,维持秩序,疏导交通,才没有让局面变坏。 但人们的好奇心和围观**,却没有因此减弱。 反而,更加来劲了。 这也是国人的特性,你越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 张越在灞桥桥口,下了马车,来到刘进面前,拜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何况殿下身系国家社稷之重,如此厚爱于臣,已经让臣非常惭愧了!殿下,请回吧!” 刘进也知道,是时候道别了。 但他真有些舍不得。 这些日子,他与张越相处很愉快也很舒服。 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人都自由了。 不再像过去那样,仿佛被什么东西约束着。 “看来,孤得帮张侍中在长安城里选个宅子了……”刘进在心里想着,日后,若是张越时不时的溜回去,那自己就太无聊了。 张越抬头,看着围观的人群,又看着桑钧、胡建、贡禹等人,忽然心里一动,拱手道:“临别之时,臣讲个故事与殿下听吧……” “诸君也听听……” “事先声明,只是一个故事啊……完全子虚乌有,不存在……” “据说当年,孔子诛少正卯……”张越清了清嗓子,特意大声的说,好让周围围观群众也能听到。 而围观群众也不负张越的期望,纷纷竖起耳朵。 孔子诛少正卯? 这可是很新鲜的事情呢! 虽然,儒生们一直在讲孔子诛少正卯如何正确,如何光明,但……世人所知依然很少。 只知道,孔子当年杀了一个大坏蛋! 但这个坏蛋那里坏了?却没有几个人讲得清楚。 就听着张越道:“据说,少正卯临刑前,忽然对孔子说道:孔仲尼,你今日杀我,只是胜了一时,而我将最终取胜!” “孔子笑道:莫要巧舌如簧,乱我视听!” “少正卯忽然笑了起来,对孔子说道:孔仲尼你不信?” “少正卯说:今日我虽死,但我的弟子门徒们都还活着,而你,总有一天会死!” “在你死后,这世间的正邪善恶,就没有人能辨别真伪!” “到那个时候,我叫我的门徒们,进入你的门下,穿你的儒袍,着你的儒冠,篡改你的典籍,修改你的文字,曲解你的道理,破坏你定下的法度,叫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来信奉和读我的书,用我的道理,做我今日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而一切罪孽都将加于你身!” “孔子听完少正卯的话,哭着流下了血泪,子贡见了,就问道:老师为何哭泣,奸贼少正卯不是已经被诛了吗?” “孔子抽泣答道:人间的少正卯易诛,但心里的少正卯难诛……” 故事讲完,全场寂静,无人出声。8)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回家(1) 长安城的八卦党们,最喜欢的就是故事了。 各种稀奇古怪,甚至犯忌讳的故事。 想当年,某个作大死的家伙,就将宫廷里的绝密消息,当成八卦满世界宣扬。 搞得整个长安都知道了,粟妃在宫里骂了皇帝‘老狗’。 也譬如,当初,当今天子刚刚被立为太子,瞬间,整个长安都流传了这位储君殿下的种种不凡之事。 什么王夫人日梦太阳入怀,什么梦到一个白头翁在跟自己说话,于是醒而有孕,诞下皇子。 而与这些故事相比,张越在灞桥所讲的那个故事,无疑就更有震撼性,也更具传播性。 孔子与少正卯的故事? 多稀奇? 更别提故事里蕴含的哲学思想,让很多人心里面痒痒的难受,不把这个故事说给其他人听就浑身不舒服。 于是,转瞬之间,这个故事在长安传得街知巷闻。 就连三岁的孩童们,也都知道了。 许多熊孩子,开始玩起了角色扮演。 太子太傅石德回家休沐,就恰巧看见了自己的两个孙子,在庭院里玩os。 他的长孙趴在地上,看着他的一个孙子,似模似样的说着:“到那个时候,我就叫我的门徒们,入你的门下,穿你的儒袍,着你的儒冠,篡改你的经典,修改你的文字,破坏你定下的法度,叫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来信奉我的道理,读我的书,做我今日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情,而所有的罪孽都将归于你身……” 小小的人儿,说起话来,也是抑扬顿挫,感情丰富。 石德看的,眼皮子乱跳。 “怎么回事?”他随手召来一个下人问道。 “回禀主公,这是今日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回南陵省亲前,在灞桥讲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孔子诛少正卯,少正卯临刑前与孔子说的话……” 说着这个下人就绘声绘色的将他所听到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石德。 石德听完,整个脸都拉了下来。 “太狠了!”石德握着拳头,脸都有些抽搐。 他知道,这个张侍中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其意岂非不就是公开说:有些人是少正卯的门徒,现在混入了儒门,穿着儒袍,着了儒冠,篡改孔子的经典,修改孔子的文字,曲解孔子的道理,破坏孔子定下的法度,做少正卯当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 但偏偏,没有人能反驳,也没有人敢反驳。 谁反驳,谁就等于做贼心虚,对号入座。 更麻烦的是…… 这个故事的传播性太强了! 石德保证,要不了几年,全天下都将知道这个故事。 然后呢…… 有心人只要查一查这位张侍中在讲故事之前做过的事情,就都会知道,其剑锋所指。 换而言之,谷梁学派,现在是躺着也中枪,站着也是个靶子。 就算没有人煽风点火,舆论也会很被动。 而公羊学派,不会煽风点火? 开什么玩笑? 哪怕是董仲舒这样的君子,在当官十几年后,不也学会了许多手段? 石德已经能预料到未来,配合这个故事,公羊学派的学者们会不断的爆谷梁的黑材料。 这可如何是好? 他也一时有些慌乱了起来。 ………………………………………… 而在太学中,董越现在已经笑得肚子都疼了起来。 “叫人多传点……不要怕浪费钱……”董越对着自己的管家吩咐着:“再多雇点人,造造声势,争取让宫里面也有这个故事……” 那个故事一传到他耳朵里,董越马上就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正是抓住谷梁学派痛揍的最佳时机! 他马上就让自己的家奴和家臣们,装扮成市井之人,到处宣扬。 又拿了钱出来,雇佣了上百个游侠,鼓噪声势。 目的就是要搞臭谷梁。 最好激怒谷梁学派的那几个巨头出面反驳。 只要他们没有忍住,站出来反驳,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 即使谷梁能忍住,但这个故事,也将严重挫败他们的名声。 而作为一个在野学派,名声就是谷梁的生命。 若没有名声,他们恐怕就要沦为鲁儒一般的衰亡学派了。 事实上,在历史上,公羊学派曾有一次绝佳的绝杀谷梁学派的机会。 那一次,谷梁学派的巨头,博士狄山君前狂言,激怒了当今,被丢去一个障塞当守吏,不过一个月就被匈奴人斩下了头颅。 谷梁学派的主张和迂腐的形象,瞬间溢满天下。 更彻底的激怒了汉军的高层。 可惜,当时,他的父亲董仲舒认为,杀人不过头点地,没有乘胜追击,落井下石,让谷梁学派得以喘过气来,最终竟然搭上了储君的船。 从此成为了公羊学派的心腹大患! 如今,董越可是吸取了乃父的教训。 敌人落难,就要往死里踩! 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更不能学宋襄公,纵敌害己! ……………………………… 在长安城里,到处都在流传着张越的故事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南陵县的范围。 一别多日,霸上的风景依旧。 道路两侧,都是翠翠葱葱的松柏。 远方的乡村,鸡犬之声相闻。 一入南陵境内,就有一支长水骑兵,加入了护送张越的队列。 这支百人规模的骑兵小队的加入,使得张越的回家之旅,变得无比隆重。 所过之处,所有乡亭百姓,都被惊动了。 无数人纷纷出门,在路边、田间和山坡上围观。 “甲亭的张家,如今可真是达了啊……”许多人议论纷纷,年轻人更是满脸憧憬和骄傲。 张越的成功,对于整个南陵县来说都是荣誉。 这些日子来,有关他的传说,在整个南陵县,都传的无比神奇。 事实也佐证了这位南陵子弟本身的威权。 就在他入京后不久,南陵县县令薄容被执金吾逮捕,县尉杨望之被诏去执金吾衙门问事。 太常卿亲自来到南陵县,召集了全县官吏训示。 同时,从太常卿之中空间了一整套全新的南陵县县令、县尉、县丞官吏班子,一副要搞大清洗的模样。 面对父老乡亲的热情,张越自然不能摆架子。 一进南陵境内,他就站到了马车外,对着一路上的围观群众不断拱手致谢。 等进入长水乡境内后,情况又是不同。 长水乡乡三老,带着全乡乡绅和士大夫,亲自在长水乡的路口迎接张越。 这让张越受宠若惊,立刻下车步行,走上前去,深深一拜:“小子何德何能,竟劳父老如此关爱?” 正文卷 第一百五十九章 回家(2) 在汉室,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群体。 既所谓乡三老。 这个群体,握有极大的特权,拥有相当强大的影响力。 在史书中,就用一句话来描述这个群体手中的特权三老掌教化。 但在现实中,三老所掌握的特权,远不至于此。 按照现行的汉律规定,乡三老拥有‘出入官衙,行驰道中,列市贾肆,勿租,比山东复’的权力。 其地位基本上相当于后世的全国人大代。 根据法律规定‘吏有敢骂长者,以大逆论’,更恐怖的是,这些三老活的越久,权力越大。 根据律法规定,年七十以上三老受鸠杖,鸠杖比节,如朕亲临! 在某些地方,地方官要是做的事情,让某位持鸠杖的三老不爽了,举起鸠杖,从南天门打到凌霄大道,这个官员也只能受之,不敢还手。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当三老。 按照刘邦规定,只有‘年五十以上,有德行,能率民向善’的老人,方有资格受杖。 换而言之,其实就是致仕官吏,荣养大将和知名学者,才有资格受杖。 而且,地位还不能低。 千石官吏致仕,也未必一定能受杖。 唯有两千石封疆大吏在致仕后才能确保受杖。 而南陵县,作为陵邑县,别的不多。 列侯勋臣多如狗。 长水乡作为长水校尉的驻屯地,更是武将军功贵族多如牛毛,是故有着足足四位受杖三老,其中一人更是得授鸠杖,地位尊崇! 这四位乡三老,在退役前,他们最低的职位,都是汉军的校尉。 甚至还有一人,曾任羽林卫校尉,宿卫禁中,连当今天子也非常敬重,以‘奢老’相称,准许他赞拜不名,可以上书议事! 所以,在这四位三老面前,张越是低眉顺目,不敢有丝毫轻视。 鬼知道,这几位老将的部曲子弟里,有没有现役的汉军大将? 三老们对于张越,更是非常喜欢。 这个时代的乡党关系,是非常牢固和稳固的。 除非两家有血仇,不然,出门在外遇到同乡,等于遇到了亲戚。 而在官场上,同乡之间更是天然的盟友。 哪怕当年儿宽以无私闻名天下,但对于同乡,也却不得不高抬贵手。 王温舒一生杀人如麻,但从未处死过任何长陵籍的官吏、罪犯。 在军队里,这种情况就更突出了。 汉军最能打的几支部队,基本都出自一个地方。 李陵带着在浚稽山,也五千打八万,不落下风的部队,是他从丹阳郡选拔、训练了五年的丹阳兵。 李广利所部的中坚,是从河东郡、河西郡选拔的三河子弟。 大将军卫青的主力,是从关中遴选的关中子弟。 霍去病横扫世界的骑兵主力,是从北地郡、陇右郡和云中郡挑选的边塞豪杰。 所以,今日张越幸贵,等到未来,他身居高位,整个长水乡的年轻人都将受益。 旁的不说,未来若是这位新贵统兵出征。 他的副将和亲兵,肯定也必然是用长水乡的豪杰! 至于,张越会不会带兵? 这是不需要怀疑的事情。 在汉室,万般皆下品,唯有武勋高! 皇帝看重的人,必然会想方设法,给他一个带兵的机会。 让他立下武勋,然后名正言顺的封赏! 譬如2师将军李广利,最初只是一个纨绔子,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 却被天子硬生生的塞到军队里,让他学习作战和统兵之道。 李广利虽然才能有限,最开始屡屡碰壁。 但经过了数次大战的摔打,不也成为了名将? 虽然很多人都说,李广利最多只是一个都尉的才能,但,很多人都忘记了一点这位李夫人的弟弟,如今已经是汉军之中拥有最多战斗经验和最多远征经验的大将了。 特别是大宛战争过后,李广利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 大宛战争过后第三年,天汉二年,李广利兵出浚稽山,与匈奴左贤王主力会猎于天山,斩捕虏一万余,虽然自身也承受数千阵亡,但从那一战后,军队里就已经没有人敢轻视他,就连匈奴人也不得不郑重的对待,将李广利的威胁等级提升到最高。 天山战役后又两年,天汉四年,也就是去年,李广利再次统帅十余万汉军步骑大军,直指匈奴的腹心余吾水,双方在余吾水一带激战半个月之久,互有胜负。 至此,李广利成为了汉军现役大将中,对匈奴最有威胁的一人。 一个可以统帅十几万大军,远征数千里,还能保持军队战斗力的将军。 从古至今都没有几个。 当然,你要拿他去跟霍去病、卫青、吴起、白起、李牧这等天下名将,不世出的战神比较,那是庸人自扰。 但,与同时期的其他人做比较的话,你就会现,这位外戚大将的统兵能力和作战素质,其实还不错。 至少没有那么差! 连李广利都可以靠堆资源,从大宛副本开始刷起来。 未来,长孙心腹,当今宠臣的张子重,又该有什么成绩? 对此,无数人都饱含期望。 所以,看向张越的眼睛,都是充满了炙热的神色。 这也是张越此番回家省亲,之所以能如此轰动的缘故。 大部分的人,其实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将来。 等这位侍中变成将军,统兵出征。 那么,收获的季节就来了。 至于现在? 讲句老实话,长水乡的父老们,压根就看不上张越现在所拥有的那么一点权力。 文官有什么好? 文官做到极致,也不过是儿宽、赵禹。 但,武将就不同了。 武将拥有无限可能与未来。 可以封侯拜将,更能撅师万里,取夷狄级于马上! 这才是大丈夫的志向与未来。 被众人簇拥着,在四位德高望重的乡老的陪同下,张越也是神清气爽,感觉万分舒服。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刘邦、项羽这样的豪杰,都难以抵挡回家乡装x的诱惑。 实在是这种感觉太爽了。 众星捧月,万人崇拜! 这种感觉是其他任何事物都难以媲美的。 特别是当人群中,那些崇拜和火热的眼神中有些是你过去的熟人时,这种爽感立刻就增强了好几倍。 “难怪后世,大家都喜欢开同学会……”张越在心里想着:“原来如此啊!” 事实证明,装x也是绝大多数人民群众的精神粮食。 若有机会,能在别人面前炫耀一番,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放弃! 在众人簇拥下,在骑兵的护送下,张越一行,浩浩荡荡的走到了甲亭的路口。 而此时,整个甲亭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全村上下,无分老幼妇孺,都在村口等候。 见到张越一行的声势,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本亭出了一个侍中!? 这是无上的荣耀,更是无比光彩的大事。 自张越得拜侍中的消息传到甲亭后,甲亭的人,哪怕是个佃农,出门在外,那鼻孔都是朝天的。 而出身甲亭,在外给人做工或者当伙计的人的待遇,也都因此提升了一个等级。 甭管这个人是否认识张越。 但万一呢? 况且,即使不认识,这也是一条不错的乡,总有一天或许用得上。 张越远远的就看到了村口的盛况,然后,他就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之中搜寻,内心更是激动万分。 “嫂嫂……柔娘……我回来了……”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心中的思念与想念之情,如藤蔓般疯狂生长,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而远方,一匹棕色的骏马上,一个小小的人儿,映入眼帘。 “柔娘!”张越满心欢喜,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男儿在外打拼,辛苦劳作,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家人以幸福和未来吗? 只要柔娘和嫂嫂能够开心,张越就觉得,自己的辛苦是值得的。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章 众生百态 “小叔叔,小叔叔……”赵柔娘带着一股香风,投入张越怀中。 旁边,那匹棕色的小马,也打着响鼻凑过来。 这吃货,大约是想空间水和空间的秸秆都想疯了。 一个劲的往张越身上蹭。 而远方,嫂嫂虽然表面上装的非常端庄,但张越明显能觉,她的脸颊都有些因为激动而潮红。 张越将赵柔娘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柔娘,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你可听话?” “柔娘很听话呢!”赵柔娘扯着自家小叔叔的衣袖,一双明亮大眼睛,宛如珍珠般闪亮,她轻声说道:“就是阿姊,常常担心小叔叔,每天都要去宗祀为小叔叔祷告……” 张越听了,不由得抬眼看向远方的嫂嫂。 差不多一月不见,嫂嫂的容颜,却有些憔悴了。 张越知道,她必是每日担心自己在长安的生活,吃不好,睡不好。 心里不由得升起无数歉意。 牵着柔娘的手,张越走到嫂嫂面前,长身一拜:“嫂嫂在上,毅回来了……” “叔叔快快起来……”嫂嫂有些慌乱的上前,说道:“叔叔今日荣归,当去祭拜列祖列宗,以告先人……” “嫂嫂所言甚是!”张越拜道:“毅当去祭拜祖先,以慰先人!” 在任何年代,中国人与祖先的关系,都是紧密的。 祖宗坟墓与故乡情怀,就像一条无形的线,牵挂着所有的诸夏子民的心。 无论走到那里,无论地位如何,都不能忘怀。 当年刘邦就说过: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 其死后遗诏,下令在沛县,建立庙堂,供奉他的灵位,还命令地方组织童子,每岁为他献唱《大风歌》。 既然荣归,当然要祭祖,告慰先人! “老师!”袁常带着几个仆从,走上前来,走到张越面前,跪下来拜道:“弟子恭迎老师回乡!” 在袁常身后,陈越兄弟也上前拜道:“吾等恭迎张公荣归!” 又有数十名士子,纷纷前趋,恭身礼敬:“末学后进xx,拜见明公……” 张越抬起头,看过去,这些士子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诸君都还在啊……”张越有些感动。 袁常拜道:“自老师入京,弟子便自作主张,为老师继续授业……诸生也都留守于此,静待老师归来之日!” 这就了不得了! 更让张越对袁常刮目相看。 这个便宜弟子,恐怕不仅仅只是一个纨绔吧! 而他能够在自己离开后,继续维持甲亭的士子数量,这一点更是难能可贵! 在任何时代,想要做事、成事都要有人。 而且,得有一批脑残粉和死忠支持者。 不然,纵使你开挂,也做不成任何事情。 而聚集于甲亭的士子们,虽然多是寒门子弟,但,却是读书人,是知识分子。 西元前的知识分子,哪怕天资一般,但在这个识字率低的可怕的年代,只要勤勉一些,总能有所成就。 而这些士子,在甲亭听张越讲珠算,又互相交流。 是第一批接触和学习珠算的知识分子! 这可就了不得了! 二三十年后,他们中未尝不能出郡守、刺史甚至九卿! 而且,因为他们是受惠张越的珠算,所以,在未来,他们的身上自动就会被张系的标签。 只要稍加笼络和团结,就可以作为未来的张系集团的骨干。 “善!诸君对我不离不弃,在下无以为报,明日于甲亭再讲珠算之术!”张越长身对众人一拜。 士子们闻言都是兴奋不已! 张越离开前,只讲了加减之法,虽然留下乘除口诀,但众人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且,没有张越亲自指点和演示,他们一时间也摸索不出什么。 本以为张越如今飞黄腾达,怕是不肯再将这等奇技传授,如今,听得此话,众人纷纷拜道:“张君高义,愿为门下之徒……” 但张越却只是笑笑,没有答应。 他现在是侍中领新丰令是国家官员不是博士官。 所以不能收徒。 但,可以打擦边球。 张越笑着拱手道:“在下年少德薄,不敢说授业,只能说是与诸君共同探讨、进步……” 在一旁旁观的乡三老及乡绅们见了,都是暗自点头。 “这位张侍中,别看年轻,但这手腕、章法,都颇为熟练啊……”许多人议论着。 “听说他至今没有婚配呢!”有乡绅悄悄想着,盘算着,打算着送妹子。 更有人扼腕叹息。 怎么以前就没有能现这个潜藏在长水乡的蒙尘明珠呢? 若彼时联姻,现在躺着就能达了。 如今却是只能想办法,送女儿去做妾了。 没有办法,他现在已经贵为侍中,受命辅佐长孙,极得天子宠爱。 据说宫里面有传说,天子以为此子乃是上苍派来辅佐他的留候般的大臣。 所以,毫无疑问,此子的未来正室,恐怕至少也得是三公九卿的贵女,甚至是姓刘的宗女、公主! 大家这小胳膊小腿的,连个妾室的地位,恐怕都要与人去争抢。 “主公!”田家三兄弟与李氏四昆仲,挤出人群,走到张越面前,磕头拜道:“臣等恭迎主公荣归,请主公吩咐!” 这七人一出来,顿时就吸引了许多乡绅的注意。 特别是那些中小地主的眼睛,立刻就盯上了他们。 他们知道自己的分量,恐怕想要搭上张侍中的车有难度。 但宰相门房也比千石县令强! 侍中的家臣,地位自然也不低。 若能嫁一个女儿或者族女,给这些侍中的家臣为妻,那等于间接与侍中联姻啊! 这事情得抓紧,得快点下手,晚了说不定连汤都没得喝了! 这么一想,很多人心里就有了计较,决定回去后就派媒人来甲亭说亲。 也不拘要指定谁,先扒拉一个到碗里再说! 张越看着田李兄弟,连忙上前扶起他们,道:“我离家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为我照顾家人与产业了……” 他虽然离开南陵,人在长安,但期间也曾派人回来看过。 据说,他离开以后,这田李兄弟就日夜守在家门口,保卫着他的家宅。 做事更是勤勉,忠心。 这样的家臣,当然要赏! 不过,现在人多口杂,赏赐之事和嘉勉之事,还是留到晚上再做比较好。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一章 恩怨分明 在众人簇拥下,张越带着嫂嫂与柔娘,恭敬的前往了甲亭外的宗祀,隆重的祭拜了列祖列宗,将天子御赐的宝剑,郑重的献给祖先,放置于祖先们的神主牌之上。 这很关键。 当年,太宗的宠臣卫绾,曾经靠这一招从先帝手下,捡回了性命。 又前往了亡兄和亡父的坟茔祭拜,然后又回到甲亭,举行了隆重的酒宴。 几乎整个甲亭的猪、羊、鸡、鸭、鹅都被热情的百姓自己主动贡献出来。 流水席一摆就是四百多席,光是厨师就请来了十几人! 甲亭的里正,亲自坐镇指挥着全村老少,参与帮厨。 而长水乡的游侠头子李大郎,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冒了出来,带着十几个小弟主动来帮忙。 众人见了,也没有异议。 事实上,游侠虽然素来不受官府待见,甚至不受百姓喜欢。 但士绅阶级却很喜欢他们。 毕竟,这个世界上,人不可能永远做好事。 既然名为士绅,总归是会吃人的。 但士绅又要脸面,又要维持名声。 很多脏事,士绅是不能做的。 这个时候,游侠儿的出现就完美的解救了广大士绅的需求。 从此,士绅可以唱白脸,而将红脸留给游侠们去唱。 事情搞砸了,那是家奴纵法,人品高洁的x公全不知情。 丢一个替死鬼和那个为的游侠出来,事情就可以了解了。 这也是为何关中游侠势力,从来不衰的缘故。 有需求就有市场。 朝廷杀掉一批,关中豪强旋即又扶起一批。 此起彼伏,络绎不绝,杀之不尽,除之不绝。 张越虽然也看到了李大郎,但没有多想。 因为此刻,他正忙着将从长安带回来的礼物,搬回家里呢! 一箱又一箱,装满了绫罗绸缎与黄金珠玉等器物的木箱,被田氏兄弟和李氏昆仲们兴高采烈的搬进张家的宅院里。 很快,就在院子中间堆成一个小山。 仅仅是黄金,就多达两百金。 绫罗绸缎数百匹,绢布二十多箱! 看的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而张越自己买的那点东西,自然成为了所有物资里最不起眼的。 但他还是拿了出来,先将那几匹丝绸,拿起来交给嫂嫂和柔娘,笑道:“这是我在长安为嫂嫂与柔娘买的布料……”又将那两盒胭脂塞到嫂嫂手里:“这是小弟给嫂嫂买的胭脂,听说是酒泉郡的皋兰山所出,最是好用,愿嫂嫂青春常驻!” 柔娘接到了小叔叔的礼物,高兴的都蹦了起来。 “小叔叔给柔娘买了新布料,能做好几件新衣裳呢……”她捧着那几匹丝绸,美滋滋的笑了起来。 至于,这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华贵绸缎与昂贵蜀锦,在她眼中怎么都比不上这小叔叔给自己买的礼物。 嫂嫂拿了胭脂,却是嗔怪的望了一眼张越,道:“叔叔太破费了,妾身往日里用的胭脂就已经很好了,何必买这么贵的东西……” 但脸上却高兴的如同少女一般,有着红晕浮现。 事实证明无论什么时代的女性,对于化妆品特别是奢侈类化妆品的抵御力都弱的可以。 拿着胭脂盒,嫂嫂看着院子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礼品,有些担忧的道:“今日叔叔回家省亲,叔叔的同僚们就如此重礼,往后他们家有喜事,叔叔又当何以为报?”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一直是汉人的特性。 当年,平原君朱建老母去世,辟阳侯申食其往税两百金。 朱建于是以性命相报,竭尽全力,辅佐申食其。 更在诸吕败亡后,为申食其献策,使之能够保全性命于乱军之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朱建虽然智计百出,但奈何抵不过强权。 太宗皇帝前元三年,辟阳侯申食其在长安的候宅之中被淮南厉王刘长一锤锤杀,理由是——申食其当年身为吕后亲信,我母亲为吕后所害,申食其却没有帮忙,赵隐王刘如意和赵幽王刘友死前,申食其身为国家大臣,也没有尽力相救。 所以该死! 杀了申食其后,刘长又派人去缉捕作为其亲信的朱建,朱建闻而自杀。 如今,张越虽然不需要朱建那样,拿了别人的礼物,就要以性命相报。 但,这所谓的人情关系与同僚之情,也是建立在有来有往的基础上的。 嫂嫂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很清楚。 别人送的东西,总归是要连本带利的还回去的。 张越听了,哈哈一笑,道:“这些事情嫂嫂就不需要担心了,一切都有我!”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暴胜之所送的田契,交给嫂嫂,道:“这是另一位同僚所赠的庄园田契,应该就在长水乡之中,嫂嫂改日带人去接收了吧……” “至于其他诸生,毅自己会解决!” 他望着自己面前善良的嫂嫂与柔娘,深情的说道:“请嫂嫂相信毅,毅定会让嫂嫂与柔娘,不为任何事情烦忧!” “嗯……”听到叔叔如此露骨而充满了炙热情绪的话,嫂嫂忽然有些慌乱,将张越递过来的田契收起来,就拉着赵柔娘,带着田李兄弟,指挥着他们,将这些黄金珠玉与绫罗绸缎,都搬进内宅之中。 心里面,却仿佛被蜜糖浸泡着一般,甜蜜而安宁。 张越望着嫂嫂的身影,指间还残留着方才对方接过田契时接触到的温热触感。 他的心中,也洋溢着温暖与幸福。 …………………………………… 当天,整个甲亭,都处于持续的欢声笑语之中。 来自整个长水乡的乡绅与周围数个村亭的百姓,皆来甲亭赴宴。 人人吃的酒足饭饱,直到黄昏时分,才各自散去。 张越将三老们和乡绅们一路送到村口,恭拜着等待他们离去,才回到甲亭。 “田禾……”张越叫来自己的家臣,吩咐道:“去给我准备绢布,作为礼包,每家一匹,凡出猪、羊者额外加两匹,旧为我家相熟者再加一匹……” “诺!”田禾领命而去。 没有多久,绢布就都被打包好了。 张越于是带着田李兄弟,捧着这些绢布,挨家挨户的去拜访甲亭的百姓。 每到一家,都是亲自鞠躬感谢,然后奉送上绢布,说:“承蒙叔父(伯父)往日关照,小子毅无以为谢,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而这家农户,自然是受宠若惊,连忙拜谢,让家人收下礼物,感恩不尽,在心里面对于张越的评价也提升了好几个等级,觉得这个同村的贵人,虽然幸贵,但却依然恭谨有礼,在乡邻面前不摆架子! 甲亭六十七户农户,张越一一登门拜谢。 走到王大一家的门口时,就见大门紧闭,家宅之中一片寂静。 张越这才想起,这家人全部都在执金吾衙门的监狱之中。 恐怕此生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可能再过几天,连这个宅子也会被官府没收,然后一户关中的无地百姓,可能会被选中,搬来此地居住,并分得一部分王大的土地。 而剩下的,则将作为公田。 但张越对于他们家没有半分同情。 因为,倘若他们得逞了。 惨的就是自己,自己的下场,甚至会比他们更惨! 尤其是嫂嫂和柔娘,将被自己牵连、连累。 “死有余辜!”张越冷然说着,就带着田李兄弟,绕开王大家。 这样一一拜谢下来,到了田常和李三家时,又是另外一副情况。 田常和李三,带着家里的妻子,早就门口等候,见了张越千恩万谢,他们家的赌博,成功了! 今日张越得贵,他们家鸡犬升天! 几个儿子的未来前途,更是再不需要他们担心了。 仅仅是今天下午,就有好几个长水乡的士绅,悄悄的派人告知:闻公有麟儿,年已二十,忠而严明,我有家女,年方十五,温良淑媛,如公不弃,愿以女妻之…… 这种好事,他们以前做梦都不敢相信。 如今却生在眼前。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少主,自己家服侍了几十年的主家带来的。 张越在外人面前都不摆架子,在自己人面前,更是亲切无比。 让田李兄弟,都给他们的父亲磕头,感谢养育之恩。 又送上绢布,然后告知他们——为了感谢田家和李家多年来的不离不弃,张越已经决定,从此免除他们家租种的土地的租税。 换而言之,就是不要他们的租子了! 这个决定,对于今日的张越来说,自然无足挂齿。 但对于田李两家而言,却是泼天般的恩德。 没有佃租,就意味着,家里能存下更多的积蓄。 有了积蓄,就可以购置耕具与粮种,形成良性循环。 田李兄弟闻言,对张越自是千恩万谢,而张越要的也是这个。 他即将前往新丰上任,家里的大小事务,都需要这几个家臣来努力维系。 最重要的是,暴胜之送的那个庄园,想要管理好、打理好,少不了这几个家臣的努力。 对于那个庄子的未来,张越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了。 他在郭穰那里,搞到了几十株棉花幼苗,已经移栽到空间之中,种了下来。 此外,还弄到了些汉家牧场里的苜蓿草。 未来,可以在那个庄园里,种植改良的棉花与苜蓿草。 只要成功,不愁没钱!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朱安世(1) 将诸事做完,张越就准备回家,刚走到半路,就现十几个游侠儿站在道路两侧,恭身看着他。 为的正是张越的老熟人长水乡的李大郎。 若说当日,张越孑然一身,李大郎自是可以在张越面前耀武扬威,但现在,这个游侠儿温顺的犹如猫咪一般,见了张越立刻恭身向前,趋步而拜:“二郎留步……” 张越瞥了他一眼,冷然道:“汝在叫谁?” 对方闻言,冷汗直冒,想起了对方今日的身份,连忙跪下来顿道:“野人李大郎敬拜张侍中!” 张越这才稍稍展颜,问道:“汝来何事?” 对于游侠儿,张越的态度其实与汉室朝廷是一致的。 他们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治安的最大破坏者。 因为,游侠儿根本就不害怕法律,也不畏惧人世间的任何公序良俗。 他们只有义气和利益。 为了义气,他们可以无视人间的所有道德与法律,为了钱,他们甚至连良知也能践踏! 百年以来,那些关中出名的游侠头子,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了鲜血,脚下枯骨无数? 但…… 存在即是合理。 游侠儿能够在汉室官府的强力打压和严格限制之下,活跃百年而不衰。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个社会需要游侠。 准确的说是,勋贵豪强商贾们需要游侠,作为他们表面光明之下的黑暗之手。 “前日某不才,冲撞了侍中,望侍中大人大量,海涵饶恕!”李大郎恭身拜着。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今日的地位。 作为侍中,汉家唯三的可以直入禁中,与天子同游,出入后宫,受领诏命的大臣,他一句话就可以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都不需要理由,只要告诉京兆尹南陵游侠李某,民怨甚大,明公为何宽纵至今? 京兆尹就会将他抓起来,拖到菜市场腰斩,给这位侍中一个交代。 “起来吧……”张越抬抬手,道:“本官像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吗?” 这个游侠李大郎,虽然不是个什么好玩意。 但,这些年来长水乡的治安能够维持良好的状况,与他的存在是分不开的。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在汉室乡亭,地方秩序的破坏者和维护者,都是游侠。 游侠们的地盘观念很强。 就像野兽一样,会誓死保卫自己的地盘。 他们会主动的清理,那些从外地跑来的盗匪、罪犯,以及任何可能影响他们生计的人。 当初郭解在雒阳的时候,雒阳地方上甚至连一宗当街械斗都没有生过。 所有人的冲突,郭解都可以调停! 不听他的人,全死了! 雒阳的豪强,对于这个游侠头子,非常满意。 以至于他被械送茂陵时,各大豪强纷纷赠送重金最终他得到的财物多达千万钱! 比张越这次回家所得的礼物的价值还要多好几倍! 所以,在事实上,汉室官府与游侠的关系是很复杂。 一方面,官府痛恨游侠,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会极大的影响地方官吏的权威。 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暂时的与一些听话、懂事的游侠合作、妥协,以寄希望于对方不要闹事,甚至某些昏官,干脆将基层事务的调停权力拱手让给某些游侠。 这不奇怪,后世的宗族势力坐大,与类似官员的懒政是分不开的。 只是,游侠终究是游侠。 他们就是定时炸弹。 张越之前从未与游侠们接触过,就连游侠们的晚辈,那些后世的‘有活力的社会组织’,也没有多少接触。 而新丰县,也存在大量游侠。 数量大约在五六百人左右。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据,全县人口不过六七万,就有五六百游侠。 等于平均一百人就有一个不事生产,在外混迹的男子。 不想个办法,解决游侠儿的问题,新丰的问题就不能得到解决。 所以,张越现在才会耐着性子,与李大郎说话。 不然早就拂袖而去了。 李大郎却是惶恐不安,在张越面前,只感觉背脊都湿透了。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权力才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力量! 趴在张越面前,李大郎低头道:“侍中宽宏大量,小人感恩不尽!愿为侍中走狗!” “嗯?”张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施施然的转身,看着李大郎和他的小弟们,说道:“我见诸公,皆魁梧大丈夫,身高七尺,腰阔膀粗,为何会走上游侠之路呢?” 张越对此其实特别好奇。 汉室历史上,游侠出生的大人物,也有不少。 前后季布,留下了成语一诺千金,后有王温舒,起于游侠,却担任国家重臣,杀人如麻,堪称刘氏忠犬。 吴楚七国之乱时,雒阳游侠剧孟投军,也曾成就一段佳话。 但,张越想不通,这些大好男儿,为什么甘愿屈就,做一个人厌鬼弃,给勋贵豪强当走狗的游侠,而不肯堂堂正正的去做正经事情? 他们可以投军,以他们的身体素质,在军队里少说也可以混一个队率什么的。 胆子大的,甚至可以去闯荡。 东边的朝鲜,南边的三越,在此时都是一块处女地。 甚至,还可以去西域,去中亚。 凭他们的本事,怎么就闯不出一片新天地。 为何要困在家乡,给人当狗? 张越不缺狗腿子,但他缺乏对游侠这个群体的了解。 事实上,在汉家没有多少士大夫和官吏,会愿意去了解和研究游侠儿的起因以及他们的目的。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些人天生就是游侠。 但张越知道,事实不是如此。 要解决游侠问题,就得找到‘为什么他们会变成游侠’以及‘做了游侠以后,他们的想法’。 搞不清楚这两个问题,游侠问题就是无解的! 杀的再多,也是无用! “小人等卑微之身,家无余财,除了做游侠,还能有何出路?”李大郎垂头道:“小人知,侍中心里面轻慢我等,然……” 他叹了口气,拜道:“侍中有所不知,我等皆余子也!” 其他游侠们也都垂头。 “余子?”张越微微皱眉,他曾通过回溯固化了大量石渠阁的档案。 当然知道余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庶子,就是一个家庭内部,不能继承家业的男丁。 自秦以来,国家提倡的就是‘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的社会模式,统治阶级采用法律、制度等方式,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拆散所有可能形成的大家族。 先就是别户制度,每年八月开始别户。 将那些年纪到达二十三岁的始傅男子,分离出家庭。 让他们独立。 只有长子可以准许留下来继承家业。 而被分离的男子,所能获得的家产,少得可怜。 特别是在这个土地越紧张的今天,假设一个家庭有四个儿子,那么,除了长子以外,剩下三个可能只能得到一些粮食,几件衣物以及少许的钱财。 他们只能去自谋生路。 “游侠皆余子吗?”张越托着腮帮子问道。 “回禀侍中,大部分都是……”李大郎低头拜道。 “不对……”张越忽地摇头,看着李大郎问道:“大郎既号大郎,当是长子无疑,怎么就成了余子了?” 李大郎闻言,埋头拜道:“小人家有两弟,不忍见其颠沛流离,故小人甘愿为余子……” “大郎爱弟之情,让本官钦佩!”张越点点头,这个世界不是谁都可以放弃自己的权力,让给自己的亲人的。 “那本官可否请大郎帮本官一个忙?”张越蹲下身子说道。 “请侍中吩咐……”李大郎立刻拜道:“小人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用不着这么用力……”张越笑着道:“本官想请大郎,为本官去问一问新丰县的游侠们,假如不做游侠,他们想去做什么?” “就当寻常朋友吃酒闲聊交心……”张越交代道:“不要透露是本官所问……” “待大郎将此事做成,本官必有重谢!” 李大郎听了,大喜过望,立刻俯拜道:“谨受命,必效之!” 然后他抬头,看着张越,忽然说道:“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侍中应允,若侍中应允,小人情愿此生为侍中做牛做狗,死而不悔!” “何事?”张越问道。 “小人有一个大兄,近来受伤,不能再走动了,托小人向侍中求情,愿为侍中家臣,侍奉左右,以为洒扫之臣……”说到这里,李大郎明显的紧张起来,他匍匐在地,敬声道:“若得侍中应允,小人情愿此生为侍中门下牛马走……” 见着李大郎的样子,再看着他的神色。 张越忽然笑了起来,道:“那位大兄可是朱公讳安世?” 李大郎闻言,脸色剧变,将头埋在地上,不敢回答。 张越望着黑暗中的院落,忽地出声:“朱公既然来了,何不出面相见?” 良久,黑暗中走出一个粗矮的男子,此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身材孔武有力,但却极为狼狈,腰腹都绑着布条,张越的强视力可以清楚看到他受伤了,而且伤的不轻。 这男子走到张越身前,手捂着伤口,勉力恭身拜道:“小人朱安世敬拜侍中领新丰令张公足下!” 说着就是重重的叩。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朱安世(2) 张越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 阳陵大侠朱安世! 整个关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威风之时,门徒以千计,在地方上拥有堪比公卿一样的地位。 就连长安城的列侯勋臣,也要对他以礼相待。 许多人纷纷结交他,将许多事情交托他去办。 他一直都办的很好。 所以,就连谷梁学派的儒生们也不说他的坏话。 可惜,他错就错在,朋友太多了,名声太大了,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终于犯了忌讳! 被当今天子亲自下令,列为钦犯。 一夜之间,他从光鲜亮丽的游侠巨头,沦为了东躲西藏的老鼠。 老实说,张越现在最好的选择,其实就是拿下此人。 然后将他送给官府。 只是…… 张越知道,这个人掌握了太多太多别人的秘密了。 历史上的巫蛊之祸的导火索,就是他! 张越现在可不想引爆巫蛊之祸,甚至,若有可能,最好不要生。 所以,其实他剩下的选择不多了。 要嘛杀了他,要嘛赶他走,当做没见过,要嘛留下他。 三种选择,各自不同。 杀之…… 不是做不到。 事实上,随着浸淫空间越久,张越的身体素质和爆力都在缓慢增长。 区区十几个游侠而,骤然难,全部撂倒没有什么难度。 更何况,如今,在甲亭还有着刘进派来的卫队。 全是精锐,他们现在就驻扎在甲亭村口。 一声令下,一刻钟内就能赶到。 甲亭的父老百姓,也都是人人家中都有兵器,鼓噪之下马上就能救援。 杀这十几个游侠,如宰猪狗。 但张越并不想这么做。 游侠儿这个群体,有着极强的排外心理和报复情绪。 当初,郭解被从河内迁到茂陵,那位下令迁徙他的县篆全家都被灭门。 朝堂派员去查访此案,某个儒生在使者面前说了郭解坏话,就被割下舌头,将脑袋挂到城门示众虽然这些郭解的小弟们的这些行为,在最后都被证明是猪队友,他们不但没有救下郭解,反而加了郭解的灭亡! 但这些事情都证明了,游侠们是可以为自己的大佬不惜性命的复仇的。 张越虽然不怕,他身居高位,出入都有保护,自己的武力值也不低。 但嫂嫂和柔娘呢? 所以这个选项被排除。 至于赶走朱安世? 看起来是不错,典型的不粘锅嘛。 但后果却是……以朱安世现在的伤势,他甚至走不出长水乡就会被被捕。 然后,他就会报复,而踢爆公孙敬声的那些丑事。 巫蛊之祸爆。 丞相公孙贺父子下狱死。 太子据的高地前最后一座防御塔轰然倒塌,冰封王座袒露在所有野心家的眼前。 到那个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张越显然不能容许这种事情生。 所以,事实上他只能在杀和留下之间做抉择。 ……………………………… 朱安世此刻也是惶恐不安,他趴在张越面前,强忍着身上的剧疼,汗如雨下。 但,张越却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他在长安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过去数日,丞相的追捕越的紧密,许多安全屋都被摧毁。 错非有人故意放水,他早就被捕了。 能救他的,能活他的,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朱安世对此有着足够清醒的认知。 他在过去,做了太多脏事,帮别人干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些大人物,不可能为了他去顶着公孙贺的压力救他。 也不会救他。 他们甚至希望他马上去死。 只有他死了,那些大人物才能安心。 独独只有眼前这位,才有能力和意愿,可以出手救自己。 他是侍中,是天子的宠臣,由他向天子说话,陈情,天子才能听得进去。 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而他又新近崛起,没有根基,缺乏打手。 在朱安世想来,这位张侍中应该是会欢迎自己的投奔的。 可是…… 现在,他又不敢确定了。 这位侍中官,似乎想的东西有些多,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但他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低头顿,以示臣服。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若这位侍中都不肯救自己,自己是必死的。 所以在来前,他做了两种打算。 第一,这位张侍中愿意出手,自然最好。 第二,不愿出手相助,那就…… 将自己的人头交给他,让他立功,然后,将自己准备好的那些材料,交给他。 让他转呈天子! 将那些过去的恩主们,统统拉下来陪葬。 尤其是公孙贺父子! 哼! 需要我的时候,称兄道弟,等到不需要之时,弃之如敝履。 甚至还想拿劳资的命来换你那个宝贝孙子的命? 想的倒美,只是,没有这么轻松的事情! 却是见到眼前的这个侍中官,沉吟半响,忽地说道:“朱公愿来投吾,吾本当高兴……” “只是朱公得答应两件事情……” 朱安世闻言,心脏都为之一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原来也是很怕死的。 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他连忙顿道:“小人若能得侍中收留,余生愿为牛马,别说两件,就是两百件小人也愿意做!” 在他想来,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位侍中官无非也是想用自己来当黑手套,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但无所谓,对吗? 给谁当狗不是当呢? 却听张越沉吟道:“这第一件事情,我希望朱公能够浪子回头,从此以后断绝于游侠的来往……朱公能做到吗?” 朱安世楞了,李大郎等人也全都呆住了。 往日里,其他所有贵族勋臣结交他们,为的不就是让他们去做脏事吗? 怎么可能有人劝他们收手? 不做游侠,他们又能做什么? “我观朱公,虽则其貌不扬,但眉宇有英气,能得大郎等人尽心竭力,誓死追随,可知朱公平日里也必定守诺重义……”张越轻声道:“以公之才,何必甘做游侠,大丈夫功名旦在马上取,男子汉志在四方,想来朱公出生之日,令尊也曾经亲执公手,以射四方,许以万里之愿……” 他又看着李大郎等人,道:“诸君恐怕也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吧……” “大丈夫本堂堂正正之君,何必藏头露尾,做此肮脏之事,行此不齿之行?” 众人听着,都是低头。 汉室的男丁,在出生后,都会被自己的父亲抱在怀中,拿着他稚嫩的双手,张开一把小弓,将羽毛之类的弓矢射向四方,寄托着对这个儿子的期许,万里觅封侯! 这是诸夏民族的古老传统。 也是汉家男儿的志向。 经过公羊学派数十年渲染,这种传统如今更被冠以了无数含义。 但在过去,从没有人跟他们如此平等的说过这样的话,做过这些的劝解。 更别提眼前这人,还是国家的重臣,天子的近臣,位高权重。 连博望苑里的儒生们,都被打的满头是包。 长安城中,人人都说,这是贾谊贾长沙般的天下英才! 而现在,这样的人物,却语重心长的对他们说出了其他人根本不会说的话。 朱安世等人内心都是感动不已。 纷纷拜道:“侍中不以我等卑鄙,亲身劝解,吾等实愧之……” “只是,我等生来卑鄙,始傅之日,就是游侠之时,无从选择啊……” 谁不想堂堂正正做人? 尤其是汉室这样的社会,即使是游侠儿,行走于黑暗之中,但内心也有光明。 不然他们也就不会经常的主动做出那些行侠仗义、拯溺救亡之事。 然而…… 现实是,他们只能靠行走黑暗维生。 也只有这么一条出路啊! 不然,没有产业,没有住所,他们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何故不去投军?”张越奇道:“汉军四时应募,好男儿都可以去从军伍嘛……” 如今,汉家军队渐渐的从过去的征兵制,演变为募兵制了。 这是合格兵源开始减少的象征,而募兵制在古代,简直就是一个灾难。 因为募兵的对象,一定是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和潜在罪犯。 像是李广利征大宛,当今就天下七科嫡。 什么叫七科嫡? 就是罪犯、获罪的官吏、赘婿、游侠以及商贾之后、奴婢子、城旦司空之属。 这些人位于社会最底层,之前根本没有接受过什么正规的军事训练。 他们进入军队,简直就是灾难。 要知道,之前的汉军,可是继承了秦代体制的军队。 征兵的对象,一直就是良家子! 什么是良家子?身家清白,没有犯罪记录,且接受过严格准军事训练的中产阶级子弟。 主要就是自耕农以及中小地主的子弟。 可惜,随着国家财政日益紧张,农夫负担日重,大量中产阶级破产,使得旧有的征兵制度崩坏,没有了合格兵源,只能募兵。 募兵制度对汉军的战斗力,产生了严重破坏。 卫青霍去病之时,一汉当五胡。 五千汉骑就可以追着几万匈奴骑兵满草原乱跑。 李陵所部,五千步卒就能顶着八万匈奴主力,打的有来有回。 但,募兵制之后,合格的兵源没有了。 战斗力大大下降,如今,五千汉骑就能追着几万匈奴人满草原乱窜的盛况再也看不到了。 情况已经变成了,十几万大军对十几万大军的互相大眼瞪小眼。 类似卫青霍去病之际,遇到硬仗,汉军就分军,以轻骑穿插匈奴腹心和侧翼的战术,基本看不到了。 战争变成了呆仗,傻仗。 打成了消耗战和持久战。 张越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也决心改变这个情况,恢复过去的汉军精锐。 但游侠们,却是七科嫡之中,最好的兵源了。 这些孔武有力,而且熟悉战斗的男子,一旦进入军队,经过训练和磨合后,完全可以成为合格的兵源。 以张越所知,当初霍去病麾下就有一支由北地游侠组成的精骑,这支部队曾经在皋兰山上与匈奴最强的几个部族白刃交战,赤膊相斗,一举打垮了匈奴人的精气神。 所以,张越其实很奇怪,这关中游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哪怕其中一半投军,也能组成一支精锐。 他们完全可以成为汉军的顶梁柱,却在关中给人当狗。 朱安世等人闻言,却都低头。 投军? 年轻的时候,他们也都曾想过。 投身名将麾下,纵横大漠之中,悬胡障塞之间,渴饮匈奴血。 只是…… 哪有这么简单轻松的事情。 “侍中有所不知,历来征兵,只招良家子……”朱安世低头拜道:“而游侠、余子,鲜有能被幕,除非国家有事,广招勇士……” “而其他时间去投军,只能入杂军,转输辎重而已……” “辛苦数年,反而一无所得……是常有之事……” 李大郎也道:“小人曾经投军,随2师将军出征,但随军两年,只是转输辎重,没有立功机会……” 张越点点头。 这就对了! 若有正路可走,没有人会走邪路。 现在他差不多知道了,汉家游侠群体长盛不衰的秘密。 先是社会制度,制造了大量的富余人口。 他们除了做游侠、经商之外,就只能选择给人为奴。 与另外两个选择相比,当游侠自然更有尊严。 其次,就是社会需求游侠。 地主豪强士族勋贵豪商,都需要游侠为他们做脏事。 换而言之,要解决游侠问题,就要在根子上想办法。 让人民可以选择去做其他事情,而不是祸乱社会。 只是,现在不是后世,没有工业化,富余人口无处可去。 而随着天下土地兼并日益激烈,游侠的数量,一定会越来越多。 随着就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治安。 所以,西汉中叶后,地方宗族势力崛起,也不是没有缘故的。 国家不能解决大量人口冗余引的治安问题,就只能向宗族势力低头,将权力让渡给他们,由他们管理地方。 “所以……还是要殖民啊……”张越在心里喃喃说道。 这也是他现在唯一想到的解决之策。 开拓更多的土地,夺取更多的富饶之所。 用大汉的剑,为大汉的犁找到大汉子民的土地。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朱安世(3) 可是,殖民也不是好做的事情。 尤其是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 殖民工作,尤其难办。 先就是人民的意愿问题。 自元光以来,国家花了吃奶的紧,用尽手段,才在酒泉、居延、张掖等地移民六十万。 这些年下来,66续续的,又移民三十多万过去。 勉勉强强,才算在当地扎下了根基。 但依旧有大量的地区,荒无人烟,没有汉室移民的踪迹。 这些地区,于是被羌人所占据,最终在东汉中后期变成国家的大患。 哪怕是在现在,这些桀骜不驯的羌人,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元鼎六年,西羌鼓噪十余万人造反,攻陷故安县城,甚至围攻了陇西的抱罕县。 他们还派人与匈奴通史,联合作战。 匈奴人于是派兵进攻五原郡,企图夺取河套,切断汉军在河西地区的郡县与本土之间的联系。 这个事情闹得很大。 汉军不得不先集中兵力,驱逐入侵五原的匈奴军队。 然后才回身去平定叛乱。 这一拖就是三个月,直到第二年冬十月,才遣大将李息,统帅陇西、天水、安定的边塞骑兵与河南、河内的郡兵,合计十万大军前去平乱。 幸亏当时,汉军的战斗力依然是无解。 在边塞骑兵开路的情况下,汉军在一个月内,平定了羌人的叛乱。 斩杀所有叛乱的部族领,俘虏数万,斩一万多,将这些人的脑袋挂满了陇西和天水郡的障塞,才让这些羌人老实下来。 但受此影响,移民工作却减慢了许多。 所以,要殖民,先要保证移民的安全。 此外,还要保证移民的生活。 这都是很关键的事情。 像是朝鲜四郡,并入汉疆数十年,却一直缺乏开。 当地的汉室移民数量,甚至不足当地土著的三分之一。 当然,这也与如今的人民缺乏足够御寒衣物有关。 想着这些事情,张越就感觉,若能解决游侠问题,组织起由游侠为中坚的殖民团队。 就像后世欧6的那些殖民者一样,完全可以在未来,将汉室领土扩张到整个已知世界。 特别是自己有着空间。 旁的不敢保证,但针对寒冷或者干旱、酷暑地区,培育相应的适合作物,不在话下。 甚至,可以培育出可以保持水土,抵御风沙侵蚀的植物,在河西之地人工制造绿洲。 这样想着,张越看向朱安世的眼神就生了变化。 游侠儿这个群体,有一个特征特别服从他们的大佬。 像是过去的朱家、季布、季心,都是一呼百应。 只要大佬放话,万人景从! 若能将朱安世改造成为殖民先锋,他将带动数千甚至数万的游侠儿们奔向美好的殖民者未来。 只是…… 游侠素来桀骜不驯,以难以管束闻名。 张越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驯服朱安世。 但,不尝试一下,他不会死心。 “朱公能答应我的要求吗?”张越蹲下来,看着朱安世,再次问道:“至于其他问题,朱公就不用考虑了,我可以解决!” 这个他倒是有着足够的自信。 只要朱安世能够听他的话,并且愿意为他的马前卒。 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当今天子! 一个钦犯罢了,其实赦免还是处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而当今天子的那点兴趣,张越早就摸透了。 大不了给他画一个大饼,只要见到大饼,他就不会在乎区区一个朱安世了。 另外,其实说句不客气的话,刘氏的皇帝,历来处死游侠,其实都只有一个原因你这么牛逼,却不给朕当狗,是不是看不起朕啊?嗯?! 像是朱家、季布、剧孟,这样主动去给皇帝当狗的。 基本上,皇帝都不会去管。 相反,他们还会特别得意天下豪杰,尽臣朕矣! 朱安世当然别无选择,更何况,张越给足他面子。 尤其是在人格上,让他感受到了尊重。 不像过去的那些勋贵,只是将他当奴仆,视为黑手套。 表面上虽然客气,但实则轻蔑无比。 独独这位侍中,愿意尊重他的人格。 “侍中高义,小人愿从!”朱安世顿拜道。 李大郎等人也纷纷道:“小人等愿从!” 比起当游侠,若能被收编,成为汉家的鹰犬,哪怕只是成为张侍中的鹰犬,也比游侠好太多太多。 游侠,是法律的敌人,是官府的打击对象。 关中的良善人家的女子,一般是不肯嫁给游侠的。 通常来说,游侠想娶妻成家,左右不过强娶威逼。 像是李大郎等人,如今都已经通过类似手段成家生子。 有了后代后,他们当然是希望能够获得一个安定和稳定的生活,给子嗣和妻子以安宁。 这是所有男人的追求。 不管他是罪犯、游侠、商人还是官员。 “很好!”张越看着朱安世,点点头。 游侠儿虽然有无数缺点,但重诺守信,天下公认! 当初季布甚至有一诺千金的典故。 对于游侠们来说,一般情况下,他们宁愿去死,也不肯毁诺。 因为相比死亡,信誉对他们更重要! 就像他们能够为了义气,而甘愿赴死一般。 所以,坊间才有谚语:*******,负心皆是读书人。 “这第二件事情,我希望朱公能够答应我,忘记公的过去和所有的事情……”张越轻声笑道:“朱公应该也明白……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朱公忘记那些东西……” “这……”朱安世迟疑起来。 那些事情,是他能够活到现在的依仗。 若答应了眼前的这位侍中,等于自己放弃了反击的权力。 不要怀疑一个游侠的承诺。 以朱安世来说,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做到。 哪怕是死也不会改变。 “朱公有顾虑?”张越轻笑道:“这很正常,朱公考虑两天吧,这两人就留在甲亭,不会有人来找朱公的麻烦的……” 张越知道,不能逼得太急。 而且,朱安世有顾虑,没有立刻答应,张越才放心。 要是他想都不想就拍着胸膛答应。 张越或许会救他,但,也随时可能出卖他。 这个世界从来冷酷。 政坛上更是尔虞我诈,不绝于耳。 若是不能百分百确认朱安世能用,那么卖掉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弟子 望着朱安世等人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越垂头想了想,然后就抬脚向前。 朱安世的臣服,其实已经可以预见。 因为他没有选择,除了向张越低头,别无出路。 除非他不想活了。 但看他的样子像是不想活了吗? “老师……” 刚刚走到家门口,张越就看到袁常带着仆人,立在门口。 张越看了看他,笑了笑,道:“与我一起进来吧……” “诺!”袁常马上就喜笑颜开,他最害怕的莫过于自己的这个便宜老师显贵后,嫌弃自己是商贾之子。 如今,见到张越依旧愿意承认和接纳自己。 袁常立刻就高兴的几乎都要蹦起来了。 张越带着袁常,进了家门,来到自己的卧室,对他说道:“坐吧……” “弟子不敢……”袁常低头道:“老师未坐,弟子安敢坐?” 还挺尊师重道的。 张越瞥了他一眼,差不多能猜到,这些事情应该是他爹袁广国叮嘱的。 不然,以这货大大咧咧的尿性,不会如此拘谨。 所以,张越只是笑了笑,就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坐下来,道:“听说这些天来,是你在组织甲亭的士子学习?” 袁常闻言,马上拜道:“老师受诏长安,弟子身为老师门徒,做这些事情是应该的……” 俨然一副张门大师兄的架势。 “做的不错!”张越点头赞道。 他已经听嫂嫂说过这些天来,袁常在甲亭的所作所为。 他带着许恢等人,在甲亭里,每日组织士子学习和使用算盘,又安排他们有序抄录张越的藏书。 期间,没有生任何乱子。 甲亭这里也因此,并未因为张越离开而变得冷清。 事实上,张越还听说了,这货甚至还派人回家,将珠算之术传授给了他爹门下的账房先生。 这使得珠算的应用范围,迅的扩大。 连张越在东市购物时,都看到了,有商贾开始使用算盘计算买卖了。 虽然,到现在为止,除了大司农衙门外,其他人都不会珠算的乘除算法。 但对于汉室的贸易来说,加减之法已经足够应付多数交易了。 而,任何事物,只要商人开始使用。 那么,其扩散度将会是光。 说不过,三五年后,整个大江南北,黄河两岸,都将流行珠算之法。 张越的数学第一人的地位,届时就将无可动摇! 袁常听了张越的表扬,跟吃了蜜糖一般甜,立刻就道:“这是弟子的本分!” 张越深深的看了一眼对方,越的觉得,这货恐怕是奉旨纨绔了。 他过去的很多行为,恐怕都是他爹授意去做的。 不然,怎么可能把分寸拿捏的那么准? 在建章宫时,张越特意打听过了,袁氏的产业和利润来源。 出乎意料的,袁氏的财富来源,竟然与这二十余年来汉家的行动密不可分。 袁氏的财富,主要就是靠着从汉军手中收购牛羊、金银甚至战俘。 转手再将这些东西,运回关中、三河以及梁齐之地变卖。 特别是当年,李广利打下了大宛,逼降了大宛国后,袁广国的家訾立刻就滚雪球般膨胀起来。 据说,那一年,在长安、邯郸以及临淄等大城市,出现了许多肤白貌美,带着浓郁异域风情的舞娘。 这些舞娘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贵族士大夫的眼球,人人争相竞购。 不消说,这些舞娘恐怕都是从大宛弄回来的希腊妹子。 而袁广国能做得了这些买卖,他与汉军内部的大将的羁绊,恐怕也是深得很。 老实说,说不定袁常成天在外晃悠,就是在给他爹减轻压力,意在告诉世人——我虽富,但我儿子败家混账,不用担心我会有什么威胁。 但张越懒得去追究这些。 因为他已经能猜出袁广国是谁的白手套了。 除了李广利,还能有谁? 除了这位海西候外,又有谁能扶持起袁氏这样的天下豪商? 但无所谓,对吗? 只要锄头挥的勤,没有墙角挖不动。 更何况,商人这种生物,现实的很。 而对于袁常…… 这个便宜弟子,当日能够冒险站到自己这边,张越其实就已经接纳了他。 “袁常啊……”张越对这个便宜弟子招招手,对他道:“为师想与令尊见一面,请你转告袁公一声,就说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欲与袁公谈谈买卖……” “什么买卖?”袁常闻言,立刻来了兴趣,问道:“老师,若有什么事情就交给弟子去做好了……” “老师若是需要钱,也尽管开口……” “不管是一千万,还是五千万,弟子都能想办法……若是再多的话,恐怕就需要些时间了……” 张越看着这货,摇了摇头,在这货心里,恐怕是真的没有什么金钱概念。便笑骂道:“正经一点,你可是我的弟子,如此轻浮,让人见了,还以为我不能管教门徒……” “况且,这是正事,若是做得好了,不仅仅为师要受益……令尊也能赚不少……” 袁常闻言,立刻拍着胸膛保证:“老师吩咐,弟子知道了!” 对他来说,老师能亲口认可自己的身份,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从此出门,他就可以昂着头,告诉其他人——我可是侍中领新丰令张公的门徒!知道吧?贾长沙般的人物,是我的老师! 只要想想这个事情,他就舒服的浑身都通透。 “你既为我的门徒……”张越看着袁常,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帛布,交到他手中,道:“那为师总得教你点什么……” “这卷帛书,你且先看着,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为师……” 袁常接过那张帛布,打开来一看。 眼睛立刻就挪不动了。 布帛上的文字很少,加起来不过两三千字。 但,却让袁常看了只觉得血脉偾张,难以自抑,立刻拜道:“老师授弟子以不世之学,弟子感恩不尽!” “你先把这布帛上的东西读懂了再说……”张越摆摆手,道:“再过两个月,为师就要亲自考较你的功课!” “诺!”袁常长身而拜,深深的顿:“弟子谨受命!” “不要外传……”张越叮嘱道:“除你之外,暂时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这上面的内容!” “诺!”袁常深深一拜。 而帛书的一角,也因此袒露在灯光之下,其抬头的书名,以隶书写着《人口论》。 帛书之上正是张越回溯的那部经典巨著的部分内容。 这是张越为未来准备的一个炸弹,在适当的时候,它将帮助张越一锤定音。 但在现在,它还不适合广泛传播。 所以,拿来给袁常,作为启蒙教育。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六章 觉悟 第二日,张越于甲亭之中,讲了珠算的乘除口诀和运用窍门,现场进行了演示。 这一次,听众多达七八百之众。 甚至还有人是昨夜听到消息,转呈从霸陵、长陵等地赶来的士绅贵族。 没办法,如今,张越的名声,至少在京畿一带,是无比响亮的。 单单是他以一己之力,驱逐了左传学派,证伪了左传捏造伍子胥鞭尸楚平王一事,就是轰动性的事情。 关中的楚人移民,为此大为宣扬。 而在关中,来自楚地的移民,占到了总人口的三成以上! 在这些楚人移民和关中八卦党们的共同造势之下,张越现在在民间的风评,几乎就是第二个贾谊贾长沙。 当世贾长沙般的大才开讲? 谁不想来听呢? 而对此,张越自然是高兴的。 名声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声望也需要一点点刷上去。 历史上王莽,就是通过慢慢积累声望和名声,最终竟能篡夺汉室! 张越倒是没有想篡汉的野心。 倒不是他不想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而是,时机不对。 刘氏并未失去民心。 别看现在汉室财政困难,又陷入了对外战争的泥潭里。 看似步履瞒珊,然而,刘氏施恩百年,文景的遗德依旧在。 更重要的是,当今天子,虽然在史书上毁誉参半,评价不咋地。 但,在现在,他却掌握了世界的真理和正义。 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在他的统治下,汉室对匈奴动猛烈的攻击,一雪前耻。 大义在手,天下我有! 更重要的是,刘彻祖孙,待他不薄。 若他起了司马懿的野心,那岂非是狼心狗肺了吗? 张越可做不了司马懿。 所以,他的志向就很简单了。 既然不愿当司马懿,也不想做王莽。 那就当管夷吾! 管子行轻重之权,用山海之利,辅佐齐恒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连孔子也视为偶像,更被战国诸子公认为先贤。 儒法黄老,皆以管子的著作作为经典。 至少在现在,儒生们不管是公羊学派,还是谷梁学派,都是必读《管子》的。 毫不夸张的说,管子的思想和行为,影响了和改变了整个中国,整个诸夏民族。 张越希望,自己能做第二个管子。 管子将中国这个概念,从地理概念,变成了意识形态的概念。 更萌了最初的诸夏民族主义。 从此有了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的信念。 若能在管仲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将汉室变成一个帝国主义殖民帝国,想想也是挺刺激的! 而要做到这一点,名声和声望就很重要了。 虽然,其实所谓的名声和声望,在很多时候,都起不了作用。 就像贾谊,就像汲黯,虽然名满天下,依然在官场失意,其主张不得进用。 然而,张越清楚,名声和声望,虽然未必能让人成功,但一定可以让人掌握话语权。 贾谊死后,他的主张就为天下所知。 他的文风,更深刻的影响了整个汉室文坛。 迄今文人作赋,依旧都离不开贾长沙的文章风格。 而且,名声和声望,还能最大限度的减少反对者,并抢占舆论话语权。 而这很关键。 所以,张越做这个事情做的很用心。 而来旁听的士绅子弟和寒门士子,就听得如痴如醉了。 因为,张越向他们讲了许多珠算应用的实际方法和窍门,还现场演示。 这等于是倾囊相授。 这太难得了! 于是,人人用心,个个认真。 待张越讲完,整个甲亭,数百乡绅士子,纷纷齐身敬拜:“张公高义,我等谨受教!”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就连师生之间,也爱玩藏拙。 只有少数通过重重考验和检验的弟子,方能在老师心情好的时候,授给诀窍。 这就是所谓的衣钵弟子。 而其他人则只能是听些基本的东西,学到些寻常的知识或者技能。 像张越这样愿意无偿倾囊相授的,史上所未见。 只有传说中的荀子授业时,大约会如此。 张越听着,微微笑了笑,效果看来很不错呢! 其实,他要是没有被任命为侍中,受命去辅佐刘进,在南陵县玩贤达cos,似乎也不错。 有事没事,刷刷声望,指点江山,岂不快哉? 更能远离长安的是是非非。 但再一想,他就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 既然穿越了,还有着金大腿,连入世争锋都不敢,只敢躲在家里,算什么男人? 况且,张越很清楚一个事实权力的高地,你不去占领,你的敌人就会去占领! 然后,他们会回过身来,将你踩到泥浆之中去! 这个世界是竞争的世界。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梦想着躲在家里,刷声望,装隐士?却不肯承担任何义务与风险。 这不是可笑吗? 名声刷得再高,又用鸟用? 当政者一个命令下来,一切都灰灰! 所以,还是那句话说的好大丈夫当提三尺剑,以平天下之不臣! 带着这样的想法,张越走下讲台,然后对身旁的袁常嘱咐道:“去给我将陈氏贤昆仲请来……” 当初,张越遭到黄冉和公孙柔的陷害,陈越兄弟第一个挺身而出,仗剑相助。 此事,张越是不会忘记。 现在,正是报答之际! 本来,张越想将他们兄弟,带去新丰,作为心腹使用。 但在刚刚他改变了主意。 陈越、陈航,在甲亭学习珠算之法,算是第一批接触和学习珠算的士子了。 他们不需要再在张越羽翼下活动了。 况且,张越也需要一批在外面的盟友。 没有多久,陈越兄弟就来到了张越面前,兄弟俩见了张越,立刻恭身一拜:“陈越(陈航)见过侍中……” 神态已经有些紧张了。 张越却是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两人,道:“当日,贤昆仲援手之恩,毅铭记于心,且夫,与贤昆仲相处旬日,我知两位皆胸有沟壑的实干之才,我欲举贤昆仲于朝廷,请两位回家后准备好相关材料,可能过些时日就会有御史下来核实!” 作为侍中官,张越当然有举荐人才的特权! 陈越和陈航两人听了,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就跪下来,拜道:“侍中大恩,无以为报!” 被人举荐,是所有寒门士子的梦想。 而现在,这个梦想却忽然降临。 陈越、陈航,激动的有些忍不住眼眶湿润。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七章 臣服 对陈家兄弟的安排,只是张越的一时兴起,随手布置的一着暗棋。 他暂时还没有想好,举荐他们去那里为官。 但基本上是外放地方州郡。 甚至,他们要是不反对的话,其实张越想让他们去朝鲜四郡或者交趾郡开拓。 只是…… 他们可能不会愿意。 毕竟,朝鲜四郡和交趾郡,虽然名为汉家领土。 但实际上在人们的观念里,属于老少边穷之地。 不是苦寒的蛮夷之所,就是卑湿的南蛮丛林。 当地甚至连一个对汉室有所威胁的夷狄也不存在。 连为国守土,为天子守疆的大义都没有。 能够主动请缨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愿意去这些帝国的新疆土任官的人,很少很少。 一般都是法家出生的寒门士子,为了博一个前程,才肯去这些地区。 但张越知道,这两个地区,都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 交趾郡,控扼整个中南半岛,守望着前往马六甲的海洋。 若后世中国版图,依旧有交趾郡,则中国海军就能拥有足够大的活动纵深。 朝鲜半岛的重要性就更别提了。 若中国始终统治当地,则霓虹永远都跳不起来! 祂敢跳?大汉爸爸无微不至的父爱,就会让祂感动的把自己洗干净,还主动穿上女仆装,给大汉爸爸享用。 更别提,半岛海峡丰富的渔业资源了。 但在现在,全球都是6权至上。 帝国还面临着北方匈奴的挑战,确实没有太多精力和资源,去顾忌这两个地区。 “得想个办法,让人民注意和关注这两个地区……”张越琢磨着,许多鬼点子都浮上心头。 只是,他现在只能想想而已。 根本就参与不进这些地方的事务。 最多给张安世敲敲边鼓,借助张安世的力量,影响一下帝国的注意力而已。 ……………………………………………… 张越讲完珠算后,第二天,他就陪着嫂嫂,带着田禾、李苗兄弟,找到了长水乡的游徼冯珂。 在后者的带领和指引下,张越找到了那个暴胜之送给他的庄子。 这个庄子距离甲亭不算远,只有十来里。 位于长水河的中游,与长水校尉大营隔河相望。 景致很美丽,而且,邻居们也都是非富即贵! 譬如说,绛候的后人周广、颍阴候的后人灌商都在此地有着庄园。 这些人听说张越来了,还将要与他们做邻居,非常欢喜,立刻就带着家人过来串门、问候。 只是…… 他们带来的家人中,女性,特别是年轻的女性居多。 一时间莺莺燕燕,围绕在左右。 张越明白这两人的意思,但对于他们的好意,却是敬谢不敏了。 倒不是这些妹子长得不好看。 也不是看不上人家的门第。 事实上,周、灌两家,是国朝顶尖的勋臣了。 但是…… 张越很清楚,他自己的婚姻大事,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娶谁不娶谁,他无法做主。 没办法,这就是参与政治的代价。 倒是嫂嫂非常热心,拉着这些妹子,问长问短,连庄子的情况也顾不得看了。 看样子,大有长嫂做主,要拍板的意思。 只是,妹子太多,她也挑花了眼。 在这样的气氛中,张越将整个庄子,看了一遍。 总的来说,这里是一个绝佳的农业庄园。 庄园的北部,就是长水河,所以,不愁灌溉用水。 而庄园南部,则有山陵,山上郁郁葱葱,竹林和森林密布期间。 若是有一天从山上走出一只滚滚跑到庄子里卖萌,张越也不会觉得意外。 而庄园内部,更有着星罗密布的水利渠道,甚至还有七八口水井。 哪怕干旱也能保证庄园用水。 庄子的土地情况也很好。 土壤都是黑色的,非常肥沃,地力充沛,哪怕以如今的生产技术,亩产四石以上也不是问题。 只需要将庄子的屋舍装修一下,就可以搬过来住了。 再招募些佃农和雇工,基本上就能运作起来。 更重要的是,这里很安全。 长水校尉的大营就在河对岸,作为北军的精锐,这支骑兵的战斗力毋庸置疑,哪怕是在现在的地球上,恐怕也是名列前十的强军! 不可能有什么宵小,敢在长水校尉的眼皮子底下搞事。 那跟找死没有区别! 嫂嫂和柔娘搬来此地后,安全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唯一的问题就是,嫂嫂搬来这里后,恐怕会被无数媒婆从早烦到晚。 虽然她可能乐在其中,但……张越却有些害怕。 万一她某天觉得某个姑娘很好,一口就应了下来。 事情就不好玩了。 但好在,一时半会还搬不过来。 相关的手续和过户等事,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在太常卿那边拿到过户的文书。 然后,就是装修和招募佃农、整顿庄园内外,也可能要得半个月左右。 差不多要等到张越在新丰上任以后,才能搬过来。 所以,暂时张越还不需要太担心,哪天醒来,嫂嫂就兴冲冲的跑来告诉他:叔叔,嫂嫂给你定了门亲事! 那就太尴尬了。 将庄子的情况看了一遍,张越心里差不多有数了,就带着嫂嫂与下人,与邻居们告辞,返回甲亭。 刚刚到家,李大郎就来了。 一见张越,这个游侠儿就扑通一声,拜道:“侍中,我家大兄说了,一切皆从侍中之意!” 张越闻言,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道:“既然如此,请大郎转告朱公,请待我从长安归来……” “迟早五日,短则三日,必有消息!” 张越现在当然还没有那个胆子,敢背着当今,私自收留钦犯。 这种事情要是被当今知道了,恐怕掉脑袋都是轻的。 但,假如朱安世并未进过张越的家门,这事情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前者是欺君,后者则是为君分忧,为国举才。 当然,具体如何操作,还得等到张越去长安城里,找张安世打探一下情况,看看当今对于朱安世的真实态度。 才好针对的写一封奏疏过去。 事实上,当今天子其实算是刘氏诸帝里,仅次于惠帝的好忽悠了。 若是先帝和太宗乃至于高帝在朝,借张越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做这种事情。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返京 诸事既毕,张越就准备返回长安。 临走前,他召集了田禾兄弟和李苗兄弟,开了个会。 交代了他走以后家里的事情。 先就是,庄园那边,田、李兄弟要派人去轮流看守。 然后就是家里的藏书,要继续对外开放。 张越拿了十块金饼出来,交给田苗,命他在甲亭之中,找个空地,修建一个藏书阁。 将他的那些藏书全部搬过去,从此,士子们就可以去藏书阁借阅。 至于剩下的钱,可以用来添置坐席和笔墨。 并让田苗等人,在藏书阁之中,装几个箱子。 并在藏书阁内贴些标语,鼓励前来借阅书简抄录的士子们,捐助钱物。 所捐钱物,用来维系藏书阁的运营。 主要就是用于购置竹简、笔墨,免费提供给往来的士子抄录使用。 其实说白了,张越还是想刷名声。 若,未来来藏书阁借阅书简的士子所捐的钱物,完全可以满足往来士子们的竹简、笔墨之费用。 这传扬出去,该有多轰动? 所以,其实哪怕士子们捐的钱物很少,张越也会自己补贴,假装‘士子所捐钱款,完全够藏书阁之用’。 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对吗? 而张越得到的,不止是名声,还有影响力。 来此抄录的士子越多,他的影响力就越大。 日积月累之后,说不定,就有了足可与当世的那些级学阀较量的资本。 他又找到袁常,命他以大弟子的身份,主持藏书阁的事宜,并带着许恢等人,在甲亭开展‘珠算普及教育’,所有来甲亭的士子,只要愿意,都可以传授他们珠算口诀。 当然,作为报酬,张越准许袁常,将《人口论》的内容,传授给许恢等人。 而许恢、伍垣等人,只是看了袁常给他们看的一小段人口论的内容,立刻就挪不开眼睛了,恨不得抱着张越大腿,请求拜师! 自是一口答应。 有了许恢等人帮忙撑场子,这甲亭的藏书阁,也就有了根基,可以运转正常了。 将这些事情都嘱托下去后,甲亭的事情,差不多就安排好了。 于是辞别嫂嫂,告别柔娘,驱车重返长安。 从长水乡到长安,二十五里路,其中二十里是便捷的直道。 所以只花了不过一个时辰多点的时间,长安城就出现在了眼前。 抬头望着这座雄伟的帝都,张越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就进入战场了。 政治的战场! 回遥望南陵,巍巍灞上原的田园,依旧安宁祥和。 张越又想起了自己昨日所见的那个卫律的庄园。 青山绿水依旧在,但昔日风光无限的卫氏家族,现在除了卫律之外,已经尽数化为枯骨。 他知道,要守护家人,要保护家人。 他就不能输,只能赢!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策马直入长安城。 …………………………………………………… 刘进走在建章宫外的官署走廊中。 左右的侍从,紧随其后。 “长孙殿下……”桑钧迎上前来,说道:“臣等已经遵照张侍中离去之前的命令,将新丰县五乡一城的水文资料和河流资料都备齐了……请长孙殿下过目……” 说着,桑钧就让人呈上一叠厚厚的图录。 刘进接过来看了看,很满意,道:“辛苦桑卿了……” “为殿下效死,不敢言苦……”桑钧微微俯身恭拜道:“殿下可有什么训示?” “没有……”刘进想了想,道:“一切等张侍中回来再说吧……” 新丰县怎么治理? 讲老实话,刘进其实到现在都摸不着头脑。 在过去,在刘进的意识里,统治天下,似乎特别简单。 就像他们的老师们所说的那样,垂拱而治就好了。 只要自己持身立正,然后任用贤臣,上下同德,百姓自然安居乐业。 天下也自然大治。 但现在,亲临了一线后,特别是在看到了张越给诸吏布置的任务和规划的目标后。 他才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新丰一县,虽然地不过百里,口不过六万,田亩不过数千顷。 但已是一团乱麻。 每次只要想起,这数万百姓,数千顷土地,和数百名官吏的安排,他就有些头大了。 而下面报告的有关新丰各乡亭之间的矛盾与问题,也让他触目惊心。 在过去十年,新丰县各乡因械斗而死者,竟多达百人! 伤残者数百! 而百姓抗税和逃役的情况更是时有生。 根据太学生们从京兆尹有司调阅来的新丰财税详情显示,这个人口数万的大县,现在官衙的账面上,居然只有不过五万钱和三十多匹绢布的结余。 连官吏的俸禄都快要不下去了! 刘进虽然没有接触过基层,一直生活在深宫之中,但他也明白一个道理。 没有钱,还想要让人给你做事? 没门! 他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连服侍他的宦官,也需要赏赐,才能激忠心。 想到这里,刘进就望向南陵的方向,在心里想着:“张侍中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现在亟需这位好友兼大臣,给他制定一个方案,让他心里有个底。 不然,新丰县若在他手中得不到改善。 丢人就丢大了! 正想着这个事情,忽然,刘进听到了一个侍从的声音:“张侍中回来了……” 刘进闻言,露出笑容,立刻小跑过去,问道:“张侍中到那里了?” 整个官署上下的人,也都纷纷走出房门。 贡禹和王吉拿着一堆文牍,陈万年与胡建,则从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中抬起头,就连赵过也放下了手里拿着的新丰户籍簿册。 所有人都看向官署外。 桑钧看着这个情况,惊讶万分。 “张侍中与诸吏接触不过区区数日,却已经如此得人拥戴了吗?”他在心里想着。 然后,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因为,整个官署上下,所有官吏的工作和工作方向,全部都是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侍中安排下去的。 所有人,包括他在内,对于接下来要做什么,要怎么做,都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他的归来,才如此受人瞩目!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数字与符号 “殿下……臣回来了……”张越走到刘进面前,微微拱手一拜,然后又对官署内的其他同僚拱手拜道:“诸君安好!” “张侍中好!”回答他的是整齐的致敬声。 在他离开长安前,曾经交代给了众人两个任务——查清楚新丰县的水文资料;搞清楚新丰县的士绅官吏阶级。 在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明白这两个工作的深意。 直到他们开始动自己的力量去查询相关资料。 贡禹等太学生,利用自己太学生的身份,从石渠阁、兰台以及京兆尹那里调来了数车文牍。 都是新丰县地方的报告。 桑钧这样的官二代,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资源,从大司农里搞来了数百卷的相关资料。 陈万年这样的老油条,则挥自己的优势,从很多基层官吏哪里拿到了一些不会上报的数据。 然后,众人开始埋头于分拣这些信息与数据。 这时,他们才现了张越的厉害之处。 几乎他们所查找的一切资料与信息,都与张越挂在官署的那两个表格要遥相印证。 新丰的官吏数量,新丰的土地面积,新丰的经济情况,他们找到的资料,都能与张越做的那两个表格对应起来。 众人终于彻底服气了! 能把工作做得如此细致,这样的上司,当然值得跟随! 而更让他们心悦诚服的是,随着他们开始搜寻和查阅、统计相关资料。 所有人都现,在不知不觉中,新丰县的大体情况和基本情况,竟悄然印刻自己的大脑内。 现在,就连贡禹等人,每天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新丰县各乡亭的基本数据。 某乡有几条河流过,又有几条小溪? 土地情况如何?人口多少?主要作物是什么?农民每岁负担多寡? 直到这时,人人心中都生出崇敬之情。 张侍中离去之前,随口交代下来的那两个工作,就让大家心里对于新丰的情况,都有了一个基本认知! 其用政手腕如斯,安能不成功? “张侍中可回来了……”刘进拉着张越的手,走进官衙的正厅。 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张越走前留下的表格的旁边,已经贴满了各种相关的布帛了。 这些都是贡禹等太学生,模仿张越的表格形式,将他们找到和统计到的相关数据,罗列起来的布帛。 细细一看,差不多有十几份。 将新丰县报告给上级的相关数据和公开的信息综合到一起。 张越看着这些表格,虽然模仿的很稚嫩,但已经很不错了。 他走上前去,抬头仔细看着上面的统计数据。 刘进在旁边说道:“这是这几日,孤与诸君一起做出来的,侍中看看,可有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刘进内心是有着骄傲的。 张越离开不过四天多一点,他就与太学生们,将这个事情办成了。 虽然中间,动用了特权,调集了许多兰台的尚书帮忙。 但,做这个事情的时候,他是亲自参与进来的。 也因此,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甚至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基层情况。 他现在心里面,甚至能对新丰的具体情况有一个大概的印象。 譬如,他能将新丰的户均土地面积、平均赋税负担以及主要的河流,全部都倒背如流。 有种对全县情况,一览无遗的畅快感和成就感。 张越看着这些布帛上罗列的情况,虽然有些杂乱,统计也过于繁复。 但经过了空间的强化后,他的运算能力和计算能力,简直是个bug。 他找来一块布帛,拿起笔墨,然后挥笔而成。 不多时,就将一个全新的表格做了出来。 “殿下与诸君,都做的不错,不过,略微繁琐了些,臣精简了一下,大略统计于此……”他拿着这个布帛,贴到墙壁上。 刘进与众人看过去,顿时都是拍案击节,大叫痛快。 比起他们邯郸学步,模仿所做的那十几个表格。 张越现在的这个表格,就一目了然了。 “原来可以这样……”刘进在心里喃喃想着,感觉又学到新东西。 其他人也都是纷纷点头。 特别是贡禹王吉等人,双目放光。 哪怕仅仅只是能学到制作这样的表格的技术,他们日后也足可以治理一地了! 与他们原先所做的那些表格相比。 现在眼前的这个表格,才叫做真正的统计! 原先,他们做的表格,是按照乡为单位,逐一统计田亩和官吏情况。 但,张越却将所有表格上的东西,全部集中到一起。 按照乡、亭为单位,逐一记录。 在乡亭之旁,还写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看上去,很神奇的样子。 更关键的是,现在,只需要看这个表格,整个新丰的官吏、土地和人口分布情况就一目了然了。 “张侍中,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刘进轻声问道。 符号,在中国早已有之。 譬如古老的易经,就有阴阳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对应的专属符号。 古老的龟甲卜噬者,星象家以及阴阳家各派,也具有自己的专属符号,用来测算命运起伏、星辰的走向。 当初,御史大夫儿宽与太史令司马迁,共同受命编纂《太初历》,就用到了很多星象家和阴阳家的专业知识和专业符号,来测算日月星辰。 只是与眼前的这些符号相比,那些符号无疑就显得很晦涩了,不如张越搞的这些简化数字和符号,只要一解释,就都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张越笑了笑,解释道:“这是臣为了偷懒,自己研究的一些简化符号与简化数字……” “123456789o,分别对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零……” “%对应是百分比,/对应……” 张越将表格上附录的那些数字与符号,对众人解释了一遍。 众人听着,都是若有所思。 只是为了偷懒吗? 怕是不见得吧! 像是刘进、贡禹等年轻人,接受能力强,很快就现,若有这些简化数字和符号来作为计算运用,恐怕……要比以前便捷的多。 只是…… “侍中不怕非议吗?”刘进问道。 “谁会来非议我呢?”张越反问道。 若是在其他朝代,思想禁锢严格的时代,张越这么玩或许有风险,或许会被人围攻。 但在西汉这样剧烈变革的王朝,标新立异的又不止他一个。 “殿下,当今天子即位以前,天下依然以小纂为文字,但元光以后,隶书便渐渐普及开来了,如今小纂已经只有少数贵族士大夫在坚持使用了……” “先王做文字,是为了方便人民使用,其标准就是去繁就简……” “三代之时,结绳记事,到了夏后氏之际,就有了将国家大事记录到鼎钟之上的事情……” “这就是铭文,铭文晦涩难懂,宗周的先王与先贤,于是明了大纂,到了秦代又出现了更加简练的小纂和隶书……” “以臣之见,文字,只是先王明来给人民使用的工具,以帮助教化和教育万民……” “自然越简单,越能让人读懂最好了……” “特别是这数字和相应的计算程序,越简单越好……” 众人听了,都是暗暗点头。 特别是刘进,很赞同张越说的话。 因为,老刘家就是一个爱变革,喜欢搞变革的家族。 从高帝到现在,历代天子登基后,都喜欢搞一次或大或小的新政来显示自己的仁德以及对天下百姓的关爱。 当今天子甚至干脆就‘罢黩百家,独尊儒术’。 连国家的属性都变更了。 先帝时,汉室还认为自己是水德尚黑。 到了当今,就变成了火德尚赤了。 甚至连历法都改了,从过去的颛顼历改为太初历。 岁从冬十月变成了正月。 至于文字,更是从过去的小纂,演变为如今的隶书。 其变化之大,恐怕仅次于秦始皇当年的书同文,车同轨了。 而老刘家对此有着一套严密的说辞和理论。 如当今天子所说:三代不同法,五帝不相复礼。 所以变法和改制,在汉室不是忌讳,恰恰相反,历代天子谁要上台不玩玩改制维新,那才叫奇怪! 与之相比,张越搞的这些简化数字和符号,毛毛雨啦。 而且,张越又没有说要将它们强制推广,让所有人都来学习使用。 这就更没有问题了。 难道国家律法还管,私人自己搞一套代用符号的事情了? 秦始皇都不会干这种事情! 这也是张越琢磨了很久,现的事情。 于是,他果断的拿出了蓄谋已久的阿拉伯数字与后世的符号。 这既是为了改变,也是为了方便。 张越继续说道:“诸君请看,如今,我等通过这个表格以及其上的数字符号,是不是对新丰的情况有了更多了解了呢?” 众人纷纷点点。 确实是这样。 以前,他们自己做的表格,虽然也算清楚,但没有眼前这个表格和上面总结的那么一目了然。 现在,只要看着眼前的这个表格的内容,整个新丰的官吏构成、土地情况和平均税赋负担,就一目了然了。 “张侍中果然大才!”桑钧心悦诚服的道:“下官敢请侍中,将此简化数字、符号以及表格的制作、统计之法,以授大司农!” 他爹的大司农衙门,若得到这些,再配合算盘与珠算之法,统计效率将大大增加! 今年十月上计的时候,大司农衙门,必将一鸣惊人,让天子龙颜大悦! 正文卷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团结【求订阅】 桑钧的要求,张越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张越于是道:“稍候我便将诸事皆写与桑公!” 桑钧闻言很高兴,立刻拜道:“侍中高义!” 至于用这种标新立异的数字和符号会不会有问题? 对于他爹的大司农衙门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大司农系统与儒生们的文官系统,一直以来就是格格不入。 被以为是异端,既然是异端,那用这些标新立异的东西,自然再正常不过了。 张越又看向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个表格上的数字。 不得不说,自己离开这几日,刘进与贡禹等太学生们,确实是做了很多工作的。 至少,他们将整个新丰县的公开信息都汇总到了一起。 从表格上可见,新丰县有大小官吏,包括斗食官在内,共计五百余人,这些官吏分布于全县五乡一城之中。 就像一张大网,网罗全县村亭,将整个新丰的各个阶级联系在一起。 而根据贡禹等人调查的情况来看,这五百多人,竟然有四百人是枌榆社出生的! 虽然看其姓氏、籍贯和家訾背景,好似来自各行各业。 有农夫之后,也有商贾之后,更有官宦之子。 但,这么多官吏都出自同一个地方,本身就已经极不寻常! “殿下,第一站,吾等就去枌榆社看一看吧……”张越对刘进道:“不搞清楚枌榆社的虚实,新丰县就不能大治!” 刘进听了点点头,道:“枌榆社,自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作为刘氏子孙,新丰的枌榆社,从他懂事开始,就已经如雷贯耳了。 当初,高帝都长安,为了让太上皇刘太公高兴高兴,就下令在旧秦的骊邑基础上,兴建新丰县城。 此城格局完全照搬了沛郡的丰县县城的布局,据说连丰县的猪肉铺,都原封不动的复制到新丰城的同一个方向,同一条街道上。 太上皇见了大喜,马上搬过去,和过去的老邻居老朋友一起嗨皮。 而除了新丰城,还有一个地方,也是完全照搬了丰县老家的布局。 这就是枌榆社,高祖出生的地方。 大汉帝乡! 至今,新丰的枌榆社之中,依然有高帝的行宫和高庙、太庙的分殿。 而比起新丰城中的居民,枌榆社的居民的来头就更大了。 新丰城里的居民,只是太上皇的同乡、邻居以及当年丰县的那些与太上皇聊得来的朋友。 但枌榆社,却是追随高帝南征北战,一统天下的山东子弟兵们最终落叶归根之所。 至少有三百高帝从龙功臣,最终将自己的家安置在枌榆社。 这些可都是从高帝起义,还是沛公的时候,就跟着高帝打天下,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封侯。 但却是国家元勋,特权阶级! 而且,比起那些总是会卷入各种政治斗争和倾轧中的列侯们不同。 枌榆社的这些老兄弟,在把家安置到当地后,就很少卷入类似倾轧。 最多就是在诸吕乱政和诸侯大臣共灭吕氏时,灰灰了一批。 其他人则都安全的延续至今。 所以,关中有谚语,新丰事,枌榆决。 搞不定枌榆社的人,就别想在新丰县有什么成就。 “对了,水文资料,可都查清楚了?”张越忽然问道。 “已经查清楚了……”桑钧拍拍手,他身后的几个官吏就捧着一堆文牍,放到张越面前。 张越打开来一看,都是些地方报告的河流走向和文牍记载的相关河流名字。 这些文字所言,大都含糊不清,只说某某河在某某亭,某某乡。 最多说了一下河流的宽度和大概深度。 微微皱眉,张越道:“看来,我等还得多带点帛布来记录河流走向与溪流流域了!” 在张越看来,这些文牍的价值,几乎为零。 想想也对,在水经注问世前,诸夏的知识分子恐怕连天下名川大泽以及大河大江的具体流向恐怕都有些搞不清楚。 想了想,张越对刘进拜道:“请殿下去少府卿那里要几个善于测绘的官吏来协助臣等绘制水经之图吧!” 测绘水文,对于未来的新丰县的水利建设规划,至关重要! 作为后世的公务员,张越从前虽没有具体从事过相关工作。 但在机关里耳闻目濡,非常清楚,没有足够的基础调查和数据支撑,就想拍着屁股做工程的人,脑袋一定进水了! 可惜,在汉室,拍着屁股就决策的官吏太多了。 张越就听说过,十几年前,河东太守番系异想天开,居然想在三门峡凿开一条通道,引黄河水灌河东之田。 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数万民夫,数岁辛苦,到头来是一场空。 徒然浪费民力国力。 “好!”刘进对张越的要求,当然是无所不应的。 张越拍拍手掌,将众人都召集到身边,说道:“诸君,吾打算从明日开始,与君等前往新丰,从枌榆社开始,一个亭一个亭的走下去!” “深入农户之家,到田间地头与百姓交谈,与士绅交流……” “本官不想欺瞒诸君……这一趟必定是很苦的!” “吾等将赤足而行,走遍新丰,察其疾苦,问其隐忧,有可能会露宿野外,也有可能要攀爬山路……” “君等若有不能吃苦的,现在还可以退出,本官与殿下,绝不追究!” “若是等到出了,却在路上闹事情,那就休怪本官无情!”张越严肃的道。 怎么有人可能愿意退出? 事实上,到了现在,就连贡禹等太学生,也是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了。 能与长孙日夜接近,能跟随张越这样的当今近臣学习。 这是真正的青云之路,富贵之路啊! 吃苦算什么? 当年,苏秦头悬梁,锥刺股,咬着牙齿,受尽羞辱,为的就是富贵! 当年,朱买臣在路边一边啃着冰冷的干粮,一边读书,连妻子都抛弃了他,也绝不后悔,为的也是富贵! 而跟着张越,在长孙身边辅佐,就是现在天下最好的富贵途径。 别说吃苦了,就是吃翔也甘之如饴啊! 众人闻言,全部大声道:“愿随侍中,走遍新丰,绝不退缩!” 张越看着众人的神色,点点头道:“这便好!” 如今,这个小团队的战斗意志和工作积极性以及凝聚性,恐怕是整个汉室最强的一个小团队了。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一章 考察(1) 新丰县,顾名思义就是新的丰县的意思。 其辖区面积、乡亭格局,都与沛郡的丰县大同小异。 而枌榆社在新丰县城北部十五里。 恰好与沛郡丰县县城到其枌榆社的距离相等。 作为帝乡,枌榆社的面积,自然很大。 几乎等同于两个标准的汉制乡级行政区域的面积。 这一日,阳光依旧炙热。 枌榆社外的直道上,走来一支队伍。 张越骑在马上,眼里打量着这个初次见到的帝乡面貌。 心里面无数数据浮现在心头。 枌榆社,南北长二十余里,东西宽十余里,下辖十个亭里单位,总户口接近了三千。 在这个西元前的时代,人口稀疏,关东地区某些小县的人口也未必有枌榆社这么多人。 作为一个这样的大乡,人口稠密之地。 自然经济也达。 道路两侧,俱是一片片连绵起伏的粟田,如今正是粟米接近成熟的季节,远远的望去,整个世界都被粟米的海洋所占领。 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无数戴着镣铐,拿着木制、石制农具在忙碌的奴婢。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夷狄奴婢,也有汉人奴婢。 在有些田地的荫凉处,几个穿着绛衣,看上去是监工打扮的男子,懒洋洋的坐在树荫下,吃着酒水和零食。 张越一行数十人,除了刘进乘车外,其余人全部都是一人双马,浩浩荡荡。 自然立刻就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 不过,他们也只是稍稍起身,观察了一下,然后就继续坐下来喝酒吃肉。 这枌榆社,别的不多。 勋臣子弟多如狗。 类似的阵仗,他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张越看着眼前的情况,却是微微皱眉。 这是他第一次直击西元前的封建社会最底层的人民的情况。 放眼望去,仅仅是眼前的这数百亩土地,怕是少说有二十多个男女奴婢,戴着镣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在田间劳作。 虽然如今还未到正午,但气温已经开始升高了。 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连渭河的水都有些烫。 但,这些奴婢却顶着这样的太阳,在阳光下劳作。 许多人的脖子上,甚至还戴着铁圈。 这是家生子的标志。 在南陵县,蓄奴的情况,比较少。 基本都是自耕农与佃户、地主之间构成的社会结构。 然而,在这枌榆社,却是另外一个情况。 仿佛回到了宗周时代的奴隶社会。 劳作的主要对象,变成了奴隶。 但张越也仅仅只是微微皱眉,不敢表示太多。 因为蓄奴是汉室根深蒂固的传统。 上到列侯诸侯,下至平民百姓,所有人都争相抓住任何机会蓄奴。 历史上,王莽之所以垮台,最大的一个缘故就是他居然想限制蓄奴! 简直岂有此理! 引起了举世公愤,不止地主贵族,自耕农和中产阶级,商贾们,全部都愤怒了起来。 然后就把王莽干死了。 回溯了无数史料,同时阅读固化了大量石渠阁文档的张越很清楚。 支持蓄奴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以至于,连刘氏也不敢碰限奴的话题。 而刘家的皇帝,却可以杀豪强、贵族如杀猪狗。 从这你能看出,蓄奴主义的力量,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了! 这是一个遍布天下,囊括了几乎所有汉室阶级的庞大利益集团。 农民、自耕农、地主、商贾、贵族、官员,只要有机会,人人都会蓄奴。 后世的考古现,也以无数确凿的证据,证明了这个事实。 无论是长江两岸,还是黄河流域,不管是在遥远的酒泉张掖,还是在大雪纷飞的辽东辽西。 考古学家们将无数汉简,从地下掘出来,然后清洗、整理,最终人们现,无论在什么地区现的简牍,总能找到当地蓄奴的证据。 尤其是官府的档案,几乎都能找到‘某乡某某有大奴x个,小奴y个,作价多少多少’的记载。 尤其是在北方郡国,蓄奴之风,无比浓烈。 连自耕农、城市的中产阶级,也竞相蓄奴。 在汉室,想要限制蓄奴? 不止会得罪整个地主贵族官僚集团,连中产阶级和自耕农、商贾也会反对。 甚至,连受益的群体奴婢们说不定也会群情激愤! 因为,奴婢也是分等级的。 一些权贵的家奴,其实日子过的比普通老百姓还要好。 某些深得主人信任的奴婢,甚至可以在地方狐假虎威,鱼肉乡邻。 你想解放他们? 说不定人家一口吐沫喷你脸上! 而之所以造成这个局面,既有历史传统的缘故,也有秦汉以来政治格局的因素。 最主要的原因,则是蓄奴有利可图。 早已经做足了功课的张越,对此一清二楚。 汉人蓄奴,不仅仅是想要驱使奴婢为自己劳作。 更主要的动力,来源于对财富的渴望和对家族兴盛的期许。 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秦汉两代,提倡的是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的小农散户经济社会。 国家千方百计的拆散和肢解任何可能的大家族。 当今天子的弟弟,中山靖王刘胜一生生下了一百多个儿子,私生子不计其数。 但,除了其世子刘忠嗣位,仅有其嫡系的十三子得以用推恩令封侯。 其他人,统统要去自谋生路! 历史上巫蛊之祸后的丞相刘屈氂,就是刘胜的儿子。 连诸侯王的儿子们,天子的亲侄子们尚且如此。 其他人当然不能免俗。 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小而单一的家庭,很难应付各种徭役。 而汉室的徭役,又特别多。 仅仅是中央规定的,每一个始傅男丁每年都需要为国家无偿服务三天,一生要入伍两年。 一年番上中央,一年在边关戍边。 地方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各种徭役和差事,就更多了。 普通的百姓,哪来这么多精力来应付这么多繁琐的徭役征? 特别是北方郡国,地广人稀,产出不多。 武将们立足于本土本乡,既要训练子侄习武,又要想方设法,照顾乡党,庇护自己的宗族,还得拉拢佃农和自耕农,为自己的子侄的子弟兵。 这样,他们就不能自己的乡亲太厉害。 佃租通常约等于无,只是象征性的收一点。 遇到天灾,甚至还得拿出积蓄,救济乡党,赡养宗族的亲戚。 不这样做的武将世家,最多只能兴盛一代。 然后就后继无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军功贵族,是怎么维系他们家族的兴盛,满足庇护乡党以及宗族的需求? 答案就是蓄奴。 大量的蓄奴,极尽一切可能的蓄奴。 越强盛的军功贵族家庭,奴婢越多。 他们驱使这些奴婢,耕作和服务于自己家族。 同时,很多时候,他们都将这些奴婢,拿去服役。 在汉室很多时候,当国家要营造某个工程时,征民夫,然后…… 朝廷派下去监管的官吏,会愕然现,实际上应征而来的所谓民夫,大部分都是戴着镣铐,被豪族的狗腿子们押着来此的奴婢。 然后,这个官吏就会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 这个时候,他就会现一个更可怕的事情花名册上应当来此服役的民夫,几乎全部由这些奴婢顶替了特别是当应征的民夫是来自北方郡国,特别是关中、陇右地区的时候,尤其如此。 你喊一个名字,就有一个豪族的狗腿子押着一个奴婢到你面前告诉你那个人不来了,这个奴婢顶替他! 之所以如此,就是秦汉两代,都允许百姓出钱请人替自己服役。 而且,这个制度受到法律保护,有国家背书。 按照国家规定,服役的人,假若不去应役,每一个徭役月需要缴纳两千钱。 称为践更钱。 官府拿到这笔钱后,就会去雇佣其他愿意去的人,顶替应役之人前去服役。 而豪族们赚的还不止是这个钱!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秦汉两代,服役的民夫,并不像后世宋明,是免费的劳动力,还要自带干粮。 事实上,秦汉两代的一般性政府工程,服役民夫都是有钱拿的。 汉律之中就明确规定了:有罪以訾赎及有责(债)于公,以其令日问之,其弗能入其偿,令其日居之,日居八钱,公食,日居六钱。 这条法令的意思就是,假如有人有罪打算拿钱赎罪或者欠了官府的钱,那就要他缴纳,若不能缴纳,就要他去工程的工地做工还债,一天八钱,若吃公家的一天六钱,直到他把欠债还清为止。 这反过来证明了,徭役民夫有钱拿,还可以吃公家的饭食。 且这饭食还是有标准的。 后世出土的无数汉简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等于说,假如你有奴婢,那么可以赚双份的钱。 一边可以拿别人的践更钱,一边还可以从官府拿到奴婢的工钱。 两两相加,利润巨大。 以至于,几乎很少有人能按捺得住自己蓄奴的冲动。 于是,汉代的北方,有一句民谚,几乎人尽皆知:以末致富,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本持之。 自耕农、商贾、地主、贵族、军功武将,人人竞相蓄奴。 蓄奴的好处,不仅仅可以使自己可以免除可能被征去服役,更可以在其他时候,用奴婢去赚钱。 对于精明的汉人来说,蓄奴的好处如此明显,傻子才不蓄奴! 没看到那些史记上记载的大富豪们,太史公形容他们的财富时,都会说一句:富至僮千人! 在秦汉时期,几乎所有的徭役,都可以用奴婢代役,但兵役除外。 特别是那两年的义务兵役,国家不会准许用奴婢代役。 但是…… 准许其他男子代役。 这就是汉代史书上常见的‘责庸’。 责庸的条件非常苛刻,其要求代役人与被代役人签订契书,更要求两人的爵位相等、年纪相等。 这也是为何北方郡国的军功贵族家庭能如此兴盛的缘故。 人家是职业军人,可以承接大量的来自南方富庶之地的地主家庭的‘责庸’业务,将这些业务分给自己的乡党、宗族。 使得这些地方的百姓,尚武之风,日益兴盛。 所以,在汉季,想限奴,那跟找死没有区别。 因为你将得罪的,不止是一个阶级,而是全天下! 你动的也不是一个人的蛋糕,而是所有人的蛋糕。 你不死谁死? 但张越却还是有些不忍。 奴婢来源于哪里? 用屁股想都知道,一定是汉室国内的破产农民,无路可走的贫民,流离失所的灾民。 望着眼前的这些在田间劳作的奴婢,他就不由得想起了前不久,郁夷县生的事情。 那李循的家族,不就是因为想要蓄奴,所以就勾结了郑全等太子家臣,千方百计阻止救灾,只是为了将人民变成他们家的家奴和印钞机! 不止是他,贡禹、王吉等太学生,见着眼前的情况,也都有些低头。 “豪族蓄奴之风,应当遏制啊……”贡禹轻声叹道:“再不制止这股歪风,我恐百年后,天下百姓将深受其害!” “是啊,董子当年就曾说过:富者阡陌连野,贫者无立锥之地,此社稷之患,国之大害,吾辈士人,当想办法予以更正!”王吉看着这个情况,也有些唏嘘。 当年,董仲舒上书当今,提出《限名民田策》虽然没有直接说要限奴,但大概意思就是这样。 但结果…… 当今天子只是部分采纳了董子的建议。 下诏说:贾人有市籍及家属,皆无得名田,敢犯令,没其田! 随后就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告缗运动,将天下商贾杀了个遍。 但贵族地主和勋贵的兼并和蓄奴情况,却并未加以制止。 刘进坐在马车上,也听到这些议论,微微低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们曾经针对天下蓄奴和兼并成风的情况,提出来的意见。 那就是亲亲相隐,搞大宗族,大家族。 只要宗族成员多,那么不仅仅有利于天下的治理,贤人君子也会层出不穷,更重要的是假如宗族之内有很多成年男丁,那么,百姓就不需要再蓄奴来应役了。 简直就是一箭n雕啊。 以前,他自然是老师们说什么就信什么。 但现在,却不敢这么想了。 但,老师们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啊。 想了想,刘进就掀开车帘,对前方的张越道:“张侍中,请来一下……”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二章 考察(2) 张越策马,来到刘进的跟前,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张侍中可有法子抑制蓄奴?”刘进轻声问道。 作为一个从小接受了正统儒家教育的皇孙,刘进内心充满了仁恕之念。 以前,他深宫之中,见不到百姓疾苦,自然也感受不到什么严重性和迫切性,最多在听说了地方上蓄奴成风的情况时,蹉跎叹息几声,洒点廉价的泪水。 但现在,情况却直观的出现在他眼前。 奴婢们戴着镣铐与项圈,如同猪狗一般被人强制奴役和剥削。 孟子说: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连对畜生都如此,更何况是人? 眼前的田地里的奴婢的惨状,深深的触痛了大汉皇长孙脆弱而敏感的内心,让他的同情心、怜悯心,一不可收拾的泛滥起来。 他甚至有股冲动,要在未来的新丰,解放奴婢! 哪怕,阻力与困难再多! “殿下想要抑制蓄奴?”张越闻言,恭身说道:“殿下仁德,臣为天下贺!只是……未知殿下,想要做哪个程度?”张越微微抬头看着刘进问道。 “最好,彻底废奴!”刘进望着张越道:“至少,也要限制蓄奴……” “譬如,每户人家,最多只能有几个奴婢,由国家立法,做出规定!” “殿下……”张越看着刘进,对于这位皇长孙的仁恕有了更多认知,但他还是忍不住泼了冷水,道:“若如此,臣以为天下皆反就在眼前……” 想要汉人不蓄奴?就好比后世让资本家不剥削一样,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不说别人,就是张越家里,自己的嫂嫂,恐怕现在也在寻思着去那里买点奴婢回来养着了。 汉人蓄奴,不止是传统,是习惯,更是一种本能。 有钱了,富贵了,就蓄奴。 蓄奴不止可以增长财富,还能稳固家世。 几乎无人能抑制自己的蓄奴冲动。 哪怕当年董仲舒极力对蓄奴和兼并,但他的弟子们,却都有蓄奴…… 刘进听着,心头一暗,有些凉,喃喃的道:“那便只能用宗族之法,建大宗族以止之了!” 这其实,也是宣帝即位后,扶持谷梁学派的本意。 用宗族来压制百姓的蓄奴意愿。 但事实证明,这真是一个天真的想法。 大家族就不蓄奴了吗? 东汉的门阀世家们,哈哈大笑。 西汉时期,哪怕是顶级的贵族豪强,撑死了也就蓄奴两千左右。 类似平阳侯家族这样的级列侯,最鼎盛时期,也不过有着一千多家奴而已。 但在东汉的级门阀,其部曲动辄就是几万几万。 但,张越现在并没有实锤来证明这一点。 所以,他只能想办法,曲线救国。 “殿下,您的这个想法,臣以为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甚至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张越低头道:“殿下可知,太宗与先帝除肉刑后生了什么?” “当年,有肉刑之时,百姓犯法,最多不过刺面割耳斩趾,然而自肉刑废弃后,地方官便以鞭笞百姓为乐,动辄五十鞭,一百笞,受刑百姓非死既残……” “太宗与先帝,本意以仁德泽民,却反而让百姓境遇更糟!” 当然,这个话,张越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公开说的。 除肉刑和太宗皇帝和先帝的政绩,是功德,哪怕弊端再多,也没有大臣敢公然议论。 但私底下就无所谓了。 对于这个事情的议论,也不止张越一人。 事实上,连汉家的历任廷尉卿都曾经召集过幕僚商议此事。 只是,每一个人都投鼠忌器,不敢对先帝与太宗皇帝的‘圣德’否定一字半语。 刘进自然也知道这个情况,在这些天,他与贡禹等人整理新丰文牍时,就经常现,很多百姓,不过犯下小罪,就被打死打残。 以至于,百姓从此不敢轻易去官衙上告。 地方官因此乐得清闲。 “且,殿下难道真以为大宗族就不蓄奴了?恐怕未必!”张越直接道:“以臣之见,恐怕大宗族蓄奴的意愿会更强烈!” “因为他们人多,需要服役的丁口也多……” 刘进一听楞了。 他以前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听张越一说,他终于醒悟过来。 宗族越大,人口越多,服役丁口也越多。 这只会增强人民,更加强烈的蓄奴意愿,而不是相反! “那就只能坐视天下生民沦为他人奴婢,与猪狗为伍吗?”刘进看着自己前方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的奴婢们,这些人里,有的甚至还是孩子,年纪最多十二三岁而已。 “不然!”张越轻声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如同魔鬼一般狞笑:“关键在于,殿下是要做诸夏的君子还是夷狄的君子……” “诸夏的君子如何?夷狄的君子又如何?”刘进问道。 “诸夏之君子,乃夺夷狄之丁口,以惠诸夏之生民……”张越低头道:“如当初,赵老将军伐西域楼兰、姑师之国,掳其人民,充为官奴婢,得其妻女,以分军士……” “强弩将军李息,当年率军平定羌人叛乱,尽没羌奴数万,充为戍田之奴,天水郡百姓至今受益……” “臣闻,西域有三十六国,更有远方康居、大夏、身毒之属,有百姓以千万计,若王师伐之,得其民,获其地,奴役之,以其人民充为中国之奴……则中国百姓为奴婢者将日少……” “殿下届时,再行算缗之限,对于任何以汉人为奴者,课以重税,则天下人民皆以夷狄为奴,而释中国奴婢……” “如此,天下生民,无论贵贱,皆感念殿下恩德,民心归附而天下治矣……” 听着张越杀气腾腾的话,刘进不得不为之一楞。 “张侍中对于夷狄也太过严苛了些吧……”刘进叹道:“如此手段,夷狄诸国,恐怕未必服心,其必作乱啊……” “他们敢乱,臣就敢杀!” “一人造反,株连全村!一村反,则屠一乡,一乡反,屠一县,终究可以服其民……” “况且,臣觉得,未必需要如此,届时,可以在远方之国,扶持两国,相互征战,一国势弱则助之,一国势强则削之……” “如那身毒之属,其国数百,人口数千万之多,如此操作,自然其彼此相互攻伐,而我汉家坐收渔翁之利!” 这正是后世日不落帝国的成名绝招! 大英帝国仗此绝技,让整个欧6,永不安宁。 要不是后来米帝崛起,大英帝国靠着这一招就能让自己永远当欧6的大佬。 即便如此,牛牛虽然衰落,但也依旧靠着这一招,在欧6充当永远的搅屎棍,让欧洲永远无法团结。 而欧洲不能团结,得利的当然就是牛牛喽! “那夷狄之君如何?”刘进问道。 “夷狄之君?”张越冷笑着道:“自当禁锢中国思想,废人民持械之权,而假‘平等’之名,与夷狄诸族以特权,以小族而临大国,用外制内,奴中国之人民,结万国之欢心……” “简而意之,就是割诸夏以肥夷狄,用中国以养万国……” “够了!”刘进听到这里,就愤怒的举起手来,制止了张越继续说下去。 “臣死罪!”张越连忙拜道。 但心里面却乐开了花。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张越已经摸清楚这位帝国皇长孙的性格。 他虽然仁恕,但却不是傻白甜。 又经过张越这么多天的暗示、鼓吹,早已经渐渐有了诸夏民族主义者的倾向。 换而言之,他根本不可能去选所谓的‘夷狄之君’的道路。 “孤失态了……”刘进也反应过来,扶起张越,看着他道:“孤知道,侍中乃是故意激将于孤……” 刘进又不傻,他当然明白,张越这玩的是逼他二选一的手段。 但是…… 假如要他在奴役夷狄和奴役诸夏之间做选择。 他当然是会选择奴役夷狄了! 只是,这终究有悖他长久以来受到的教育和三观。 张越看着,却是知道,他终究有一天,将不得不走上那条道路。 因为,很快他就会现,除了对外扩张,殖民域外,开拓和奴役异族之外,他这位长孙将别无选择! 因为,接下来,他将会看到一个真实的汉室,一个真正的基层。 就听着刘进说道:“或许,有一天,孤会如侍中之愿,成为那样的君王……” 他忽然背过身去,悠悠说道:“但那真的就是侍中之愿吗?” “孤变成一个类似皇祖父那样的君王……” “无情无义,冷酷冷血,只为国家社稷,只有天下万民,而无亲朋……” 张越闻言,笑着道:“殿下不会的……” 刘进转过身来,盯着张越,问道:“为何?” “因为,臣觉得殿下不会……”张越轻声笑道:“殿下仁恕,待臣下如家人,纵然有一天,殿下会变,但臣相信,殿下也不会改变本性……” “所以,臣知道,臣得当殿下的那把刀啊!” “为殿下去铲除和剪除那些夷狄乱臣,去征服那些域外之国……” “为殿下实现那个‘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的理想……” 刘进听了,终于露出笑容,一屁股坐下来,笑道:“爱卿知孤,爱卿知孤!” 他是不可能去做如张越所说的那些事情的。 但是…… 假如张越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岂不就可以了吗? 如此既不违背本心,也能安享太平。 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垂拱而治’。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三章 乡校(1) 众人重新上路,很快就进入了枌榆社境内的第一个亭——阳里。 在沛郡丰县,阳里是真正的帝乡。 大汉高皇帝的出生地。 而在新丰枌榆社的阳里,则是高帝当年安置他的山东老兄弟们选择的第一个地点。 一入阳里,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与村外田野中,那些衣衫褴褛,辛苦劳作的奴婢不一样。 整个阳里和谐而安宁。 道路干净整洁,村中百姓的民居,整齐有序。 村中有着宽广的大道,连通内外。 远远的还能听到有稚嫩的朗朗读书声传来。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教,谨慎敬戒……” “是在背诵《仓颉篇》……”张越听了笑道:“殿下,我等不妨过去看看……” 刘进也特别有兴趣,闻言点点头,道:“看来阳里的小学教育做的很好啊!” 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 汉室对于地方乡村教育特别重视! 尤其是当今天子,多次下诏,要求地方乡绅加强对百姓的启蒙教育。 而汉代普遍设置在基层的三老,其主要职责也是教育本乡本亭的蒙童。 汉代大部分的寒门士子,都是通过这种乡学完成的基础教育积累。 譬如原主,六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长水乡的小学进行启蒙教育。 只是…… 汉代的小学,与后世的小学是完全不同的。 汉代的小学,又称乡学。 并非全年制的学校,而是具有时令性。 一般冬天开始授学,到春耕即止。 所以,东方朔曾说:臣朔少失父母,长养于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 这句自白,向后人揭露了汉代启蒙教育的一些端倪。 但真正让后人得以窥探汉代基层小学教育真貌的,还是东汉初年成书的《四月时令》。 在这本书里,详细的介绍了两汉之间乡村基础教育的现实。 而以张越从原主得到的记忆来看,此时的乡学,每年分为两个阶段授学。 第一个阶段就是冬天,农闲之时,六岁到十四岁的孩子,都可以去乡学学习识字和基础计数。 识字启蒙用《仓颉篇》,计数则以《算术书》作为教本。 谁都可以去听讲,谁都可以去学。 只是,要自带干粮。 第二个阶段则是十二三岁到十四五岁的成童们接受的基本教育。 教授他们《尚书》《孝经》以及《诗经》《春秋》的一些基础内容。 一般情况下,很少有平民子弟有这个上进心,知道要去乡学接受教育。 即便那个孩子愿意,家长也不一定同意。 因为每一个劳动力,都是宝贵的。 况且,乡学教育,只是提供基础教育,进行扫盲运动。 哪怕学的再厉害,也需要进一步的学习,才有可能出人头地。 但,普通百姓哪里有这个资本? 所以,一般情况下,得利的都是地主士绅阶级。 以原主的记忆来看,最开始原主去乡学进学时,有小伙伴几十个。 但能坚持到成童阶段,依然去听讲的,就只剩下聊聊几个了。 不过,这种基础的教育和启蒙教育的作用非常大! 汉家的许多名臣,都是在乡学完成了基本教育的。 朱买臣,一个穷的连土地都没有的穷光蛋,能够识字读书,靠的就是乡学教育。 公孙弘也是如此——他年轻的时候,穷的只能靠给人放猪维生,但,就是这样贫穷家庭的孩子,却依然得到了教育的机会。 还有大名鼎鼎的长平烈候卫青,一个平阳侯家的骑奴,地位低下的家生子,最终成长为帝国的战神。 其幼年肯定接受了启蒙教育。 不然,一个不识字的大将? 这不是可笑吗? 而张汤更是明史记载,是通过乡学教育启蒙的。 不过,在一般的地方乡亭,乡学教育,连冬日的基本教学,也是时有时无。 负责乡学的三老,常常在冬日困倦,几天都不去教授的大有人在。 但在这阳里,在这盛夏季节,乡学却依然在教育。 这就让张越和刘进,都对阳里的三老,特别钦佩了。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向阳里的乡校,自然也引起了阳里百姓的注意。 许多年轻人,走出屋舍,面带警惕的看着张越等人。 张越注意到,这些人全部都是一身劲装,显然都是练家子。 而且,在这阳里,几乎家家都有马厩,养着马匹。 许多庭院内,都有着箭靶和演武的场所。 看来,这阳里恐怕是一个军功贵族的聚集之地。 等到了乡校附近,张越就更加确信这一点了。 因为,在乡校的门口,赫然圈着几十匹小马驹和一些羊。 很显然,这些马驹和羊,是乡校的蒙童们骑来的。 这是汉室北方军功贵族家庭子弟们必备的。 是从匈奴人那里学来的。 匈奴人四五岁连跑路都不会,就开始骑羊、,到了十二三岁就开始骑马驹,十五六岁就弓马娴熟。 所以过去,匈奴骑兵远胜汉骑。 后来,汉军就从匈奴人哪里学来了这一招,于是,瞬间完成了对匈奴的碾压! 特别是建元一代,将匈奴人打的屁滚尿流! 几个身着甲胄的武士,就站在乡校门口警备。 见到张越一行,就走上前来,大声说道:“来者止步,此地,乡校也!乡校国家重地,社稷之要,不可喧哗,不得声张,如有违者,法不容也!” 看他们的模样,神色从容,动作令行禁止,根本就是现役的汉军士兵! 张越等人连忙停住脚步。 刘进也下马,表示对乡校的尊重。 在汉代,尊重乡校,是每一个士大夫贵族的本能。 甚至连君王,在一座乡校面前,也要下车致敬! 而乡校授业的三老,更是享有各种特权。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乡校的三老,甚至可以议论和讨论那些连三公九卿也不敢触碰的禁忌话题。 譬如先帝时,有三老上书,为晁错鸣冤,先帝闻书落泪说:吾岂非不知? 历史上,巫蛊之祸后,第一个上书为太子据平反的,也是一个来自叫壶关的地方的三老。 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汉人崇拜和敬重子产先生。 子产不毁乡校,汉人于是对乡校更加尊崇。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四章 乡校(2) 看着那几个卫士,张越翻身下马,迎上前去,说道:“我等乃长安士子,来新丰采风,闻得贵亭夏日依然有读书之声,故此来看……” 那几个卫士听了,神色立刻就缓和了许多了。 为之人甚至露出了笑容,说道:“既是采风士子,那就可以入乡校……不过,不得打扰乡校的正常秩序!” 只是,言语之中却不自觉的流露出了一些傲气,一丝丝的倨傲。 张越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只是拱手一谢,然后就与刘进等人一同向着乡校的大门走去。 推开门,一个偌大的庭院便出现在了眼前。 越过庭院向前,便见到了一间宽敞的厅房。 数十名童子,席地而坐,人人捧着竹简,摇头晃脑的念诵着:“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李斯当年所作的这本蒙书,在今日汉室,已经变成了启蒙教育的必备品。 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白老人,坐在厅房上,一双眼睛扫射着所有童子。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张越与刘进一行。 眼里微微有些诧异,但也没有起身。 似乎在他看来,只要这些外来人不打扰这乡校的秩序,就随便他们了。 “阳里乡校,竟有如此多蒙童……”贡禹啧啧称奇的说道:“恐怕全村的适龄男童,都已至此!这阳里三老,真乃长者也!” 就连刘进也是点头说道:“孔子说:夫三人行厥有我师,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诚不欺我,出门便遇长者,当请益之……” 独有张越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神色。 依照汉制,十里一亭,一亭百姓的户数约在五十到两百之间。 某些大亭可能或过这个数字,但过不了太多。 因为西元前的农业经济社会,不可能承载得了太多人口猬集于一个狭小的乡村。 而眼前的厅房内,张越数了一下,最起码有三十多个五六岁到**岁之间的蒙童。 等于说,几乎整个阳里的适龄男童,都来到了这个乡校进学。 这太恐怖了! 哪怕是后世中国,一些农村的入学率,恐怕也没有这么高。 换而言之,这阳里恐怖的入学率的背后,恐怕隐藏着其他东西。 正这样想着,忽地,从乡校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 张越转头看过去,却见数十名少年郎,身着竹制的甲胄,拿着木枪,背着弓矢,在两个武官模样的男子的率领下,齐步奔跑到不远的庭院中。 这些少年,年纪大约在十三四岁左右。 身体还未完全育,脸上也都是稚气未脱。 张越甚至还看到了几个还扎着总角辫,看上去至多十二三岁的孩子。 这几个孩子明显有些跟不上其他人的度,勉勉强强的跑到庭院中,就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步履不稳了。 “杨武!”一个武官见到这个情况,大步走过去,对着其中一个没有站稳的孩子,就是一鞭子! 啪! 竹条制成的鞭子,抽到了那个孩子身上的竹甲边缘,出清脆的声响。 “训练不认真,你们难道想以后长大了去当官吏甚至去给人当赘婿嘛?嗯!”那武官大声训斥着,所有的孩子全部低着头。 成为赘婿,在汉室自然是悲惨的,没有任何地位可言,在很多家庭甚至连家奴都必赘婿地位高。 至于在官府眼里…… 官府会管奴隶的死活,依照汉律,主人无故打死或者打残奴婢,是要赔偿的。 若是赘婿…… 死了白死,根本不过问! 但什么时候连做官吏都是悲惨的?还被人拿来教育和训斥孩子,作为恐吓的手段了? 不止张越,刘进也是目瞪口呆。 “不想!”几乎所有的孩子,包括那个挨了鞭子的孩子全都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 “不想就要认真训练,不得懈怠!”那武官说道:“现在,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开始练习箭术!” “诺!”孩子们欢呼一声,纷纷奔向走廊,然后脱下身上的竹甲,三三两两的坐到了青石台阶上。 张越轻轻走过去,走到那个方才被人抽了鞭子的孩子面前。 这个孩子最多十二岁,在脱下了竹甲后,身体一下子就小了一圈,看上去有些瘦弱。 但,张越现,他的眼神很坚定。 根本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小朋友……”张越蹲下身子,对他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问道:“你们为何连官都不想当?” “当官有什么好的?”小孩子闻言,没有多想,就答道:“哪怕能为有秩,也不过岁俸百石,得钱三五千而已……” “即使是县尉、县椽之官,岁俸六百石,得钱一万而已!” “还要营营苟且,恭于小人之事!” “我辈大丈夫,岂能为之?” 说这个话的时候,这个小孩子面带沉稳,吐词清晰,显然他已经无数次被人用类似的话教育过了。 就像后世的小学生,在学校被老师教育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你就要怎样怎样…… 张越听了一乐,问道:“那大丈夫该当如何?” “大丈夫当然要用马上之功以取富贵!”对方毫不犹豫的握着拳头说道:“上马为士,征战于沙场之上,取敌级于万马之中!” “如此富贵可期,而家门得振!” 张越听着浑身剧震。 汉人是一个不避谈富贵的民族。 事实上,无论是儒生还是法家拂士或者黄老士子们,所有人读书当官的目的,都是为了富贵。 陈胜吴广起义之前,还是个农民的时候,就留下著名的典故苟富贵,勿相忘。 至于穷,在秦汉社会,更是原罪了! 苏秦穷的时候,连家人亲戚也看不起。 故此有成语前倨后恭与世态炎凉的典故。 而到了汉季,这个情况随着文景以来天下工商业的蓬勃展而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名臣朱买臣当年被他妻子威胁离婚的时候,就直白的说: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汝苦日久,待我富贵报汝功。 太宗时的名臣栾布更曾经公开说:贫贱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 当世文人士大夫之中,就有着名言君子耻贫贱而乐富贵矣。 对于财富的追求,深深篆刻进了汉代社会的每一个阶级的骨髓深处。 以至于史书记载‘凡人不能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则乡党不耻’。 至于所谓的重农轻商,上农除末什么的…… 也就朝堂上的三公九卿说说而已。 在民间,家訾百万以上就称为素封了。 被很多视为列侯勋臣一般的地位了。 很多大富豪甚至有着无数脑残粉崇拜…… 全社会对于财富的狂热追求,使得汉室社会,充满了旺盛的活力和滂湃的进取心。 当初,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受封列侯,拜为九卿。 瞬间引爆了整个汉室社会。 数不清的年轻人,纷纷学习张骞好榜样,追随他的足迹,一路向西。 他们穿越沙漠,穿过高山,很多人甚至靠着双脚,走遍了整个西域,拉开了汉室经营西域的第一重乐曲。 李广利打下大宛后,无数法家士子纷纷从军,学习赵始正好榜样,想要觅得封侯。 就连君王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太宗皇帝的名臣张释之曾经告诉太宗: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 先帝丞相申屠嘉也对先帝说过:陛下爱幸群臣则富贵之。 博士贾山更直白的说道:富贵,人主之权柄也。 当今天子更是深深明白了这一道理,即位以来,就靠两招来拉拢人心,稳固统治。 第一招就是散财,第二招就是厚赏军功之士。 只是…… 张越怎么都想不到,在这阳里的乡校,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少年嘴里,竟然能蹦出这样的话,有着这样的认知。 在张越身后,刘进等人也都沉默了起来。 良久,刘进叹道:“连一个十二三岁的稚童,也知道欲求富贵,取于马上的道理……难怪很多人说,如今礼乐崩坏,人心不古了……” 张越听了知道这位殿下的文青病又犯了。 这位长孙殿下,别的都好,就是太理想化了。 深受谷梁教育影响的他,有着类似于后世宋明儒生的那种耻于言利的心理。 但作为穿越者,张越却觉得,这面前的这个孩子所说的话,虽然确实有些太过震撼。 但…… 这个世界上,谁不想财呢? 谁又不想过上好日子呢? 追求财富和权势,是人的本能。 压制这个本能,只会造成一个畸形的社会。 而且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 反倒是像现在的汉室社会,张越待的很舒服。 没有人耻于言利,连儒生都喜欢黄橙橙的黄金,并且能好不做作的表达自己的喜爱。 这就意味着,张越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很多事情。 “殿下……”张越走到刘进身边,轻声耳语道:“臣反倒觉得,如今这样的情况没有什么不好……” “臣闻之: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渊深而鱼生,深山而兽出,人富则仁义附之……” “殿下难道以为,一个贫贱之士,朝不保夕之人,能懂仁义,能知忠恕?” 刘进听了一楞,但他仔细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每次张侍中总能找到一个新奇角度来说服自己…… 刘进也是服了。 只是…… 刘进看着眼前的这些少年郎们,他自然清楚,这些少年郎的训练方法是魏武卒的训练之法。 虽然魏武卒已经被淘汰了很多年,但对于这个历史上第一支职业化军队的信息,刘进早就烂熟于心了。 魏武卒是战国初期名将吴起为魏**队量身打造的一个职业军队方案。 其要求就是每一个士兵都可以穿三层重甲,负重越野在半天之内,徒步跋涉一百里,抵达指定地点,依然保持战斗状态和作战能力。 在战国初期,靠着恐怖的魏武卒的强大战斗力,魏国拳打秦楚,脚踢齐赵,堪称天下至尊。 如今,虽然属于魏武卒那样的重甲步兵集群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 但以刘进所知,北军六校尉选拔军士的标准,却依旧沿用了魏武卒的标准。 只是在入伍之后,将他们训练成骑兵而已。 所以,毋庸置疑,这阳里的乡校训练这些少年,目的就是要把他们送进北军六校尉或者汉军的野战精锐骑兵集群之中。 换而言之,这个乡校,与其说是一个教书育人之所,不如说一个军官培养大营! 这里培养的不是读书人,而是武将! 这让刘进心里面,稍稍的有些不舒服。 张越自然也看了出来。 但,如今的汉室社会,就是这样的。 武贵文轻! 没看到连小孩子都知道了吗? 一个文官,哪怕做到了九卿,食禄两千石,也不过每岁得俸禄二三十万钱而已。 而一个汉军的正卒,普通的骑士,一岁的军饷就有两万钱! 更何况还能赚责庸钱。 目前责庸的行价,一年最少也要一万一千钱,若是戍边额外还要加一万。 换而言之,一个正常的士兵,一年军饷加外快就是四五万钱,比基层的官吏都要强。 若遇到战事,斩得功,赏赐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了。 李广利伐大宛,平均每一个士兵,包括伙夫,得赏钱四万。 还没有计算战利品在内…… 而且,军队之中,拳头最大,只要立下功劳,升官如尿崩。 普通的文官,一年三迁就很了不得了,是奇迹了。 军队里面,一年连升十几级的勇士,经常出现。 所以,人民自然会用脚投票,特别是北方郡国,那些苦寒之地,土地贫瘠,开不足的边塞地区。 整个社会,包括那些豪强家族,全都是以武为荣。 文官什么的,只是家族的残次品和淘汰品的出路。 但,在文人眼人眼里,这就是礼乐崩坏,人心丧乱的证据了。 其实,这完全就是妒忌和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心理在作祟。 若是齐鲁一带,也能打匈奴,也能赚到这么多利益,你看他们还说不说礼乐崩坏了!8)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五章 到底怎么了? “殿下不妨去找阳里三老谈谈,三老皆长者,或许有些不同的见解……”张越轻声对刘进说道。 刘进听了也点点头。 于是,众人在厅房前的走廊上等了大约两刻钟左右。 厅房内的那位老人,似乎也看出来了点什么,于是轻轻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张越一行,问道:“诸位君子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刘进与张越连忙上前见礼,拜道:“不敢瞒长者,我等从长安来,欲采风于新丰之间……” “哦……”老人微微颔,笑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自元光后就再未见过像诸位小友这样诚心诚意来采风的年轻人拉……” 刘进听着,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 自元光后,天下奢靡之风日盛,尤其是长安城的贵族子弟们,更是争相攀比,炫富。 一个邯郸来的舞姬,容貌稍微姣好一些,就能卖到百金之多! 来自僰国的僰奴,更是有价无市。 当初王师克复三越,取交趾、番禹之地,设为郡县。 然后,长安贵族又开始流行起爱吃南越的荔枝、龙眼之类的特产了。 甚至有商贾开辟了专门的递通道,以满足长安勋贵的口腹之欲。 列侯子弟和外戚子弟们,现在基本上不是斗鸡走狗,就是纨绔败家。 几年前,他祖父甚至因此龙颜大怒,调动了军队封闭长安城门,大索十余日,突击严打了贵族勋臣的奢靡之风。 抓了不少人,罚了不少款。 但结果只是让长安的勋贵们消退了几个月,然后继续故我。 至于原本汉家贵族勋臣们的义务采风,更是彻底沦落为公款旅游和吃喝了。 一路上,打着采风的旗号,行欺男霸女、鱼肉地方的贵族不要太多了。 “长者缪赞了……”张越适时的出来解除尴尬,对那老人道:“敢问长者贵姓?” “老夫徐荣!”老人一抹胡须,无比骄傲的道:“蒙天子不弃,曾拜为酒泉都尉,授持节之权,行缴于河西之间!” 回忆着往昔的峥嵘岁月,徐荣的眉毛都跳动了起来:“当初,大司马还与我喝过酒呢!”一脸的骄傲,仿佛他这辈子能与霍去病把酒言欢,已然无憾。 张越听了也是肃然起敬,拜道:“原来是老将军当面!” “晚辈等来新丰采风,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老将军,不知道老将军可愿赏脸?”张越再拜着。 “这个当然可以!”徐荣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几个晚辈,特别高兴的说道。 作为致仕武官,他已经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如今,能碰上几个长安来的采风士子,而且,这些年轻人还挺对他胃口的,他自然也乐得有人陪他唠叨了。 于是,就带着张越一行,进了乡校的后院宅厅之内。 主宾落座后,就有着侍女端来了瓜果点心与酒水。 “诸位都尝尝……”老将军非常热情的介绍起来:“这些是老夫自己家种的胡瓜与石榴……诸位来的时机不错,正好是胡瓜与石榴成熟之时……” 张越一看,正是后世的黄瓜与石榴。 这两种作物都是引入中国不久的舶来物,在此时的汉室稀奇的很,一般来说,寻常百姓怕是连见都没有见过。 张越等人于是也都不客气,拿起一根黄瓜就啃了起来,脆爽香甜的口感,让张越也是唏嘘不已,回忆起了凉拌黄瓜的美味。 吃完一根黄瓜,张越就起身拜道:“晚辈有一事,想要请教长者……” “说……”徐荣现在心情特别爽,闻言一挥手就道。 “晚辈等自长安而来,见阳里乡校,便是盛夏时节,也有童子入读其中,几无所遗,长者教化之功,堪称至善也!”张越轻身拜道:“书曰:蒙以养正,圣功也!长者所为,可称圣功……” 听着张越的话,徐荣浑身都是轻飘飘的,连忙摆手道:“老夫只是尽些本职,做些本份之事而已……” 心里面却是高兴都找不着北了,他致仕后在这阳里辛辛苦苦,建起了这乡校,让全亭上下都信服他,遵从他,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才把这个事情办好。 为的不就是有一天,能够在其他人面前炫耀一番,让人传颂他的名声吗? 可是等了好多年,徐荣也没听说过,有哪个文人在长安城里称颂他的贤名。 这就让老将军很不高兴了。 如今,这些来自长安的贵公子,若是回去以后能帮他宣传宣传,也算不错。 “可是……”张越却话锋一转问道:“晚辈等在阳里之外,所见田野之间,多奴婢劳作,而不见本亭农夫耕作之身影……未知此乃何故?” 徐荣听了,哈哈大笑,道:“此事易也,阳里之百姓,凡年二十三以上,非吏即士也!” “老夫的四个儿子,如今就俱在居延戍边!”说到这个事情时,老将军的脸上已全是骄傲之色。 能将四个儿子全部培养成人,而且俱都继承自己衣钵,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誉! 家庭能世代出武将,这是评价武将世家的基础。 “至于耕作嘛……”徐荣轻轻一叹:“好男儿,岂能躬耕于田野之中,这天下有着大好功业在等着好男儿去夺取,所以,这阳里上下,无有农夫矣!” “即使是孤儿、失亲之子,乡亲们也会领养,视若己出,送吾这乡校受训!” “蒙童之时学识字、计数,稍长至成童,则学行伍之术,阵战之法,年二十三即应募于朝廷……只有少数不成才的人,才去做官吏……” “而诸出阳里之士,虽远在万里之外,也会关心乡亲福祉,每岁取其俸禄、军饷之得十一,以托于吾,以养孤寡,以兴乡校……” 听着徐荣的叙述,刘进等人的脸色都是大变。 若果真若这徐荣所言一般,这阳里就根本不是乡村,而是一个兵营! 所有男子,出生以后就被打上了军队的标签。 他们压根就不研究怎么种田,也懒得去研究。 所有人生活的唯一目标,就是训练、应募、当兵,吃皇粮。 而籍贯于阳里的男子,在同等条件下也确实更容易被选拔进汉军的精锐部曲。 枌榆社的子弟!高帝的亲军之后!再没有比这个标签更容易打动军队的军官们的了。 以至于在这里,连淘汰品和残次品,也可以轻松做的胥吏…… 张越听了更是目瞪口呆,这阳里的模式,让他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好像曾经在哪里见到过一般。 以我为本,以他人为食,假政策之利,而私一村之利。 似乎好像某几个他曾如雷贯耳的地方。 只是想不起来,也不敢想起来。 但无论如何,这阳里的这个模式,在现在看来是成功的。 而且是可以进行良性循环的。 从孩提时代开始,所有人都被灌输了尚武思想,人人向往军功。 等他们入伍了,当上了汉军的中高层军官后,开始反哺。 然后就像滚雪球一般,只要政策不变,国家依旧尚武和对外强硬。 阳里的这个模式就不可衰减。 这让刘进的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 他所幻想的乡村,曾是书本上描述的‘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无忧无虑的和谐田园。 至少也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正常世界。 但阳里这样的情况,却彻底打破了他内心的幻想。 “长者何不宣以文教之事,令诸童子皆从圣贤之道……”刘进忍不住拜道:“毕竟,刀剑往来,多有不祥,而行文教之世,则无此虑矣……” “呵呵……”徐荣似乎对于文官很是不屑,他笑道:“就像那些儒生一般?整天之乎者也,问起桑稼之事,却是一问三不知,连一亩粟田何时浇水,何时拔节,何时收获也不知道?” “自老夫致仕以来,新丰县换了四个县尊,但没有一个曾经来过乡亭,俱都端坐于县衙之内,摇头晃脑,下面的胥吏说什么就信什么……” “新丰县的渠道和道路,五年都没有人管过了……” “枌榆社还好,吾辈有能力自己修葺,但其他乡亭就惨喽!” “后生们,你当吾这阳里奴婢都是哪里来的?”徐荣起身问道。 被徐荣这一顿乱喷,不止刘进,连原本义愤填膺的贡禹、王吉等人也都低下了头。 儒家在上位以前,自我感觉还是特别良好的。 上到董仲舒,下至下面的门徒,都觉得,只要国家能用自己的道理去治理天下,那么天下必定大治,三代可期。 可是,儒家执政数十年后,连执政者的公羊学派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自元光以来,天下遭遇二三十次特大自然灾害。 百姓流离失所,数百上千万人民陷于水火之中。 但执政的儒生,却拿不出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只好自己骗自己说是‘天有灾异,乃警人君,务修德以谢之’。 然后,回过头来,儒生们却现,在很多地方,一些黄老学派的残留者治理或者法家主政之地,灾害的影响却相对要减弱很多。 这就太尴尬了。 若换一个儒家学派,高坐于庙堂之上,或许会心安理得的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当瞎子聋子。 当公羊学派不行。 在《公羊春秋》一书中,孔夫子在描述一件事时用的不同的词,都会被以为是别有深意。 更重要的是,公羊学派的羞耻心特别强烈。 遇到挫折与失败,他们会去想为什么? 所以,悄悄的在不为人知的私底下,公羊学派的大儒和巨头们,开始有意的引导门徒去看《管子》《吕氏春秋》甚至是《商君书》了。 对外,公羊学派的解释是‘它山之石可以功玉’,但实际上却是想寻找一条破解困局的道路。 毕竟,其实公羊学派也没有想到过,儒家竟能主宰中国两千年! 如今被徐荣一训斥,贡禹等人立刻就深感无地自容,内心燃起了深深的耻辱感。 事情没做好,被人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至少在此时的公羊学派的学者心里是这样的。 “那么敢问长者,以长者之见,若新丰欲要治理好,在何处?”张越抬头问道,他很清楚一个事实想要阳里放弃蓄奴,解放奴婢那是痴心妄想。 甚至哪怕是当今天子也办不到! 所以就暂时放下这个事情,以后再去想办法解决。 “后生……”徐荣正色的看了一眼张越,道:“老朽退居阳里十余年,后生是第一个问老夫这个问题的人……” “欲治理好新丰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老将军望着北方,道:“能将渭河凿开,引渭河水入新丰,灌溉土地,差不多就能让万民欢腾了……” “若能再将新丰县境内的三条小河与几条溪流连同其他,这便功德无量!” “只是……” “这个事情,单靠新丰县是做不成的……”徐荣叹着说道。 作为新丰人,他自然清楚新丰的问题症结所在。 自耕农的破产与负担的日益加重,导致了大量百姓不得不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卖妻子卖自己。 阳里因为不靠农业生产生活,所以压根就没有这些问题。 但其他乡亭,就是一片哀鸿了。 每年秋八月后,阳里前的道路都会挤满来哀求阳里百姓买下自己的贫民。 他们已经是无路可走了。 只剩下这最后一条道路。 不知道多少丈夫诀别妻儿,多少父母含泪告别儿女。 嘴上说着:待过几年,我再赎回细君(阿儿)。 但实际上,却是遥遥无绝期。 除非他们能铤而走险,去做一些没本的买卖。 不然靠着种田,他们一辈子也赎不回自己的妻儿。 甚至,有些人不得不连自己也卖到阳里来。 这个世道啊!已经崩坏了! 想当年,他年少的时候,关中的百姓,生活富足而健康。 虽然偶有破产百姓,但官府很快就能贷振,只要不懒,十几年就能重新富足起来。 像现在这样的局面,在他年轻的时候,是只有在噩梦之时才会生的事情。 那时候,国家的府库堆满了铜钱,串钱用的绳子都腐烂也没有人管。 各地官仓,堆满了粮食。 仅仅是在敖仓,就常年储备了七百万石粟米和数百万石的麦豆。 但现在,却变成这个局面。 徐荣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六章 部署(1) 等出了乡校,刘进等人都感觉汗流浃背,颇有种当初贾谊贾长沙与宋忠之拜于司马季主之日的感触。 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间口不能言。 只能低头自行,自惭于心。 张越见了众人的神态,知道是时候灌一点心灵鸡汤了。 不然,士气大跌,还没有上任,就已经失去了自信了。 “诸君可是失落了?”张越问道。 “孤……”刘进叹着气,茫然无知。 他曾憧憬过谷梁学派为他描绘的理想世界,那个世界破碎了,他也曾相信,只要持身立正,天下就能安宁,但那个幻想也破灭了。 现在,阳里乡校一行,更戳破了他最后一个念想文教可以兴国安邦。 看看着阳里吧。 全村上下差不多两百户人家,家家不事生产,驱使奴婢耕作,人人练习武艺,期待着上阵杀敌。 而偏偏,在这里,连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享受最基本的保障和最基础的教育。 贡禹等太学生,更是心气低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阳里的模式,是一个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模式。 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这里的人民不受饥寒的侵袭,能吃饱穿好。 但偏偏,这个模式是武人创造的。 是靠武力维系的。 阳里的百姓,甚至可以不需要土地,就可以独立生活于世界上,并且还能过的很好。 这对于笃信了儒家思想的贡禹等人的打击,不可谓不深。 所有人都清楚,阳里的这个模式,是扎根于商君的耕战之策上的极致。 用武力夺取财富和土地以及奴婢,再用武力来守护这些。 “依我之见,君等无须如此!”张越笑着鼓舞道:“阳里的长者,虽然贤能,但他却也只能守护阳里一亭之地,让这两百户百姓过上安康的生活!” “而吾等,则将要守护这全新丰一万余户百姓!让他们也能过上如阳里般的好日子!” “家家有牛羊,户户有蒙童!” “只要吾等努力,认真,何愁不能做到这些呢?” “太宗时,北平文侯张苍初履任,见其文牍,全国只有二十万万钱的赋税收入,敖仓不过一百万石粟米积蓄,当时是北有匈奴之患,南有三越之饶,文候辅佐太宗用政行德,重订律法,立上计之政,十五年之间,就使得天下转危为安!” 听着张越的话,众人的意志方才又鼓舞了些。 只是…… 光嘴炮是没有用的。 现在,众人心里面都没有底。 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大略的了解过了新丰的情况。 除枌榆社外,其他四乡每年的田税和赋税征缴,都是大问题。 百姓逃亡和脱籍的情况,时有生。 更可怕的是,县衙的帐上,只有几万钱的结余。 说不定,等到大家上任,连一个铜子都不会剩下。 没有钱,就别想干事! 旁的不说,你修个水利,没有钱给民夫的话,谁还会帮你干活啊? “那,以张侍中之见,孤与诸卿应该如何?”刘进问道。 “先当然要摸清楚整个新丰的底!”张越拉着众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这是吾与君现在要做的事情……” “这个摸底,不是随便走,随便看,而是要深入亭里,去询问百姓的生活、家訾和税赋负担情况……” “当然,吾等一人之力,不可能全部摸清楚,但每一个亭随机抽取五户,作为参考对象,大概就能保证可以将该亭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这是后世烂大街的抽样调查。 但在此时,却是一个了不得的创新,让众人听了,士气立刻大振。 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可行的计划。 而张越能拿出来,这自然无比鼓舞士气。 “然后,吾等还需要去各乡勘测水文,绘制河流水经之图……” “新丰现在虽然穷,但也并非一无所有……” 众人听了,却都是一楞。 “公田?”刘进微微一楞问道:“新丰县公田去岁租税不过两千石粟米而已……侍中怎么将之变钱?” “两千石?”张越呵呵一笑,汉家公田实行的佃租的模式,将土地租给无地贫民耕种,然后再由国家收取佃租。 这个税率是恒定的三取一,也就是三成租税。 相比地主豪强们的五成,当然是很轻了。 但…… 这些公田真的租给了真正需要的人吗? 当然不可能啦! 事实上,从张越回溯的资料显示,自西汉中叶开始,国家历次假民公田,最后都落到了豪族手里。 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叫宁成,这个先帝时期的酷吏头子,在当今即位后就跑回老家,用尽手段将南阳的一千多顷公田扒拉到自己碗里。 靠着这个,宁成在五年内赚到了五千金! 然后,在第六年的时候,他被刚刚上任的新扎酷吏义纵砍了脑袋。 宁成跌倒,义纵吃饱。 正是从宁家抄出来的这五千金,让义纵从此大刀阔斧的干他想干的事情。 新丰的公田虽然只有七千亩,但仔细查查,还是能弄出不少钱的。 “殿下,臣打算上任后,就重新核算所有租佃公田的百姓的訾产,清退那些訾产标,依然租佃公田的农户,让真正有需要的人租种上!” “嗯!”刘进点点头,这个办法倒是可以。 只是,总共才七千亩公田而已,按照每户一百亩的标准,也只能租给七十户人家。 哪怕降低到五十亩每户,也只有一百四十户,相对于如今的新丰困局只是杯水车薪,恐怕并不能改变什么事实。 “臣打算将这七千亩公田抵押给商贾,贷来三千万资金,用于新丰的水利建设!”张越却是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七千亩地贷三千万? 以现在的关中地价,倒也不是不行。 但问题是谁敢接这个买卖? 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的汉家商人,连国家的高利贷也敢放。但经过告缗的打击后,再敢跳的商贾,几乎都死了。 更麻烦的是这传出去,朝堂还不炸锅了? 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御史,岂非找到了宣**力的地方了?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七章 部署(2) “侍中难道不怕被人说成是第二个桑弘羊?”良久,刘进低声问道。 中国自古就有着浓郁的仇商气氛。 特别是儒法这两个思想派系,简直恨不得将天下商贾斩尽杀绝! 当初杨可玩告缗,最支持的就是儒法的学者了。 在他们眼里商人什么的,死光了,才是对世界最大的贡献。 只是后来,告缗玩脱了,这些人才翻脸骂杨可。 以至于,当初,桑弘羊不过是带着大司农的官吏去了趟东市摆摊叫卖,推销自己的盐铁产品。 马上就被学者们喷了一个半身不遂。 到现在,‘请烹弘羊’的呼声依然高涨。 所以,刘进不得不担心,张越此举将引士林舆论的疯狂攻仵。 “不会的……”张越听着,却是眨着眼睛,笑着道:“殿下放心好,臣此举是为国为民,诸生皆饱读诗书,胸怀天下,安能不知?他们必然会理解臣的一片苦心的……” “当然了……”张越笑着道:“纵然有人不能理解,那臣也没有办法啊……” “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张越沉痛的道:“*******,*******……” “臣决不能坐视新丰百姓陷于水火之中!”他握着拳头,一脸刚毅的模样。 然后扭头看向贡禹和王吉等太学生问道:“诸君以为呢?” 贡禹等人皆是满脸涨红,情绪已经全部被张越鼓动了起来。 对于大汉的太学生们来说,他们可比后世的大学生还要骄傲百倍。 他们是国家的栋梁,社稷的支柱! 无论是他们的老师,还是他们的家人,甚至是他们自己本身,都是这么认为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现在都还是温室里的花朵,没有受到任何污染和捶打的理想青年。 胸中燃烧的是对理想的激情,血液里沸腾的是对信仰的虔诚。 “嫂溺叔援,孟子以为权也!”贡禹第一个说道:“今新丰之状,若溺亡之人,若能有贾人之訾助之,可视作叔援之例!学生愿为侍中奔走解释!” “学生等皆愿为侍中奔走,与诸生解释!”王吉等人也纷纷拜道。 他们现在人人都是群情激愤,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真的可以救世。 再被张越一鼓动,立刻就被仇商思想抛之脑后。 而太学生们,在如今的汉室,真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 在某些程度上,太学生们的声音,可以算作士林的呼声。 他们可能做的别的事情有些不行,但论起嘴炮和喷人,那就罕逢敌手了。 这让桑钧看的目瞪口呆,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读书人,还能这么忽悠的? 看来自己又学到了一个新技能!不错不错! “可是……去哪里去找一个愿意借贷三千万的大贾?”刘进忽然问道。 这可是三千万,不是三十万! 三千万! 新丰县一岁赋税所得,恐怕也就一千万上下。 扣掉押解少府的口赋,输给太仆的马口钱,剩下的最多两三百万。 换句话说,新丰县哪怕不吃不喝也得十年才能还的清这笔借款。 关中有钱人虽然多,但恐怕也找不到一个这样的冤大头。 至少,刘进觉得不会有这样的傻子。 至于张越抛出来的那七千亩公田的筹码? 关中地价虽然一直高企,但恐怕也很难卖出三千万的高价! 张越闻言,却是微微笑道:“殿下放心,臣相信,忠义之士,哪怕是在商贾之中也是有的……” 若是以前的新丰县,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冤大头。 但现在嘛…… 不客气的说,张越只要去关中任意一个大贾的门前,对门房说一句话:我,长孙,打钱! 对方立刻就屁颠屁颠的将钱送到了张越手上。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永远都是那些想捧臭脚的人。 三千万?看似不少。 但对于那些想要投资未来的人而言,九牛一毛! 即使是现在的博望苑里,商贾宾客,不也照样很多吗? 谷梁的君子们恨商贾,但他们能恨商贾的钱吗? 而张越更是早已经选定了投资人。 就他那个便宜弟子的老爹袁广国。 这也算是张越给自己的那个便宜弟子谋划的好处吧。 用三千万钱,买一张长孙的船票,袁广国只要聪明一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无比划算的买卖! 这个世界,不知道多少人,想拿全部身家,换一次上船的机会! 刘进与贡禹等人听着都是一楞,但陈万年与桑钧听了,却是对视了一眼。 心知,关中的商贾与豪强们,根本无力抵御搭上长孙的诱惑,更别提还能博一个义商的头衔了! 最最关键的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刘氏官府的信誉,那是顶级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高帝刘邦定下的铁律。 百年以降,在这个方面,从未失信。 刘家不止自己不失信,还不准其他人失信。 欠钱不还,哪怕是列侯,一旦被告到廷尉那里,也是只能等着被审判。 所以,他们已经可以预见到,整个关中的豪强和大贾,都将因此事而激动,而轰动的未来了。 别说三千万,就算翻个十倍,也有‘忠义之士’会哭着喊着一定要送过来啊! 这种稳赚不赔,还没有风险的买卖,几十年也未必能遇到一次。 不投资的都是笨蛋。 而关中的豪强与商贾,能活到现在的,显然没有笨蛋了。 所以,对于新丰县来说,当它被划归到长孙名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需要担心钱和资源的问题了。 想要钱?关中的豪强和商贾排着队在外面哭着喊着要送进来。 想要资源? 太仆三十六苑的牲畜,少府卿诸司的能工巧匠,大司农衙门积蓄的各种资源,应有尽有。 只要招招手,马上就有官吏以最快的度送过来。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出了阳里,回到了村外的直道上。 村中的祥和与安宁气氛,转瞬消失无踪。 众人回到了现实。 眼中所见,是一片片起伏连绵的粟田以及数以百计甚至上千的正在地里劳作的奴婢。 这个现实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哪怕是陈万年,也感觉心里跟针扎了一样难受。 但,这就是新丰的现状,也是汉室的现状! “我们一定可以改变的吧?”刘进深深的吸了口气,对着张越,握着拳头轻轻说道。 “对的殿下……”张越无比肯定的回答:“臣与诸君一定会辅佐殿下,扭转新丰的现状!” “臣等皆愿尽心竭力,辅佐殿下,扭转新丰的现状!”群臣全部拜道。 不仅仅要扭转整个新丰的现状,还要将整个天下,重新导回正轨! 让这个崩坏的世道,重回原来的轨道。 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要令人民富足安康。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为此,哪怕殚精竭虑,粉身碎骨,坠堕诸渊,也在所不辞! “那么诸君……”张越看向众人,说道:“吾等就各自分工行事吧!” “贡禹、王吉、杨望之、曾胜!”张越看向太学生们。 “学生在!”贡禹等人拱手拜道。 “本官命令诸君,前往骊乡一带,测绘水经与地理,查问民间诸事,调查各亭百姓占有的土地数量、收入、负担以及家庭情况……” “诺!”贡禹等人纷纷领命。 “桑公、陈公、赵公……”张越看向桑钧等人吩咐道:“诸公往新乡、临渭一带,测绘水经、地理,调查百姓土地占有数量、收入、负担及家庭情况!” “诺!”桑钧等人也连忙上前领命。 “而吾与长孙殿下,则继续沿这枌榆社往新丰县县城一带调查、调研……” “三日后,吾与君等在新丰县城汇合,然后,返回长安,共同整理调查所得的数据,分析情况!” “诺!”众人皆拜道。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八章 调研(1) 离开阳里,与众人告别。 . 刘进的车队一下子就缩减了一大半,但也依然是一个二十多人的小队伍,看上去浩浩荡荡的。 不过两刻钟,车队就抵达了下一站榆树里。 顾名思义,此村有一颗据说五百岁以上的大榆树。 百姓以为神异,于是,就奉榆树为神,居住于此,托庇于榆树的保护。 榆树里外的田野,张越与刘进依旧看到了大批在烈日下劳作的奴婢。 但同时也看到了许多皂巾粗衣的农夫农妇,躬耕于田野之中。 进入榆树里村亭之后,情况又是一变。 相比阳里的井然有序,榆树里的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没有一个足够威望的长者起来组织,所有人都是自行其是,各家自扫门前雪。 进入榆树里,张越没有听到朗朗读书声,也没有见到井然有序的屋舍。 相反大多数民居,都是茅草屋,看上去破破烂烂的。 村里的孩子,光着屁股,在屋前屋后嬉戏玩耍。 并没有人来组织他们去学习。 甚至没有人来管他们。 而亭里的中央,张越看到了一栋栋奢华的豪宅。 张越不得不感慨,这才是汉室基层的现状啊! 阳里,终究只是个例。 刘进见了,却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相隔不过数里,竟有天壤之别!?”他有些狐疑的喃喃自语。 “殿下,我们去问一下百姓就知道了……”张越轻声说道。 两人走下马车,朝着就近的一户百姓家庭走去。 这户人家,位于道路一侧,用着茅草为屋盖,以竹为篱笆,院子里散养了几只鸡鸭,两个扎着总角辫,看上去七八岁的男孩子在院子似乎在做着给蔬菜浇水的活。 一个老人看上去大约六七十岁了,已经很老了,坐在树荫下的一张席子上,指挥着这两个孩子做事。 张越与刘进走上前去,对那老者拱手拜道:“晚辈恭问长者安好!” 老人回过头来,见到衣冠楚楚的两位贵公子,先是一楞,然后连忙起身,回礼道:“小老人当不得两位公子大礼啊……” 他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刘进连忙上前去扶起他,道:“长者不必多礼……”他回头看了看张越,接着道:“我等乃从长安来的采风士子,路过贵亭,想与长者打听些事情……”说着,张越与刘进就又是一拜:“万望长者不吝教我等!” 老人听着,立刻道:“两位贵人请问,小老儿知无不言……” 刘进扶着老人,让他坐下来,然后,他才与张越跪坐到老人对面。 马上就有着随行的侍从,端来一壶酒,献上酒樽,为老人满上一樽。 “敢问长者贵姓?年长几何?家有几子?几孙?”张越微微欠身拜道。 “不敢言贵,老朽姓王,名富贵,今年五十有一……”老人喝了一口酒,非常开心,这年头寻常百姓是买不起酒的,而关中人又特别嗜酒。 张越与刘进闻言,却都是相对一视。 这老人已经老的满脸皱纹,连背都弯了下去,看上去起码六十好几,甚至说七十岁张越也信。 但现在,对方却告诉自己,他只有五十一? 就听着对方继续说道:“老儿共有三子,长子继承了家业,如今正在外耕作……两个孙儿,则在家里陪老儿……” “至于其他二子……”说到这里,老人微微顿了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摇着头道:“不说也罢了……” 张越听了,也不逼问,因为他能猜到老人其他二子的去处。 左右不过是当游侠,入赘、甚至给人当后父,以及经商这几个选择。 大部分的汉室平民家庭的庶子,都只能走这几条路。 “敢问长者,家里有田几何?”张越再问道。 “三十亩吧……”老人想了想答道:“此外,还租种了本亭公乘王大郎家的五十亩地……” 张越与刘进闻言,再次对视了一眼。 三十亩? 这是一个标准的汉室贫农的占地面积。 “长者,敢问一岁官府调庸赋税几何?”张越再次欠身。 而在他身后,一个随从正拿着一卷竹简,记录着问答内容。 在阳里,不需要去问百姓,因为当地百姓的情况不具备参考价值。 但在榆树里就不同了,这里的百姓家庭生活,更加贴近真实。 老人听了,看着张越等人的眼神也有些变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贵人是长安来的御史还是缇骑?” 在老者的印象里,长安来的采风士子,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的纨绔子啊? 别说在他面前如此恭谨了,恐怕连看他一眼也是不肯,更别提来调查他的家庭和负担情况了。 因而,他的脸色竟有些潮红。 张越见了这个情况,笑着答道:“长者以为是,晚辈等就可以是……” 他与刘进可比御史和缇骑,来头更大,更吓人! 他们的报告,最终将直奏君前,说不定可能上到朝堂作为议论的范本。 老人听了,激动万分的起身,对着长安方向哭着磕头道:“苍天有眼啊,圣天子没有遗忘我们啊!” 张越的间接承认,让他联想起了他小时候听说的一些传说。 那时,汉家天子四时派遣使者,下到基层,查问民间疾苦,使者以闻,具奏君前。 特别是太宗皇帝在位时,曾经一岁四问天下百姓疾苦。 闻得民间艰苦,于是绰然泪下,下诏诏免天下田赋,无出徭役租税。 而近几十年,长安来的御史和缇骑的身影渐渐稀疏了。 偶有下来的,也是走走过场。 这让很多人都很失望。 但,刘氏施恩百年,在基层的民心依然不可动摇。 像是王富贵,闻得张越与刘进可能是长安来的御史,马上就感激的向长安方向磕头谢恩,以为自己有救了。 这就是民心! 不止张越,刘进见了也很感动,连忙扶起老人,道:“长者不必如此,只需如实回答晚辈等人的问题就可以了……” 对方激动过后,也冷静了下来,对张越和刘进,深深一拜,道:“请两位贵人务必转告圣天子,生民艰苦,百姓难活啊!” 说着,他就将他的家庭每岁需要缴纳的各种税款和杂税和盘而出。 张越与刘进听得毛骨悚然,如坐针毡。 正文卷 第一百七十九章 调研(2) 出了王富贵家,刘进的手脚都是冰冷的。 他喃喃的望着张越低声问道:“张侍中,这个世道真的还有救吗?” 王富贵方才所讲的底层百姓生活的困境,就像一根钢针深深刺入了刘进的脏腑之中,让他五脏俱焚,肝胆俱裂。 “当然有救!”张越毫不犹豫的答道:“殿下,今日之天下虽然危急,然而,人心依然在!” “臣闻乡中长者曰:民如水,社稷如舟,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今天下虽有危难之事,百姓有旦夕之急,但汉室施恩百年,民心向汉,只要殿下用心于生民之事,嘉以佐民之技,天下之危难,也可迎刃而解!” 对此,张越自然有着足够的自信。 只要政策合适,部署得当,加上他的空间金大腿。 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连康麻子和乾隆这样的昏庸残暴之君,也能靠着地瓜,粉饰所谓的盛世。 更何况是现在? 当然,汉室如今的问题,也确实称得上积重难返了。 以前,张越对此,只有来自书本和史料上的印象。 他只知道,百姓生活艰苦,负担沉重。 但其实,他与刘进一般,对于百姓生活苦到什么地步,负担重到什么程度,也是全然不知的。 毕竟,原主是南陵的小地主出生。 作为陵邑县的小地主,何曾见过陵邑区外百姓的困苦和危急呢? 但如今,通过王富贵的亲口描述,张越终于知道,当世百姓生活的困苦和负担的沉重,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了! “将记录拿来我看一下……”张越扭头,对着那个一直在记录的文吏吩咐。 后者闻言,马上将自己记录的文牍,递给张越。 张越打开,检查了一遍,然后有些无力的合上文牍。 “殿下,以臣之见,未来新丰县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恢复张丞相时代的按亩课税制度!”张越对刘进低声说道:“不如此,不足以解百姓之困!” “然!”刘进无比坚毅的点头道:“此事一定要列为当务之急,作为新丰的头等大事来做!” 他深深的看着张越,道:“卿放心!卿尽管放手去做!不管是谁,无论多大压力,孤都将为卿扛着!” “谁敢阻扰,谁敢阻止!”他微微的将手握在剑柄上,咬着牙齿,用力的说道:“杀无赦!”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神色从未如此严肃。 这一刻,那个温文谦恭的皇长孙消失了。 汉太宗、汉孝景的身影渐渐与他重叠。 天生烝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 “诺!”张越长身而拜:“臣谨受命!” 方才,王富贵向他们揭露了一个汉室基层地方现在通行的田税潜规则不管你有多少亩地,低于一百亩的,全部按照一百亩征收!!!!!! 王富贵家只有三十亩地,每年都被征收了一百亩地的实际田税! 更可怕的是,这些基层的胥吏,还将田税额度限定了。 每亩四升! 目前现行的汉室计量工具,是张苍时期规定的升斗斛钟制度。 十升合一斗,十斗合一斛,十斛合一钟。 四升既为百分之四斛,与目前现行的三十税一制度倒是合拍。 但问题是胥吏们将一百亩以下的土地,全部按照一百亩征收。 这样以王富贵家为例,他家实际承受的田税,就从三十税一涨到了十税一! 田税如此,刍稾税也是如此! 而这些多收的田税和刍稿税,最后去了哪里? 总不能说,胥吏们心忧国家社稷,不拿分毫,统统转输国库了吧? 这种事情别说张越了,刘进也不信! 事实上,用屁股想都能知道,这些多收的田税和刍稿税,最终落到了谁的口袋里? 当然是士族豪强! 汉家田亩,是有数的,都是登记在册的。 换而言之,小民多交了,豪强士族就可以少交。 豪强士族们与胥吏官僚勾结起来,将原本应该由他们承担的赋税,转嫁给了小民。 敲骨吸髓,以取其利! 说起来,在原先的汉室,田税征收和刍稾税征收都是实征实缴的。 这是张苍当年定下的规矩,在张苍规定的制度下,收税的小吏是要下到基层亭里,在三老和当地士绅见证下,现场称量百姓的产出,并收缴田税。 此事里就有着明确的例子和解说。 自太宗至先帝期间,至少在关中,汉家依然严格按照张苍的这个笨办法征收田税。 此法虽然笨,但却可以实际反映当年土地产出,并且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胥吏害民。 然而…… 当年儿宽担任内史的时候,却觉得这个办法太笨了。 作为聪明人,儿宽想了聪明的办法改实际征税为摊亩征税。 每亩土地,核准田税四升。 这样,百姓就不用在收税的季节,为了及时把税交上去而受到胥吏的一些欺压。 官府征税也可以节省大量人力物力。 可惜,儿宽没有想到的是他在的时候,他无双的威望和地位,自然压得住一切牛鬼蛇神。 但他走了呢?他死了呢? 儿宽更加没有想到的是,人都是懒的。 特别是官僚,是最懒的人群。 官僚们是惯性生物,只要没出问题,没有火烧眉毛,他们一般是不肯做事的。 尤其是儒家官僚。 对于很多儒生来说,好不容易拣到官当了,难道还要去地方基层,去看泥腿子们诉苦? 傻子才那么做呢! 宅在官衙里,有事无事,谈谈风月,与士族豪强对酒当歌,纵论典故,岂不快哉? 下面的人一看,呦,这么好忽悠啊!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的情况。 只能说,儿宽好心办了坏事。 就像明朝的张居正,一条鞭摊丁入亩,想法和设想都很好,最开始实践也很好。 但后面的和尚把经念歪了。 以至于原本可能拯救明朝的改革,竟然成为了明朝的催命符。 作为穿越者,张越很清楚。 想要改变这个情况,就是废弃儿宽的聪明之法,改行张苍的笨办法。 人家方法虽然笨,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太多漏洞! 这个笨办法,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地方官的工作压力和强度要大增! 特别是基层的一线胥吏,工作压力与强度,至少增加十倍! 而汉室现在的问题,还不止如此! 离开王富贵家,张越与刘进又走访了榆树里的三户平民百姓。 所得到的结果与答案,与王富贵所叙述的事情几乎一致。 除了田税外,更赋与口赋,全部被官僚们玩出了新花样。 更赋就是践更税,按照汉律,百姓每年的法定徭役是一月。 但实际上其实用不了这么多徭役,所以,在事实上,很多时候,并不需要服役。 但胥吏们不管,有徭役征,就征民夫去服役,不去就交钱。 即使没有,也要交。 甚至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套路,若有百姓敢反抗,那他们也不会强迫。 但是第二年,这个家庭就将面临最可怕的徭役传役。 他们将被命令,押送一批粮食,前往数千里外的边塞。 虽然一路公家管吃,饿不死人。 但,当这个百姓回家时,他将面临整整一年没有耕作,已经荒芜的土地。 还有家中嗷嗷待哺的妻儿。 到那个时候,等待他的只有破产! 这比杀人还狠毒! 口赋上玩的花样就更多了。 因为,汉室地方官吏的俸禄,实际上是被摊薄到口赋和刍稾税之中。 毕竟,如今地方财政困难,官府赤字严重。 但,再穷不能穷官员,再苦不能苦领导是不是? 官衙修葺,地方官想要搞一个什么面子工程,甚至县尊、县尉家的孩子满月……某某家娶了小妾…… 这些开支,统统被巧立名目的摊薄到了口赋和刍稿税的项目之中。 于是,小民的负担被进一步加重。 现在,仅仅是在枌榆社的榆树里,以刘进和张越走访的四户平民家庭的情况来看。 他们占有的土地从三十亩到五十亩不等。 他们实际要承受的田税,却是一百亩。 他们还要额外承担不存在的更赋每岁三百钱,以及各级官吏的种种开支、俸禄。 甚至县里大佬们的三大姑七大姨的生日、娶嫁开支。 平均每户百姓的实际负担,出了他们法定的合理负担的三倍以上! 而且,越穷负担越重! 换而言之,穷是原罪! 你穷你该死! 如此扭曲的世道,自然扭曲了人们的价值观。 于是,关中人人追求富贵。 无论是谁,用什么手段,只要他富贵了,他就会受到追捧。 等到出了第四户人家的家门,刘进已经浑身虚脱了。 百姓的现状和他们家的生活的困难,就像一把把利刃,扎在了他胸膛,让他呼吸困难。 “张侍中,孤今日始知侍中为何要去太学鼓动太学生来基层了……”刘进喃喃的对张越道:“不至基层,不来百姓家宅,孤何知百姓之苦?何知生民之艰辛?” ……………………………… “吾今日始知百姓之困啊……” 在距离张越与刘进所在的新丰县数百里外,望着一片哀鸿,到处都是荒凉之色,民不聊生的郁夷县村亭情况。 太子刘据手脚冰凉,如堕深渊。 “郑全该死!李循该诛!孤该自省!”他跺着脚,像个孩子一样,站在满目苍夷的郁夷乡村,望着那些嗷嗷待哺,哀嚎痛哭的孩子,那些白苍苍,衣衫褴褛的父老,还有那些绝望的跪倒在田间地头的百姓。 这些孩子,这些老人,这些百姓,都是他的臣子,是他食邑县的父老! 在本质上来说,应该是他最忠诚可靠的子民。 是可以为了他,披荆斩棘,踏血而战的死忠! 但现在……他们却陷入了最可怕的灾害与危机之中! 他从内心深处,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郁夷的情况,他若不来,就不清楚。 而更可怕的是,假如此地的情况持续下去。 民众的怒火,就将像干柴一样,一点就着。 一旦出事,父皇得知…… 刘据已经不敢去想了。 作为大汉储君,他太清楚他父亲的脾气了。 在以前,他还有一个仁君的人设,还有一个仁厚的名声在他父亲哪里。 不管他做错了什么,父亲都能原谅他。 哪怕不能,也会看在大司马和大将军的情分上,于他网开一面。 然而…… 此地的情况,若是在他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被捅了上去。 他的仁君人设立刻崩塌! 他的仁厚名声马上就要臭不可闻! 他都能想象到自己的父皇在甘泉宫里的咆哮声了。 “汝不可奉宗庙之重,不可承社稷!” “先帝能废粟太子,朕亦能废汝!”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子!逆子!” 想到这里,刘据就抬起头,望着苍天,双膝不由自主的跪下来,低着头深深的匍匐在天地之间,额头埋在被太阳烤的炙热开裂的田地的土壤里,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孤诚有罪,任用奸佞,害民残民,致郁夷百姓深受其苦……” “孤当斋戒沐浴,以谢其罪!” “孤当素服以避正殿,恭身以谢百姓……” 听着太子的话,看着太子的行为。 随行大臣官僚宾客,全部都深深匍匐,顿拜道:“臣等死罪!” “快去救灾!”刘据听着却是跟个疯子一样咆哮起来:“今年郁夷县若有一户家庭因为旱灾而破产、流离失所甚至饿死……孤活剐了你们!” “传孤的命令,马上调集博望苑的卫队,打开博望苑的仓储,将所藏的全部粮食,立刻装车运来!” “请人告知皇后,请皇后抽调长乐宫全部宫车,不分昼夜,协助将博望苑的粮食运来!” “派人去新丰,找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张侍中不是说,他有奇技,可作器械能一日汲水千桶吗?请张侍中马上画出来,让少府卿立刻开始制造,不惜代价,运来郁夷!” “旱灾不解,百姓的危难不平,孤就不离开郁夷了!” “诺……”群臣都被吓到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神态的储君? 现在的太子,哪点像那个过去的仁厚之君? 但没有人敢异议,所有人都只能遵命而行。 这个时候,什么机变械饰,什么机心巧诈,什么奇技淫巧,都被抛在脑后。 所有人都知道,若这次不能让太子顺心,那么他们的所有努力与所有期望都要泡汤了。 正文卷 第一百八十章 塞私货 榆树里,张越和刘进站在亭里的道路上。 “殿下,再去看一家吧……”张越轻声劝道。 “再看,情况也应该差不多……”刘进却是有些意兴阑珊,非常沮丧。 当百姓的困苦从文字,变成现实,呈现在他眼前,剧烈的冲击,令他心神俱疲。 “殿下,臣这次要与殿下去的,乃是这榆树里的富户……”想了想,张越强调道:“准确的说是豪强之家……” “嗯……”刘进奇了:“豪强有什么好看的?” 在他现在的心里,豪强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了。 在从前,他一直以为可以依靠乡贤带领百姓走向三代之治。 但经过一系列的事件,尤其是亲眼目睹了百姓的困苦生活,听到了人民的苦难之声后,对于豪强……这位大汉长孙的态度,已然从亲近转为厌恶。 甚至说不定,会演变成为对豪强的万分嫉恨。 就像他的祖父那样。 豪强死了一万家,也是死的好,死的妙,死的棒! 当今天子在位四十余年的时间,被他和他的鹰犬诛灭的豪强世家大族加起来,没有一万户也有九千九百户了。 如今,听到张越提起要去豪强家看看? 他本能的有些反对。 在他看来,小民生活如此困苦,豪强难辞其咎。 豪强的家庭,一定是奢靡不已,酒池肉林都有可能。 那有什么好看的? 张越听了,心里面也有些高兴,但他很清楚一个事实刘氏用屠刀屠戮豪强百年,事实证明,光靠杀,豪强是杀不绝的。 宰了旧豪强,新豪强转瞬崛起。 就如后世,资本家,你杀的光吗? 只要这个世界,这个天下,还是一个小农经济为主的世界,豪强地主士族的生存土壤就会一直存在。 他们也会一直作为国家的统治阶级和实权阶级存在。 更重要的是张越来新丰,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做事的。 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是他的既定目标。 所以,张越微微恭身,对刘进道:“殿下,小民乃大汉子民,殿下臣民,豪强独非大汉子民,殿下臣民?” “额……”刘进闻言微微一楞,然后才道:“可是,他们与胥吏勾结,残害百姓,孤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此辈小人,孤……不愿见之……” 在方才的探访中,刘进已然知道了,这榆树里的那几户富户豪强,压根没有帮他们的乡党,甚至还有人为虎作伥! 这让刘进对这些人生出了深深的敌意。 “殿下……”张越看着刘进,笑着道:“臣以为,您有些过激了,古人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您连见都没有见过别人,怎么可以凭借自己的主观臆断,就对他人妄下结论?纵然榆树里豪强有千般不是,但总有那么一两人或许有可取之处……” “孔子说: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啊!” “望殿下明察之!” 刘进听完,终于意动,握着张越的手道:“孤有侍中之佐,若高帝之得留候曲逆!” “臣惭愧!”张越微笑着道。 心里面,张越其实已经有所想法了。 今日新丰,或者说今日汉室的问题症结所在,其实,与豪强欺凌、兼并和奴役人民的关系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特别是在关中和北方郡国。 豪强士族大地主,兼并土地和奴役人民,其实只是一系列社会问题和矛盾的结果。 但并非这些问题的起因。 杀光豪强,不可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暂时缓解。 就像火山一样,这些问题会日积月累,埋藏在地底,等待着爆。 一旦中央控制不住,所有问题总爆。 喷涌而出的岩浆,将摧毁所有的一切。 而问题,其实也很简单。 在张越这个来自后世的公务员看来,无非就是两个问题。 社会资源有限与社会财富分配不公。 简单的来说,就是蛋糕太小,分配不公。 所以,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也呼之欲出了。 就是扩大蛋糕和财富再分配。 这在后世,属于年年考,年年讲,几乎每一个公务员,哪怕是混日子的老油条,心里面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情。 甚至,每一个人心里都早早的被灌输了无数解决方案和信息。 扩大蛋糕,张越现在已经有了十足的准备。 只等上任后,就开始实施。 但这财富再分配问题,就比较棘手了。 从豪强地主阶级嘴里挖肉的难度,差不多堪比从资本家手里争取权益了。 好在,张越不是无根之萍,没有靠山和背景。 事实上,他就算把整个新丰的豪强全部杀光,在朝堂上也不会有人多嘴。 干他么的豪强,在汉室一直就是政治正确。 连当政的公羊学派,都是这么认为的。 抑制土地兼并,限制蓄奴,甚至是公羊学派的神主牌。 但这样做,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若是可以,义纵王温舒咸宣等人,就不会遗臭万年,而是流芳千古了。 想到这里,张越便对刘进道:“殿下,臣以为,这豪强地主、升斗小民与国家之间,其实存在着非常微妙的关系……” “国家要收税,要维系天下的秩序,而豪强地主贪利,得到了很多,还想要更多,升斗小民就被夹在中间,稍不小心就立为齑粉……” “所以为政者,在平衡,要时刻注意和保护小民的生存空间,不能让他们被夹得太死,动弹不得,那样一定会有祸事!” “是故《黄帝四经》曰:凡事无大小,物自为舍。逆顺死生,物自为名。这其实讲的就是阴阳和合,动静相宜的道理!” 这是张越第一次开始对刘进塞黄老思想的私货。 效果很好,刘进听的连连点头,叹道:“无怪太宗皇帝和先帝,皆以黄老为政!” “臣打算将来,在新丰定个规矩,让豪强、小民与官府,都共同遵守,这个规矩十年一议,一旦定下,所有人都要遵循,敢破坏者,斩!” “这也是《黄帝四经》之中所言的‘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者’的道理……” “为政者,当定时检讨自己的得失,然后立为制度,使后来者遵之,过一段时间再检讨,善则用之,恶则去之……孔子曰:吾日三省其生,也是如此……” 刘进听的已是信服不已,深感这才是做事的道理和样子嘛! 同时,心里面对于黄老思想,生平第一次好奇起来。 他对张越轻声道:“张侍中,日后可否与孤多讲讲黄老之学的东西?” “殿下既然愿意听,臣自然知无不言……”张越露出了得计的笑容,拜道:“只求殿下,不要嫌弃臣所讲的东西,太过老套就好了……” “怎么会?”刘进笑着道。 黄老思想消失于宫廷之中已经三十几年了。 自从太皇太后于元光元年薨于长乐宫后,宫中内外的黄老势力就迅消退,到了刘进出生之时,所有的黄老名宿不是死了,就是隐居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儒家的各派大儒巨头们。 张越闻言,微微欠身。 黄老学说,他当然会逐渐的讲给刘进听。 但,不是全部。 事实上,黄老学派本身并非十全十美,也不是万能的。 与儒家一般,其实也存在很多问题和弊端。 不然,它怎么可能落得如今的地步? 事实上,张越现在打算玩一把儒皮黄老骨。 张汤可以玩儒皮法骨,难道还不准张越玩儒皮黄老骨? 总不能说,和尚摸得,贫道就摸不得了? 况且事实上,黄老学派配儒家思想更好吃呢! 君不见,后世的儒生们,谈玄论道,也是一把好手? 只是,得改一改,准确的说是去芜存菁。 将黄老学派和儒家的好的东西留下来,那些顽固和不合时宜的东西,就统统丢掉。 这就更加无所谓了。 子夏笔削《春秋》,儒生们谁不是大唱赞歌? 正文卷 第一百八十一章 豪强、商贾(1) 张越与刘进继续向前,很快就抵达了亭里的中心那一片豪宅所在的区域。 张越抬头打量了一番。 只见眼前的豪宅,端的是大气不已,连围墙都是用的青砖! 这可是顶级的建筑材料,只有官府才会用的。 宅邸大门,更是以檀木为料,用红漆妆点。 而如今,无论是檀木还是红漆,都是奢侈品! 尤其是后者,能用得起漆器的,哪怕是在士大夫之中,也属于奢华了。 更夸张的是,大门口还停着数辆马车…… 这就有些奢侈的过头了。 马,在关中可是最奢侈的奢侈品。 哪怕是普通的挽马、驽马,也要一两万钱才能买得到。 若是品相好一点,就是五万起。 极品的宝马,作价百万,也是有价无市! 而张越家养的那匹棕马,则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那匹有着大宛马血统的母马,若是放到市面上,恐怕立刻就能引哄抢。 能卖多少钱不知道,但起码都是数百金。 若遇上一个冤大头,千金也可卖得。 可惜,那是天子所赐,张越纵然想卖,也没有那个胆子。 而在这豪宅之前的马厩之中,起码养着七八匹各色马匹。 张越见了啧啧称奇,刘进看的怒目圆睁。 特别是当他想起,就在这豪宅不远,不足百步之外的地方,还有着数十户百姓,生活困苦,每日为了明日所食愁时,他的牙齿就咯咯咯的响了起来。 要不是他素来性格温和,换了他几位脾气暴躁的王叔,此刻说不定都能拔剑而起,将这个宅子拆了这在刘家,是有光荣传统的。 先帝年轻时,微服在外,脾气来了,别说拆别人家的房子。 杀人的事情都做过! 刘进的皇叔祖,胶西于王刘端在世之时,人送外号毒王。 这位大王最出名的事情,莫过于曾经徒手干翻了整个胶西的豪强。 将那些渣渣骑在身下肆意蹂躏。 就连国家派去的两千石辅佐大臣,也被他弄死了一堆。 去年去世的赵敬肃王刘彭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中好手。 刘家的人霸起蛮来,简直就是疯子! 张越反而比刘进平静许多。 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莫说现在,再过两千年也是屡见不鲜。 所以,其实张越很赞同黄老学派在这方面的想法。 管你豪强也好,平民也罢。 遵纪守法,不做违法乱纪之事,那就一律不干预他们的私生活。 当政者要做的是调节,是平衡,是分配,是扶助贫弱。 豪强们赚了钱,自己在家嗨皮,随他们去,甚至还可以刺激消费,增强社会活力呢! 文景之际,天下商贾和豪强,比这铺张奢华的多了去了。 但小民生活,却丝毫未受影响。 只是,在现在的环境下,张越的这种思想,无疑是很危险的。 所以,他只能在心里面想想。 “殿下,就这家吧……”张越左右打量了一番,现,就眼前这户豪宅最是奢华,最是铺张。 那么毫无疑问,这家必定是这榆树里最强的富户,地头蛇。 此行,张越一直牢记着自己的目的。 他是来调研的。 是来考察和了解新丰县各阶级的生活、生产情况。 同时,顺便初步将朋友、敌人、潜在朋友、潜在敌人捋一捋。 更多的时候,他会用来找朋友。 因为一个人或者一小群人,根本无法改变世界。 孟子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这句话其实仔细分析,意思就是,想要成功,先要让自己的道理被大多数人认可。 然后你就得道了。 得道自然多助! 至于豪强们愿不愿意交张越这个朋友,能有多大诚意? 那其实,完全取决于张越能拿出多少筹码。 筹码,张越很多。 但区区一群新丰土财主,还不值得他拿出来梭哈。 所以,他只想告诉这些人跟我走,有肉吃,不跟我走,那我就请诸君跟着……嗯嗯,先帝走吧…… 反正,这个世界上三条腿的蛤蟆或许很难找。 但想要富贵,想要显赫,想要出名,想要当官的豪强。 哪怕是在这新丰县里,恐怕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至于整个天下? 那就不知道多少了。 对付这些渣渣,张越经验丰富。 刘进想了想,虽然有些反对,但他还是顺从了张越的意见,道:“就这家吧……” 对所谓的豪强之家,他现在其实没有什么心思去观察和关注。 他现在脑海里,全部都是那些平民百姓的困苦。 这,真得感谢谷梁学派的君子们。 正是他们十余年持之以恒的灌输了刘进无数仁恕思想和重民理念,才让这位大汉长孙能有如此心胸。 但他们能做的,也就仅止于此了。 张越于是临襟上前,敲开了豪宅的大门。 一个门房打扮的男子探出头来,看着一身锦衣的张越以及他身后的随从,脸色立刻就从最开始的不屑,转变为满脸的媚笑。 “这位贵人,不知您来我家主人府上所为何事?”门房低头哈腰的巴结着说道。 “哦……”张越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塞给对方,笑道:“吾等乃是长安来新丰游玩的士子,路过贵宝地,见到贵府堂皇大气,富贵逼人,有些好奇,故此冒昧登门,求见贵府主人,愿得赐见!” 对方接过张越塞来的五铢钱,又看了看张越身后的随从,眼珠子一转,立刻拜道:“贵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我家主人!” 说着,他就一溜烟的跑去禀报了。 片刻之后,一个衣着华丽,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家翁就带着几个下人,出现在了门口。 他见了张越,又看到了刘进和他的随从们,眼中一亮,马上就堆满了笑容,迎上前来,拱手拜道:“某家王顺,见过两位公子……” “两位公子远道而来,还请快快入内饮些茶水……” 说着就大开中门,将张越等人请了进去。 等到他现,张越与刘进的随从,皆是精干无比,龙行虎步的武士后,脸上的笑容就越的茂盛起来了。 这年头人人都在追逐名利,王顺也不例外。 但有一个事情,一直让他很苦恼。 他虽辛苦半生,攒下这万贯家财,但没有人知道啊! 这可如何是好? 现在,来了两个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的贵公子,正是炫富与夸耀的最佳时机! 正文卷 第一百八十二章 豪强、商贾(2)【感冒复发了】 “两位公子请看……”王顺带着张越与刘进走进自己的家宅大门内,经过花园时,他忽然特地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小片土地,略微得意的抚着胡须。 张越与刘进定睛看过去,却见是数十株被栽培在盆栽之中培育的树苗。 这种树苗看上去,有些奇怪。 不同于张越往日所熟知的植物,它们的叶子呈披针形,看上去翠翠绿绿的,好似乔木。 “荔枝树!”张越还在猜测这种树苗的种类时,刘进却已经惊呼出声。 王顺闻言,却是有些震惊不已。 这些荔枝树是他花费了巨大的代价,专门从西南夷一带的群山里找到,千辛万苦在当地培育成苗,然后又花费巨资,运回关中老家的。 自运回之后,每次有客人上门,他都会带着客人来此,让他们猜一猜这些树苗的来历,待客人一脸不解之际,他再将自己如何辛苦的从西南夷群山寻获此种荔枝树,在当地花了多少代价,培育幼苗,又花了多少钱,将之运回关中的过程娓娓道来。 所有闻者,无不双目剧震,一脸的崇拜。 今日尚是第一遭有人能叫破这种树苗的名字! 这让王顺不由得对眼前的这两位贵公子更加礼遇。 能知道荔枝树的人,一定见过它们! 而在整个关中,只有一个地方的人,曾经见过这种树苗扶荔宫! 换而言之,眼前的两位贵公子,恐怕真的是贵不可言! 于是,王顺不自觉的将腰都低下了好几厘米,笑着道:“公子果然好眼力,正是荔枝树……” “某家准备将这数十株荔枝树养活,然后敬献天子,聊表臣民之敬意……”说到这里的时候,王顺的嘴角微微上翘,颇为自得。 “养不活的……”刘进悠悠一叹,望着这些荔枝树苗。 他的祖父曾经在元封年间起扶荔宫,于宫中广载了大量天下植物,主要栽培了千余株荔枝树。 结果是栽多少死多少。 他祖父不信邪,于是,又下令从番禹移栽来数百株荔枝树。 甚至还有几株是被完整的从土里刨出来,没有任何根须受伤的成荔枝树。 这才终于有一株,熬过了当年的关中严寒,活到了第二年春天。 他祖父闻之龙颜大悦,对那株荔枝树宝爱无边。 为它任命了专门的看管官吏,号为‘护荔使者’,授给节旄,配给属官数十,日夜看守照顾。 结果…… 这株荔枝树,最终还是枯萎而死。 他祖父伤心很久,以至于从此连扶荔宫都很少去了。 若真有人能养活荔枝树,并敬献天子,自然能得重赏。 但,扶荔宫曾经连续十几年尝试移栽荔枝树,都不得成功。 刘进不认为,这个王顺能成功。 “公子太过悲观了……”王顺却是信心十足的道:“某家走南闯北二十余年,曾经见过许多南方的植物移栽到北方,都能成活!” “这荔枝树虽然宝贵,但却也未必不能在关中栽活!” 张越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王顺扭头看着张越问道:“难道公子也认为,荔枝树不能在关中成活?” “非也……”张越摇头道:“只要舍得投入,休说是关中了,这荔枝树到了居延也能活!” “嗯?”王顺和刘进都有些不解的看向张越。 “譬如,阁下只需命人在这榆树里,觅一地,盖一大屋,四面以围墙锁死,密不透风,其顶以茅草铺垫,不漏风雨……然后将诸荔枝在冬日严寒之时,移栽入内,命下仆于屋内生火,四时不断,使屋中气温如番禹、交趾,这荔枝树自然能活……” “但投入太大了…………”张越摇着头叹息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顺听着张越的话,眼珠子一转,立刻开怀大笑起来,准备就按照张越的法子去做。 反正,他有钱,壕! 刘进却是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张越,有些不懂张越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张侍中所说的那个法子,应该是可行的。 只是,恐怕耗费将是天文数字。 张越自也看到了刘进的神色,知道他心里有所腹诽。 于是,趁着王顺带路继续向前的机会,他悄悄的对刘进道:“殿下可有疑虑?” “嗯!”刘进微微点头,对张越轻声说道:“侍中之法,恐怕耗费巨大,若是成功,孤恐遗祸无穷啊……” 长安城的贵族列侯们,别的方面或许不行。 但论起败家,谁都比不上。 只要王顺这里成功,跟风者就会越来越多。 大量的资源和财富,都将被浪费在这样的奢侈之事上。 “殿下勿忧……”张越笑着道:“不会有什么遗祸的,相反,若这王顺做成了此事,说不定还是一件大功德!” “嗯?” “臣闻交趾郡岁贡长安荔枝、龙眼之属,传骑往来万里之间,多有倒毙者……”张越轻声说道:“若这荔枝能在关中有产,交趾百姓或可少一重压……”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句唐朝的诗,放在如今的汉室也是适宜的。 长安公卿和皇室,为了品尝到新鲜的荔枝,每年都要求交趾郡进贡。 为了保证荔枝的新鲜,交趾的官吏百姓不得不日夜兼程,赶往长安。 以求能在荔枝果变质之前,将之送抵君前交差。 每岁都有数十人倒毙于这条朝贡荔枝、龙眼的道路上。 交趾百姓不堪其扰,直至东汉年间,交趾郡朝贡荔枝的政策才被废弃。 若关中能有荔枝出产,交趾的进贡或许就能停了。 当然,这个事情其实成败也还在两可之间。 不过没关系。 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张越一点也不心疼! “况且……”张越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道:“说不定,还能惠及榆树里百姓……” 张越提供给王顺的,可是温室方案中最原始,同时也是耗费最大的一个技术。 旁的不说,单单是为了保证温室内的气温,这每天得烧多少柴禾? 而,冬日伐樵是农民为数不多的收入来源。 王顺要是真玩起了温室计划,旁的不说,这榆树里的百姓一定会受益! 刘进听完,看着张越,忽然道:“张侍中果然心怀万民啊……” 正文卷 第一百八十三章 商贾、豪强(3) 张越与刘进两人的窃窃私语,王顺当然也注意到了。 不过,无所谓。 他只是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就带着两人继续前行,穿越花园,走过回廊,一路上到处都能见到各色仆人、奴婢在院子内外活动。 或打扫卫生,或修建枝丫,或擦洗回廊。 而王顺则是挺直了腰杆,骄傲无比。 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奴婢,也是汉人炫富的重要项目。 奴婢的多寡在很大程度上,也意味着此人的财富数量。 而奴婢的种类,则意味着此人的生活品味。 长安的公侯之家,哪一家不是养着上百的邯郸歌姬? 但可惜,他的此番行为,无异于将媚眼抛给了瞎子。 刘进看着那些奴婢,心里面很不舒服。 这一路行来,蓄奴的危害,他已经无比清楚的认识到了。 所以,他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反倒是张越,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王家的奴婢。 他现其中不少是胡人。 准确的说,应该是匈奴人。 自元光以来,随着汉军的战胜和匈奴的败退,汉室迎来了一个外来奴隶引进高峰。 光是在战场上,汉军就前后俘虏大约百万之巨的匈奴降人。 譬如现在的国家重臣,驸马都尉金日磾,就是俘虏,就是奴隶的身份。 只是后来被天子看重,予以提拔,才有今天的地位。 百万匈奴战俘,自被带入汉室境内后,就无有过一次暴乱。 他们很快就认命,并且顺从了自己的新主人。 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开始了新的生活。 就像在这王家宅院内的这些匈奴奴婢,他们穿着最简单的褐衣,吃着最差的食物,做着最辛苦的工作,依然甘之如饴。 对此,张越其实很好奇。 历史上两汉都曾经大量的吸纳了来自北方草原上的异族奴婢。 但前者相安无事,甚至,将这些异族人转化为了自己最锋利的爪牙和最坚固的盾牌。 譬如现在,在右北平一带,霍去病驯服的乌恒人,就以汉室最忠诚的走狗自居。 北军六校尉之一的长水校尉的主体最初就是以归义乌恒人为主。 哪怕到了现在,长水校尉大营内的士兵,也依然有一半以上是乌恒义从或者乌恒义从的后代。 如今的乌恒人,就是汉帝国的廓尔喀雇佣兵。 但东汉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东晋,简直糟透了。 所谓的五胡乱华,其实是东晋自己的胡人奴婢暴乱引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张越沉思着,暂时还找不到答案。 但有一点,张越还是明白的。 那就是现在在汉室境内,人人持械,几乎家家备有弓弩刀剑。 北方郡国,特别是边塞一带,更是全民皆兵。 在这样的情况下,恐怕胡人奴婢连跳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当地的亭长带兵镇压了。 所以…… “无论如何,我要确保人民的持械权力,永不受到威胁!”张越在心里想着。 这个事情,倒是挺好办的,在汉室拥护和支持人民持械权力的声音,甚至比后世米帝支持持械的保守势力还要大。 因为人民持械不仅仅是传统,更关乎祖宗与子孙。 对于汉人来说,祭祖之时,不向祖先展示自己的射术,那就是对祖先的不敬。 生下男丁,若不能握其手以射四方,更会使这个孩子的未来蒙上阴影。 任何事情,在中国一旦与祖先与子孙后代联系起来,便是君王也不敢轻易去动。 所以,张越只需要在未来稍稍鼓动一下舆论,进一步抬高持械权的地位,将之上升到‘辨别贤明与否’的地步。 那么,后世的野心家,再牛逼恐怕也不好下这个手了。 这样想着,张越就跟着王顺的脚步,走到了王府的正厅之前。 “两位公子请……”王顺站在门口,做了请的手势。 张越与刘进走进大厅内,顿时眼睛一瞎。 就见这客厅的两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装饰品。 有些张越认得,譬如犀牛角、鲸角、象牙、豹皮什么的。 但有很多,他根本认不得。 客厅的地板铺的是青石,两侧坐席之间,都立有屏风,屏风下跪侍着一个少女,看不清模样,但想来应该姿色差不到哪里去。 王顺洋洋得意的对着张越和刘进介绍着:“两位公子,这客厅之中,皆是某家这二十多年,走南闯北收集起来的珍品!” “有交趾的犀角、象牙,西南夷的明珠、虎皮,更有来自西域的珍宝……” 张越打量着这些收藏品,忽然问道:“尊驾是经商家的?” 对方闻言,稍稍矜持的颔道:“然!吾当年本想从军,奈何身高不足七尺,不得为行伍之士,于是一气之下,便变卖家产,购得一批丝绸,西出河西,往西域一走……” “那一次,就让某的身家翻了数倍!” 说到这里,他就得意的抚着胡须。 “此后,赖天子之威,大汉虎贲之庇护,某于居延之间,建立起了一条商道……” “吾将中国的丝绸、香料以及药品,运至西域车师、大宛等地,换回了无数财富……” “数载之前,吾思念家乡,于是带着家奴和訾产,从居延归家,建起了这宅邸……” 这也是多数汉室商贾最后的归宿了。 他们在壮年之时,经商致富,然后在走不动了的时候,回家置产,富贵于地方。 只是…… 张越忽然出声问道:“阁下为何不继续经商呢?” “以晚辈所知,经商之利,远大于农耕,尤其是阁下往日所营的丝绸、香料之业,其利恐怕十倍百倍于农桑啊……” “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王顺笑着道:“某既达了,当然要回家享福,况且,商贾终究是贱业,不如耕读传家来的显贵……” 这也是中国商人的顽疾了。 赚了钱以后,没有人想着去扩大再生产,去赚更多钱。 而是带着自己的财富回到家乡,购置田地,建起豪宅,广蓄奴婢。 于是他们从工商业赚到的钱最终涌入了农村,以这些大贾的体格,轻轻松松就可以击溃小农经济下的农村秩序。 于是,一个旧商人消失了,一个新豪强诞生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新豪强是商贾出生的。 这意味着,他不会有什么人情味,也不会有什么太重的乡党之情。 他的眼里只有利益。 于是,他的乡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所以,儒法两家,对商贾喊打喊杀,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文卷 第一百八十四章 汇合(1) 直至出了王府大门之前,王顺都极力的向张越和刘进炫富。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奇珍异宝拿出来越多,他的未来就可能越悲惨。 名字被大汉皇孙记到了小黑本上,还能讨得了好? 出了王府,乘上马车,张越与刘进立刻榆树里,继续旅途。 “张侍中,这商贾之利,真有那么丰厚?”坐到马车上后,刘进想了很久,终于对张越问道。 “当然……”张越的脑海中闪过《史记。货殖列传》和《汉书。食货志》中记录的那些文字,他想了想道:“臣听说,坊间有传言:若利不及什二,则非良业……” “两成利润都非良业!”刘进有些不可思议了。 “当然!”张越心平气和的道:“错非工商之利,如此显著,大司农何以支撑至今?” 现在大司农的盐铁收入,都快赶口赋收入了。 稳居国家财源的前三甲,地位几乎不可动摇。 为了让刘进有更直观的认知,张越想了想,便对他道:“如今天下人口数千万,仅仅是每人每岁消费一百钱的商品,就是数百万万的一个市场……” “更何况自博望侯凿空西域,西域三十六国及其远方之国的市场,也渐渐为汉商贾所洞开!” 如今,丝绸之路已经开始成型。 从长安出的汉室商人,运着大批货物,转卖至西域,由西域倒手,经过康居、大夏,贩往身毒、安息、大秦等地。 新兴的丝绸之路,一下子就引爆了整个世界的商业热情,创造了无数商业神话。 刘进听着,叹道:“可怜良善躬耕之民受贫穷之苦,而经商贱业之人,却可坐享如此富贵……” 这也是大多数汉人贵族士大夫在见到了暴富的商贾们的夸张排场后的第一反应一群贱业贱籍之民,却富贵比拟公侯?干死你! “殿下所言虽是,但有些偏激了……”张越轻声道:“臣闻: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昔在春秋,管仲用轻重之权,以鱼盐利,辅佐恒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赞曰:微管仲,吾其被左袵!” “可见古代的圣王与先贤,皆无轻商之念,真正轻商之人,还是自秦开始……商君以为商人乱法非民,乃以酷法禁绝,佐以打压、歧视之制……” “然而……商君却想不到,向富之心,求富之念,乃人之本性,酷法也好,苛政也罢,都不足以吓退人民心中对于财富的渴望与追求之念……” “秦国七世之间,就有乌氏倮、寡妇清的豪富之人,财富足可敌国!” “至秦王政,又有吕不韦,以‘奇货可居’而入主秦朝社稷,自诩亚夫……由此可见,商贾与工商,是杀不光也禁绝不了的!” “臣以为……”张越看着刘进,微笑着道:“既是如此,何不学大禹治水?” “堵不如疏?”刘进呢喃着。 “然!”张越笑道:“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商贾坏民风,伤农事,天下皆共见,以臣来看,朝廷宜当建一官衙,指导和监管商贾诸事,如有不法,如有偷税者,皆严惩之,而守法纳税积极者则表彰之……如此便连贾人也得教化,也能知仁义忠恕……” 听着张越的话,刘进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但他旋即就想起了一些事情,垂头丧气的道:“若如此,恐怕天下人难服!” 是啊,桑弘羊也就玩了一下盐铁官营,干了一下均输之事,插手了一下商贾的囤积居奇的事务,就已经被喷了个半身不遂。 若再来一个专门对口管理商人的中央机构。 别人不知道,但谷梁学派一定炸锅。 齐鲁梁楚的大商贾也肯定不干。 这事情闹腾起来,影响太大了,不是现在的他与张越可以把控的。 张越自也明白,法家在战国花了两百年时间,将仇商和歧商的精神写进了诸夏士大夫贵族的骨髓之中。 要改变天下人对商贾或者说工商业的看法,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工作。 西元前落后的生产技术和社会模式,也难以容忍,一个国家内部有太多脱离了生产,特别是粮食生产的人存在。 张越可不会忘记,明朝中后期,仅仅是因为江南地区达的手工业,特别是织造业的兴盛,就直接导致了明朝的崩溃。 因为,江浙一带的土地,有太多被改种了桑树。 所以,当地的粮食产量逐年暴跌,到了后期甚至需要从湖广进口粮食。 当北方遇到小冰河,干旱不断。 明王朝脆弱的统治立刻就土崩瓦解。 所以,在中国想要展工商业。 先也是最主要要解决的一个问题,不是资金、法律、制度和环境。 而是粮食安全。 只有中国的粮食能够大大富裕,并且有着好几个稳定的产粮区的时候,中国才有条件去玩工业化。 不然,任何不顾粮食安全去搞工业化的人,都是在耍流氓。 好在,张越有这个本钱。 有着空间之助,只要推广得利,帝国的粮食产量在未来十年翻番,指日可待! 粮食产量跟上去了以后,就意味着,可以解放出很多富裕人口。 这就有了玩工商技术的基础了。 这么一想,张越就信心满满,容光焕的看着刘进,道:“殿下不用着急……” 他意味深长的道:“臣曾听一位长者说过: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刘进听了,也是眼神一亮,对张越深深的看了眼。 ………………………………………… 接下来两天,张越与刘进沿着直道,一路向南,走访了十余个亭里,考察了枌榆社、新丰乡的许多户农户、豪强之家,同时将两条流经枌榆社、新丰乡的河流和几条溪流的流域流向都绘到了布帛上。 等他们来到新丰县县城的城门口时,记录的考察文牍和河流图,已经塞满了整整一箱子。 这一路行来,张越与刘进最大的收获,就是对走过的地区,有了第一手资料和印象。 现在,新丰县的枌榆社与新丰乡,不再是两个模糊的印象。 而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亭里,一户户热情勤勉的农户以及一个个或豪爽或吝啬或奸利的豪强之家。 正文卷 第一百八十五章 汇合(2) 新丰县县城不大,约莫也就占地两三里,有着三五百户人家。 这也是这个时代一般县城的规模。 主要居民基本都是商贾、官吏和胥吏。 一般来说,只有在赶集的日子,县城才会热闹起来。 平日里,基本上都是冷冷清清,偶有几个游侠在街道上喝醉了酒,到处撒酒疯,很快就被街坊上的差役抓走了。 等待他们的自然是罚款、劳役。 站在县城之中唯一的一家供给过往商旅投宿的客栈阁楼上,张越远眺着这个小小的县城。 心里面无数想法冒了出来。 “新丰县的县城还是太小了……” “手工业严重不达……” “私营经济落后!” 这些都是他上任要着手改变的情况。 作为穿越的公务员,他先反应过来的第一想法,就是寻找新丰的优势。 这是一个现代官僚的本能。 “或许可以尝试搞一搞农家乐……”张越在心里琢磨着。 新丰与长安城的距离很近很近,最多只有三十里的路程。长安城的富户、官员弟子,士大夫以及商人,最多只需两个时辰就能抵达新丰县境内。 若能开出几个旅游项目,能吸引到这些人来玩乐。 新丰的第三产业就可以展起来了。 这样就能吸纳大量的富余人口进入服务业和旅游业,解决很多问题。 只是,这个事情今年是肯定搞不了了。 “或者可以在新丰搞一下棉花种植与棉纺织业……”张越转念又想了起来。 新丰县南部多山陵,北部有不少沙滩,都是可以搞棉花种植的地方。 若能点亮棉纺织的科技树,哪怕只是展出最原始简单的棉纺织手工织造业,也能带来大量利润。 唯一的问题在于,棉花种植需要配套的水利设施。 而新丰县上一次全县玩水利建设,还要向上追溯到十五年前,儿宽担任左内史的时候。 十五年来,新丰欠了一大堆基础建设的帐。 自枌榆社走到新丰县县城,张越双目所见,哪怕是自吹水利设施比较完善的枌榆社,其实全乡的水利设施也是惨不忍睹。 只有阳里等少数几个亭里有着灌溉渠道。 就那几条渠道,实际上供水也严重不足。 一般的灌溉用水,只能靠着奴婢们肩挑手提。 更可怕的是张越了解到,目前在整个新丰,畜耕都不存在。 人们耕地的方式,一般是人力耕作。 甚至很多百姓,选择的是最原始的休耕作业。 既让一部分土地选择休眠,以恢复地力。 这造成了不知道多少浪费! “若能修建成一个联通全县的水利网络,或许未来新丰的农业可以营作两季……”张越在心里想着:“一季种冬小麦,一季种植粟米……” 冬小麦是秋八月就可以种下,来年夏四月左右就能收获。(太初历的月份应该和后世的农历差不多)那个时候,正是雨热同来之时,若能及时种下粟米,保证土地的肥力的话,四个月就能收获。 一年两季粮食,即使不能做到一加一等于二,起码也能做到一点五以上! 唯一比较麻烦的,或许就是肥料来源了。 若能解决肥料问题,差不多就可以实现张越的这个构想了。 想到这里,张越就忽然想起了刘进曾经与自己说过的一个事情桑弘羊在齐鲁海滨捕鱼。 鱼骨在后世就是重要的肥料资源啊! 刘进站在张越身边,不知道在这短短瞬间,张越就已经脑洞大开,想了许多事情。 他此时有些兴奋,手里面捧着刚刚统计出来的数据,对张越道:“张侍中,孤此行真正是受益良多!难怪先贤皆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了!” 自昨日他们君臣抵达新丰县县城后就包下了这个客栈,作为临时的办公地点,开始对一路上的调查数据进行统计。 这个工作倒是简单,只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差不多做出来了。 此时,刘进手里拿着的就是一份新鲜出炉的枌榆社、新丰县百姓訾产、土地占有情况和收入、负担的统计。 “殿下圣明……”张越回头笑道:“等诸君都回来了,各自的数据综合到一起,再结合他们调查的情况,臣觉得差不多就能写上一篇名为《新丰县各阶级调查报告》的文章了……” “嗯?”刘进听着眼皮子一跳,小心脏不由自主的跳动了起来。 “然后,臣与殿下就可以敬献陛下……以作参考……”张越微笑着道。 对于新丰,张越一行的考察和调研,就是一次抽样调查。 而对于天下,新丰的情况也可以视为一次抽样调查。 窥一斑可知全豹。 新丰县的情况,大概能反应出天下的情况。 以此作为参考,国家就能调整政策。 当初,李悝变法于魏,先做的也是类似的调查。 还出炉了一篇至今为人脍炙人口,赞而不绝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