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豪商》 章节目录 序章 (求收藏,求推荐) 斜阳残红,透过高悬的,小小的囚窗照进了囚室,显得格外凄然。 外面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和煦的春风带着一丝潮气吹进来,将弥漫在囚室里的霉烂和恶臭吹散,把生机盎然的春天的气息投入沉闷的囚室当中。 嘎吱吱! 刺耳的声音在昏昏沉沉的武浩耳边响起,他缓缓睁开眼睛,再次打量起眼前这间囚房。 不过十来个平方的大小,靠着土墙堆放着一些枯草,武浩的新身体就无力地躺在上面。 对,是新的身体!至少在武浩显得混乱的记忆中,他的灵魂现在所在的躯壳并不是原来的那副!这事儿太过诡异,以至于让武浩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人走进了他的囚室……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圆领袍衫,戴着幞头,鬓边还插着朵花的男子,囚室内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其中的一个男子走到昏昏沉沉的武浩身旁,蹲下身子,伸手在他的鼻孔处摸了摸。然后就用一种听上去非常古怪,但是武浩却偏偏能够听懂的口音对另一人说:“陈大官人,武好古这厮活过来了。” 被称为陈大官人的男子吐了口气,说:“好,好,活过来就好……王押司,没想这厮竟恁般胆小,吓也能吓死过去。” “大官人说得是,还要继续关押么?” “还关他作甚?若再死过去,中贵人要的东西谁去寻来?他那个兄弟甚底都不知道,而且还是府学生,可不大好拨弄。再说了,书画行也有书画行的规矩,也不能做得太过……” 陈大官人突然提高了嗓门,哼了一声:“物华珍宝,有德者居之!他们姓武的有何德行?也配拿着那等珍宝?若是不交出来,你们武家的苦头才刚刚开始呢!” 珍宝?什么珍宝? 浑浑噩噩中的武浩在自己脑海中乱成一团的记忆碎片中搜了搜,果然现了一大堆的珍贵书画的信息,有武宗元的,有黄筌、黄居寀父子的,有崔白的,有郭熙的,有李唐的,还有米芾和黄庭坚的,好像还都是真迹! 而……这些宝贝真的都是自己家的?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记忆?这些宝贝故宫博物院里都不一定凑得出来,自己家怎么可能拥有? 要真有的话,自己就是个土豪高富帅了,还会没日没夜的加班画图,结果在开车回家的时候…… 不对啊! 不是明明翻车了吗?武浩又想起自己在游戏制作公司加班画原图,忙活到深夜才开车回家,大约因为太过疲劳,在路上晕晕乎乎的就翻了车! 武浩吃力的撑起脖子,四下看看,肯定不是医院……怎么瞅着像个牢房啊? 难道翻个车还犯了交通法规被抓了?就是被抓,这牢房也太破了一点吧? 武浩正糊涂的时候,被人唤作王押司的男子又开口了,这回好像是对武浩在说话:“武大郎,别他娘的装死了,快起来吧,今天就放你出去了。” 武大郎?还武松呢…… 想到“武大郎”这个名字,武浩的脑海中又冒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自己居然就是武大郎! 不过不是卖炊饼的武大郎,好像也不矮。他是在开封府潘楼街上武家画斋的少东家武大郎,大郎自然也不是的大名,他的名字是好古,还有一个字号,叫崇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是在做梦吗? 而更让武浩感到如在梦中的是,他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现在的不是什么21世纪,而是赵家天下的大宋元符元年! 他现在也不是21世纪游戏制作行业的原画师,而是大宋朝哲宗天子脚下的开封府的一介书画商人。似乎因为某件他自己也不知道稀世珍宝落了难,被皇城司拘捕,押进了开封府大牢。结果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天生又有些胆小的武大郎在大牢里面受了点惊吓,竟然死了过去…… 然后,就是武浩的灵魂不知怎么进入了这幅躯体。 这算什么?武浩心想,难道是灵魂穿越了吗? 还是撞车撞坏了脑子? 元符元年 第一章 武大郎 (求收藏,求推荐) 踏青时节,连绵多日的细雨终于止住了。随着大相国寺的晨钟响起,辉煌艳丽,繁华似锦的开封府,又一次显出了最迷人的景色。 护龙河两岸的垂柳随风而舞,金水河上的碧波荡漾起伏。汴河、蔡河、五丈河之上,轴轳相连,绵延不绝,岸边更是车马络绎,货积如山。 北起安远门,南至潘楼街,长达二十余里的马行街上,人流如潮,摩肩接踵。 大街两侧的商铺酒肆,无不是顾客盈门,百业兴隆。即使引车卖浆的小商小贩也穿绸衣、着丝履,一片富足盛世的景象,犹如真实版的《清明上河图》…… 武好古身在元符元年的开封马行街旁的一座茶坊之内,靠窗而坐,身旁放着一具崭新的三脚画架,画架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作,画的正是马行街上的风景。他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路人,脸上又一次透出了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灵魂穿越这种事情,真的是存在的! 因为这里真的是开封府,真的是北宋元符元年的开封府…… 在离开了开封府大牢十天之后,武好古终于接受了不可思议的现实,自己的灵魂穿越了大概九百多年,跑到一个宋朝古人的躯壳里去了。 武好古是他这一世的名字,而他的魂魄,却来自九百多年后的21世纪。如今的他身高七尺有余,体态清瘦文弱,面白无须,穿上一身整洁干净的青色儒服,再戴上一块白色头巾,似乎就是个文采风流的士子。 前世,他名叫武浩,是一个画技出众的画师,毕业于全国最好的美术学院,拥有自幼积累起来的绘画功底,不仅专攻过西洋油画,也刻苦钻研过大中华的工笔丹青。 然而,要在21世纪的书画界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对没有什么圈内背景的他而言,却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所以从美院毕业之后,他就很现实地投入了漫画和游戏制作行业,成了一名收入还算不错的原画师。 但是他内心中,却总也抹不去成为大画家的梦想。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梦想很可能要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实现了。 他的灵魂因为一个21世纪的科学尚不能解释的原因而穿越了近92o年,来到了公元1o98年的开封府。武好古是他而今的名字,年2o,家有薄产,出身书画世家,曾祖父是真宗和仁宗年间的大画家,有《朝元仙仗图》流传后世的武宗元。 武家传到了武好古的父亲武诚之这一代,家道就有些下坡了。虽然武诚之年轻时也入过翰林画院,可是却没有太大的成就,只做到了画院袛候(翰林画院有待诏、艺学、袛候、学生和工匠五种职位,以待诏为尊)就退职做了书画官牙(牙人)。 虽然也赚下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家产,但终究是一介商人,而且手中还拥有不少书画珍藏。在某些权贵眼中,这潘楼街武家恐怕就是一块流油的肥肉。 就在一个月前,灾祸终于降临,武诚之和武好古父子遭人陷害,以诈卖赝品入宫的罪名,双双被捕入了开封府大牢。 换了魂的武好古虽然在十天前被释放出了开封府,但是武好古的父亲武诚之却还被押在开封府大牢里面受罪,等着武好古这个大孝子凑钱凑东西去营救…… 其实照着北宋书画行的规矩,官牙贩假入宫也不是甚底罪过。书画一行,本就是百假一真,哪怕是宫中所藏多年的宝贝,也不一定都真。不过书画官牙还是有鉴定、识别之责的,通过他们贩入宫中的书画若是不真,理论上他们是要包退的。 不过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却少有包退的事情生。一来是因为大宋官家宅心仁厚,不会和贩书卖画的商人太过计较……而且,书画作伪在大宋并不是罪过,官府向来不问。 毕竟能伪造名家书画之人,肯定都是和大宋官家共天下的读书人……堂堂读书人伪造个书画还能算罪过吗? 既然造假都不是罪过,就更没道理太为难贩假之人了。 所以贩假入宫被现,最严重的处罚也就是包退罢了。如果要抓去开封府让各种青天用狗头铡咔嚓了,那可就没人敢卖书画文玩给大宋的官家和亲贵了,那样大宋王朝也就出不了宋徽宗那样的艺术家皇帝了…… 当然了,如果书画官牙一时退不了款子,理论上入n内侍省还是可以移文皇城司拿人的。 不过拿人也不是要问罪,而是为了迫使官牙商人快点筹款退货。而拿住的人也不是由皇城司或是入n内侍省看押,而是要移交给开封府的。 这其中手续是非常麻烦的,而且还得执掌开封府的文官青天大老爷同意才能押人。 而对入n内侍省的那些中贵人而言,最好还是少麻烦开封府的各种青天大老爷为好。 所以在武好古的躯体留下的记忆中,开封府的书画官牙因为卖假入宫被逮进去的事情极少生,而每一次生……都是有黑幕的! 而这黑幕,通常是和某件稀世珍宝有关! 所以这次武家父子的牢狱之灾,肯定和欺骗皇帝老子无关,而只可能由某件能让权贵为之疯狂的珍宝有关! 可是在武好古的记忆之中,武家虽有不少珍惜藏品,搁一千年后都是能在苏富比拍出上亿的东西。可是在如今的大宋元符元年,这些东西只是好,而谈不上稀世珍宝,不应该给武家带来如此的灾或…… 想到这些,武好古就忍不住埋怨起上苍了。 你让我魂穿一回,不给个金大腿抱抱也就算了,怎么还给个那么大的难题呢? 现在连对方究竟是谁,想要什么宝贝都不知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难道真的要给那帮没卵子的腌渍货整得倾家荡产然后变成一个卖炊饼的武大郎? 老天爷啊,您就行行好,给个金大腿抱一抱吧。 “像!真像!真是太像了……” 正在向冥冥之中的上苍祷告的武好古耳边突然响起了连声的感叹。 他忙扭头望去,只看见一个头方巾,耳鬓插花(宋人男子都爱在耳鬓髻上插朵画),身着白色锦襴衫,体型高大魁梧,面目却显得清秀俊俏的男子立在三角画架之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武好古身旁那具三角画架上放着的尚未完成的画作。 这具三角画架是武好古从开封府牢房里面出来的几天后,让木匠根据自己画的图纸打造的,样子和后世的三角画架一样。 而摆在画架上的,则是一幅粘在木板上的尚未完成的炭条风景素描,就是用柳木条放在封闭的容器中烧出来的炭条在宣纸上画出来的风景画。 用炭条作画是素描画和油画、国画(写实类)起稿的常用手段,武好古当然是精通的。而且他在后世又专攻过写实油画,也兼修过写实风格的工笔画,所以他炭条素描水平的确非常高的。 虽然中国古代绘画偏重写意,但并不代表写实风格的绘画就没有市场。大兴于唐宋的工笔画就讲究“尽其精微”和“取神得形,以线立形,以形达意”。在工笔画中,不论是人物画,还是花鸟画,都力求于形似,注重写实。而武好古的今生,就刻苦工习过工笔画,而且还不错的画技。 出狱后思考了几日,武好古觉得自己想要在这北宋末年的开封府内,可以倚靠的也只有两世人生所积累起来的画技了,所以就恢复了前世今生画笔不离手的生活了。 看到眼前之人衣着华美,颇有气度,武好古也是一愣:莫非上苍灵验如此?真的给我根金大腿抱了? 他连忙站起身,拱了下手,“大官人过奖了。” 在武好古今生的记忆中,除了大量属于宋朝的绘画技艺和儒生必修的经史子集之外,还有许多日常生活方面的知识。所以他看见眼前这人的装束的年纪,就知多半哪里的吏员,也有可能有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所以才尊称一声“大官人”。 襴衫男子笑道:“郎君工笔之妙,实在叫人佩服。在下高俅,王刺史门下小吏,未请教郎君高姓大名。” 元符元年 第二章 高俅(求收藏,求推荐) 高……俅?他,他竟是太尉高俅? 武好古听到这个名字惊了一下:他就是上苍给自己的金大腿? 又或者仅仅是一场巧遇? 武好古又仔细想了想,高俅方才说自己是什么王刺史门下小吏,他口中的“王刺史”应该就是那个画史留名,但是在官场上却一辈子走霉运的驸马都尉,登州刺史王诜了。 王诜自己都不走运,他门下的小吏算什么金大腿?充其量是一根金大腿的幼苗。 至于巧遇什么的,武好古也大不相信,北宋开封府城内的人口总在百万以上,在百万人中巧遇“高太尉”那得是多大的缘分? 所以高俅的出现,对现在的武好古而言,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十之八九也是为了那个劳什子的珍宝来的! 当然了,想要宝贝的肯定不是高俅本人……物华珍宝,有德者居之嘛! 现在的高俅远远不是“有德者”,而他的那个倒霉主子王诜,却是出了名的书画迷……而王诜再不走运,也是将门勋贵出身的驸马爷,是武好古这等商人开罪不起的人物。 现在宝贝没有,想要宝贝的人又多了一伙,这麻烦……真越来越大了! “小底武好古,在潘楼街市集上勾当。” 想到这里,武好古还是恭敬地冲着未来的“高太尉”一拱手,报上了自家姓名。 高俅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想和武好古继续交谈。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高喊:“武大郎,你怎地还在这里?” 被人呼作“武大郎”,武好古只能在心中苦笑,回头看过去,就见一个道士打扮,鬓边插了一支翠芙蓉,身材比武好古稍矮的白面小道士沿着马行街快步走来,远远的便冲武好古大喊,显得非常焦急。 来人名叫刘无忌,是个“没牒”的候补道人。早先在开封城外的某个小道观里面“修仙”,三年前进了开封城,也在潘楼街和马行街一带厮混。算命、捉鬼、画符、看风水、卖药和书画私牙都是他的勾当。 因为有一张特别能侃的巧嘴,又和武好古年纪仿佛,也稍通书画文玩,所以和被换魂前的武好古混得挺熟。在武好古的照应下,常替武家画斋做些跑腿和打探消息的勾当,换些活命的辛苦钱,有时也能拉来些小生意稍微赚些佣金。 平日的这个时候,刘无忌应该在潘楼街市上找地方用晚饭。 潘楼位于皇宫大内以东,桑家瓦子以西,是开封府72家正店(可以酿酒卖的酒店)中距离皇宫最近的。因此也就成了达官显贵们经常往来之处,而达官显贵又是文玩书画的主要买家。 所以潘楼以东的潘楼街也就成了古玩书画和真珠匹帛香药铺席汇聚之地,街南还开出不少鹰店,专门贩卖鹰鹘鸟禽。不过这些贩卖文玩书画和鸟类的店铺并不是从早到晚开业的,而是每天一早一晚才开张营业。 白天时,这些“珍玩”店铺前则会摆出许多吃食摊子,贩卖羊头、肚肺、赤白腰子、奶房、酥蜜食、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画之类的吃食。因为是沿街摆摊,面向的顾客也都是在潘楼街、马行街、桑家瓦子一带讨生活或游玩的平民,自然是价廉物美。 在开封府没有家室的刘无忌的晚餐大多都在潘楼街上的小吃摊子解决——北宋时期一日三餐的用餐习惯已经开始在大都市中流行,不过用餐时间和后世是不一样的。通常是晌午一餐,傍晚一餐,入夜后再吃一餐夜宵。 晚餐之后,刘无忌就会在潘楼街上替武家画斋做些打听消息或是跑腿之类的小事儿。而今天,刘无忌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就跑来了马行街,显然是有急事的。 武好古忙与高俅唱了个喏,然后出了茶坊,快步迎上前去。 “小乙哥,有甚底事情?” “小乙哥”是个市井间称呼,就和武好古的“武大郎”一样。北宋时,凡家中行大,多会称为“大”或“一”。因为“一”“乙”同音,“小一”就会被称为“小乙”。 刘无忌和武好古一样,都是家中长子,所以一个称刘小乙,一个唤作武大郎。 刘无忌急道:“大郎,你家的画斋又出事了。刚才我在潘楼街上寻吃食,见赵三黑子那厮带着人正往武家画斋那里去,说是要替误买了你家东西的朋友讨个公道,你还不赶快回去?” 武好古闻听,顿时咬咬牙。 “多谢小乙,我这就回去。” 说完,他拔脚就走。 刘无忌望了眼武好古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一声轻叹,刚想跟上去,却听身后有人道:“这位小道长且慢走。” 刘无忌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就见高俅站在武好古的那个奇怪的画架旁,正冲自己招手。于是连忙走上去拱手问:“大官人有事吗?” 高俅道:“武小哥的画架子忘了,不如给他送回去吧。” “多谢大官人提醒。” 刘无忌应了一声,上前去收起画架,高俅则小心拿了那幅粘在木板上的炭条画,跟着刘无忌一起向潘楼街方向走去。 路上,高俅问道:“在下高俅,不知小郎君高姓大名?” 刘无忌道:“高大官人,小底刘无忌。” 高俅打听道:“刘小哥,这武家画斋到底出了甚底事情?” “卖了赝品。” “赝品?”高俅噗哧一笑,“我当甚底。” 虽然宋朝的商人大体上是比较讲诚信的,假货在大部分行业中都比较少见,但是古玩书画市场却是个特例。同后世的艺术品市场中赝品混杂的情况一样,北宋开封的书画古玩交易中也存在非常严重的造假行为。 北宋书画市场上赝品泛滥,数量过了真品百倍。根据宋四家之一的米芾在《画史》中的记载“李成真迹见两本,伪见三百本”,“吴道子真迹一二见,而伪见三百本”。 而在《画史》上写了许多造假作伪的事件和手段方法的米芾本人,其实也是个造假的高手。时常会借朋友书画,回家临摹,归还摹品而留其真迹,以此留下恶名。而如米芾一般造假作伪骗人的北宋文人士大夫,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文人士大夫的参与,也造成了北宋书画文玩造假官府基本不闻不问的情况——造假书画的大多是读书人,有些还有官身(米芾就是个官,而且还是将门出身的大艺术家),而被蒙骗的大多都是颇有身家的商人,所以也就没啥好追查的了。 高俅的主子王诜同样是个造假高手,米芾在《书史》中“揭”,曾经亲眼看到“王诜将他所临王献之《鹅群帖》染色做旧,再装剪他书上跋于其后”。还说王诜“又临虞世南帖装染,使公卿跋”。 作为王诜的小吏,而且还在苏轼府上任过职的高俅,自然不会把伪造名家书画当成什么罪过。 “赝品本没有什么,”刘无忌也说,“然则武大郎的阿爹,原是书画官牙。” 官牙就是官府牌认证的牙人(经济人、中间商),负责替官府“和买”(实际上也有点强买的意思)物品,还兼着管理市场秩序,是牙人行业中的翘楚。 北宋商业达,私牙(没牌的)泛滥,但是官牙却不多。而开封府的书画官牙更是了不得,不仅要替宫廷、王府和官衙“和买”书画,而且还要负责参与宫廷所藏书画的鉴定,责任非常重大。 而且书画官牙不是有门路就能做的,那是个靠眼力凭本事吃饭的活儿,所以能当上书画官牙的都是开封书画行的大家,平日里不知道有多少家财万贯的“好事家”出重金请他们掌眼,但看走眼的事情难免也会有的。 “这也没甚底,”高俅却毫不在意,笑呵呵地道,“作伪固然不易,识假却是更难,便是大行家也难免走眼,按照行规办理就是了。” 在宋朝,各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行规,书画行亦不例外,贩伪被识破该怎么退赔,掌眼有误该怎么着,都是有规矩可循的。而且这些规矩对书画官牙商人都是很有利的……这规矩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定的嘛! “可是事情涉及到了宫中……”刘无忌连连摇头,“要包退的,武家一时拿不出恁般多的钱。” “怎么会?”高俅饶有兴趣地问,“宫中买入的书画都不甚昂贵,最多几千上万缗钱,若是赝品,入货的价钱顶多上千缗,一个书画官牙会亏不起?” 缗钱就是用绳穿连成串的钱,每串理论上应该有1ooo枚铜钱,不过北宋闹“钱荒”,所以一缗钱只有77o枚铜钱。而此时开封府的米价,大约是一斗6o-9o枚铜钱,如果按其中位数计算,一缗钱约合十斗米。 几百缗钱对升斗小民而言固然是一笔巨款,但是对潘楼街市集上开画斋还拿着书画官牙身牌的武家而言,根本不算是大钱。 另外,大宋官家其实并不是特别有钱,在大部分的时候,他们的口袋都叫文官们牢牢盯着,不敢乱花钱的。因此可以用来玩收藏的钱并不是很多,买不起太贵的宝贝。几千上万缗的东西,对宫中而言已经算天价了。 刘无忌摇摇头说:“大官人有所不知,这次宫中同时要退七纸字画,总共五万余缗,而且还将武大官人和武大郎捕入开封府大牢,这大郎是十余日前才出来的……” “这……”高俅这才脸色一变,“原来是有人要陷害武家啊!” 刘无忌点点头,没有说话。 武家的确是被人给害了,而且还害得不浅! 元符元年 第三章 包退(求收藏,求推荐) 武大郎一边蒙着头走路,一边在脑海中搜索和那场让武家面临灭顶之灾的大难有关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某天,下着雨,武家画斋没甚底生意。 武诚之,也就是武好古他爹在算账。武好古则在临一幅“黄家富贵”——五代和北宋初年的大画家黄筌、黄居寀父子的花鸟画因为风格华丽,适合宫廷的富贵气氛和装饰口味,所以黄筌体制深受皇家的喜爱,并成为北宋初期画院优劣取舍的程式。他们的画风又被称为“黄家富贵”。而在开封书画行,“黄家富贵”也泛指黄家父子的画,包括真迹、临本、摹本。 武家画斋所藏的珍品中,就有两纸“黄家富贵”的真迹,另外还有四纸可以乱真的精品摹本和临本。 顺便一提,摹本和临本中的精品在北宋也是极有价值的。因为北宋没有先进的照相和印刷技术,所以想要临摹名画的难度极高。寻常的画师连原本和精品临摹本都没有,拿什么去临摹? 因而,好的临本、摹本不仅有极高的观赏价值,而且可以用于书画学习——书画学习一般是从摹和临开始的。 临,是照着原作写或画;摹,是用薄纸(绢)蒙在原作上面写或画。 而临和摹各有长处,也各有不足。其中“临”容易学到笔法、笔画,但是不容易学到间架结构;而“摹”容易学到间架结构,可是不易学到笔法、笔画。从难易程度来说,摹易临难。不过两者都是画师或书法家的必修之课。 所以真正好的临本、摹本,都是很有价值的。 而在北宋开封的书画行,好的临本、摹本就是“比较真”的真品了,许多被书画官牙送进宫里面的东西,也就是“比较真”而已…… 那些比真理还真的真迹,就大宋官家口袋里那点零花钱,根本买不了几页纸。 所以当武家画斋的大门被勾当翰林书艺局的中贵人刘瑷和勾当翰林书艺局的中贵人梁师成带人敲开的时候,武诚之和武好古都没有意识到大难临头。 直到他们一口气拿出了七纸书画说是要退钱! 这七纸书画分是书三纸画四纸。书是杨少师的《神仙起居法》、柳少师的行草《十六日》和蔡忠惠的一个扇面,上题杜牧之的《江南春》。 杨少师就是杨凝式,唐昭宗时的进士,后历仕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官至太子太保,世称“杨少师”,是五代著名的书法家。他的作品在宋朝便是珍品,说是一字千金也不为过。 武诚之送去宫中的这幅《神仙起居法》的确不真,但应该也是宋初的名家所临。 柳少师则是大名鼎鼎的柳公权,他同样当过太子太保,因此被尊称为“少师”。他的真笔字帖在北宋已经是极品了,武诚之搞不来,大宋官家赵煦(哲宗皇帝)肯定也买不起。所以武诚之送进宫的这纸字帖同样是精品临本,肯定也出自某个书法大家。 蔡忠惠则是蔡襄,他的真笔字帖在北宋元符年间同样昂贵而且非常稀有。武诚之送入宫中的这个扇面是个仿品,不过仿得很好,已经有了蔡襄的九成书法功力。武诚之自己分析,该作品多半是米芾的大作。 四纸画则分别是范宽的《雪景寒林图》、关仝的《关山旅行图》、董源的《夏山图》和张昉的《天女散花图》。这四纸画当然也都是临本,不过也属于临本中的精品。 既然是精品,又是卖给大宋官家的,所以武诚之也没好意思少要。这七纸画加一块儿,总共要了五万一千缗! 不过这五万一千缗并不都是武诚之拿进的,经手的画院待诏直和勾当画院、主管合同凭由司的中贵人,都是要吃回扣的。 真正落在武诚之手里的钱,也就在两万七八千缗。可是在入***侍省下属的合同凭由司的档案中,武家画斋是收足了五万一千缗的。 也就是说,武家得包退这五万一千缗…… 如此巨款,当然不易筹集,而宫中给的日期又急,根本不容慢慢武家出手藏品。所以武诚只能把手里珍藏的几幅名家真迹押了出去,加上手中的现钱,在期限到来时一共交上去三万三千缗。 结果入**侍省立即移文皇城司拿人,把武诚之、武好古父子一起抓进了开封府大牢,还要求武家在两个月内补齐余下的一万八千缗,否则就要抄家问罪…… 而到如今,两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半有余,武好古却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有筹集到。 因为武家画斋根本没有生意上门,托潘楼街上的官私牙人帮着卖所藏精品的事情,也是渺无音讯。 真真是急煞人呐! 很显然,陷害武家的人已经知会开封府的书画行:不得为武家画斋售卖书画提供方便了! 书画卖不出去,自己又该怎么筹集到一万八千缗钱呢? “武大郎来了!” 有人突然喝了一声,打断了武好古的思绪,好古抬头一瞧,原来已经到了潘楼街和马行街交汇的十字路口,路口的西南角就是赫赫有名的桑家瓦子,西北角则是内中瓦子。 瓦子又称瓦舍、瓦肆,内设不同的表演区,以棚为名。棚内设有用来表演的舞台,因四面围着栏杆而得名“勾栏”。 勾栏里通宵演出相扑、影戏、杂剧、傀儡、唱赚、踢弄、琴曲、戏法等各种节目。也有货药饮食出售,还有看相、算卦、洗补衣物等等服务,通常还设有关扑场所(赌场)。差不多就是后世那种集购物、娱乐、休闲、餐饮、电影一体化的时尚购物中心的翻版。 而在开封府的几十家大大小小的瓦子中间,最大最兴隆的当属桑家瓦子。属于武家的那间小小的画斋,就在桑家瓦子的斜对面,内中瓦子的正对面。实实在在就是开封府最黄金的地段! 此时武家画斋门前的吃食摊子已经提前收掉了,一大群泼皮闲汉就堵在门口,还不少路人和潘楼街上的商家摊贩在围观,还不时传来一阵阵的争吵声。 武好古连忙加快脚步,来到铺子门前,却见一群闲汉地痞正堵着画斋紧闭的大门在叫骂。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朝武大郎走来,只见他一身黑衣,腰系大带,满脸都是横肉,目光中透出彪悍之气。 武好古的脑子中立即闪出了“赵铁牛”三个字。 “武大郎!”赵铁牛喝了一声,“你现在都从开封府大牢出来了,怎么还整日不见人?是不是卖了太多的赝品,没面目再来潘楼街了?” “赵大官人,”武好古没好气地一拱手,“潘楼街上书画行的勾当和你有甚底关系?你何故堵我家画斋的大门?” 赵铁牛是个泼皮头子,并不是什么斯文人,和书画行的确没甚底关联。 所谓的泼皮,就是地痞流氓。平日里三五成群,横行霸道,但是又不犯什么杀头充军的大罪,所以官府奈何不得他们,普通百姓更是不敢招惹。 而赵铁牛因为生得粗大,又有个禁军杂阶,而且还跟着桑家瓦子的扑交大高手林老虎练过相扑技法,因而在打架斗殴的时候少有对手,也就成了泼皮中的一霸。整条潘楼街都是他的“地盘”,在这里摆摊贩卖的商贩,都得向他上交例钱,也就是保护费。 不过他能勒索的也就是摊贩。潘楼、桑家瓦子、内中瓦子这些后台像钢板一样硬的大买卖自然不鸟他个泼皮,就算武家画斋这一类的书画文玩鹘鹰香药买卖,也不卖赵铁牛的账。 这些个勾当,都是替贵人们服务的,随便结交一点人物,都是赵铁牛这等泼皮招惹不起的。即便是现在落了难的武家,也不是赵铁牛可以随便拿捏的。 赵铁牛只是冷冷一笑,一伸手就从手底下的一个泼皮闲汉手中拿过个卷轴,在武好古面前晃了晃,“你那个专卖假画的阿爹,在三个月前蒙给马行街上万家铺子的东家万大官人的一纸《护法善神图》,说是张昉的真迹,索了八千缗,有没有这回事儿?” “有。”武好古记得的确有这笔买卖,只得承认下来。 宋朝是有合同凭由这回事儿的,大一些的买卖通常都会订立合同凭由,按照法律规定,合同凭由还需到官府印押。潘楼街市上的书画文玩勾当,只要数额巨大,一般也都会订立合同凭由。武诚在三个月前卖给万家铺子东家的一纸《护法善神图》就立了合同凭由。所以武好古现在也赖不掉,只能认了下来。 不过在武好古的记忆中,这纸《护法善神图》的确是张昉的真迹……至少有八成可能是真迹!所以在订立的合同上,武诚之承诺了如假包退! 当然不是全款退,而是按照行规,退九成款子。 赵铁牛呵呵一笑,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合同凭由,扔到了武好古面前,“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如假包退,就算是和你到开封府,官司也是稳赢的。武大郎你莫不是想要抵赖吧?八千缗打九折就是七千二百缗,什么时候拿出来?” 元符元年 第四章 保人高俅 “姓赵的,这纸画可是真迹!退个甚底?” 回答的声音是从画斋紧闭的门内穿出的,然后武好古就看见画斋大门被人从里面给推开了。一个十六七岁,面目清秀,长得却有些瘦弱矮小的男孩出现在了门内。 男孩也是一身书生装扮,耳鬓插了支翠叶花,正怒气冲冲地看着武大郎。 这男孩原是武好古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好文,今年只有16岁,是个苦修儒业的书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开封府学里面用功,不大到潘楼街来帮忙的,自然也不知道潘楼街的规矩。 这潘楼街上出去的书画真不真,不是买家或卖家自己说的,得由开封书画行的官牙或者翰林书艺局、翰林图画院的待诏们来鉴定。 而且按照规矩,由官牙商人卖出的书画,是不能由其他书画官牙来评说真伪的,必须让翰林待诏来掌眼。 “赵大官人,是哪位待诏出了文书说画是赝品?”武好古眉头一簇蹙,心里其实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陈大官人,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陈大官人!” 翰林院图画院待诏直就是所有待诏、艺学、袛侯、学生和匠人(翰林画院的五种职位)的领班,虽然不是官身(翰林图画院以待诏为尊,不过待诏也仅仅是吏人身份),但是已经无限接近出职(出职为官,是吏人转官的途径),随时可能得官。 而能当上待诏直的人,无一不是书画大行家,不仅画技出众,眼力一定也是非常出色的。在开封书画行,待诏直就是权威中的权威。 待诏直如果说武家卖出去的书画是赝品,那即便是真的也无用! 赵铁牛道:“掌眼文书在此,你自己看吧。” 赵铁牛又摸出一张文书扔到了武好古面前。武好古动也没动,武好文却从屋子里面冲出来,弯腰捡起那张文书,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若是陈待诏出了掌眼文书,那武家卖得定然是假画了。” “是啊,武家画斋怎么尽干这种缺德的买卖?前些日子宫里面好像也找他家包退来着……” 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都是帮着赵铁牛说话的,武好文脸色极为难看,一双充满疑问的眼眸凝视着赵铁牛。 武好文脸色突然一变,大声喝道:“万家铺子的万大官人怎么自己不来?我看此事定有蹊跷!” 赵铁牛却毫不在意,嬉皮笑脸道:“武二郎,你若是不相信,尽管去马行街上的万家铺子寻万大官人问清楚……不过问清楚以后,这七千二百缗钱,可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的!” 武好古轻轻一叹,他知道问和不问都一个样! 万家铺子的万大官人是不敢忤逆那些觊觎武家珍宝的大人物的,而赵铁牛不用问,一定也是受人指使来出头当恶人的。 “画拿过来我看看。”武好古说。 赵铁牛笑了笑,就将手中的卷轴递给了武好古,武好古接过卷轴看了看,上面有张封条,封条上押了“翰林院待诏直陈”的印鉴,印鉴一半押在封条上,另一半押在卷轴上。另外,在卷轴和封条的拼接处,还用行书写上了“赝品”和“陈佑文”等几个字。 武好古知道这是书画行请待诏或是官牙掌眼的规矩,卖家只有准备好退还钱物,才能在中人的主持下撕开封条,验看书画。如果书画不是所卖出的那一幅,那就衙门里面去分说了。 “既然有陈待诏的押印,那就照规矩办吧。” “大哥……” 听了这话,武好文几乎跳了起来。 “二郎,”武好古一挥手,打断弟弟的话,“书画行的规矩就是这样!” “可是家中哪有七千二百缗现钱?” 武家有店铺、有房产、还有许多堪称上品的书画,但是手面上的现钱却不太多,要不然也不用拿名家真迹向界身巷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抵押借贷了。 武好古故作轻松一笑,说道:“不过是七千二百缗,总会有办法筹集的。” 他又冲赵铁牛一拱手,“赵大官人,若是信得过我家,就宽限两三个月如何?” 退画的一方要给卖家宽限时日也是书画行的规矩,书画行的大买卖动辄几千上万缗钱。谁家也不会在后院搁那么大笔的现钱,因此必须得让卖家有时间筹钱。 “最多一个月,”赵铁牛看着武好古,一字一顿地说,“就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他其实也不是存心和武家过不去,也是受人指使才出头来寻武家晦气的。一个月的宽限之期,也不是他能决定的,而是那人关照的。 “好吧,一个月就一个月!”武好古一拱手,“那也谢过赵大官人了。” “且慢,”赵铁牛这时一伸手,“武大郎,不是不信你,而是如今武家的家道明摆着不成了,一个月后真拿得出七千二百缗?万一你们兄弟跑了,某家又要到哪里去寻?” “那你要如何?” “嘿嘿,这样吧。这里有一张借据,你和你那个在牢子里的阿爹只要签了,一个月后,若不能还账,就拿你家的画斋做抵押。若还不够,某家也认倒霉了。” 武大郎冷笑:“赵铁牛,你倒说得出口。潘楼街市上的店面,市面上有三万缗也拿不下来,你居然抵做七千二百缗?这张借据,我父子可不会签的。这画斋就算要出手,也轮不到你来接盘……” “你……” 赵铁牛有些恼怒。 可是想到武家也有他这个泼皮开罪不起的朋友,也就不好逼人太甚。 “你不签也行,那就找个保人吧,”赵铁牛道。“若无人作保,那可就休怪赵某不讲情面了……” 保人? 武好古心想,这可是七千二百缗!武家风光的时候自然不是问题,现在哪里还有人敢出面作保? 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围观的人群外有人高声喝道:“那鸟厮,休要逼人太甚。” 人群分了开来,让出一条路来,捧着幅画的高俅和扛着画架的刘无忌走了过来。 “我来作保如何?”高俅把画交给刘无忌,然后拍着胸脯说。 赵铁牛是老江湖,看了眼高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马上拱了下手:“不是大官人高姓大名?” 高俅道:“驸马王刺使府上小吏高俅,可能作保?” 听到高俅的话,赵铁牛和武大郎同时脸色一变。 高俅和武大郎并不熟,说是萍水相逢也不为过,凭什么替武好古作保?而且一保还是七千二百缗? 这个保人做得太蹊跷了! 武好古诧异地向高俅看去。高俅似乎早就料到了武好古的反应,朝他微微一笑。 “既然高大官人出面作保,小底自无异议。” 赵铁牛听到高俅报出驸马王刺史的名号,心里也呯呯直跳。 武家到底得了什么宝贝?居然招惹了恁般多的大人物? “既然可以,那就马上给我散去。至于这作保契约,明日我会和武大郎在开封县等候,咱们在开封县(开封府城内有开封、祥符二县)衙门签字画押。” “一言为定,小底明日巳时在开封县衙门前恭候二位大驾。” 赵铁牛冲高俅拱拱手,然后目光复杂地瞧了武大郎一眼,就灰溜溜带着手下的闲汉走了。 武大郎的前世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但是今生的记忆却告诉他,潘楼街武家的麻烦现在变得越来越大了! “高太尉”当然是来者不善,而赵铁牛和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陈佑文背后说不定也有大鳄,再加宫中的某位大貂珰(宦官的帽子称貂珰,因而大貂珰也指大宦官),简直都能凑齐一桌麻将了。 “多谢高大官人出手相助,小底武好文感激不尽。” 武大郎还在思前想后,他弟弟武好文却先开口道谢了。 “多谢大官人。”武好古也连忙拱手。 “呵呵,我也是看不过那无赖张狂。”高俅浑不在意的一摆手,笑道:“方才看大郎做得好工笔,实在喜欢得紧,这等画技怕是得了黄家富贵的真传,不知能否为在下画上一幅?” 武好古忙道:“多谢高大官人抬爱,三日后小底便将画卷送到府上。” 高俅笑道:“不必,我自来取就是。” “黄家富贵”就是五代后蜀大画家黄筌开创的画风,因为风格华丽、勾勒精细、设色浓丽,非常适合宫廷的富贵气氛和装饰口味,因此为北宋皇家所爱。在北宋初期就是画院优劣取舍的标准,对于以进入画院为目标修习画技的武家兄弟而言,“黄家富贵”都是他们能够手到擒来的。 但是高俅看到的炭条画并不是“黄家富贵”,而是后世的写实素描,只是没有完成,所以才被高俅误认为工笔粉本(粉本泛指底稿,不一定非用白垩、土粉)。不过武好古现在也没办法把他的炭条素描拿出去卖,因为没有定画液炭条素描是无法长期保持,而定画液要用到酒精,至少得有高纯度的蒸馏白酒,这可得费些功夫…… 所以他也只能把写实画风用在工笔上了,还好他在前世今生都苦练过工笔,画技也是相当不错的,再加上今生的功力,倒也可称得上大家手笔了。 元符元年 第五章 冯二娘(求收藏,求推荐) 看到高俅要走,武好古也没有留客,而是亲自送他离去。回到画斋时,那些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只有刘无忌在帮着武好文张罗铺子开张。看到武好古回来,武好文有点埋怨地说:“大哥,你怎么就答应赵三黑子那个泼皮七千二百缗了?” “三黑子”是赵铁牛的诨号,意思是脸黑、心黑、手黑。 “你知道他是三黑子还问这话?”武好古讪讪一笑,“再说七千二百缗也不是甚底大钱,总有办法可以筹出来的。” 七千二百缗的确不是大钱,但那是对落难以前的武家而言的。现在别说七千二百缗,就是七百二十缗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了。 “你说得倒轻巧!” 武好文瞪了哥哥一眼,他和好古虽然是兄弟,但并不是一个妈生的,往日也不大亲近。 而且武好文修的是儒业,别看才十六七岁,但是却已经入了开封府学,将来不说科举及第,入个太学总还是有望的。如今大宋实行的是“三舍取士”(就是太学取士)和“科举取士”并行的路子。只要能入太学,将来多半有一个文官可以做。所以前途似锦的武二郎也就瞧不大上只能当个书画商人的武大郎了。 毕竟,如今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大宋朝啊! “二郎,驸马王刺史的人都出面了。”刘无忌看到两兄弟间有点不痛快,便想要离开,在走之前却忍不住又提了一句。 武好文问:“那位高大官人能帮我们?” 听了这话,武好古和刘无忌双双摇头。这武家二郎的儒业虽不错,但是人生阅历却太不足了,到了现在还不知道武家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呢。 “高大官人?哪一个高大官人?” 武好文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紧接着房门一开,幽香扑鼻,伴着那裙裾摇动,环佩轻鸣,走进一个明丽动人的美妇人。 “啊,娘亲。” “小娘。 “无忌见过武夫人。” 屋子里的三人都向这妇人行礼,武好古、武好文还分别管她叫“娘亲”和“小娘”。 原来这妇人是被押在开封府的武诚之武大官人的妻子,唤作冯二娘。不过武好古口中的“小娘”并非冯二娘的小名,而是“小妈”的意思。 这妇人并不是武好古的亲妈,而是武诚之十八年前从青楼里面典出的美伎(是伎而非妓),一开始是妾,后来还生了武好文,再后来武好古的亲妈文氏故去,她就被武诚扶之正了。不过武好古却仍旧管她叫“小娘”,而不是“娘亲”。 今天冯二娘显得有些焦虑,急急追问自己亲儿子道:“二哥儿,你方才说高大官人?他是谁?” 她管自己的儿子叫“二哥”,在后世听来非常奇怪,但是宋人就是这样称呼的。 “阿娘,”武好文回答道,“高大官人自称是驸马王刺史府上的小吏。” “王驸马也插手了?”冯二娘蹙起秀眉思想了想,然后又笑着对刘无忌说,“小乙哥,麻烦你带好文出去寻些吃食。” “阿娘……”武好文听到母亲要打自己出去就露出了不满,又说,“方才赵三黑子来讹诈,说要退画,大哥允了他七千二百缗,还请高大官人作保……” “去吧,去吧,七千二百缗钱还难不倒你哥哥。”冯二娘挥挥手,“等会儿给我和大哥儿带些吃食就行。” …… 打走了武好文和刘无忌,武家画斋里面就只剩下冯二娘、武好古“母子”俩了。 武好古合上门窗,有小心地点上两支白蜡,然后就和“小妈”冯二娘在店铺之内对面而坐。 武家的书画生意虽然不怎么让武好文参与,但是武好文的亲妈冯二娘倒是一直在书画商场上帮衬着丈夫。这是因为北宋理学还未大兴,风气远不像明清那么保守,而在书画文玩市场上更有女性的一席之地。 不仅有喜好收藏书画的贵族和士大夫家族的妇女,而且还有不少女性书画家,比较有名的是以善画花草蝶虫闻名的宋艳艳和善于伪造赝品,连米芾这样的伪造和鉴别大师都能骗过的王夫人(朝议大夫王之才妻)和李小妹(李公择、李公麟之妹)。 有了女性收藏家和书画艺术家,自然也就有了方便和她们打交道的女性书画牙人的一席之地了。 所以冯二娘从跟随武诚之武大官人开始,就一直参与丈夫书画生意直到现在。 “小娘,”武好古问,“爹爹在开封府大牢里还好么?” 今日冯二娘原来是去了趟开封府大牢,她苦苦笑道:“总还周全吧,该使得钱都使了,开封府的押司和差役都得了不少。 因而也没吃甚底苦头,只是不放心家里和画斋……我从衙门回来时还去了趟界身巷,想央潘大官人出面照应一二。” 界身巷就在潘楼街以南,是一条不算太长的街巷,但是其重要程度丝毫不在潘楼街、马行街这样的商业街之下。因为那里是十一世纪的“华尔街”,是大宋朝的金融中心。 考虑到如今大宋经济在全世界的占比,界身巷差不多也是全世界的金融中心了,那里才是真正的大鳄汇聚之地! 而潘楼街之所以可以成为开封府最大的书画文玩市场,其实也和界身巷的存在有关。 因为书画文玩交易动辄成千上万缗,而这种规模的交易是不可能通过铜钱进行的,要不然光是数钱和搬运就麻烦得要死了。因而高价值的银铤、金铤、盐引和茶引才是书画文玩市场上主要的交易“货币”,而要用它们进行交易,就少不了兑换交割这一环节了。 所以潘楼街市上的书画文玩铺子只是大额交易开始的地方,而大额交易完成的地方,通常是界身巷的金银绢帛交引铺。 另外,书画文玩生意往往需要数额巨大的资金,存储和信贷也是少不了的。 而潘大官人名叫潘孝俺,是北宋开国功臣潘美之后,是“将门虎子”,有个荫补来的秉义郎的武阶官,同时也是个大商人,界身巷里面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相当于银行)便是他经营的买卖。 之前武诚为了筹集资金退还给宫里,还把自家珍藏的两幅武宗元的画和两幅黄居寀的画,外加一幅米芾临王献之的《中秋帖》都典押给了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附属的质库。而在武诚、武好古被关押进开封府大牢后,冯二娘更是几次三番去央求潘大官人设法搭救。 “潘大官人怎说的?”武好古连忙追问。 “没见着潘大官人,只见了他那个守望门寡的妹子。” 听了冯二娘的话,武好古脑海中立即浮出个娇媚玲珑,肌肤塞雪,体态高挑,一张瓜子脸又俏又媚,白净的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还总喜欢着一身白衣的靓丽少女。 这女子名叫潘巧莲,又称潘十八姐(在潘家将门这一辈女子中行十八),是潘大官人潘孝庵的嫡亲妹子,今年只有17岁,几年前曾许配给赵家宗室的某人,结果还没过门,未婚夫就染病身亡去见赵匡胤了,所以她就成了“望门寡”。 不过北宋可少有贞节烈妇,这位潘巧莲也是早晚要嫁人的,只是一时寻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北宋将门女的夫婿选就是宗室子,潘巧莲已经占过名额了,自然不会再轮上。现在就只能等元符三年的春闱大比后去榜下捉婿,嫁个进士老爷了。 哦,北宋的进士一向是豪门权贵之家的东床之选。凡是高中者,只要家中没有糟糠,那么多半就是“黄金屋”和“颜如玉”一块儿打包收获了。 因而,相当一部分有志科举的才俊也都选择晚婚,这样才能在高中之后马上迎娶白富美。 而那潘巧莲还不是个寻常的白富美,她是个很会持家经营的白富美。自打“守了”望门寡后,就跟着哥哥潘孝庵学做生意,兄妹俩一块儿打理界身巷的金银绢帛交引铺子。将来谁要娶了她,保管是个能持家的贤内助。 元符元年 第六章 潘巧莲(求收藏,求推荐) “那她怎么说?” 武好古提问的时候顺便吸了口气儿,努力将自己对潘巧云的爱慕之情压了下去。 这份浓浓的情爱是属于原来的那个武好古的。潘武两家的门第虽然有些差距,但因为祖上有交情,关系却是非常亲近的,所以武好古和潘巧云从小就认识,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只是随着两人年纪长大,这份感情终究只能埋藏心底…… 而今的武好古虽然换了魂,但是心底的浓情,却依旧存在。 “十八姐说总归要保你父子周全,我家这些年也多亏有了潘家才可保全,只是这一回……” 冯二娘叹口气,接着道:“她还说等潘大官人从军营回来,再让我去相见,到时候总能想到办法的。” “潘大官人去军营了?”武好古问,“没听说有大典要办啊?” “银行家”并不是潘大官人的本职工作,他的本职是保卫大宋封建主义专政的职业军官,现在担任禁军上四军之一的捧日军第十指挥的指挥使。 不过他这个指挥使很少在军中指挥麾下的两百多“大宋铁骑”(按照编制该有五百),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大宋的金融事业和文化艺术事业当中。只有在必须要捧日军的“铁骑”亮相的各种大典仪式到来时,他才会和手下的禁军战士们穿上特制的铠甲(又薄又漂亮),骑上矮小温顺的战马去装装样子。 这其实就是如今大部分禁军精锐的惯例了,不仅开封府的禁军大多如此,就连河北防御契丹铁骑的禁军也都在混日子。反正宋辽之间的和平已经维持了九十多年,看起来还会一直维持下去。 “是西北要出大事了,”冯二娘眉头蹙得更紧了,摇摇头说,“十八姐说章相公在横山连年兴兵筑城,逼得西贼快没路了,眼见着就要狗急跳墙,所以枢密院就下令上四军戒备了。” 西贼就是西夏。章相公则有两个,一个是宰相章惇,一个是章惇的堂兄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章楶。西北的大事则是在二章主持下的宋军对横山地区的持久攻势。 横山位于后世的陕西省北部,横亘千余里,地势险要,是西夏进攻宋朝的最前沿基地。横山若为西夏所有,大宋的陕西六路和河东路西北都就随时可能遭到西夏军的侵扰。 而横山一旦为大宋所取,西夏不仅会失去东进南下侵掠宋地的大据点,连自己的根本之地兴庆府也会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 虽说从横山到兴庆府之间还有四百多里的沙地荒原,也不是那么容易打过去的。而且兴庆府还有黄河天险和坚固的城防可以倚仗,不大可能很快被北宋攻陷。 但是失去横山的西夏在战略上就将陷入全面的被动,不仅无法通过劫掠宋地获得财富补给,而且还必须在兴庆府的布防上面投入大量资源,今后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所以执掌西夏的小梁太后(西夏历史上出过两个梁太后,现在当政的是第二个梁太后)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横山失陷,肯定会倾举国之兵进行反扑,说不定还会请动辽兵相助。对此早有预料的宰相章惇就在几日前下令诸军备战。 “现在就怕捧日军真的给派上战场……”冯二娘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忧心忡忡。 捧日军号称禁军精锐,但是冯二娘这样的“老开封”岂会不知他们的底细?真要上了战场,哪里是如狼似虎的西贼的对手?要是潘大官人为国尽忠了,那武家唯一的靠山可就没有了。 “这次该不会让潘大官人他们上阵的,”武好古摇摇头,“章相公就是让捧日军做个样子,打仗有西军精锐就行了。而且西贼这些年没落得厉害,横山之役是输定了。” 武好古前世研究过宋徽宗时代的中国历史,也知道一些哲宗朝的大事。因此晓得眼下将要开打的是第二次平夏城之战,西夏的小梁太后很快就要兴兵四十万来犯,不过等待这位西夏太后的却是一场致命的惨败。 冯二娘轻轻点头:“只要潘大官人没事就好了。” …… 开封城外,汴河之上,碧波滟滟。 一艘画舫缓缓在河上行过,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画舫中传出的渺渺依稀的丝竹之音。历经白日轴轳相连的喧嚣之后,夜幕降临,汴河就变得格外优雅。晚风徐徐,歌舞声声,让人格外舒心。 一个高大魁梧,肤色白皙,蓄着络腮胡子的壮汉正坐在画舫之内。他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也无心欣赏汴河美景和家伎的演奏。 “都散了吧。”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响起,一个白衣少女飘然而入,挥手让正在演奏的女伎退散,然后笑盈盈坐在了那个高大男子的对面。这白衣少女生着长娇俏的瓜子脸,下巴上还有颗小小的美人痣,正是武大郎脑海中的潘巧莲潘十八姐。 “十八姐啊……你十一哥我今天可是吃了大苦痛。”男子说话的时候,一只手还在后腰处轻轻揉着,似乎是受了点伤。 潘巧莲格格一笑,“你一个捧日军的指挥使,将着数百精骑,骑个马居然还跌下来闪了腰,要是真上阵和西贼打可怎么办啊?” 原来这个高大男子就是潘大官人,大宋禁军精锐上四军之一的捧日军第十指挥的指挥使潘孝庵。 “捧日军上阵打西贼?”潘大官人翻了翻眼皮,“那西贼可就要乐翻了……不过章相公还没糊涂到那种地步。” 潘大官人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潘巧莲眉头一蹙:“明日还去军营么?” “不去,告了假,总可以修养几日。” 潘巧莲点点头:“十一哥,冯二娘今天到铺子上来了。” “哦。”潘大官人轻轻转动手中的琉璃酒杯,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十一哥,今日傍晚,王驸马府上的小吏高俅出面帮了武大郎……莫非王晋卿也要插上一脚吗?” 潘大官人看了看妹妹,沉吟半晌后点点头道:“那还用问吗?若不是王晋卿看上了武家手里的重宝,那姓高的小吏怎会出头?” “重宝?” “起码是隋唐名家的东西,”潘大官人说,“五代和本朝的宝贝还不至于让王晋卿眼热。” “隋唐名家?难道是吴道子的真迹?” 潘大官人眉头轻轻一扬,“十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潘巧莲扫了哥哥一眼道:“奴也是猜的,武总之(武宗元)喜欢吴道子的画是出了名的,如果武家能有重宝,多半就是吴道子的真迹了。” “哦。”潘大官人笑了笑,“若是真有,还是赶紧献出去为好。王晋卿想要就给他吧……他和端王亲近,将来或有时来运转的一天,到时候总能给武大郎弄个画院待诏,未来兴许有出职为官的机会。” 端王就是赵佶,神宗皇帝的第十一子,也就是历史上的宋徽宗。开封府的贵族圈子里的人,大多知道他和驸马王诜关系亲密。 “时来运转?”潘巧莲仿佛从哥哥的话语中听出了什么,“难道官家他……” 潘大官人摇摇头,只是轻轻一叹。 官家赵煦今年只有二十多岁,可是身子骨却孱弱得很,还好色纵欲,恐怕不是长命之人。可这位爱好美色的官家却子嗣艰难,后宫一大堆的妃嫔只为他生五个儿女,其中只有一个儿子,只三月就夭折了。而四个女儿中也有一位也早夭了,现在只剩下三位公主。 而且自从绍圣三年(1o96年)刘皇后怀上懿宁公主之后,宫中便没有妃嫔美人怀孕的消息,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所以开封亲贵圈子里面的人物,都在关注官家的几个弟弟。 赵煦是神宗皇帝的第六子,往下七八十三个皇子没长大就夭折了,还有一个老九申王赵佖是个瞎子,所以神宗第十一子端王赵佶就是如今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 “若是如此,倒是该把画献给王驸马。”潘巧莲蹙着秀眉,“可如果武家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那可如何是好?” 潘大官人一笑:“如此,武家便保不住了。”他看着妹妹,“这样的事情,在潘楼街上可不是没生过。” 元符元年 第七章 造假团伙 (求收藏,求推荐) 太阳渐渐西沉,便要落山。 可是对潘楼街市的书画古玩行而言,一天的生意才刚刚开始。华灯初上,日间还是小吃一条街的潘楼街市,现在又变回了书画文玩香药鹰鹘等各种玩物艺术品的汇集之地。满街都是闲来无事,前来寻觅些珍宝文玩的官员亲贵、富商大贾和文人墨客。 所谓乱世买黄金,盛世藏古董,只是看看如今潘楼街市的兴旺达到,便晓得大宋天下正是如日中天,如果不是有先见之明,大概谁也不会想到短短二十多年后,便有一场天倾大难了。 不过有先见之明的武大郎,这会儿却没什么心思考虑靖康年的大难了,因为他的武家画斋眼下就面临一场大难。如果过不去的话,他武大郎没准就会一无所有,比那个卖炊饼的武大郎都不如了。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连续爆出“假画丑闻”,武家画斋今晚几乎没有顾客上门,武大郎则坐在店铺的角落里,一个人喝着闷酒。 冯二娘、武好文都回了甜水巷的宅子,刘无忌也不知道去了何处,留在店铺里面的就只有武大郎一人。店铺有两层楼,二楼就是武大郎的卧室和画室,等潘楼街的夜市结束了,他通常会睡在这铺子里面。 不过今天晚上,武大郎肯定是难以入眠的。因为他知道武家没有什么宝贝是可以让王诜这等人物动心的! 可是人家偏偏已经盯了上来,咬上来了…… 这事儿,可真不好办了! 举起酒碗,武大郎刚要一饮而尽,却见从店铺外,走进来两个道士打扮的汉子。 “大郎,怎一个人在喝闷酒啊?” “大郎,是在生赵三黑那厮的鸟气么?” 武大郎醉眼朦胧,看着两人,原来是自己的两个酒肉朋友刘道士和郭半仙。 刘道士就是刘无忌。而郭半仙名叫郭京,不是郭靖,不过也是个黑脸膛的汉子,生得高大威猛。他是开封府禁军的兵士,是天武军第二指挥下的一个骑兵,同时兼职在潘楼街和马行街一带算命,还兼书画私牙的勾当…… 这里说明一下,宋朝的私牙(牙人)泛滥,在潘楼街上混日子的人们十之七八是兼职私牙……私牙不需要牙行铺,也不要保证金,更不需要官府放的身牌,几乎是个没本钱的买卖,做的人自然就多了,不过做的人多了,想要赚到钱就难了。 而武诚这样的书画官牙是有身份的大商人,不会满大街去兜生意,所以下面是有一大群大小私牙帮着跑腿的。而郭京和刘无忌就是其中的两个小私牙,和武大郎关系不错。 “是郭三郎和刘小乙啊,”武大郎冲来客招下手,“坐下一起喝两杯吧。” 郭半仙和刘道士相视苦笑,在武大郎两边坐下,郭半仙粗着嗓子说:“大郎,某听刘小乙说你被赵三黑子给欺了,被他讹了七千多缗?” 他今天白天没来潘楼街,而是去了军营……他是禁军骁骑嘛!当然得和潘大官人一样去军营装样子了,不过他的马上功夫比潘大官人好一些,至少没摔下来,但还是寻了个借口告了假。 他压低声音:“大郎,这钱可不能给……若有个一千缗,某就去寻几个禁军的兄弟,把赵三黑给做了!” 武大郎打了个酒嗝,“莫要生事了。 现在我家被人盯上了,得小心应付,只要能保一个月的清净,多花点钱也无妨。” “可是七千二百缗钱不是小数……”刘道士说,“不知能买多少张度牒。” 宋朝的度牒原来也是一种金融票据,在潘大官人的“银行”里面就有出售,不过售价一点都不便宜。如果没有横财入手,刘无忌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买到一个道士身份。 郭京和刘无忌是一直帮武家画斋跑腿的私牙,所以两人都知道武士诚和武好古是有造假画捞横财的本事的。 而且,武家现在明显惹上了麻烦,估计搞到最后,未必能在开封书画行立足了,至少没有办法单独撑起一间画斋。而武家如果要离开这天子脚下,临走之前少不得要捞上一大把。 有了一大笔横财,武家才能从潘家将门那里求来“平安符”,以后到了别处也能东山再起,继续他们祖传的书画行勾当。 而这横财,也是郭京、刘无忌两人的机会。所以郭京从军营里面回了潘楼街,见到了刘无忌,听说了武大郎傍晚时的遭遇,便马上想到了造假画弄钱的路子了。 这大概也是如今的武好古唯一的出路了。 和郭京对了下眼色,刘无忌接着对武好古说:“大郎,七千二百缗不是小数,以往对你家而言或不算甚底,但是如今……你看看这画斋可有生意上门么?” “那又怎样?书画行的勾当不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么?凭我的本领,这七千二百缗不算甚底,就是算上该给宫中的一万八千缗,也不是没办法筹到的。” 说完这番话,武大郎哈哈一笑,还打了个酒嗝,让郭京、刘无忌二人,顿时觉得机会就在眼前了。 郭京道:“大郎,你的手艺某和小乙哥都知晓的,一手黄家富贵可以乱真,吴家样(吴道子的样式)的白描也有个七七八八……” 灌了不少黄汤,本有些迷迷糊糊的武大郎听到郭京的话,顿时是清醒了一些,混沦的双眼,也露出了一丝警惕。他伸出手,攫住郭京的手臂。 “郭三郎,你莫不是在害我吧?” “害?这话怎说的?” 郭京闻言一愣,马上反问。 “三郎莫不知我家已被人盯上?若是再有把柄露出来……”武大郎说话的时候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两个朋友。 说是朋友,但也只是酒肉之交而已。 “嗨,怎会露出把柄?”郭京一笑,“又没叫你在自家画斋里做。” 刘无忌也说:“可以拿到大相国寺和东十字街口的鬼市去卖,大郎你也莫出面,自有我和郭三哥去办,保管妥帖。” 开封府城内不止一个书画市场,而是一共有三个市场。 潘楼街市是其中最大也是最规范的市场。在那里勾当的都是武诚之这样的坐商,多半还和翰林画院和书艺局有关系,能拿到上等货品,哪怕是赝品也属上乘。 而大相国寺的市场是和庙会结合在一起的,每月开张八次,即朔、望、逢三、逢八日开放。也不单是卖书画文玩,而是什么东西都有,还有人在那里表演杂耍卖艺,其实是个定期开放的大集市。在那里搏买的书画文玩质量就参差不齐了,绝大部分都是粗制滥造的赝品,不过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二精品。这些精品主要都出自罢任官员,拿去大相国寺悄悄出手免得引人注目。 只是在大相国寺卖出的书画,即便是精品(不一定真),价值通常也不太大。而真正的高价精品,如果不走潘楼街市,那必是出现在东十字大街的鬼市子上。 所谓“鬼市子”是指“贸易而不相见”的交易方式,东十字大街上有许多茶坊就是鬼市交易的地点,那里通常五更(临晨四点多)点灯开盘,至晓即散。交易的货品常见来路不明,不大好见光的书画文玩,而买入货品的则都是书画文玩界的大行家,武大郎和武诚之父子也是东十字街的常客。 如果武大郎现在想要做假画,也只能在大相国寺和东十字街鬼市子出货。 而且,也只有造假画一个路子,能让武大郎在短期内猛捞上一票……只要有了钱,他大可以从开封溜走,先去扬州安家,等方腊造反过后再去杭州买房置地,多半能在未来的大乱中独善其身。 所以武好古早就有此打算了。 “我家和潘大官人是故交,”武大郎看着眼前两个酒肉朋友,一字一句地说,“若是真保不住家业,还能投靠潘家。” 他这话也就是吓唬一下郭京和刘无忌,潘大官人又不是潘家将门的家主,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秉义郎。如果整治武家的“大恶人”真的要下狠手,潘大官人根本不顶事儿。 不过潘大官人随便一句话,还是能让郭京、刘无忌这样的人永远在开封府街头消失的! 所以只要武家父子不死,就能凭本事投到潘大官人门下,若是郭京、刘无忌敢害武大郎,到时候就该他们俩倒霉了。 “那是,那是。”郭京面不改色,“其实那样也没甚底要紧,凭你武大郎的本领,几千几万的还不是随手而来?没有店铺累着,日子过得更加逍遥。” “是啊,”刘无忌也说,“潘家质库的李掌案不就是这等逍遥么?” 潘家质库是附属于金银绢帛交引铺的,主要向潘楼街市的书画文玩行放贷。自然需要大行家掌眼,而刘无忌提到李掌案就是个大行家,而且是大大的行家! 此人名叫李唐,是历史上的“南宋四家”之一,他的作品也是摆在故宫博物院(台北、北京的故宫博物院都有)里的——潘楼街市上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说得也是。”看到郭京、刘无忌的反应,武大郎不再有怀疑了——他现在有点风声鹤唳,看谁都像是“大恶人”派来的。 “就我等三人还是不行,”武大郎松开了郭京的胳膊,思索着说,“得叫上和尚。四兄弟一起,这买卖才能兴旺。” 和尚姓傅,现在就是大相国寺的小和尚,在出家前也在潘楼街市和马行街上厮混过,同武大郎、郭京、刘无忌等人打小相识,关系很不错。他最近拜了个叫“烧猪院”大师的大和尚为师,好像有点小权了。拉上他,武好古就能在大相国寺里租一间僧房安安稳稳的造假画了。 拿定了主意,武大郎就对郭京、刘无忌言道:“三哥、五哥,我这里有些东西,你们带去交给大相国寺的和尚,再跟和尚说,三日后我就搬去和他同住。” “好,我们这就去一趟。”郭京眉开眼笑地回答。 刘无忌点点头:“大郎,以后我兄弟就跟着你干了,但有差遣,尽管开口。” “好,”武大郎朝着两人点点头,“以后我等兄弟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元符元年 第八章 死局 (求收藏,求推荐) 夜色已深,又下起了细雨。 在甜水巷靠近汴河大街处的武家小院,仍旧亮着灯。 冯二娘和武好文母子就在书房里面相对而坐,一个五十来岁尚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推门进来,将两碗刚刚点好表面还泛着一层乳白色泡沫的茶汤摆在母子二人面前,轻叹了一声,就要退出去,刚到门口却被冯二娘叫住了。 “王婆婆,你先睡吧,我和二郎还有话说。” 被冯二娘唤作“王婆婆”的女人是武家的佣人,在二娘当角伎的时候就一直伺候她了,武好文也是她一手带大的。 看着王婆婆关门离开,冯二娘对武好文说:“二哥儿,明日开始不要再去画斋了。” “不去了?” “你爹爹的意思,画斋的事情,以后就让大哥儿料理吧……” “可大哥他能行吗?” “有甚底行不行的?”冯二年揉了揉太阳穴,“你莫不是还是以为家的画斋还能撑下去吧?” “撑不下去?”武好文讶异地看着母亲。 冯二娘苦苦一笑,压低了声音道:“这也是你爹爹的意思……家里这次不伤筋动骨是保不住了。不过二郎你也莫担心,等你爹爹从开封府牢子里面出来就会同我和离,甜水巷的宅子和你老公公(指武宗元)留下的那幅《天女散花图》都会留给你和为娘。这样即便那些恶人要继续整治你爹和你大哥,也一时半会儿不会连累我们母子。 有那纸画铺路,为娘再去托托潘大官人,总能让你入了太学,到时候那些人就不敢动你了。” 原来今日冯二娘探监的时候已经和丈夫武诚商量好了家里的出路。在开封书画行滚打了一辈子的武诚之已经知道,武家画斋肯定保不住,即便武好古能变卖藏品,再把画斋押出去,凑够了钱退给宫里,也只能暂时苟且一阵子。 因而武诚之准备行断臂求生之法,和妻子二娘和离,把甜水巷的宅子和一幅珍贵书画留给妻子和次子。再用书画珍品去为二郎敲开太学的大门,只要武好文能入太学,那么武诚之和冯二娘就能保住了。 毕竟北宋一朝,真正掌权的不是中贵人和亲贵,而是士大夫文官。而太学则是文官的重要来源之一,根据“三舍法”,只要升入上舍,至少可获得“免解试”的待遇,如果在上舍考试中取得中等,就可以免礼部试。 北宋的科举分成在州府举行的解试,在礼部举行的礼部试和理论上由皇帝亲自主持阅卷的殿试三级,不过通过了礼部试的举子基本不会在殿试中被刷掉的。 所以只要能入太学,再按部就班升到上舍,就等于把一只脚跨进了尊贵的文官队伍了。 而一个太学或科举出身的文官,就是个从九品的登仕郎,也不是挂着五品、六品武臣衔的亲贵和中贵人随便拿捏的。即便暂时没有出仕的机会的太学下舍或内舍生,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因为太学在北宋素有“无官御史台”之称,太学生一旦闹起来,集体伏阙上书,连当朝宰相都头皮麻,何况是没有甚底大权的亲贵和中贵人呢? 因此被押在开封府大牢里面的武诚之,现在能想到的出路,就是想方设法把次子武好文送进太学。 至于自己和长子好古,都是书画行里的人,也只能咬着牙去扛书画行的大难了…… …… 雨中的开封之夜显得有些清冷,汴河水上往来的画舫只比起昨夜少了一半,兴国寺桥下的酒肆,也冷冷清清的。 不过生意冷清,倒方便了那些要在这一夜碰头会面,说些悄悄话的人们。 赵铁牛在酒肆里坐下,还穿了一件白色锦襴衫,头上还戴着士子方巾。 只是他那副尊荣和大马金刀的坐相,哪里有半点士子风雅,活脱脱就是个扮起书生的强盗。 他要了一角酒,一斤切得四四方方的大相国寺烧猪肉,还有几个小菜。 北宋开封的大相国寺居然还开着卖熟肉的铺子!而且在开封府城内还颇有名气,人称“大相国寺烧猪院”。主持“烧猪院”的大和尚被唤作烧猪院和尚,烧得一手的好肉菜,便是武好古的好友傅和尚的师父了。 烧猪院的肉菜不仅在大相国寺开的饭食铺子中零售,而且还对外批,所以有不少酒楼食肆干脆批了烧猪院的肉菜来贩卖。 酒菜上来的时候,赵铁牛等候的那人也到了。 来人四五十岁,个头不高,肤色白皙,五官周正,蓄着几绺长髯,相貌儒雅潇洒。看打扮,也是书生模样,头上戴着一块黑色东坡巾,手持折扇,慢慢的走了进来。 “陈大官人,在这边。” 赵铁牛看到那人,忙举手招呼起来。 来人微微一点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赵五哥,可让我好找。 被称为陈大官人的男子,快步上前,在桌前坐下。 “来来来,刚端上来的烧猪院的东坡肘子,大官人来的正是时候。” 苏东坡如今虽然被贬官到了儋州(在海南岛),在政治上算是一败涂地,不过他创制的东坡肉却在开封城内大为流行。 赵铁牛热情的招呼来人,其中斟酒夹肉,哪里还有一点嚣张跋扈的泼皮模样?而来人也不推拒,大模大样地喝酒吃肉。 “好肉!果然是烧猪院的手艺。” “呵呵,烧猪院的东坡肉自是东京第一的。”赵铁牛一脸鹰犬笑容,“据说烧猪院的大和尚在出家前,就是东坡居士家里的厨子,一手肉菜那是举世无双了。” “是吗?” 陈大官人一笑,没有接着赵铁牛的茬往下说,而是语气淡淡地问:“赵五哥,那武大郎把画斋抵押了么?” “没,没有……”赵铁牛摇摇头。 “没有?”陈大官人一愣,“莫非他敢不认我的掌眼文书?” 原来这人就是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陈佑文,今日傍晚赵铁牛拿得那卷张昉的《护法善神图》就是被他鉴定成赝品的。 “您的文书他哪敢不认?” 赵铁牛谄媚地一笑,“您可是开封书画行的泰斗啊,姓武不认,他还想不想再做这勾当?” 陈佑文皱眉,“莫非武家拿出了七千二百缗钱?” “他们哪有钱啊,”赵铁牛嗤笑道,“要有恁般多的钱,也该先用来搭救武诚之啊。” “那是怎么回事?” “是,是有人给武家做了保。” “给武家作保?”陈佑文愣了又愣,“是谁恁般仗义?” “那人自称是驸马王刺史门下小吏,名叫高俅。” “驸马王刺史……王诜?”陈佑文顿时有些紧张了,“王诜和武家有旧?” “没有,没听说过。”赵铁牛摇头,“我只知道武家和潘家将门的潘孝庵有些交情。” 陈佑文无所谓的一摆手,“潘孝庵不是嫡流,保不了武家的。” 潘家将门自潘美开始,已经传了一百几十年,如今光是男丁就过千人。所以寻常的潘家子弟并不怎么值钱,只有潘家嫡流才比较精贵。比如马上就要迎娶德国长公主(不是金碧眼的德意志公主,而是宋神宗的幼女)左卫将军潘意(是潘孝庵、潘巧莲的侄子辈)就足够保全武家。 而王诜则是和潘意一个级别的赵家女婿,而且还和继承皇位的大热门端王赵佶交好,的确是个招惹不起的大贵人。 “保了多久?”陈佑文问。 “一个月。” “好!”陈佑文点点头,“等一个月便是……一个月后,若是王诜替武家出头,我就且饶了他们。 若是王驸马不出头,那么武家的画斋和官牙身牌,就都是我的囊中之物了,到时候也亏不了你。 不过五哥你也别太担心王驸马那头,王驸马看中的是那东西,不是武家的人。若是没有东西奉上去,他又如何会替武家出头?而那东西,我看武家十有八九是真没有。要不然武诚之那厮怎会还在开封府牢子里面呆着? 他是多少年的老书画行家了,什么事情没见过?怎会为了宝贝把身家性命填进去?” 原来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陈佑文和潘楼街市上的泼皮头子赵铁牛谋取的并不是武家的珍宝,而是武家的店铺和官牙身牌。 赵铁牛有点担心地问:“可如果武家在一个月内拿出了七千二百缗,我们该如何是好?” 陈佑文轻轻哼了一声:“七千二百缗可不够……武诚之还押在开封府大牢里面呢!莫非武好古就不管他老子死活了? 而且,他上哪儿寻那么多钱?潘楼街上还有谁敢照应他家的买卖?” 赵铁牛还是有些担心,他低声说:“潘楼街上自是您陈待诏一句话,可是还有鬼市子呢……” “鬼市子又如何?”陈佑文嗤笑,“你以为鬼市子上的人就不认识我陈佑文陈待诏了?再说武家有什么好东西我还不知道?我自会让人留心,怎么都要坏了他们的勾当。” “那是,那是。”赵铁牛这下终于放了心,“果然还是陈大官人神机妙算,潘楼武家这回怎么也逃不出您布下的死局了。” 陈佑文轻轻一笑,夹起一块泛着油光的东坡肉,“这死局可不是我布下的,而是书画行的劫数,我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元符元年 第九章 一纸万缗 上 (求收藏,求推荐) 低垂的柳条风中摇晃,孟春的阳光暖暖洒在身上,和风拂过,将竹帘边缘吹得一动一动。时值正午,正是潘楼街和马行街相交的十字路口最热闹的时候,从武好古所在的小楼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大街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吃食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飘着诱人的香气,各种叫卖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武家画斋的大门,此时却紧紧闭着,只有二楼沿街的窗户向外推开,竹子窗帘也拉起了一多半。 如果从窗外往里面看去,就能见到武好古正端坐在竖起放在木架上的大木板后面,面对着窗口,手中握着毛笔,不时在木板的另一面轻轻勾画。 木板的另一面铺着一幅三尺全开的熟绢,熟绢下面还有一张同样大小的生宣(就是没有刷过胶矾水的宣纸)做衬。衬纸用浆糊粘在木板上,熟绢的四周也涂上了浆糊,贴在了衬纸上面。 熟绢上画得是距离武家画斋不远的桑家瓦子的建筑,还用上了后世的透视法。所谓的透视法就是将几何学和光学的知识用于绘画,包括纵透视、斜透视、重叠法、近大远小法、近缩法、空气透视法、色彩透视法等等。 其实在中国传统的画技中也有类似的方法,比如高远法、平远法和深远法——三远法是由北宋画家郭熙(1o9o年去世)在他的著名山水画论著《林泉高致》中提出的。不过三远法主要是用在山水画上的特殊透视法,并不是写实画的技巧。 除了透视技法的运用,武好古正在创造的这幅工笔建筑画还用上了级写实主义的画风。级写实主义又称照相写实主义,画家通常不直接写生,而是先用照相机摄取所需的形象,再对着照片亦步亦趋地把形象复制到画布上,追求的就是巨细无遗的精确画面。如果用一个字概括,就是:像! 现在武好古当然没有照相机可用,甚至没有创作油画的工具和颜料。不过他还是可以将今世掌握的工笔技巧和后世的某些写实类工笔画的小技巧(武好古的前生也学过工笔,不过并不精深),比如喷洒法、立粉法等等,以及写实主义的绘画技巧融合起来,尽可能做到丝毫毕现、精致入微。 这幅被武好古命名为《桑家瓦子图》的写实工笔画,是从两天前,也就是武好古在自家画斋前被赵铁牛勒索七千二百缗钱的次日开始起稿的。因为画得太仔细,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完成。 而为了可以专心致志地绘画,武好古这两天连画斋都没有开,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在闭门作画了。 之所以画得那么认真,一来是他前世今生养成的习惯——在这两世中他都算不上大画家(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是),但是他一直都是尽心尽力在创作,没有一幅画是马马虎虎画成的。 二来则是为了亮瞎“高太尉”和“王驸马”的眼珠子!现在武好古可以倚仗的只有自己的画技,不仅要靠着绘画技巧造假赚钱,还得靠它技惊汴梁。 只有技惊汴梁,达到了“宋四家”那样的高度,武好古才不用担心那些躲在暗处的“大恶人”为了“并不存在”的名画继续折腾自己。 当然了,成为“宋四家”这样的大画家,也是他两世人生的梦想。 轻轻的楼梯响动声传来了,然后就是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大郎,是你让人送了画具纸墨到我那里么?郭三哥和刘小乙他说你要搬到大相国寺来住……” 那声音说了一半,突然就停止了,脚步声也没了。武大郎轻轻放下手中的毛笔,就看见郭京、刘无忌和一个眉眼中透着些许灵气,身材有些矮小的青年和尚并肩站在自己背后,三个人都张大着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愣愣地盯着武好古的画架在看。 “三哥,小乙、和尚,你们怎么来了?” 武大郎连忙站起身,从屋子里搬过三把交杌(折叠椅),请三人坐下。 “大郎,你这幅界画楼台简直绝了,是怎么画出来的?” “是啊,大郎,你在开封府大牢里走了一糟,这画技竟突飞猛进了!” “阿弥陀佛,大郎你莫不是画仙菩萨附体了吧?” 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在交杌上坐下,眼珠子却不转睛地看着武大郎的画。他们知道武好古的黄家富贵在潘楼街上小有名气,吴家样白描的本事更是祖传的(武宗元是北宋白描大师),已经有了武宗元至少五成的功力,不过却称不得前途无量。 这是因为武好古的画还停留在“临”和“仿”的阶段,他临的黄家富贵和武宗元的白描可以乱真,但是“仿”的作品(仿就是没有摹本,自行挥)却还抹不去刻意的成分,而且匠气太过,意境不足。 因此,武诚之也不大看好武好古的绘画一途上的前路,认为他不过是个书画官牙的前途,和自己一样。而郭京、刘无忌作为替武家画斋跑腿的小私牙,自然知道武诚之的这番评价。 可是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这幅“界画楼台”,却分明是大家,不,应该是一代宗师的大作了! 虽然此画谈不上什么意境,但是却把工笔写实挥到了极致,仿佛是把真实的景物缩小后搬到了熟绢布上。 郭京和刘无忌也算在潘楼街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私牙,傅和尚在大相国寺也见多识广,是见识过不少好的“界画”的,其中不乏名家之作(包括临本、摹本),可是竟没有一幅能与之相比。 此外,知道不少绘画笔法的郭京和刘无忌(他们毕竟是书画私牙,虽然不能画,但眼力还是有一点的),还看出武好古的这幅画已经用上了一些他并不掌握的技巧。 譬如这建筑物的“近大远小”和远处背景的“虚实、深浅、繁简变化”,全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光是这一手,就已经能让武大郎成为当世第一等的画师! 而且武大郎在图画细节和色彩上的处理手法,也显得极其高明,因此画出来的画就和真东西一模一样了。 这等写实到极致的画技,据郭京等人所知,并不是以往任何一位大家所创……很可能就是武好古开创的技法! 而能够开创出一种高明画技的画师,毫无疑问就是一代宗师! “大郎,你这画拿到大相国寺市集上去,上百缗都卖得出去啊!” 和郭京、刘无忌一块儿到来的青年和尚马上给尚未完成的画作估了价,他就是在大相国寺出家的傅和尚。这和尚虽然出了家,但是并未看破红尘,依旧和在潘楼街厮混时一样,兼职当书画文玩私牙,只是活动地点从潘楼街换到了大相国寺。 前日郭京和刘无忌刘道士去大相国寺寻他时,将武大郎准备放开手大干一场的事情告诉了他,因而今天他才郭京、刘无忌一起过来画斋。 傅和尚顿了顿又言道:“你有这等功力,何必再临他人的画?” “是啊,”郭京附和道,“便是画圣在世,怕也画不出这样的画吧?” 刘无忌也说:“至少在当今,大郎的界画可称一绝了。” 武好古闻听,微微一笑:“三哥,、小乙、和尚,你们都快把我夸上天了。可惜他们(指做局对付武家的人)要的是画圣、书圣的宝贝,不是我武大郎的画儿。” “那这画是给谁的?”傅和尚问。 “给王驸马府上的高俅画的。”武好古笑道,“不知能不能入了王驸马的法眼?” “自然能入的,”郭京肯定地说,“等到王驸马看了你的画,说不定就会保你家则个了。” “光是看恐怕还不行,”武好古轻轻摇头,“得等他临不出我的画,才会知道厉害。” “什么?王驸马会临不出?”傅和尚一愣,“他可是工笔大家啊。” 王诜在画坛上的地位可比他在官场上高多了,而且他善于临摹名家作品的名气,在开封书画行中也是尽人皆知的。 武好古摇摇头:“他临不出……只能摹!” 临,是照着原作写或画;摹,是用薄纸(绢)蒙在原作上面写或画。 因此临难而摹易! 而不掌握后世的透视法,想要很快临出武好古的这幅画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王诜得到这幅画后,一定会茶不思,饭不想的……而这就是武好古想要达到的目的。 因为武好古知道,驸马王诜有一位书画上的忘年之交,名叫赵佶! 元符元年 第十章 一纸万缗 下 (求推荐,求收藏) “王驸马临不出,还有他在书画一途上的至交好友们都可以来试试。” 武好古一边说话,一边仔细收拾清理画具,“等到他们都临不出了,我的画才会值钱,就是一纸万缗也是可能的。” “一纸万缗?” 傅和尚惊道:“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也不过如此吧?” 黄家富贵多指黄筌、黄居寀父子(黄居寀还有两个兄弟,也是黄家富贵一派,不过他们死得早,留下的作品不多)的作品,而徐熙野逸则是指南唐大画家徐熙的作品。和喜欢花团锦簇的黄家父子不同,徐熙的画作注重墨骨勾勒,淡施色彩,流露潇洒的风格,在五代末期和大宋初年时是可以与黄家富贵并称的流派。而黄居寀和徐熙的真迹,如今在潘楼街市上也就卖个几千缗一万缗的。 “这武家写实倒是不在富贵、野逸之下,只是一纸万缗……除非……”郭京看了看武好古,微笑不语了。 万缗可不是小钱,对于活着的画师而言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天价。 当然了,画师拿不到的高价,换成王诜、蔡京、苏东坡、黄庭坚这样的大官僚就不是问题了。 在宋朝的书画行,书画师的作品和精通绘画、书法的士大夫官僚的作品可不是一个价钱。 一方面书画师的地位本就不能和贵族官僚相比,他们的作品自然要被低看;另一方面书画师靠卖画写字为生,作品的供应量大,而贵族官僚不靠卖画写字吃饭,作品的供应量小,自然容易炒高了。 郭京说的“除非”,就是说除非武好古去中个进士,否则他的画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卖到一纸万缗是不大可能的。 只是郭京还不知道眼前这幅《桑家瓦子图》所展示的还不是武好古全部的本事。 武好古在另一世中真正拿手的写实主义油画!虽然不是什么大师级的画家,但还是有些真功夫的。只要他能凑齐制作油画的材料(画具好弄,困难的是颜料、油和合适的画布),他画出来的人像或是景物,就能让王诜等人摹都摹不出来! 因为线条轮廓可以摹,但是西洋油画特有的丰富和逼真的色彩,是北宋的中国画家们无法模仿出来的——这并不是说油画技艺就高于国画,而是双方处于不同的体系,因此很难模仿对方,就是摹都摹不出来。 到了那时,武好古的画就会拥有足够的稀缺性和研究价值——东西方绘画不是一个体系,但是却可以互相借鉴学习。对于赵佶、王诜、米芾这样的大家而言,万缗又算得了什么? 而这些人一旦出高价求购,那么就一定会有人跟风,到时候武好古的画就能“炒”起来了。 这艺术品的价值,很大程度上是“炒”出来的!来自后世的武好古,自然知道这个门道。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去大相国寺摆地摊卖画……要是按照傅和尚的定价,一纸百缗往外卖,卖出一百纸才一万缗,而有了一百纸的写实工笔或油画在市面上流通,武好古有生之年都卖不出一纸万缗的画了。 而武好古正在创作的这幅《桑家瓦子图》也是不卖钱的,是要作为谢礼送给高俅。 不是为了拍高俅的马屁,而是为了抬高身价……如果要收钱,能要百缗就不错了,这无形中就给“写实工笔”定了价。而且别人再要来买,武好古也不好拒绝,否则就太得罪人了。 所以武好古会把画送给高俅,实际上就是送给了王诜,让王诜来替自己做宣传。 而与此同时,他会告诉高俅自己要去城南的戴楼书院“用功”(实际上是去大相国寺眯着)。这样他就不再是个卖画的商人,而是个士子了……士子是清高的,不喜欢阿堵之物,不卖画是应该的。 不过武好古不卖自己的“写实画”,不等于不仿别人的画去骗钱……哦,不能说骗,他现在是士子了,读书人的事情,能算骗吗? 武大郎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见楼下没有什么闲汉地痞在游荡,于是就关了窗户,重回座位。 他压低声音道:“我的画虽早晚有一纸万缗的时候,但终究是远水。要想解近渴,也只有做假了。” 屋子里的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闻言都的一阵心跳加。武好古自己的画卖得再贵,和他们有甚底关系?可是武好古要造假画的话……那可就得一个好汉三个帮了,毕竟制假之后还有贩假,武好古一个人是很难兼顾周全的。 “大郎,”在这间屋子中年纪最大的郭京问,“你想做谁的画?” “画圣的画。” “吴道子的画?” 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不由得互相看了看,都暗自感到心惊。他们本来以为武大郎会临摹几幅黄家富贵去卖钱。 黄家富贵是标准的院体画,市场是很大的,而且武好古家还藏了两幅真迹。有了真迹,临、摹都比较容易。以武好古的本事,应该能做出七八分“真”的画儿出来。 “大郎,你手里有原本吗?”刘无忌突然想起个事儿。 书画造假是分成“添改名款”、“割裂分装”、“临摹”和“模仿”等四个大类的。 其中“添改名款”是指在原有书画作品上动手脚,比如将“无名”(无款)变“有名”(落名家之款),或将“无名之款”(非名家)改为“有名之款”(名家)。 “割裂分装”则是将原画分割为数段,分装成数件独立作品。 临摹,则是用“临”或者“摹”的技法复制一幅作品,然后再做旧、添名款,有时候还要添题跋——写在书籍,碑帖,字画等前面的文字叫做“题”;写在后面的,叫做“跋”,总称“题跋”。题跋还分为三类:作者的题跋,同时人的题跋,后人的题跋。题跋和款一样,都是鉴别书画真伪的依据。 而添改名款”、“割裂分装”和“临摹”三类伪造手法,都是少不了原本的。 只有“模仿”是不需要原本的,因为“模仿”实际上是一种创造,是用名家的笔法和画风,创造一幅新的作品,然后再做旧、添上名款和题跋,变成一幅古画。 而在这四大类书画造假方法中,难度最高的毫无疑问就是“模仿”了。 “没有原本,”武大郎的回答再次让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吃惊,“我打算模仿出吴道子的真迹!” “甚底!?” “模仿画圣?” “大郎你说真的?” “对,模仿画圣画人像。” 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同声惊呼,虽然武大郎展示出来的“界画楼台”已经有宗师风范,但是吴道子善长的却是人物,由其善长佛道人物。 “大郎,你真能画人?”郭京有些怀疑地问。 人物也是中国古代绘画的一个重点,在所谓的“画家十三科”中,就有佛菩萨相、玉帝君王道相、金刚鬼神罗汉和宿世人物等四科是画人的。不过真正擅长人物的画家却不是很多,从北宋初年至今,也就是赵光辅、武宗元、王诜、李公麟、李唐等为数不多的大家。 而唐朝的吴道子一手白描人物画,几乎就是一个难以越的高峰!以武大郎的曾祖父武宗元模仿吴道子数十年才练就的一手吴家样白描,也不一定能模仿出画圣的人物,何况功力尚浅的武大郎? “不瞒三哥,”武大郎笑了起来,“好古拿手的就是画人像!” 武好古在另一世的艺术学院专修的是油画,而且还跟随过写实油画的大师修过写实主义油画,而人体绘画则是油画的重点之一。 虽然另一世的武好古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在油画这条路上走出太远,而是改行当了原画师,然而他的人体绘画的功底却打得非常扎实。 如果要比“写实”,也就是画得像,便是吴道子也比不上后世的写实主义风格。 此外,武大郎的这一生又苦练过源于吴道子的白描,这是他们武家祖传的绝活,武大郎被换魂前已经有了武宗元的五成功力。现在更是结合了两世绘画技艺,在白描人体这方面,已经丝毫不弱于吴道子和武宗元了——呃,不是人像,而是人体。 吴道子所画人物的衣带如被风吹拂,具有迎风起舞的动势,故有“吴带当风”之称。现在的武好古在这方面仍然功力不足,不过要把模特的衣服扒光了画人体,那吴道子肯定是比不上武好古的…… “不信是吗?”武好古望满脸疑惑表情的三人一笑,“那我就先画上一纸给三位鉴赏则个。” “可是画什么呢?”武好古瞅着屋子里眉目清秀的小和尚道,“不如就先画个傅和尚看看吧!” 傅和尚一愣,“画贫僧?” “对,快快脱了僧袍,某家要写真!” 和尚一惊,“啊,还要脱衣服?” 武好古认真地点点头,“不须脱光,只脱个僧袍便可。” 元符元年 第十一章 高俅哥哥 (求收藏,求推荐) 雨停了。 夜色,笼罩开封城。 又是一个热闹喧嚣的夜晚。 马行街上,人来人往,潘楼街市集,更是摩肩接踵……而位于两街相交之处的十字街口一侧的武家画斋,大门依旧紧闭。不过画斋二楼的窗户却敞开着,昏黄的烛光从屋内射出。 武好古站在屋内,面对着刚刚完成画作《桑家瓦子图》,面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幅写实工笔画是他前世今生到现在为止,最出色的作品!两世的画技合一之后,似乎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桑家瓦子图》别说在如今的北宋,就是拿到后世也堪称是写实主义画中的上品。 这幅画作要是能流传到新中国,那可是妥妥要摆进故宫博物院的国宝! 要是拿去苏富比,估计能拍出两亿以上的天价!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技惊汴梁画界并且名流画史,武好古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若真是能用画技吸引住王诜甚至是赵佶,目前武家的窘境有算甚底?自家说不定还能在这北宋时代中得到大富大贵的机会…… 就在武好古有些想入非非的时候,小楼之下突然传来了喊声。 “武大郎还未歇息?” 武好古听着声音有些耳熟,连忙探出脑袋张望,见楼下画斋门外立着的正是王驸马府的小吏高俅。 “哦,是高大官人呐,小底这就来给您开门。” 武大郎连忙一路小跑下去,给高俅打开了店门,将他迎请进来。 “怎不开市啊?”高俅走进漆黑一片的店堂,皱着眉头问。 “忙里偷闲而已,反正也没甚底生意。 对了,前日答应的工笔楼台已经画好了,只是尚未装裱,若是大官人明日过来就能妥帖了。” “无妨,无妨。”高俅哈哈一笑,“驸马府上养着装裱的匠人,不劳大郎动手。这个是……” 高俅的话才说到一半,却硬生生止住了。原来他已随着武大郎上了二楼,借着昏黄的火烛,看见了刚刚完成的《桑家瓦子图》。 高俅呆立在那里了。 是被眼前这幅恍如把桑家瓦子的景色用法术收进画里的画作给惊呆了。 他可是跟过苏轼和王诜这等书画大行家的人物,见过的书画文玩不计其数,早就养成了眼力。虽然比不了潘楼街上的官牙,但是书画好不好,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而眼前这幅画儿,在高俅看来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而是可以和唐画之祖展子虔,画中之圣吴道子的真迹媲美的珍宝了。 因为这幅画真正做到了栩栩如生,达到了写实的极致,和真实的景物几乎无二,而且高俅还不知道武好古是用什么办法把它画出来的? 高俅虽然自己不怎么能画,但是对各种笔法画技的了解,绝不在寻常的画师之下。可是却没有一种高俅所知的笔法画技,可以画出眼前这幅大作! 所以这幅画就是真正的珍宝,足以让王诜王驸马这样爱画如痴的贵人疯狂的珍宝。 它对王诜等人的价值,绝不在吴道子的真迹之下…… “大郎,某家今天只带了一个银铤,怕买不了你这大作……” 高俅终于开口了。 但没等他说完,武大郎就打断了他的话。 “高大官人,小底可不能收您的钱,前日若无大官人仗义相救,小底的画斋怕就要被赵铁牛那泼皮夺去了。” 高俅露出一抹愕然,看着武好古,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起来,他和那个姓赵的也没甚底两样,只不过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而武好古多半也知道其中的底细,他家毕竟是纵横开封书画市场三代的老资格书画商人。 可是明知道自己为何而来,武好古还是奉上了一幅堪称珍宝的画作,而且不收分文。 只要高俅将这幅画献给王驸马,一个大大的功劳是少不了的,而那王驸马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日后必然会有好处落下…… 而这好处归根结底,还是来自武好古! 想到这里,高俅一拱手,“大郎,莫再叫我甚底大官人,但叫哥哥便可。之前的事情,哥哥也不瞒你,都是奉命而为,算不了恩义。不过你这幅图画,哥哥还是拿了去,算是你献给王驸马的。 王驸马是爱画之人,定会看得上大郎你的本事。 别的不敢保,大郎你的周全,王驸马是定然能保下来的。若是寻得机会,说不定还能保你个绘画称旨。” 王驸马是亲贵,又是书画大家,照例是可以推荐翰林图画院待诏和艺学的。可高俅现在只提“绘画称旨”而不提画院待诏,实际上是在暗示武大郎不可入画院。 另外,绘画称旨的地位也略高于画院待诏。因为待诏是画院的“吏人”,守勾当图画院的中贵人节制。而称旨则是受宫廷庇护的自由画师,只需要在皇帝、太后需要的时候入宫绘画即可。 而且,绘画称旨一般都是皇帝、太后看重的画师,得官要比翰林待诏容易多了。而待诏出职(转官)参考吏人,得要慢慢熬资历。 根据宋真宗天禧十年的诏谕:御书院(图画院)翰林待诏、书艺(艺学)、袛候等入仕十年以上,无犯过者,与出职。 也就是说,武好古如果入画院,跳过学生这一级,直接做上待诏、艺学或袛候,起码也得熬十年才有机会出职。如果在这期间被勾当画院的中官捉个把柄,那要想得个官身真不知要到甚底时候了。 可要是当称旨,只有把皇帝、太后哄高兴了,或者有亲贵的推荐,立即就能当官…… “多谢哥哥提携。” 武好古神情自若,不卑不亢,向高俅轻轻拱手:“好古如今打算苦修一下儒业,明日便要搬去城南戴楼书院,不在潘楼街上勾当了。” 高俅眼睛一眯,看着武好古。 而武好古也正看着他,脸上透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对,还是读书好,且不说高中进士,就算能入了太学,也是前途无量。” 大宋官家最重读书人,进士出身前途自是光明。以武好古的年纪、长相和家财,若是能中进士,少不了有榜下捉婿的好事落下。到时候不是亲贵家的佳婿,就是和高官联姻,还有谁能动得了他家? 不过武好古并没有中进士的本事,他也不是真的要搬去戴楼书院居住,他其实是要去大相国寺居住。 之所以这么说,除了摆摆读书人的谱,也是因为他不希望王诜、高俅派人去大相国寺盯着,这样可不方便伪造假画。 武好古笑着一拱手道:“那就借哥哥的吉言,好古从明日起便要用功读书了。” 高俅哈哈大笑,抚掌对武好古道:“那哥哥便等着大郎你高中,若在有甚底不开眼的敢到书院寻事,只管着人到驸马府找你高俅哥哥我便是。” …… 第二天一早,又下起了雨。 武大郎没有开店,而是将店里面值钱的书画都装了箱子,又雇辆驴车,一并回了甜水巷的家中。武好文不在,只见到了冯二娘和王婆婆。两个女人都没闲着,而是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给还被押在开封府大牢里面的武诚准备饭食。 “小娘。” 武好古站在厨房门外,唤了一声。 冯二娘正在和王婆婆一起烙饼,听到武好古的声音一愣,忙回身过来,露出吃惊的表情。 “大郎怎么这时候回来?” “我想把画斋典押出去,所以就先把画斋里面的好东西拿回家来了。” “嗯?” 武好古叹了口气,迈步走进厨房,轻声道:“有陈待诏和赵铁牛那两个鸟厮做怪,画斋没甚底进项。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只有把画斋先典押出去筹钱了。” 冯二娘轻轻点头,然后有些忧心地说:“典押了画斋也好,只是画斋能值多少?如今我们欠了宫里面一万八千缗,还欠万家铺子的大官人七千二百缗。 便是将甜水巷的宅子典出去……” 说到要典宅子,冯二娘的眼圈就是一红,两行泪珠子仿佛断线的珍珠似的滚了下来,瞧着都让人怜惜。 武好古连忙摆手,“小娘莫担心,宅子不必典出去,老公公(指武宗元)的那幅《天女散花图》也不必拿出来。” 武诚之虽然只有四十来岁,但是他早就安排好身后事了。画斋和大部分的藏品以及书画官牙身牌都归长子武好古继承——书画官牙身牌是在开封府押了大笔保证金的,所以可以继承或转让。 而甜水巷的宅子和一幅武宗元的真迹《天女散花图》则归武好文所有。 另外,如果武诚之在武好文得官立业前就过世了,武好古还需赡养冯二娘并且负担起弟弟读书求学生活的开销——对于拿着书画官牙身牌,在潘楼街上有自家店铺的大商人而言,这点开销真不算甚底的…… 冯二娘一边抹眼泪一边问道:“若不拿出宅子和《天女散花图》,又要何处去筹钱?” “儿自有办法,”武好古有些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后妈,“店铺典给潘家金银铺,总能抵个一万缗,官牙身牌也值个几千,把买给万家铺子的《护法善神图》赎回来也能再卖个八九千缗……这样也就差不多了。” “这样就好。”冯二娘眉头蹙得紧紧,“那纸《护法善神图》若是拿回来了,我倒是有门路可以把它出手了。九千不一定能卖,八千还是有把握的。” “那就劳烦小娘了。” 元符元年 第十二章 醉罗汉 上 (求收藏,求推荐) 太阳渐渐西沉,夜色降临。 但是对于北宋东京开封府而言,繁华喧嚣的一天才堪堪过了一半。华灯初上,整个城市突然间就亢奋杂乱起来。随着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潘楼街夜市等等夜市的开放。整个开封府,一下子就变成了不夜之都。 武好古早就离开了第一甜水巷的家宅,现在正坐在一家脚店的角落里,同郭京、刘无忌二人一起喝酒。 在开封府内,有酒楼正店七十二家,脚店更是不计其数。武好古等人所在的这家脚店,就是大名鼎鼎的“烧猪院”,就坐落在大相国寺门外,出门就是州桥夜市,行人旅客摩肩接踵,透着无比繁华的气息。 “烧猪院”酒楼是大相国寺的产业,这大相国寺开店卖猪肉的事情,武好古在另一世就知道,因为此事被记载在了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 不过魂穿到了北宋元符年间之后,武好古才知道开饭馆卖肉菜仅仅是大相国寺所经营的买卖的一部分,而且也不是甚底大买卖。 大相国寺的大买卖主要有三个,一是长生库,所谓长生库其实就是个银行,和界身巷上的那些金银绢帛交引铺做得是一样的买卖。 二是经营大相国寺市集,大相国寺占地面积很大,分为八大院,僧房散于各处,中厅两庑可容万人,每当市集之人,便租给商旅交易。 三是出租房屋,大相国寺自北宋初年起就不断翻修扩建,建成了大量的僧房,但是却没有那么多和尚来住,因而就将部分出租。 今天武好古关闭了画斋,也搬来了大相国寺,不过他没有租房,而是和自己的好朋友傅和尚挤在一间僧房里面。所以晚上在“烧猪院”里的这桌酒水,也算是庆贺乔迁的。 在酒桌上,武好古等人低声议着将要开始的假画勾当。 前日武好古用一幅炭条人体素描让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都信他能仿吴道子的画了,所以现在商量的便是怎么仿了。 先是决定画什么样的人像?是仕女、帝王将相还是佛道神仙? 由于武好古的人物画本事还在写真上,没有模特或是照片是画不大好的(也不是不能画,只是画不太好)。而帝王扮相的模特是找不来的,而且帝王将相的衣裳也是没有的。 “仕女”到是好找,到青楼妓馆里去寻便是,只要舍得花钱,就是脱了衣服画人体也没甚底不行的。只是吴道子的人体写真白描……恐怕也忒惊世骇俗了。 而要画穿着衣服的仕女图,这衣服的样式又是个麻烦。比较当下和吴道子活跃的唐玄宗时代差了三百多年,衣服式样变化不小,若是弄错了就容易叫人识破。 所以画仕女图也很快被否决,商量到最后,大家都觉得“佛道神仙”中的和尚是最佳人选。因为寻常僧衣的变化不是很大,不需要特别准备衣服。 而且吴道子曾经创作过大量的壁画,因此留下了许多白描“粉本”(就是底稿),而这些白描“粉本”通常不落款,或者只是简单写上几个字,比如“孔子像”、“天王像”,也不用印。 因此仿吴道子的风格画“僧人像”不容易穿帮,只要上用武家祖传的“老绢”和“老墨”,再把“吴家样”的笔法、画风和后世人物写真的技巧结合起来。就能仿出一幅吴道子的真迹“粉本”了。 而这样一幅用了后世画技的工笔人物白描(武好古在后世也学过工笔白描)在大行家眼里,也还是“不够真”的——武大郎这次要兵行奇招,不走“高仿”的路线,而是在“吴家样”的基础上进行创新,走的是“托古骗人”的路子。 武大郎就是想用惟妙惟肖的白描人体和少量“吴带当风”的衣褶线条,再加上“旧绢旧墨”和其他做旧的手法营造出来的古朴感觉,去镇住开封书画行中的大行家。 毕竟他们谁也不曾见过如此逼真的白描人像,而书画行的勾当不仅要看画作的艺术性和欣赏性,还要讲究物以稀为贵。 而一幅“天下无二”的写实白描人像,再加上吴道子的笔法和画风,再加上做旧的效果,最后再加上一个动听的故事,基本上就能把这画认定为稀世珍品了……即便不是吴道子晚年画技大成时的作品,也一定是某位青出于蓝的吴门弟子的大作。 不过在开始进行创作之前,武大郎还遇到一个小小的难题。 “大郎你既然要真人做样子才能画,那最好能寻个有点气势的大和尚做样子。” 郭京和刘无忌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替武好古出着主意。 刘无忌说:“最好能有点罗汉气势,傅小哥那样的小白脸和尚可是不成的。” 郭京则道:“另外,大郎的人像画得实在太像了……” “像还不好么?”小道士刘无忌在潘楼街上做私牙的时间没有郭京那么久,经验自然不及后者,因而才有此一问。 “也不是不好,但是不像是画圣的图,画圣的图可没那么像。” 刘无忌笑道:“比画圣画得还像岂不是过画圣了。” “不能这么说,”武大郎摇摇头,“绘画一道,不仅有写实,还有写意。画圣的人像是半写实半写意,而且极为传神。 要我临他的人像还行,若是要仿却不大容易。所以我干脆来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武大郎正说话的时候,却见傅和尚和另一人快步走来。和傅和尚一起的是个胖大和尚,高大肥壮,浓密的须髯犹如钢针,如果不是剃带疤,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衣、胸前挂着一串念珠,看起来就像个征战沙场的赳赳武夫。 瞧见这个胖大和尚,武好古眼前却是一亮,这和尚高大威武,一脸络腮大胡子,活脱脱就是个斩妖除魔的金刚罗汉。若是把他搬上绢布,那可就是一幅出自唐朝名家之手的《金刚罗汉图》了。 “大郎、三哥、小乙,都来见见我师父吧。” 原来这和尚竟是傅和尚的师父烧猪院和尚。 “小底拜见大师。” “见过大师。” 三人都站起身,向大和尚施礼。 “哈哈,甚底大师啊,贫僧慧明,便是个烧猪肉的和尚罢了。” 大和尚似乎刚喝了酒,一张嘴就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他一指傅和尚,“我这不成器的徒弟和我说,你们几个都是画师?” 武大郎拱拱手,“小底武大郎学过些工笔丹青。” “好好,”大和尚点点头,摸了摸自己光脑袋,“可是要在大相国寺寻个壁画勾当么?” 大相国寺不仅富得流油,而且花起钱也是如流水一般。其中最大的开销就是扩建禅院了,自北宋初年至今,一百多年间大工不断。而宋朝的寺院道观都喜欢用壁画进行装点,昔日宋真宗时修玉清昭应宫时,就召天下画师三千,从中选出百人专门负责壁画。 而大相国寺大工不断,自然就需要大量的画师来负责壁画绘制了。 “正是,”武大郎立即应道,“小底尤善佛道人像,想在大相国寺寻个勾当。” “是吗?”大和尚哈哈一笑,“若真有些本事,贫僧便荐你去功德院,这样你也能在开封府立了脚跟,将来总有机会的。” 修建寺庙在和尚们看来是“功德”,所以大相国寺便将负责工程的部门称为“功德院”了。而替大相国寺的功德院做画,也是开封城内许多尚没有成名的小画师的谋生手段。 因为开封府人口聚集,商业繁盛,所以房价也如后世的大都会一样,无论是买是租,都相当高昂。如果能得到一个替大相国寺画壁画的差遣,就能在寺院中免费居住,还能得到免费的斋饭供应。对于在开封没有房产,又无甚底身家的外来小画师来说,倒是一个在开封府立足的办法。 不过武大郎的目的却不是为了省几个房租,而是想诳大和尚慧明免费给自己当模特。 元符元年 第十三章 醉罗汉 中 (求收藏,求推荐) “要画贫僧?” 听到武大郎的建议,烧猪院大和尚大笑了起来,“和尚我又不是甚底大德高僧,如何能上画?” “大师,不如坐下听小底慢慢道来。”武大郎一边拉过张椅子,一边冲傅和尚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傅和尚忙说:“师父,后厨那边就是收工了,由弟子去盯着便是。” 现在已经是深夜,烧猪院酒楼的夜市差不多快要收了,店堂中的顾客也都酒足饭饱,66续续地离去。烧猪院大和尚也没啥事儿,一时也睡不着,也觉得武大郎的提议甚是有趣,于是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想听听。 傅和尚则去后厨转了一圈,在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托盘,盘中放了一个酒壶,一副碗筷、一碟罗汉豆和一叠包子。然后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些吃食都是大和尚的夜宵——和尚虽然烧猪肉,却不方便公开吃荤食。所以在外人面前,烧猪院和尚慧明大师是不会碰荤腥的。 当然了,他面前的包子是羊肉馅的……馅在包子里面,旁人应该是看不见的,也就不算破戒了。 大和尚抓起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冲着武大郎等人说:“你们也尝尝烧猪院的包子吧,虽比不上那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但也差不了太多。” 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其实就是灌汤包子,在后世也是个大路货,不过在北宋却是独一家的。烧猪院大和尚一直想要“山寨”,可惜那王楼守着秘密,大和尚一时也参不透其中的诀窍。 不过这敲门,武大郎却是知道的。 大郎也不客气,用筷子夹起了个热腾腾的包子,便和烧猪院和尚一般大咬一口。包子皮非常松软,里面是鲜美的羊肉馅,果然是上品,只是没有那一口烫嘴的鲜汤罢了。 武大郎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大师,依我看,烧猪院的包子可不在王楼之下。那王楼包子不过是小把戏,用熬制明胶的法子制了汤冻掺入馅料……” “甚底?”大和尚突然嚷了一声,一对眼珠子瞪得和铜铃似的,死死盯着武大郎,“你再说一遍!” 武大郎笑道:“大师,那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不过是在馅里掺了肉皮汤冻,那肉皮汤冻的制法和明胶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浓,用料也没那么讲究,不需要牛筋、鹿筋,用猪皮、猪骨加上鲜汤慢慢熬制便可。” 明胶是配制胶矾水的原料,胶矾可以使眼色附着在画面上,不剥不落,因而胶矾水是工笔绘画的必须品。工笔绘画有个技法就叫“三矾九染”,就是指利用多次刷胶矾水的方法渲染色彩。 而配制胶矾水,则是大部分宋朝画师都掌握的技术。只是能将胶矾水和王楼包子联系在一起的,大概也只有武大郎了。 “原来如此!哈哈……”大和尚拍了拍自己的光头,“真是笨死了,怎就没有想到呢?” 他善烹肉菜,自然知道肉汁容易冻结。只是之前研究怎么做包子的时候,没想到将肉汁冻切碎掺进馅料的法子。现在被武大郎点破,顿时就豁然开朗起来。 这下大和尚也没心思同武大郎说话了,当下就站起身,冲着武大郎等人一拱手,“大郎,诸位,贫僧要少陪了,贫僧就是个急脾气,心里存不得事情,这就要去做几个梅花包子试试看了……等包子做得了,大郎想画贫僧就尽管画,若画得像了,贫僧就把大郎推荐给方丈师兄。 我们大相国寺可是皇家寺院,方丈师兄在太后那边也能说得上话,大郎的画要是真好,荐到宫中,就是待诏、称旨也能赏下来的。 若是你画得不好……莫不如就和贫僧学做包子吧。” 大和尚说完转头就走,好似旋风一样奔去了后厨。 往着和尚的背影,在座的三个人都互相看看,过了半晌,才听郭京开口。 “大郎,这和尚说得也是条路子啊。” “甚底路子,做包子吗?”刘无忌愣愣地追问了一句。 郭京哈哈一笑,“武大郎包子倒也琅琅上口。” “哈!” 武大郎也笑了。 那红扑扑带着些酒意的脸上,满是得色。 他眯着眼睛,低声道:“这倒是个麻烦,若真让烧猪院把我举荐上去了,东十字街的勾当就不容易做了。” 东十字街的勾当就是伪造假画弄钱,若是武大郎做了待诏、称旨,那他的这手人物画就被人知道了。 再要“托古骗钱”就不容易了…… 听到他的话,郭京和刘无忌都直摇头。 这武大郎怎么掉到钱眼里去了? 你家现在的麻烦是有钱就能解决的吗? 不过两人也没有去规劝武大郎“走正道”,毕竟那烧猪院和尚他们也不大认识,没准是个说话不靠谱的主儿呢? 而且,这大相国寺的方丈是什么路数,又有谁知道。 武大郎的心情仿佛很不错,虽然现在天色浓黑似墨,外面的州桥夜市也渐渐冷清下来,但是武大郎却一杯又一杯酒喝个不停,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武好古的上一世是滴酒不沾的,可是这一世他却颇好杯中之物,而且酒量还很大。多少杯黄汤下了肚,却还有个五六成清醒,只是他的酒瘾不小,喝起来就有点控制不住,早晚会把自己灌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陪着武大郎吃酒的三人都有点困了,互相看了看,就准备拉着武大郎离开烧猪院酒楼。 就在这时,傅和尚却从厨房出来了,看见武大郎等人还没有走,便上来说:“大郎、三哥、小乙,时候不早了,你们且回吧。” 郭京和刘无忌点点头,郭京便去搀扶武大郎,刘无忌则去拿武大郎从家里带来的画架和行李。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武大郎却顺口问了一句:“和尚,那包子做得了吗?” “哪儿恁般快啊,”傅和尚一笑,“大郎没熬过明胶么?怎么都需几个时辰,还得凉透了才能冻上。” “哦,也是。”武好古笑了笑,“那我等要去和烧猪院师父道个别么?” “不必了,”傅和尚苦笑,“我师父一边等着肉皮汤熬得,一边吃酒,已经在厨房里醉过去了。看来我得在厨房守到天明了……” “醉过去了?”武大郎摇摇晃晃站起身,“我便去瞧瞧。” 说着话,他也不要郭京、刘无忌两个人搀扶,就大摇大摆向烧猪院的厨房走去。 因为炉头上熬着汤(肉皮冻),所以厨房里面很热,武大郎一进去就出了身汗,酒劲也稍微过去一些。他定睛四下看看,现厨房里面虽然点了灯,但非常昏暗,仿佛也没有人。 他正纳闷的时候,突然就听到一阵如雷的酣声,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庞大的和尚正侧身躺在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上,正是烧猪院慧明。这和尚的上衣已经扯去,卷在腰间,露出满是刺青花纹的上身。 大郎走近了细看,现这和尚的肚子很大,胸前和肚皮中间都是黑毛,胳膊粗壮有力,肌肉线条分明,其中一条胳膊抱着个酒葫芦,另一条胳膊撑着大脑袋,脑袋上那对铜铃般的大眼珠子张着,嘴里却传出了雷鸣般的呼噜声。 武好古看了一会儿,突然脱口而道:“好一个醉罗汉!” 听得武大郎叫嚷的声音,外面的三个人都急急进来了,那刘无忌来的匆忙,连画架子都拿在手中不曾放下。 武大郎瞧见刘无忌手中的画架,傻傻的笑了,还打了个酒嗝,“小乙哥快将画架子支起来,我便在这里画那醉罗汉。” 刘无忌摇摇头,心说:你都醉成这样了,还能画?真当自己是“好酒使气,每欲挥毫,必须酣饮”的画圣吴道子啊? “小乙哥,还不把画架子拿过来!”半醉半醒中的武大郎见刘无忌在那里愣,又吼了一句。 刘无忌才哭笑不得地把画架子给武大郎摆好,又拿来了武大郎作画的笔墨纸砚和粘了生宣和熟宣的画板放在了架子上。 “研墨!”武大郎喊了一嗓子,趁着酒劲儿上涌,便拿起自己用柳条闷烧出来的炭条,开始在熟宣纸上起稿了…… 元符元年 第十四章 醉罗汉 下(求收藏,求推荐) 武大郎已经沉浸在绘画之中了,并未现身旁围观的几个人,已然是目瞪口呆了。 他现在所绘的是一幅工笔白描人像画,但并不是他在后世专攻过的写实主义画风,而是将他两世所掌握的写实主义和“吴家样”(武宗元的画风笔法都学吴道子)近乎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写实之中,又带着几分脱落其凡俗的意境,而画中醉卧的罗汉却又活灵活现,极具神韵。这种七分写实,三分写意的画风,倒是颇符合他现在的半醉半醒和这些日子以来如同置身梦中却又真真切切的心境。不由自主的,便把自己完全融入到了绘画之中。 在前世,十几年系统科学的绘画训练加上那么一些天赋,虽然没能让武好古成为大家,但是在绘画技巧的掌握上还是非常到位的。如果再加上今生十几年苦修的工笔丹青的本领,武大郎在写实画的技巧掌握上,可以说早就过了画圣吴道子。 毕竟生活在唐朝的吴道子没有学过“结构人体”,也没研读过“绘画透视学”、“绘画构图学”、“绘画色彩学”,在写实绘画的技巧上当然不如一千多年后的专业画师。 但是在绘画的意境上,武大郎却是远远比不上那些唐宋名家,更达不到画圣吴道子“笔胜于象,骨气自高,树不言图,亦恨无墨”的境界。 说得简单一些,就是他的画风对细节太过追求。特别是在创作油画的时候,一笔一画,都小心翼翼,试图将看到的画面分毫不差的搬到画布上。画出来的人或物,仿佛是从照片上搬来的,可是却少了几分生趣。 而在魂穿到了宋朝之后,他又将这种画风搬到了工笔上,提前了九百年开创了“写实工笔画”,倒也算是一代宗师了,但就是少了中国画的那份飘逸潇洒的意境。 但是现在,半醉半醒的武大郎却突然达到了一种他此前从来没有触及的境界。 借着几分酒意,他似乎忘记了前世所学的各种写实绘画的技巧和要诀,不再刻意追求分毫不差。但是十几年苦修而来的后世画技却早已成了一种绘画的习惯,自然而然的就融入了他这一世的“吴家样”,形成了一种出于吴,胜于吴的画风。 一笔一画,都浑然天成,有若神助! 而在旁观看的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则完全被凝神挥笔的武好古给吸引住了。 他本以为“武家写实”(这是张择端对武好古画风的总结)和“吴家样”的差距很大,难以融合。却没想到喝得半醉的武好古,竟然能把“吴家样”挥到极致,而且还和“武家写实”融合在了一起。 当武好古用勾线细笔(此时勾线笔还没有后世那样的细分)在炭条打出的底稿上立笔挥扫,势若旋风般的在熟宣纸上勾勒出个栩栩如生的“醉酒罗汉”时。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的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条缝。 此画,“罗汉”赤裸的上身和面部极具立体感和真实感,肌肉,皮肤,毛,五官,四肢,头颅,胸腹,甚至手掌手指这样的细节部分都完美展示在了画纸上,就如同将个活生生的“罗汉”印在了画上! 而“罗汉”的下半身还穿着衣衫,但武大郎却没有用完全写实的画风却描绘,而是用了吴道子开创的“兰叶描”来表现衣褶,画出了波折起伏、错落有致的“吴带当风”之势。 如果这幅画不是做在熟宣上,而是画在一幅陈年旧绢之上,再用上唐朝的易水松烟墨,谁敢说不是画圣的真迹? 即便不是出自画圣,也定然是画圣他老人家的某位青出于蓝的大能弟子所画,而能画出这样的画,就足够号称画圣了! 再看已经放下画笔,正在自己刚刚完成的画作前愣的武好古,郭京等人突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真的还是那个潘楼街上贩卖书画的武好古么? 该不会是被画圣给附体了吧…… …… 阳光明媚,照在身上,颇为舒适。 元符三年的气候比较寒冷,虽是季春近夏,但天气并不炎热。 在一间僧房中高卧的武大郎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感受到了透过一扇打开的窗户洒到自己身上的阳光。 武好古伸了个懒腰,随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看了看窗外空中高悬的太阳,估摸了一下时间,快到晌午了。这一觉,睡得有点过头了。就在他打算洗漱一番的时候,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僧房的房门便被推开,刘无忌拿着个画轴走了进来。 “大郎,你醒了?” 刘无忌看见武好古,便兴冲冲到了他面前,然后将手中的画卷展了开来,“刚刚裱好,可惜不是画在陈绢上的,要不然明日五更就能拿去东十字街了。” 原来这位刘道士还有点多才多艺,不知和谁学过些裱糊的手艺,但也算不得多精通。 武大郎扫了一眼,顿时就被画卷上那个活生生的醉卧罗汉给惊呆了。 “这个……”他想了起来,但有不大确定,“这是我画的?” “不是你还是谁?”刘无忌收起画卷,递给武好古,“就这一纸罗汉像,要是用松烟墨摹在老绢上面,再染个色,你亲自装上旧裱,拿去东十字街鬼市,一万缗总是有的。” 武家干了多年的书画勾当,各种做旧造假的手段是非常精通的,而且也有工具原料。 书画做旧最常用的方法就是染色,染色又分直染、浸染、拉染和熏染等几大类。 其中直染、浸染和拉染都是用藤黄、花青、赭石、胭脂、三青等颜料反复涂染宣纸、绢布或裱件,也可以使用浓茶或稀释过的食醋进行染色,从而使得纸绢裱件的颜色变成黄中略显灰色,很有些沧桑之感。 三种染法的区别是对象不同,直染用于宣纸做旧;浸染用于绢帛做旧;拉染则用于裱件做旧。 而熏染则是在书画做好以后,把书画挂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屋子里,用香火来熏。经过多日熏烤,纸张和绢布上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咖啡色。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在作画过程中后背染色,经过用藤黄加赭石,染成旧的颜色。 此外还可以将做好的书画放在生了虫的米缸或者面袋里面,故意让虫子在上面留下蛀咬的痕迹,以增加假画的年代感。 不过武好古因为家里收藏有陈年的画卷和老墨(都是用来造假的)和旧的裱画纸(绢),所以武好古可以在做旧这方面考究一些,先用旧绢老墨来做画,然后再进行加工做旧,便是行家里手也很难识破。 但是武好古做这幅画的时间太仓促,没有准备好落款、押印和题跋,所以还有欠缺,算不得十分“真”。 因此刘无忌才给估了一万缗的价。 武好古轻轻抚摸着自己做的画,露出了几分喜爱。这画,几乎将后世的写实技巧和传统的吴家样笔法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放在北宋,绝对是一幅可以让书画行家们疯狂的作品了! 让他们疯狂的不仅是此画可能是吴道子的真迹,还有描绘“罗汉”人体时用到的笔法。这笔法不仅高明,而且是他们所未见未知的。 他们若想要学习这种未知的笔法,就得买了画回去临摹。能出得起万缗的书画大家,在开封府还是很有一些的…… 但是一万缗钱也解不了武家面临的困境! 而且,武好古如今是造假团伙的头头,不是单独作案。所以造假得来的利益是不能独吞的!这一万缗钱,武好古最多能分一半,也就是五千缗。虽然是一笔巨款,但是对于武家而言,还是不够的。 “不能这样卖……”武好古想来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这幅画至少得卖上四万缗钱!” “四万?” 刘无忌闻听吃了一惊,“怎可能恁般多?便是画圣真迹,也不过如此吧?” “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武好古对刘无忌一笑说,“书画行不怕没有好事家,就怕没有好东西。现在好东西有了,只要多寻些好事家,定能卖出个天价来的。” 元符元年 第十五章 做局(求收藏,求推荐) 将“价值四五万缗”的画卷小心收藏好了之后,武好古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便吩咐刘无忌寻郭京去“烧猪院”一起吃饭,自己则先去刷牙洗脸。 没错,是去刷牙,用牙刷来刷! 北宋不仅有牙刷而且还有牙膏!牙刷称为“刷牙子”,是用马尾和打了孔的小木棒扎成的。而牙膏则是一种用中药熬成的药膏。另外还有牙粉,是用中药捣成末,再筛出细粉来装袋。 在开封市面上出售的牙粉主要有“苏氏牙粉”和“沈氏牙粉”两种,前者据说是苏东坡的明(苏东坡是明家啊),后者是沈括的明,而武大郎现在使用的就是“沈氏牙粉”。 除了牙刷、牙膏和牙粉之外,武好古还在自家画斋中找到一只水晶磨制的“放大镜”,另外在他在潘楼街市上还见过有人戴眼镜的。 洗漱完毕,换上了件月白色的儒服,又戴上一方白色士子巾,拿上把折扇,又取了一缗钱后,武好古便出了僧房往外走去。 到了僧房外面,武好古才现今天是相国寺开放给万姓交易的日子。僧房之外,到处都是临时搭起来的彩幕、露屋和义铺,贩卖着各种武好古想得到或想不到的物件。各种叫卖、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在靠近中殿的地方,武好古还看到不少卖冷饮的摊子。 宋朝商业达,各种各样能想到也能做到的买卖,都是有人在做的,其中就有冷饮这一行。 现在的天气虽然还不很炎热,但是在日头底下呆久了还是能沾上不少暑气,解渴降温的冷饮自然就有了市场。 摆在大相国寺内贩卖的冷饮还不止一种,单是武好古瞧见的就有类似后世“冰沙”或“刨冰”的“冰雪类”冷饮,以及被称为“渴水”和“熟水”的果汁或凉茶。 武好古从昨天深夜开始就滴水未进,看到渴水顿时觉得口干,便花了一个铜板买了碗杨梅渴水(杨梅汁,纯天然,无任何化学添加剂)喝了,感觉酸酸甜甜的,非常解渴。喝完后他才大步流星赶去了大相国寺外面的“烧猪院”酒楼。 “大郎,这边,在这边。” 刚一走进“烧猪院”后,就听见了傅和尚的声音。武好古循着声音看去,现在“烧猪院”酒楼二楼的楼梯口,傅和尚一手捧着个蒸笼,一手正在向自己这边招着。 武大郎连忙上了二楼,见傅和尚满脸堆笑,手上又拿着个蒸包子的笼屉,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和尚,是不是灌浆包子做成了?” “成了,成了!”傅和尚笑道,“师父刚才还在念叨你呢……若是真有甚底过不去的关,尽管来投大相国寺。实在不行就把头一剃,便不用怕了。凭着大郎的本事,将来总有出头的一天。” 把头剃了自然是要当和尚了!而大宋的和尚也是有官的,最高的僧官机构称“左右街僧录司”,司中设左右街僧录、僧正、副僧路、讲经座、讲论座、鉴义等僧职。 而大相国寺因为是开封府头一号的皇家寺院,因而历代方丈都有僧正的官衔,还经常有方丈出任僧录。所以在东京开封府,大相国寺的和尚也算是有点地位的人了。 如果武大郎在大相国寺落,那么整治武家的那些人,的确会有所顾忌…… “那真是多谢你师父了。”武大郎连声道谢。 在宋朝当剃头落容易,当一个有编制有靠山的和尚却不大容易。且不说度牒得花多少钱——买度牒的钱武好古是有的——单是大相国寺的山门便是打破头也难入的。 这大相国寺,可是如今全天下头一号有钱的寺庙! 跟着傅和尚,武大郎走进了一个位于二楼的包间,他的两个好兄弟,郭京和刘无忌都已经坐在里面了,不过并没有叫酒菜,只有几碗点茶摆在桌子上。 “先来几个灌汤包子吃吃。”傅和尚进了门,就将手里的笼屉摆在了桌上,又掀开了笼盖。里面是四个又白又胖,热气腾腾的大包子。不像是后世的小笼包、灌汤包,倒像是早饭摊上卖的没甚底肉的大肉包子。 武好古正好饿极了,也顾不得包子烫手,便捏起一个,不敢大口咬,只是咬了一小口,然后轻轻允吸里面的汤汁。 汤汁很鲜,混合着猪肉和羊肉味道。因为这是个掺了猪皮猪骨熬制的肉冻的羊肉包子,口味有点奇怪,不过还是非常好吃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做得太大,一个包子啃下去,胃口小点的就撑了。 “包子挺好,”武好古评论道,“就是太大了……如果能做小些。”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是后世小笼包子的大小。“一口一个,那可就更好了。” “恁般小?”傅和尚摇摇头,“不好做啊。” “怎不好做?”武大郎看看手中啃了一半的包子,笑道,“这是个面包子啊……要是做小了,未必要面,薄薄一层皮子,里面都是汤汁和肉丸便可以了。” 傅和尚想了想,突然拍了下手,“大郎,真有你的……这包子竟然还可以这样做!若是师父知道了,大概真的想收你做个徒弟了。” 武好古笑道:“若真有那么一日,和尚便是师兄,可一定要好生关照我这个小师弟啊。” “哈哈哈……”包间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莫说笑话了。”武好古吃完了包子,轻轻打了个饱嗝,开始说正事了。 包间里面围着方桌子坐着的三个人都望着他,武好古说:“粉本(指昨天晚上完成的作品)已经有了,绢本几日内便能做出来,现在就是怎的卖出个高价了。” “高价得有好事家,”常在潘楼街上勾当的刘无忌接过问题说,“可那些好事家都在潘楼街上买东西,很少会去鬼市子……那里都行家在做。” 郭京也道:“在行家眼里,大郎做的画能有几分真?” 武好古说:“八分总有。” 刘无忌皱着眉头道:“莫不如多做几幅吧?” “多做几幅?”武好古一拍桌子道,“对,得多做几幅才是!”他看了看郭京和刘无忌,“摹上十,不,摹上二十本!” “摹《醉罗汉图》?”郭京问 “对!”武好古点点头,“摹上二十卷纸本,也不需要做旧,直接在画卷上写‘摹唐吴道子醉罗汉图’便可。” 刘无忌问:“有甚底用处?” “自是卖。”武大郎说。 “去何处卖?” “鬼市子!”武好古道,“开封府的各个大行家都派了人在鬼市子盯着……三五百缗的东西他们可以做主。不如先让他们把小乙的摹本买回去,好让那些大行家们先过过眼。再定下日子,就在鬼市子上唱卖原本。” “唱卖”就是拍卖,也是开封书画行中常用的买卖方式,不过鬼市子上卖的东西大多见不得光,所以极少有用唱卖的。 “唱卖?”郭京皱起眉头,“若是让大行家们先看了摹本,该会来看看的……只是在鬼市子上唱卖怕不合规矩吧?” “鬼市子有甚底规矩?”武好古笑了笑,看着郭京和刘无忌,“三哥、小乙,有甚底主意?” 以武好古为的制假团伙是有一定分工的,做画的是武好古,看家的是傅和尚,而在鬼市子上做局的则是郭京和刘无忌为主。 郭京和刘无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同时点点头说:“有!” 郭京道:“洒家和刘五早就商量过了,便要在鬼市子设下一局!” “好!”武好古拍了拍桌子,“便要设一个大局,把那些大行家都变成好事家!” 元符元年 第十六章 鬼市子 (求收藏,求推荐) 靡靡细雨,无声无息降临了开封城。 谁也说不清楚,这细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凌晨的天色稍稍有些方亮的时候,雨丝蒙蒙,已经笼罩在潘楼街上空。柔柔细雨落在赶早的行人身上,只是稍稍有些凉意。 潘楼街上的书画斋,大部分都有灯光透出,有些还开了店门。早起的东家或是管事儿一个个都穿戴整齐,人人手里都拿着个寻常只有女人才戴的帷帽,从店铺里面出来。看到外面在下小雨,有些人回去拿伞,还有些干脆戴上帷帽便走了。 他们所有人都是向东而行,目的地也不甚远,就在潘楼街东头的东十字街口,也就是鬼市子了。 所谓“鬼市子”,其实就是一些开在东十字街口的茶坊。这些茶坊都是书画文玩行的行家开的,平时在这里聚会喝茶的互相打听消息的,多数书画文玩藏家或是官私牙商。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附着于潘楼街书画文玩行的圈子。 不知道从何时起,开始有书画文玩行的藏家和商家,利用清晨天亮前的时段在东十字街口进行私下的交易。后来又有一些盗墓挖坟的土夫子也知道了这么个所在,于是也跑来东十字街卖自己从地下刨出来的好东西。结果东十字街鬼市子便越兴旺起来,成了做开封府书画文玩行勾当的人们常去的地方。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潘楼街上总有不少大行家们跑潘楼街去上早班。 武好古在武家遭难前,也常和父亲一起去东十字街鬼市子“淘宝”,而那里也是他练眼力的地方。 三月十五这天,武好古也在往东十字街口而去,不过他不是往常那副少东家的穿着,而是一身竖褐,做童仆打扮,一只手拿着顶可以遮住头脸的帷帽,另一只手还打着纸伞。不过伞盖并不在自己头上,而是罩着大摇大摆走在前方的郭京。 傅和尚也和武好古一模一样的打扮,只是多了顶假,也替走在前方的刘无忌打着伞。 郭、刘二人是今天的主角,他们当然也不是常见到的样子了。给人算命的郭半仙穿上了吏人常穿的青色锦襴衫,头包青巾,腰中却挎了一柄又宽又长,顶端稍窄,有圆形护手盘,手柄上缠有饰带的“夏人剑”。 “夏人剑”是西夏出产的军器,锋利无比,比大宋朝廷提供给军将的刀剑更为精良,因此深得西军将校的喜爱。凡是常和西贼厮杀的西军将校,几乎人人都有柄“夏人剑”防身。 而郭京的户籍虽然落在开封府,但是祖籍却在延州(延安),父亲就是个大宋西军的小将,后来被调到开封禁军做马军教头。所以他才有祖传的夏人剑,马上的功夫也还过得去。 和郭京并肩而行的是斯斯文文的小白脸刘无忌,他虽然是个假道士,不过却是进过学的。所以肚子里面有点墨水,样子也像个文士,现在穿着儒服头戴士子巾,肩上背着一大捆画卷,一只手里还捏着把展开的折扇,一边走路一边给自己扇着。 一行四人都有了新的身份,武大郎和傅和尚不必说,便是哪家的仆童了。 郭京则扮个西军的军将,称“某部将”——部将是军中的差遣,是在“将兵法”实行后出现的,位于“正将”、“副将”之下。 刘无忌则扮个幕僚官,称“某机宜”。机宜就是书写机宜文字,是个幕职差遣,许多衙门下都有这类幕职存在。 而在“某部将”、“某机宜”的背后,还有一个不存在的进京读书的“某衙内”和“某衙内”他爹“某观察”——衙内是官二代的意思。观察使是武资阶官,正五品,在北宋来说是很大的官了。不过“观察使”这个官还分成两种情况,一是正任,二是遥郡。 正任的意思就是武阶官便是“某某观察使”,而遥郡则是个类似名誉性质的官,正式的武阶官通常是“某某大夫”。武臣拿到“正任”之前通常会先拿到“遥郡”,然后再“落阶”,也就是落去原任的阶官,将遥郡变成正任。 所以被人尊称为“观察”的武官也有“正任”和“遥郡”两种情况,在西军中“观察”也就有一大堆了。 “机宜,”当一行人走到东十字街口的时候,已经戴上了帷帽的郭京突然开口说起了关西话,“洒家见这里好些个茶铺,该去哪间?” 刘无忌摇着扇子说:“寻最大的便是。” 郭京撩起帷帽的纱罩,露出张粘了大胡子的黑脸,四下一看,便指着名为苏家铺子的茶坊道:“那间便是了。” “好,就去那间。” 听到刘无忌吩咐,郭京便迈开大步,快步流星往苏家铺子而去。 选择苏家铺子贩假,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苏家铺子是新开张的,原来在那里的是另一间茶坊,一年前不知怎就坏了事(估计是和武家画斋一样),被迫把铺子盘给了开封府赫赫有名的苏家老醋少东家苏利达苏大郎,于是就变成了苏家铺子。 而那个苏利达虽然酷爱书画文玩,但毕竟不是行家,在东十字街口勾当的时间也短,熟识的人自然也不多。 武好古等人去他那里,也就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了。 现在五更已过,苏家铺子也和东十字街口的其他茶坊一样,上了灯,昏昏暗暗的很有些神秘气氛。 刘无忌寻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先把背着的绑成一捆的画卷放好,然后才坐下来,武好古和傅和尚只能站着。郭京也坐了下来,还将一把用来吓人的夏人剑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便嚷嚷起来。 “店家,好酒好菜快给洒家端上来!” 他的嚷嚷没有招来酒菜,却引得哄堂大笑。苏家铺子的东家苏利达正在茶坊二楼的雅座里面招呼贵客,听见笑声便下了楼,早有小二和他说了,这个生得又大又胖,脸上总是堆着笑的苏大郎连忙走到刘无忌、郭京所在的桌子旁,扫了一眼“吓人剑”,陪着笑脸解释道:“这位客官,小店是茶坊,不卖酒菜的……” “那就先上几碗渴水,再来几十个包子,要羊肉馅的!” “这个……”苏二郎显得有些为难。 “怎的?怕洒家没钱结账么?” “不不不,只是……”苏二郎看了看四人戴着的帷帽,“客官知道东十字街的规矩吧?” “知道。”刘无忌拿出一缗铜钱扔在桌子上,“给我这朋友上几个炊饼垫下饥,再来两碗点茶。” 东十字街的茶坊在做鬼市子的勾当时也有一套独特的收费方式,是按桌(雅座包间)收费的,一张桌子就是一缗钱,而且要先付钱而不是用完后才结帐。雅座包间则收三缗钱,同样要先付。 这一缗或三缗钱并不是茶水点心钱,鬼市子的茶水点心都免费,不过也没啥好东西,就是点茶加炊饼。这一缗或三缗钱实际上是摊位租金。 因为在五更天跑东十字街口茶坊里来的,都不是为喝茶吃点心,而是为了买东西或卖东西。想买的自然不会在茶坊里面干坐着,是要一间间茶坊逛下来的,茶坊问他们是收不着钱的。而想卖的就得租张桌子或租个包间了。 来东十字街鬼市的都是做大买卖的,动辄几百上千,就是上万或者几万缗的交易也是非常多见的,自然不会再乎这一缗或者三缗小钱了。 苏大郎拿了钱也不多说一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这也是鬼市子的规矩,来人本来就藏头露尾,戴着个帷帽把脸都遮了,还有啥好聊的? 看到苏大郎走了,刘无忌就将从那一捆画卷中抽出一根卷轴,在桌子上摊了开来,正是一幅武好古摹得《醉罗汉图》。 元符元年 第十七章 摹本也贵(求收藏,求推荐) 当店小二端了茶水和炊饼上来的时候,苏家铺子里的人已经多了不少,一楼大堂里几乎所有桌子都“租”了出去,每张桌子上都摆上了各种书画文玩。还有不少戴着帷帽的客人在四下转悠,不时在各张桌子前面驻足,仔细观察摆在桌上的每一件物品,又时还会和卖家交谈上几句。 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陈佑文的大公子陈珍,过来一会儿也头戴着顶大帷帽走进了苏家铺子。他这段时间的心情非常不错,如果不是被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了头脸,旁人就能看见他那张枣红色的长驴脸上都快笑开花了。 潘楼街上的武家画斋,最多再过一个月就会变成他陈珍陈大郎的产业了,而且武诚之的那张官牙身牌多半也会归他所有! 这可是他这个在画技上难有好前途的书画世家子弟,能够谋到的最好的前途了。 同时陈珍现在也不必担心自己会在将来变成第二个武诚之。因为他爹陈佑文很快就要出职为官了……勾当翰林图画院的大貂珰刘瑷已经允了下来,图画院下一个出职的,就是陈佑文! 虽然伎术官在大宋官场上没有什么好前程,多半就是挂个寄禄官然后继续干待诏直的差遣。不过有个官身和没有官身就是不一样!如果武诚之有个九品官职傍身,哪怕是武阶,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等地步。 而且陈佑文今年才四十出头,如果保养得当再活三十年都是可能的。到时候陈珍那个画技出众的弟弟陈宝,早就干上了翰林画院待诏,多半还在老头子陈佑文的安排下出职为官了…… 而眼下正是陈佑文出职为官前最关键的时刻,只要陈家能找到一两件珍宝献上去,那出职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了! 所以一向不大愿意早起的陈大郎,近一个月来每天都是天没亮就揣上一叠交引(茶叶交引,最初是在江、淮间领取盐茶的凭证,后来展成了一种有价证券,在开封的书画交易中,交引起到了大额支付工具的作用),在东十字街口的茶坊里面转来转去。 可是一月转悠下来,陈大郎也没觅到甚底能入眼的好宝贝。今天他已经逛了几家茶坊,同样没见到好东西。不过他也不着急,书画文玩行最忌的就是一个“急”字,淘宝贝的不能急,有宝贝想要出手的同样急不得。 这事儿,就得耐住性子慢悠悠的来…… 慢悠悠走进苏家铺子陈珍突然觉得周围有些嚣杂,抬头一看,现这间铺子里面的人明显比其他铺子要多,还有人小声的在互相交谈。 “一本摹本就要3oo缗,还不是甚底名家摹的,这原本他们想要多少?” “可不是嘛,还不止一本,有2o本……” “那你买不买?” “呵呵,再说……” 陈珍听了一耳朵,马上就意识到可能有好东西出现了! 光是摹本就敢要3oo缗!还不是名家临摹的,而且摹本数量还不少,足足有2o本…… 鬼市子上的勾当哪有这样做的? 可问题是,虽然茶坊里面的人都议论纷纷,表示不满,可是却没有人扭头便走! 如果不是好东西,人早走了。 “小哥,有甚底宝贝啊?”陈珍摸出了几个铜板,塞在一个店小二手中。 “画圣的摹本。” “甚底?”陈珍愣了愣,“只有摹本?” “说是有原本,但是今日只带了摹本过来,先卖摹本,等大行家们都见了,再来唱卖原本。” “还有这等事情?”陈珍愣了又愣。 鬼市子上的交易都是偷偷摸摸的,哪有唱卖的? “摹本在哪儿?”陈珍又问。 “就在那边。” 陈珍顺着伙计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在茶坊一角挤着不少戴着帷帽的人,人人手上都拿着个展开的画轴在看,有几个大概嫌薄纱隔着看不清,干脆把薄纱掀了起来。陈珍认出了其中的两人,是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掌眼先生李唐和端王府知客吴元瑜。 李唐肯定是来瞎逛的,他也没多少钱,根本买不起好东西,平日逛鬼市子就很少出手,哪怕出手买入的也是几十缗到二三百缗的东西。而他背后潘孝庵、潘巧莲两兄妹也不会在书画文玩上花巨款,所以李唐也不怕别人知道身份。 而端王府知客吴元瑜也是禁军将门出身,有个武臣阶官,本人却是书画大家。不过他不是替自己来“淘宝”的,而是帮着端王赵佶来看东西的。 在眼下的开封府,端王殿下还有谁敢招惹?所以他也不怕露出真面目。 陈珍凑了上去,挤到了吴元瑜身边,低声笑道:“吴大官人,得了甚底好东西?” 吴元瑜是个心宽体胖的中年人,乐呵呵的样子看着像个富员外。他也是书画行里面出名的好脾气和没架子,听到有人问,便笑着回道:“东西好不好不知道,但是这画确实是好的!你来看……” 说着话,吴元瑜就把展开的画卷送到了陈珍眼前,“这画上的醉罗汉的肉身部分,是真正做到了栩栩如生。五官、须、头颅、四肢、手掌、胸腹,都做到了形神皆似,无一不真。而这等画人的笔法,是我平生所未见的。 至于罗汉的衣带,则是典型的吴带当风,是不是画圣的真迹还得看原本。” 陈珍也是个书画行家,用不着听吴元瑜介绍,就看出这纸《醉罗汉图》的绝妙之处了。且不说不知真假的“吴带当风”,单是这罗汉的肉身,便用了出生在书画世家的陈珍没有见过的高明笔法。 这时吴元瑜已经收起了画卷,然后走到郭京、刘无忌所在的那张桌子边上,将四十张十缗面值的茶叶交引递给了站在郭京身后的武大郎。 茶叶交引类似于一种以茶叶为抵押的债券,在开封城内充当大额交易货币时是要在面值上打折的。 通常十缗面值的交引在开封府的价值七缗至八缗之间,因而四十张十缗面值的交引,实际上的价值就在三百缗左右。 武好古验过了交引(干书画行勾当不识交引、度牒真伪是不行的),确定是真的以后便收了起来。 吴元瑜则冲着刘无忌一拱手道:“大官人,原本何时唱卖?” “五日后唱卖,还在苏家铺子。” “好,”吴元瑜点点头,“到时候我还会来捧场。” “那在下一定恭候大驾。”刘无忌站起身,像模像样地冲吴元瑜拱手行礼,然后目送对方离开。 这时郭京突然爽朗的大笑起来,“呵呵,观察的小衙内还真了不得啊,摹的本子也能卖出3oo缗!” “三哥,”刘无忌厉声道,“你怎就管不住一张嘴呢?” “哦哦……不说了,不说了。”郭京挨了训,却也没有真的闭嘴,而是马上嚷嚷起来,“时候不早了,诸位都看过了摹本。若是要买,那就拿钱过来,若不想买,便把画卷还来。” 原来吴元瑜是第一个掏钱购买的,之前看得人倒是不少,但是三百缗的要价也的确狠了一点,所以还没人掏钱。 不过看见吴元瑜这样的书画大行家痛快地掏了钱,武好古他们几个原本悬着的心可算是放平了。 因为他们知道,跟风的人很快就会出现! “买!” 果然郭京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了第二个买家,原来是武诚之的老友,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李唐。 他虽然没有甚底大钱,但是三百缗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也买了!” “买了!” “买……” 吴元瑜和李唐不仅是书画文玩行家,而且他们自己都是画师,能被他们看上的摹本肯定是好东西了。 于是所有手里拿着画卷的人都不再犹豫,纷纷掏出了交引、度牒。 而没有拿到摹本的人,包括陈珍在内,全都挤到了郭京、刘无忌的桌子前面,想要从剩下的摹本中拿到一本…… 元符元年 第十八章 讲故事(求收藏,求推荐) “急个鸟?都给洒家站好了,一个个来!” 郭京看到场面有点乱,马上拿起“吓人剑”挥了挥……当然是剑未出鞘了,要不然就把人都吓跑了。 未出鞘的夏人剑还是非常吓人的,向前挤过来的人们都止住了脚步。 郭京扭头问刘无忌,“机宜,想买的人有点多啊。” 其实也多不了几个……之前刘无忌放出去十本,现在约莫还有十四五个戴着大帷帽的人在跟风。 刘无忌装模作样摇了摇纸扇子,然后说:“呵呵,还有二十多人,小乙哥,还有几本啊?” “机宜,还有十本。” “不够分了……怎么办?” 是啊?供不应求了,怎么办呢? “那就涨点儿价吧。”郭京说,“要不……卖五百一本?” “好吧,就五百缗一本吧,想要的赶紧,再晚点就天亮了。” 五百缗一本摹本,还不是名家摹的……这要价还真够恨的! 可是不买了吧,似乎也不行。看上《醉罗汉图》摹本的,要么本人是画师,要么背后有书画大家。这他们而言,《醉罗汉图》的原本不是势在必得,但是摹本却一定要得到的。 因为有了摹本,他们或者他们背后的大家,就能通过临摹学习画醉罗汉肉身的那种笔法画技了。 所以这五百缗买得不是一卷摹本,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高明笔法,因此不贵。 当然了,他们也可以不买,然后再托关系从别人哪里找来摹本自己摹一份。 可是人情债就不值钱了?能掏出三百五百买下摹本的都不是普通人,得有多大的面子才能让他们出借摹本? “五百就五百,我要了!”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陈佑文的长子陈珍,他的父亲是翰林待诏直,弟弟又瞄准了翰林图画院,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画技吃饭的。一种新出现的高明笔法,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志在必得。 “好勒。”刘无忌也看不见陈珍的脸,不知道他是武家对头的儿子(武好古和陈珍也不大熟悉,听不出对方的声音),于是拿起一个画轴就交给陈珍。 陈珍当然也不知道卖出摹本的是武大郎他们,因而也好不犹豫就数出六十七张十缗面值的交引。 待武好古拿过交引点验完毕后,陈珍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拱手问:“这位大官人,在下还想请教一二。” “问吧。” “在下想知道这画卷的原本出自何方?” 这个问题有点犯忌,犯了东十字街鬼市子的忌。 鬼市子的卖家既然都不露真面目,那么他们卖的东西的来历自然都有些不可说。 手里还拿着“吓人剑”的郭京似乎不晓得规矩,当下就说:“这个啊,洒家便告诉你了,原本是从西边流过来的……” “三哥,”刘无忌喊了一嗓子,“这话说不得。” “哎哟,洒家竟忘了,观察吩咐过的……” “三哥!”刘无忌高叫起来,郭京这下没了声儿。不过该说的故事,却已经说完了。 一口一个“洒家”的郭京说得是关西口音,手中还有“吓人剑”,而且行为举止一看就是个厮杀汉,显然是西军将校。而他口中的“观察”不必问,一定是某个大宋西军的将帅了。被郭京唤作“机宜”的书生打扮,操开封口音的刘无忌,显然就是“观察”的幕僚,书写机宜文字之流。还有一个没露面的“衙内”,当然就是“观察”的儿子,也是这些摹本的作者。 被西军将校称为“西边”的地方,肯定不是大宋疆土了,不是西夏,便是青唐吐蕃了。 也就是说,《醉罗汉图》的原本是来自西夏或是青唐吐蕃的。而书画行的大家们都知道,画圣吴道子当年曾经在敦煌停留了一段时间,还参与了敦煌石窟壁画的制作,所以吴道子的确有可能在敦煌留下粉本。而这粉本也的确有可能在三百多年后从西夏或者青唐再次流入中原,并且被某位镇守西陲的大宋西军之将得到…… 故事说完,今天武大郎等人的勾当也差不多完了,剩下的九卷摹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卖了出去。随后刘无忌和郭京带着两个仆童以及卖画所得的价值八千缗的交引,扬长而去了。 而吴道子真迹可能现世和一种前所未见的高明笔法的出现,也顿时在本就不太平静的开封府书画行,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 开封府衙,在一间靠近府衙大牢的耳房内,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陈佑文正端着碗点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个又白又胖,山羊胡须有些杂乱,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 “这画上的罗汉……简直和真人一样!”白胖男子手中展开了一幅画卷,正仔细端详着。“而这罗汉的衣服,的确是吴带当风的笔法,是兰叶描。” 陈佑文品了口点茶,继续看着那男子,“向道兄真好眼力……不知向道兄怎么看幅《醉罗汉图》的原本?” 被他称为“向道兄”的,就是武好古、武好文兄弟的父亲,开封府书画官牙,潘楼街上武家画斋的东家武诚之(武诚之字向道)。 武诚之本人的画技虽称不上大家,但是因为他的祖父是北宋画吴家样的第一人武宗元,所以他对吴家样是极有研究的。如果论起对吴家样(并不是吴道子一人的画)的了解,整个大宋国内也没几人可以和他相比。 “看罗汉的衣服,不是画圣的真迹,便是他的弟子所画……但是观此罗汉的身躯,当是画圣弟子所作。” 吴道子的弟子,如卢稜伽、李生、张藏、韩虬、朱繇、翟琰等人,大多也是唐朝的大家。在如今的北宋元符年间,他们的真迹同样价值不菲。 “何以见得?”陈佑文问。 武诚之捋着胡须说:“这罗汉身躯所用的笔法看似出自画圣,但是在形真神似两方面,都已经出了画圣……显然是青出于蓝了,这样的大画家,想来也只有画圣可以教出来的。” “难道不是画圣晚年画技大成后所作?” “画技大成?”武诚之摇摇头道,“画圣晚年在大庄严寺绘制的壁画,世间多有临本,待诏直应该见过吧?” 陈佑文点点头。 武诚之道:“画圣晚年对于人像画的功力,比之此画差距甚远,恐怕不是一二年间可以补齐的……因而此画当出自画圣的弟子。” “那向道兄能看出是哪一位画圣弟子做了此画吗?” “看不出,”武诚之小心收起了画卷,双手奉还给了陈佑文。“也许是某位不知名的画圣弟子吧?” 取回了《醉罗汉图》的摹本之后,陈佑文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武诚之看了看他,脸色突然变得凝重异常,“待诏直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陈佑文压低了声音,说:“向道,你家有《八十七神仙图》吗?” 武诚之一愣,眉头拧了起来,“是吴道子的真迹?” 陈佑文轻轻点头。 武诚之奇道:“《八十七神仙图》的真迹不是藏在万寿观吗?” 陈佑文低声说:“放在万寿观的是赝品。” “甚底?”武诚之吸了口凉气,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万寿观原是真宗皇帝耗费巨资修建的玉清昭应宫,是一座有三千六百多间房屋的特大道观,但是建成后仅仅七年便毁于一场大火,仅剩下长生、崇寿两座小殿。两殿后来又合称为万寿观,变成了一座规模不大的皇家道观。《八十七神仙图》原本就存放在玉清昭应宫中,在大火中得以保存,后又存放于万寿观内。 而武家老祖武宗元是北宋的吴家样第一人,临摹的吴道子的白描绝对可以乱真,他的《朝元仙仗图》(也是壁画粉本)就是通过临摹《八十七神仙图》而来的,两画的构图几乎完全相同,人物形象也相差无几。而且在负责玉清昭应宫壁画创作时还借用过《八十七神仙图》的真迹作为样本。 如果有谁能做出赝品换下收藏于万寿观内的《八十七神仙图》,也就只有武宗元了! 陈佑文一边摇头一边看着武诚之,“放在万寿观的是赝品。” “赝品?谁说的?”武诚之连忙追问。他的额头上这会儿已经全是汗珠子了。 原来是《八十七神仙图》啊! 怪不得有权贵盯上武家了……可是武家手里根本没有这幅画啊! 陈佑文看了眼武诚之,吐出三个字:“米襄阳!” 米襄阳就是米芾!宋四家“蔡苏米黄”中的“米”,他的字画未必能称大宋第一,但是他鉴定字画的眼力和作伪的本领,肯定是天下第一的。 陈佑文顿了顿,低声说:“米襄阳说万寿观的《八十七神仙图》是令翁所画。” “这个,可就麻烦了!” 武诚之拍了拍额头,显得一筹莫展。 《八十七神仙图》可不是一般的画卷,而是纵约一尺,横过九尺的大卷,而且人物数量众多,场景宏大的巨作。除非能拿到原本临摹,否则根本不可能作伪。 而且,即便能临出摹本,也不可能骗过米芾……如果陈佑文说的不假,连武宗元的摹本都被看穿,天底下还有谁临的《八十七神仙图》能骗过去? 武家看来是真的没救了…… 元符元年 第十九章 大貂珰(求收藏,求推荐) 开封内城西北隅,金水河两岸,高门大宅成群成片地排列与此。从延福宫大内西墙直到内城西北角的天波门间,楼阁亭台便连绵不绝。聚集此地的,便是亲贵门第,宰相府邸,偶尔也有一二显得简朴低调些的宅院是属于执掌内侍省和入n内侍省的大貂珰的。 翰林图画院待诏陈佑文骑着一头毛驴,跟着名叫刘福的刘副都知府上的管家,借着夜色从内城东南的观音院宅邸一路走来,到将近午夜时才到了入n内侍省副都知,中卫大夫,密州防御使,主管合同凭由司刘有方,刘大貂珰的宅邸。 此时的宋朝的宦官人数虽然不多,只有一百多人,但是内侍省却有两个,分别是掌管宫掖中的内侍省和掌管机要事宜的入n内侍省。 刘有方现在就是入n内侍省的副都知,还兼主管合同凭由司。入n内侍省下有几个相当重要的属司:御药院、内东门司、国信所、军头引见司、合同凭由司等等。 其中以御药院权力最大,该司不仅负责宫廷药品和补品,祭祀大礼上的食品,科举考试、重大典礼及外交方面的宴会活动。 而且还兼管祭祀文字、宗教活动、制造管理皇帝服饰等等和御药一点儿边都不搭的事情,甚至还可以接受各式奏章!被称为“内制”的翰林学士院与皇帝之间的章奏传递就通过御药院进行。 另外,御药院还负责引导大臣觐见皇帝,并对其班次和顺序加以规范。而且,御药院的内侍还负责在君臣问对时侍立殿角——皇帝和大臣间的对话,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除了御药院干着和名目不符的事情之外,内东门司同样不是看大门的机构,该司是皇帝和外界联系的一个秘密通道。特别是在太后临朝的时期,该司事权更重,因为皇太后和执政大臣议政的地点通常就在内东门。 国信所又称往来国信所,这是一个外交机构,负责和契丹(辽)、高丽等国使节交聘之事,也负责搜集情报。 军头引见司顾名思义,就是受理军队人员的升迁改官等需要面见皇帝或相关机构的申请和引见事宜的,同时还参与管理武举考试和军法审判,一度还兼管马步两直(皇帝亲兵),直到熙宁变法才废引见司兵,不过军头引见司的权力依旧很大。 而刘有方主管的合同凭由司在事权上虽不如御药院、东门司、国信司和引见司,但是也是个极为重要的司属。其主管的是禁中财物,负责赐下或宣索物品,包括主管军队功勋赏赐,也可以管到禁中所藏的书画文玩。从刘有方在宫外置下的宅院看,就可知主管合同凭由司是个油水非常丰厚的差遣。 这宅院,背靠金水河。面积虽不算大,却极其精致,亭台楼阁都打造得美轮美奂,还随处可见惟妙惟肖的壁画。 在院中一座名为物华阁的小阁楼里,陈佑武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刘有方的养子,勾当翰林图画院的供奉官(内侍阶官)刘瑷。 刘瑷约莫三十多岁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目清秀,肌肤细腻,一身文士打扮,鬓后插着一朵刚刚摘下的玫瑰花,显得有些妖娆。 “陈待诏,神仙图可在武家人手中么?” 站立在堂下的陈佑武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听到刘瑷的提问,忙回答道:“大官(宦官的尊称),那武诚之并不承认手里有《八十七神仙图》……” “哦,”刘瑷一笑,“也许真没有。不过……咱家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陈待诏,你觉得呢?” “当然不能了,”陈佑文笑着说,“这是武诚之的劫数,即便中贵人饶了他,别家也饶不了他……而且姓武的也没有一点悔意,要不然今天他就该把珍藏的名家书画和潘楼街的店铺献给大官您。” “哈哈,咱家可不要他的店铺,不过他家的那些珍藏还是能看一眼的……” “大官放心,在下一定让姓武的将珍藏双手奉上。” 刘瑷瞧了眼陈佑文,接着就话锋一转道:“陈待诏,你今日去寻武诚之应该还有别的事情吧?” 陈佑文闻言马上取出了一个画轴,双手递了上去。刘瑷拿过画轴,轻轻展开,正是武好古摹的一幅《醉罗汉图》。 “这罗汉画得太好了,咱家勾管翰林图画院那么多年,也没见过再好的了……”刘瑷看着画上的罗汉像,吸了口气,“武宗元怎么说?” “他说这画的原本多半出自画圣的弟子。” “画圣弟子?”刘瑷想了想,“是哪一位?” “这他也不知道。”陈佑文说,“也许是某位不为人知的弟子。” 刘瑷又问:“可查明真迹在谁手中么?” “并不知道,”陈佑文回答,“只晓得是西军某位观察的衙内。” “西军的观察……”刘瑷摇摇头。 他和他养父刘有方都是“文艺宦官”,可不敢去惹西军的观察。而且如今横山大战在即,便是朝中的章相公也得宠着那帮骄兵悍将。 “大官,”陈佑文顿了顿又道,“小儿今日在鬼市子上见到了吴元瑜……他第一个买了摹本。” “吴元瑜?”刘瑷拧起眉头,“你说端王他会不会……” 陈佑文点点头,“多半会的,端王最喜书画。” “那咱家可就得把这原本拿到手中,”刘瑷自言自语,“再寻个机会献给端王殿下了。” “大官,小儿说西军的那些人准备在四日后在鬼市子唱卖原本,到时候小底就把画买了来孝敬给副都知吧。” “唱卖?”刘瑷愣了愣,“鬼市子甚底时候有这规矩了?” 刘瑷笑了笑说:“那些西军的厮杀汉哪懂鬼市子的规矩?” 刘瑷摇摇头,“那些厮杀汉却晓得怎么把东西卖个大价钱……也罢,四天后还是咱家父子亲自去一趟鬼市子吧。” …… 细雨靡靡,如轻纱,笼罩了开封府。 汴河大街上,冷冷清清。 不过武好古的好心情丝毫没有被这清冷的雨天给坏了。他现在正和自己的“小妈”冯二娘各骑着一头毛驴,沿着汴河大街往开封府而去。 他是去开封府探望被押的父亲武诚之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忙于伪造和出卖假画,所以没有去探望过落难的老爹。不过今日他却得了空闲,也有心情去看武诚之了。 四日前在鬼市子上,他和郭京、刘无忌等四人大获成功,二十本由武好古临摹的《醉罗汉图》就换来了价值大约八千缗的交引。 因为《醉罗汉图》原本出自武好古之手,所以在当晚的“分赃宴”上,武好古独得了四千缗,再有一千缗作为“继续作案”的本钱,由傅和尚保管。另外三千缗则由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均分。 现在只待做旧的《醉罗汉图》的绢本(也是武好古亲自做的)在明日的唱卖中卖出个好价钱,武家便能凑够钱退给宫中和万家铺子了。 这样武诚之很快就能从开封府大牢里面出来,而武家退给宫中和万家铺子的钱也不是白退的,还可以拿回八纸书画。这些可都是精品啊,起码还能卖个两三万缗,如果再加上武家画斋和其他不大值钱的书画,将来可以由武好古继承的财产,怎么都不会少于五六万缗。 有了这份家当,武好古不能说一定能办成甚底大事儿,至少能在二十多年后那场大难来临之前做一些准备了…… 元符元年 第二十章 开封府 (求收藏,求推荐) 开封府府衙的占地面积很大,几乎和大相国寺不相上下,位于开封府内城西南,距离大相国寺和州桥夜市并不太远。 府衙坐北朝南,高大巍峨的正门就开在汴河大街之上。正门平时都是关闭的,两侧的偏门才是供武好古、冯二娘这等人物进出的。不过和后世人们的想象不同,开封府的门禁并不森严,看守的衙役、军巡也不刁难出入的民人,只是粗略检查一下来人有没有兵器。 武好古和冯二娘只带了些吃食、衣物、几个银铤以及一个卷轴,在冯二娘塞了几个小钱后,便很快通过了开封府的正门。 府衙正门后是一栋两层高的鼓楼,就是击鼓鸣冤的地方。在鼓楼后方还有左中右三个仪门,分别通往开封府的左中右三厅。其中中厅是开封府的正厅,也就是知府老爷办公的地方。而左右两厅则是开封府的判官和推官办公之处,判官和推官都是辅佐开封府青天大老爷的文官,其中判官管辖着狱讼刑罚,不过被押在开封府大牢里面的武诚之却不是判官左厅管辖的,而是由开封府司录参军事的治所开封府司录司管辖。 开封府司录司简称府司,又叫府院,与左军巡院、右军巡院合称三院。三院在开封府体系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其中府司之下还设有府司西狱,就是所谓的开封府大牢。 而被关押在府司西狱中的,都是候审的嫌疑犯和证人,武大郎的父亲武诚之则是以证人的名义押在府司西狱中的。因而待遇要比在押嫌犯好多了,有个小小的单间,冯二娘还使钱买通了几个押司和衙役,送了床板铺盖进去,每日还按时送来饭食和替换的衣物。倒没让武诚之吃多少苦。 在一个被冯二娘打典过的姓朱的押司带领下,武好古和冯二娘走到一间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牢室前。透过一排木栅栏,武好古看见个穿着灰色长袍,光头没有戴巾帽的胖子背对着自己坐在床上。 “官人……” 牢房里坐着的男人,听到冯二娘的呼唤声,便站起转身,他的行动有些缓慢,转过身来后,武好古借着昏暗的光线,认出了那人便是自己这一世的父亲武诚之。 “大郎,你也来了。”武诚之气色不大好,声音也有些沙。 “阿爹……孩儿马上就能筹到款子救您出来了。” 武好古瞧着木栅栏后面这个看上去非常萎靡的中年男子,心中突然涌出了悲痛的感觉,眼眸也跟着湿润起来了。 “哦,是吗?”武诚之慢慢走到了木栅栏前,看着儿子苦苦一笑,“大郎,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 武好古看着父亲,现对方的脸色有些奇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流露出来。 “阿爹……” 武诚之一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然后又冲妻子冯二娘打了个颜色。 一个小小的银铤马上就从冯二娘手中塞给了一旁的朱押司,二娘嗲声道:“押司,他们两父子多日未见了,不知能否借个干净一些的耳房让他们说会儿话?” 姓朱的押司收了银铤,自然好说话了。马上吩咐狱卒打开牢门,让武大郎进去把武诚之搀扶出来,然后便带着武家两父子和冯二娘去了一间靠近牢房的小小的耳房。 不过进房去的只有武诚之和武好古父子,冯二娘却在耳房外面的小院子里和朱押司有一句没一句唠着家常。 “大郎,前日听二娘说,你关了画斋,搬去书院住了?”武诚之在耳房内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后,便低声提问道。 “阿爹,”武好古回道,“儿想把画斋典出去后,就静下心来读点书。” “读书?”武诚之一愣,他这长子并不喜读书,倒是次子武好文在儒业上有些天分。 “去读些书也好,”武诚之微微一皱眉,“我家自你公公(指武好古的曾祖父武宗元)开始就岔了道,丢下儒业专攻起绘画小道了,到为父这一代,连个官身都没了,守不住家业也是理所当然的。” “守不住了?” 武诚之点点头,叹道:“是《八十七神仙图》啊!” “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图》?”武好古当然知道这幅在中国绘画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作了。 “对。” “可这幅画不是摆在万寿观吗?” 在武好古这一世的记忆中,同样有《八十七神仙图》的情况。 “摆在万寿观的是赝品……是你公公临的。” 武好古倒吸口凉气儿。这幅画即便在北宋,也堪称是国宝了!为了得到它,那些权贵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不过武好古还是有些不死心,追问道:“是谁看出来的?” “是米襄阳!” 居然是米芾,看来是错不了啦! 武好古连连摇头,“阿爹,现在如何是好? 宫中会不会来索《八十七神仙图》?若是拿不出来,会不会治我们的罪?” “官家怕还不知此事吧?”武诚之摇摇头,“若是官家过问了反而没事……此事又不是我父子干的,要追究要是你公公的错。他人都入了土,还能怎么着?开棺戮尸么?官家岂会为了一纸画做这等事体?” 偷了张画而已……也不能叫偷,读书人的事情,不算偷的。 不过就是用赝品换下了一张画而已,又不是要谋反。对一个文资的从六品士大夫朝官而言算甚底事情?就算当年抓了武宗元的现行,最多也就是贬个官罢了。 连主犯本人都没事儿,他的不知情的子孙还能有什么罪?如果这事报到哲宗皇帝那里,最多也就派人到武家寻一下,寻不到也就算了。若是这点器量都没有,还当甚底官家? 所以真正可怕的不是大宋官家,而是盯上武家宝贝的官…… 武好古想到了走,“阿爹,我们是不是该一走了之?” “不行啊,”武诚之摇摇头,“开封是天子脚下,是全天下最有王法的地方……我父子若不是在开封呆着,或许早就被人捉去严刑拷打了!” 大宋是有人权的!虽然不能和现代社会相比,但肯定是新中国以前最讲人权的时代,没有之一。 而北宋东京开封府城内,则又是整个大宋最讲理的地方。如果要放眼当下的世界,肯定也是平民百姓最能得到保护的地方。 所以觊觎《八十七神仙图》的那些人,到现在也只是在合法地陷害武家,并没有撕破脸来拿人。 但是这也不等于那些贵人会轻饶了武家,他们还是要“吃人”的,只是要文明、轻柔、优雅地把武家的家业吃掉。 如果武诚之、武好古父子应付得好,兴许还能留下些东西加上自己的性命,好在将来东山再起……如果这惶惶大宋还能有将来的话! 想到这里,武好古便将自己带来的画卷,双手递给了父亲。 “阿爹,您看看这个东西怎么样?” 武好古接过画卷,轻轻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动了一下。 “《醉罗汉图》?你也得了摹本……不对!这是,这是……” 武诚之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手中的画卷,看了又看。 “是原本……这是原本?” “阿爹,”武好古缓缓地问,“您觉得这画是什么年代的?” “应该是唐朝的。”武诚之不假思索地道。 “是画圣的吗?” “不是,多半是画圣弟子所画,”武诚之说,“而且还是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画圣弟子。” 听到武诚之的话,武好古心里顿时就是一松。他老子武诚之在开封府书画行里面也算是一号人物,而且还是以善于辨别鉴定“吴家样”出名的。 在辩识吴家样方面能和他相比的,大概也只有米芾和王诜了。如武好古做的这画能骗过武诚之,那么即便让米芾和王诜来看,也不见得能识破了…… 元符元年 第二十一章 半片老纸(求收藏,求推荐) “不对啊,”武诚之这个时候突然觉察出了问题,愣愣看着儿子,低声问,“这等稀世珍品,如何在你手里?” “稀世珍品?”武好古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阿爹,应该是稀世赝品!” “赝品?” “没错,是赝品!” “谁做的?” “还有谁?”武好古一笑,“当然是孩儿做的!” 武诚之一脸讶异,看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 他实在不敢相信这幅《醉罗汉图》是武好古做的。 因为武好古的画技如何,他这当爹怎不知道?且不说那罗汉的身躯、四肢、五官了,就是那几笔吴家样的兰叶描也不是武好古能描出来的。 他要有这本事,早就入翰林图画院了,说不定连待诏都做上了。 可是这画若不是武好古做的,那又怎会在他手里?还有……这画若是真迹,只要走潘大官人的路子献出去,武家眼下的灾祸立时可解,现在武诚之应该已经回家眯着了。 所以这画,的确是假的! “是摹的?”武诚之还是不相信这幅《醉罗汉图》是儿子画出来的,他想了想又问,“是不是在鬼市子寻到了半片老纸?” 在鬼市子上卖的画不一定是完整的,因为鬼市子上的东西很多都是土夫子从地里刨出来的。玉器、铜器、金器埋土里时间久一点还好说,可以说“老纸”、“老绢”就没那么容易保存了。从棺材板子里面摸出来的书画,很多都不完整,而这种书画就被称为“半片老纸”了。 不过“半片老纸”不等于没有价值,关键得看这纸上是什么?如果是展子虔、吴道子这等大家的墨宝,那就想办法修复吧。哪怕是把“老纸”上的画摹下来,再用摹本“造”一幅老画,有时候也能蒙出个真迹的价。 “对,对,是摹的。”武好古也不和老子多废话了,连连点头道,“阿爹,儿子的确在鬼市子得了半片老纸做了这画……还能看得过眼吧?” “不错,做得不错。”武诚之满意地点点头,“这手艺……连你爹我都蒙过去了,将来是不愁吃喝了。” 他这是话中有话。 武家的家产好几万缗,还在开封府最好的市口有店铺,就是武好古啥都不会也不愁吃喝啊。 将来武好古要靠造假画的手艺才能吃口好饭,说明武家是难过此劫了。 不过武好古可不信这个邪,他还有“高俅哥哥”,将来没准还有个“赵佶哥哥”,如何保不住家业? “阿爹,你莫着急,”武好古安慰他爹道,“等儿子把这纸画蒙出去了,就凑够钱把您赎出来。今后的事情,父子同心,总能扛过去的。” 武诚之把手中的画卷收好,又递还给了武好古,点点头说:“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大郎,为父还要和你说个事儿。” “甚底事情?” “为父打算从开封府大牢出去后,便同二娘和离了。” “和离?”武好古怔了怔,他知道自己这老爹是很喜欢冯二娘的,怎么说离就要离了呢?这宋朝人的婚姻看来也不是那么靠得住啊! 武诚之看着儿子,说:“这是为父的意思,书画行的祸事不能牵连到你二弟……他是读书种子,将来总有达的一日。我父子只要能熬到那时,定能东山再起。”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靠武好文真的能行吗? 武好古想了想,可不记得宋朝历史上有这么一号大人物。靠他还不如靠“高俅哥哥”和“赵佶哥哥”呢! “一切全凭爹爹做主。”武好古也不好干涉父亲和小妈的婚姻啊,只能顺着老爹的意思说。 武诚之的心情仿佛好了一点,虽然家里的祸事总躲不过去,但是有了武好古做的那幅画,多少能再支撑一阵子。 “大郎,”武好古说,“一定要小心行事。” “孩儿明白了,孩儿一定小心。”武好古点了点头。 他现在做的事情风险极大,是要把一群爱画如痴的权贵当成“好事家”来骗。 一旦泄了汤,还不被那些人往死里整?到时候便是高俅哥哥,也保不了武好古了。 …… 在开封外城西北,金耀门外十余里的地方,有一处不是太大的庄园。这庄子规模虽然不大,但是修建得非常雅致,一砖一瓦还有后花园中小小的水池,明显都花了大心思。一看就知道是开封城内某家亲贵的修身养性的别墅。 大宋官家仁厚,虽然在开国之初释了功臣勋贵们的兵权,但是却保了他们子孙后代的平安富贵。如汉唐那样血洗勋臣豪门的事情,在本朝是从没有生过的。 因而在大宋立国一百多年后,汴梁内外,稍微秀丽一些的所在,便都能看见这等精致秀雅的别墅庄园了。 就在这所别墅的后花园里面,一座四面张挂起薄纱帘幕的小亭子里面,坐着不多几人,居中的就是一老一少两个文士,都带着软帽幞头,一身便装,既潇洒又清爽。年老的白面长髯,气度雍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大半辈子的亲贵。年少的也儒雅英俊,谈笑之时,一双黑瞋瞋的眼睛不时转动,看起来就是一个精明人物。 打横陪着两位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白色锦襴衫,体型高大魁梧,面容同样清秀俊朗的男子,正是武好古的“高俅哥哥”。 在三人中间一张又大又矮的茶案上,摊开了一幅“界画楼台”,正是日前武好古交给高俅的《桑家瓦子图》。 年长一些的文士指着宛如真实场景一样的图画,“寅哥儿,人人都说你善于临画,技艺精湛,足可乱真。老夫却是不信的,除非你能当着老夫的面把这幅画给临下来。” 被称为寅哥儿的青年闻言眉头微蹙,双目凝视着《桑家瓦子图》,过了好半晌才道:“这画我还真临不了,只能摹……驸马,您从何处寻来的这幅界画?” 被称为驸马的老者就是驸马都尉,登州刺史王诜,他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画作一角,“上面不是有款吗?” “哦,”青年文士仔细一看,“武好古……没听说过啊。” 王诜看了高俅一眼,高俅道:“他是武宗元的曾孙,在潘楼街上勾当,武家画斋便是他家的。” 青年文士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不想潘楼街上竟有如此人物,我米友仁一定得会上一会。” 王诜笑道:“老夫和你一样,也想见见这位界画高手。 对了,寅哥儿,你方才也说得了幅奇画,不如拿出来给老夫看看?” “哦,险些忘记了。”米友仁笑了笑,便摸出个画轴,在茶案上摊了开来,正是张择端所摹的二十本《醉罗汉图》之一。 原来四日前在鬼市子上卖出的二十本《醉罗汉图》中,便有一本到了米芾之子米友仁手中。 “这个是……摹吴道子醉罗汉图?”王诜先看见了画上的跋,然后才见到那个栩栩如生的醉罗汉。 “是摹本,”米友仁说,“据说明日会在鬼市子的苏家铺子唱卖原本。” “唱卖原本?”王诜死死盯着图上罗汉在看,“寅哥儿,你怎么看这原本?” “应该不是画圣的真迹,画圣的人身可没那么像…… 我看这画,兴许是后假托画圣之名做的。” 米芾的儿子和米芾一样,都是书画大家,同时也都精通造假作伪,这眼力可不比武诚之差多少! “是赝品?”王诜问。 其实他也一样看出问题了。 米友仁摇了摇头,“是不是赝品,得看了原本才知道……画的确是好的,不在《桑家瓦子图》之下。能画到这个程度,也可当得画圣之名了。 现在就看这原本是何年月,品相如何了?” 王诜点点头,笑道:“也对,若是唐朝的画,便不是出自画圣之手,也是一件难得的好东西了。” 米友仁笑道:“驸马,此画明日便在鬼市子唱卖,不如我二人一起去看看如何?” “唱卖?好,便一起去吧。” 元符元年 第二十二章 唱卖 一 (求收藏,求推荐) 孟春时节的开封府,气候湿润温和,雨水丰沛,有点类似后世的江南。 三月二十又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次日四更天时才渐渐止息。武好古走出大相国寺,呼吸着雨后格外清新的空气,心中的积郁被清扫一空。 今日便是唱卖《醉罗汉图》“原本”的时候了。 若能卖个好价钱,武家便能缓上一口气了,但若是卖不出价…… 武好古的一双眉毛又渐渐拧了起来。 郭京也看出了武好古的心思,只好在一旁低声打气,“大郎莫忧,五日前但是摹本就卖出去八千缗了,今日的原本怎么都卖出一万六吧?到时候我们兄弟把该得的钱都借你,便有两万四千,还怕还不上宫里和万家铺子的账?” “没错,若是卖得不好,我们就把该得的那份借给你。” “大郎,我等兄弟,总要助你渡了眼前的难关。” 在郭京之后,刘无忌、傅和尚也纷纷表了态。 很显然,他们事先已经商量过了,无论如何都要帮武好古渡了难关,这才是患难的好兄弟啊! 武好古也不做作推辞,而是冲着三人一拱手,说:“好古谢过了……这次只是个开头,这做画的勾当,日后还可以继续,总要让兄弟们都了财。” “好,一言为定!” “就该如此。” “便一起财吧。” 郭、刘、傅四人也都是爽气的性格,纷纷大笑着回答武好古。 武好古点了点头,“不多说了,好古先去了,在万家铺子里面候着诸位……到时,我等一起做个好局!” 这一局和上一局不一样,武好古不扮仆童,而是要去打个前站顺便做个托——毕竟在鬼市子上唱卖书画的事情过去没有生过,会生甚底事情,武好古心里也没底,因而才决定先走一步去万家铺子里面坐着。 而“做托”则是书画行常用的炒作手段,在唱卖活动中,“托”更是必须要安排的,以免唱卖的场面冷清。 由于武好古手头乏人可用,因此只能亲自上马做个托了。 从大相国寺到东十字街鬼市子的距离不近,得沿着汴河大街向东走上好几里地,拐上第二甜水巷往北走直到上了马行街后再往北,到潘楼街再拐弯向东,再走上一段,才是大名鼎鼎的东十字街鬼市子。 因为武好古今儿出门太早,天还没亮,街上也无甚底行人,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在蒙头赶路。 …… 界身巷,三层楼高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内,一间女儿家的闺房里面,天没亮便点上了灯。 潘巧莲正在梳妆打扮,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使在旁奉来了帷帽,还低声说:“李师父已经在大堂里面等着了,他说如果十八姐太乏起不来,他也能应付。” 原来潘巧莲昨夜住在铺子上,今儿又起大早,也是拜武好古所赐的。不过她不是为了买画而去万家铺子的,而是去给几个大买家提供“金融服务”的。 今天要做的买卖,金额很可能达到数万缗! 便是用百缗面值的交引也得几百上千张,交易起来很不方便。因此在潘家铺子上存了钱的几个大主顾就要求派人过去负责结算了。 这事儿本来应该潘孝庵来的,可是非常不巧,因为西边传来警讯,西夏小梁太后正在点集兵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打来了。所以潘孝庵再次接到军令,要去捧日军当值了。 而潘巧莲就只能“代兄出征”,起个大早带着管事、伙计去万家铺子了。 “他一老人家都能起大早,我才多大年岁,怎就起不来?小瓶儿,我们走吧。” 潘巧莲淡淡一笑,便起身接过帷帽,向门外走去。她那个唤作“小瓶儿”的女使,也连忙拎上个可以单肩斜挎的布包,也跟着出去了。 …… 开封内城西北,金水河畔,金翠楼台,杨柳垂垂的保宁赐第之内,今年已经五十岁的老驸马王诜也难得起了个大早。这个时候正在一个打着连天哈欠的小妾的伺候下更衣。在他的卧室里面,赫然摆着一个三角画架,和武好古让人打造的画架,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画架上面也摆着画板,板上也贴着生宣熟宣。而在宣纸之上,则是用炭条打得画稿,画稿上的内容,和武好古送给高俅的《桑家瓦子图》几乎完全一样,显然就是个摹本。 在妻子蜀国公主早逝,几个爱妾被宋神宗下诏杖打并配给士兵,本人也被一再贬斥(王诜虽然娶了公主,但是命运却有点坎坷,先是被好友苏东坡牵连被贬,然后又因为老婆早死再贬)之后,书画诗词就成了他的寄托。 不过为了一幅好画,起这么一个大早,却是很多年未有了。 门外传来了高俅的声音:“驸马爷,小米官人到了。” 小米官人就是米友仁,他和王诜是望年之交,也是书画一途上的知音,约了今日一起去苏家铺子见识一下《醉罗汉图》的原本。 王诜打了个哈欠问:“马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 “那便就去吧。”王诜冲着身旁伺候的小妾招了下手,后者马上把他扶起来,一起向门外走去。 …… “都有谁要去啊?” 此时此刻,就在距离驸马王诜的保宁赐第不远,入**侍省副都知刘有方的府上。上了年纪,很有点鹤童颜的锦袍老者正和勾当翰林图画院的刘瑷在说话。 “阿爹,孩儿所知,去的人有驸马王晋卿、端王府知客吴公器(吴元瑜)、光州防御使赵大年(赵令穰)、米襄阳家的米友仁,还有京裁造院作监守蔡居安(蔡攸)和御史台检法官李伯时也会去。” 刘瑷管这老者叫“爹”,看来这位老人家就是入**侍省副都知,中卫大夫,密州防御使,主管合同凭由司刘有方了。 “端王去吗?”刘有方问。 “不去。”刘瑷回说,“不过端王说了,不管谁得了原本,都得借他观看上几日便可。” 刘有方点点头,说:“端王是不合适去的……卖画的是个西军的观察衙内,端王是大宋的亲王,如何能去?” 亲王和边将接触,再生几万缗的资金往来,赵佶就是跳进汴河也洗不干净了,所以他肯定不会去。 “哦,对了。”刘瑷又说,“孩儿还听人说,端王日前从王驸马处得了一幅界画的摹本,喜欢的紧,天天在王府里面临摹,仿佛入了迷。” “界画?”刘有方一愣,“端王又喜欢上界画了?大郎,哪里有好的界画楼台?” “孩儿吩咐陈佑文去寻了。” “甚好。”刘有方站起身,“时候差不多了,便去吧……对了,钱可带够了吗?” “不须带钱的,”刘瑷笑道,“孩儿让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派人去了,要花多少只管支取便是。” “好好,这样甚好。”刘有方往外门外走的时候,突然见刘瑷身边跟着的一个仆童手中拿着两顶帷帽,于是便道,“不必带帷帽了。” “不带帷帽?阿爹,那是鬼市子的规矩……” 刘有方一笑,“都是老相识了,有甚底不好商量的?难不成还真的把价钱抬到天上去便宜了那个西军观察?” 元符元年 第二十三章 唱卖 二(求收藏,求推荐) 一夜细雨过后,将东十字街口洗刷得干干净净。 现在,雨停了,却升起了薄薄的水雾,令东十字街口,若在烟雾飘渺中。 苏家铺子的苏利达也起了个大早,一如往日在张罗着开张,不过那张胖得鼓起来的面孔上,却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得意。 他是不顾家里人反对,借了他亲娘的私房才盘下这间茶坊的。 若是做不好,还不被那些只知道酿醋卖醋的兄弟叔伯们笑话死了? 可是在潘楼街在东十字街口,世世代代做书画文玩勾当的人又有几个看得上他苏大郎? 有好东西的时候不想着他,就拿些粗制滥造的赝品上门来蒙他这个好事家。 他们也不想想,开封府苏家老醋那可是从后梁朝就做起来的勾当,到如今有二百年了,都把苏家老醋卖去契丹国和高丽国了,连老赵家的女儿(赵氏宗女)都娶进了不下十个,会没见过宝贝? 不过在五天前,东十字街上的苏家铺子终于有了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将有至宝在苏家铺子亮相,而且还会用东十字街鬼市子从未有过的唱卖法出手! 如果那幅《醉罗汉》的原本能卖出个天价来,苏家铺子或许可以在唱卖的勾当上展。如今开封府的书画文玩勾当中虽有唱卖,但是整个潘楼街加上东十字街口,就没有一家是专做唱卖的商铺。苏家铺子完全可以开个先河…… 就在苏大郎有些想入非非的时候,他的苏家铺子已经有了第一个客人。 “店家,一个桌面。” 客人戴着帷帽,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往角落里面一张桌子走去。 “这位客官,今天小店有大买卖要做……”苏大郎连忙满脸堆笑着上前,向来客解释情况。 “知道,唱卖《醉罗汉图》嘛。” 来人正是武大郎,他今天起得太早,连头毛驴都租不到,步行了快一个时辰才从大相国寺走到东十字街,早就脚疼腿酸满头汗了,而且还又渴又饿。 “先来碗凉水,再上几个炊饼。”说着话,他便将一串铜钱哗啦啦丢在了桌子上面。 “客官,可要取《醉罗汉图》的摹本一观么?”苏大郎收好铜钱,笑呵呵的又问。 “哦?你也花几百缗买了《醉罗汉图》的摹本?”武大郎不记得曾将摹本卖给过苏大郎。 “当然买了,”苏大郎哈哈一笑,“不过只花了五十缗。” “五十缗?”武大郎一愣。 “是李晞古摹的,”苏大郎说,“一本五十,可不少人买了。” 李晞古就是李唐,那日也在苏家铺子画三百缗买了本武好古摹的《醉罗汉图》。不过李唐的商业头脑也达,他买了武好古的摹本回去后,又自己摹了二三十本在潘楼街上卖,一本卖五十缗,不仅赚回了买画的三百缗,还多出了小一千。 “这倒是个财的路子。”武大郎点了点头。 在北宋,学习绘画的最常见方法就是“摹”和“临”。想要在绘画一途上有所增益,就需要临摹名家的作品。 临摹的对象通常不可能是原本……名家原本多贵啊,没有个万儿八千根本拿不下。所以好的“摹本”和“临本”就是学习绘画的必须品了。 而日前在万家铺子卖出去的二十本武好古自己的摹本(自己摹自己的画)和李唐卖出去的二三十本摹本,都是物有所值的——因为它们可以让购买者通过临摹,学习后世的人体写真笔法! 当然了,后世的人体绘画可以用博大精深来形容,根本不是通过临摹一幅作品可以掌握的。 也就是,武好古在将来还可以通过出售人体绘画和写实工笔建筑图的摹本来赚取更多的利润…… 虽然这种“摹本”不可能达到一纸万缗的高价,但是胜在薄利多销啊。 而且,武好古也不必自己来摹,完全可以雇几个不出名的小画师来代笔。 想到这里,武好古心情大好,对苏大郎道:“便取来一看吧。” “好的。”苏大郎转身离开,不多时就有小二给武好古送来了李唐的摹本。 那可是历史上南宋四家之一的李唐啊!武好古隔着一层薄纱看着李唐的摹本,心想:连这等大家,都在摹我的画,看来92o年后的画史上一定会有个北宋大家武大郎了…… 还真是想曹操,曹操到! 武好古正想到李唐的时候,苏大郎的声音又想了起来:“李师父,您来的可早啊。” 武好古抬起头,眯着眼睛往苏家铺子门口看去,入眼的却是个女子。 一身淡绿色的襦群,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鸳鸯带,头上挽着仙人鬓,足蹬一双绣花鞋,看上去婀娜动人,风姿俏美。脸上略施了粉妆,显得娇媚无双。只是那眉宇间,似乎存在一丝忧虑之色。 武好古的那张脸面,突然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 原来这女子就是潘巧莲。她和李唐还有那个名叫小瓶儿的女使,还有几个抬着箱子的伙计,都没有戴帷帽。 “苏大郎,一个雅座包间。”李唐把三串铜钱丢给了满脸堆笑迎上去的苏大郎。 潘巧莲的美目在苏家铺子底层扫了一下,现了戴着帷帽的武大郎,虽然没有认出对方是谁,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而武好古的目光,同样没有办法从潘巧莲身上挪开……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努力压制对潘巧莲的感情。 一方面是因为武好古知道他和潘巧莲之间的阶级相差不小,最后很难走到一起;另一方面,一个是武大郎,一个又是潘巧莲,实在太容易联想到武大郎和潘金莲了…… 可是今天他一看到潘巧莲本人,被牢牢压制住的爱意却如火山爆一样喷涌出来了。 难道……这就是爱到浓情处的滋味吗?武好古心想,可是这份情爱,到底属于谁呢?是我,还是那个丢了魂的“真武大郎”? “十八姐,上楼吧。” 就在武好古感到疑惑的时候,李唐已经指挥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伙计抬着箱子上了楼,然后又了唤潘巧莲上楼。 潘巧莲将目光从武大郎身上收回,亲亲叹了一声,便和李唐一起上楼。李唐也现了潘巧莲方才的走神,他知道是为了什么,于是低声安慰道:“十八姐,莫担心了,书画行自有书画行的规矩,武家的难不过是倾家荡产而已。凭他们三父子的本事,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潘巧莲轻叹一声:“李师父,我也知道这规矩……可是大武哥哥这几日没了音讯,怎不叫人担心?” “他该在四下筹钱吧?” “筹钱?”潘巧莲摇摇头,轻声道,“要筹钱为甚不来我家的铺子?潘武两家几代的交情,如今他家落了难,我家总要帮衬则个的……” 潘巧莲和李唐一边轻声交谈,一边上了楼,进了靠窗临街的一间包厢雅座。 不多时,又有车马声从街上传来。苏家大郎知道有贵客,便忙不迭迎了出去,到了门外却见一个穿着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的老者在另一个四十来岁,同样衣着华丽的没胡须的男子搀扶下,从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里钻了出来。 宋朝的男子以蓄须为美,只要上了些年纪,一般都会开始留胡子,如果没有胡子,那多半就是生不出。而在开封府,若是见到年长无须,且衣着华美之人,那十之七八便是伺候官家的中贵人。 “小底见过两位大官人。”苏大郎上前施了一礼,然后才满脸堆笑道,“二位可知鬼市子的陋规?” “咱家知道。”上了年纪的老者开口就自称“咱家”,这可是中贵人常用的自称。 来人原来就是刘有方、刘瑷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宦官父子了。 “可有包间?”刘瑷大声问。 “有,有。”苏大郎连声应着,做了个肃客的手势,便在前带路,将刘有方、刘瑷父子引入了自家铺子。 刘有方、刘瑷两父子身后还有几人跟从,其中两人便是翰林院待诏直陈佑文及其子陈宝,也都和刘氏两父子一般,没有戴帷帽。这两人却没有跟着两个没卵子的中贵人一起上楼,而是直奔坐在角落里面的武好古去了。 元符元年 第二十四章 唱卖 三 (求推荐,求收藏) 看见陈佑文、陈宝两父子朝自己这边走来,武好古便感到一阵急促的心跳。 这是害怕了! 不过这害怕不是自灵魂的,而是来自武好古的躯体的自然反应。 很显然,原来那个武好古不是个胆大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在开封府大牢里面给吓个魂飞魄散了。现在也不知道是魂没换干净还是别的原因,反正武大郎看着潘巧莲就忍不住喜欢,见了这两个姓陈的还是有点害怕。 “这位大官人,”陈佑文这时已经站定了,冲着端坐不动的武好古一拱手,“在下是翰林院待诏直陈佑文,今日陪两位中贵人办事,还望行个方便!” 行甚底方便?难不成别人都不叫价,便叫刘有方那个没卵子的腌渍货低价得了爷爷的《醉罗汉图》么? 武好古一听这话脸都有点青了,看着陈佑文那张儒雅潇洒的书生面孔气就不大一处来。 自家的祸事,他们姓陈的也有一份! 现在他们居然还要自己在待会儿唱卖的时候行个方便……好方便他们快些逼死自家父子吗? 真是岂有此理! “哼!” 武好古的回答,只有冷冷一哼。 他这一哼,却把陈佑文陈大待诏直给镇住了。 陈佑文已经自报家门了,而且还提了“两位中贵人”,虽然没有报上刘有方、刘瑷的大名。但是只要常在开封府书画行走动的,谁不知他陈佑文是两位刘老公的人? 不给翰林图画院待诏直的面子就罢了,居然连两位大貂珰的面子也不给…… “你这鸟厮别给脸不要脸……” 陈佑文还在瞎琢磨,他儿子陈宝却先怒了。 陈宝今年才堪堪十六,模样和他爹一般的儒雅潇洒,只是没有胡子,瞧着也鲜嫩不少,按照后世的标准,就是一块小鲜肉。可是这小鲜肉脾气却不小,手上也有功夫,年纪轻轻就是翰林图画院的学生,成为待诏只是早晚之事。在潘楼街上勾当的人,见着他没有不头疼的,原来那个武好古也没少挨他欺负。 不过现如今的武好古已经脱胎换魂了,真不怕他,而且现在也不能露怯,要不然待会儿还怎么做托抬价啊? 再说了,刘有方、刘瑷都是在书画史上留名的人,武好古知道他们没甚大前途的。 而且在当下元符元年的东京开封府,能怼刘有方刘老公这个大貂珰的官实在太多了。凡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好男儿,都不惧他的。 “呯!”武好古猛一拍桌子,张口就骂,“哪儿来的腌渍货?敢如此放肆?” 陈宝当时就蒙了,他哪儿叫人这么怼过? “你……你可知我们是在陪入nei内侍省副都知办事?” 入nei内侍省副都知啊! 对于在潘楼街上勾当的人们而言,这简直就是天王老子。 “办事?”武好古又是一声冷哼,打起了官腔,“是在替官家办事还是打着官家的名义办自家之事?” “你……” 陈宝想和武好古争论,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好古的话听上去不像是潘楼街上勾当的人说的,倒像是官衙里的老爷在说话。 “这位大官人,小儿年幼无知,如有得罪,请多包涵。” 陈佑文被武好古一番虚张声势唬住了,连忙阻止儿子继续和其争论。 开封府是天子脚下,那些东华门唱名后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愣头青文官太多了。这帮人起疯来官家都不怕,他陈佑文别说还没出职,就是得了官,也不过是个“伎术官”,见着进士出身的文官照样抬不起头。 现在这位帷帽遮面的爷那么横,可别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文官大老爷。若是被这种人寻了晦气,刘有方、刘瑷两个老公可保不住陈家…… “小儿无知,多有得罪,请大官人见谅。”陈佑文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只得拱了拱手,拉着儿子陈宝去另一边找了张桌子坐下。但是两父子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武好古。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再次响起了车马声音。苏大郎飞也似的迎了出去,接着武好古就听见了高俅的声音。 “可有雅座吗?” “有,有。” “一个雅座,再加一张桌子。” “好,好,里边请,里面请……” 跟着苏大郎进门的是几个华服锦袍,带着帷帽的男子,其中一人瞧见了没戴帽子气呼呼坐着的陈佑文。 “咦,陈待诏今天可是君子坦荡荡啊。” 上来就拿陈佑文开涮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陈佑文也不敢怠慢,忙起身施礼,“这位大官人说笑,在下今日是陪两位中贵人来此的。” “中贵人?” “是刘副都知和刘供奉。”陈佑文说,“他们就在楼上的雅座。” “是他们啊,倒要去相见的。”几个华服锦袍人中的一个说着话就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武好古隔着薄纱看见那人上了些年纪,蓄着长髯,很有些气度。 “小底拜见王刺史。”陈佑文认得那人是王诜,马上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王诜摆摆手,又对刚才就拿陈佑文开涮的人道,“寅哥儿,你也别遮着了,和我一块儿去见老刘、小刘吧。” “好啊。” 被唤作“寅哥儿”的男子也拿下了帷帽,这个人武好古认得,就是那个辩出万寿宫内的《八十七神仙图》是临本的米芾米襄阳的儿子,人称小米的米友仁。寅哥儿是他的小名,只有亲近的长辈才叫的。 王诜和米芾都是北宋开国勋臣的后代,同属于开封的世代将门。米家老祖是彰武军节度使米信,是赵匡胤的心腹。王家将门的老祖是武宁军节度使王全斌,带兵攻灭后蜀的就是他。 所以王米两家算是世交,而王诜和米芾两人因为爱好相同,关系尤为密切。 王诜和米友仁一起摘了帷帽,在苏大郎带领下上了二楼,先入了两位刘老公的包厢,接着米友仁独自出来,又进了潘巧莲所在的包厢。 显然,米家将门的米友仁和潘家将门的潘巧莲也是熟识的……苏家茶坊虽然有两层,不过从里面看却是“楼中楼”的布局,从底层的大厅可以看到二层的雅座。 武好古把满是敌意的目光收了回来,却看见高俅和几个大约是王、米两家仆童的人,都把遮住头脸的帷帽取了下来,在陈家父子旁边占了个桌子。 客人还在6续赶来,进来的时候照规矩戴着帷帽,有几个看见了没戴帽子的陈佑文,便主动上去招呼,聊了几句,便和王诜、米友仁一样,脱了帽子上楼去和两位刘老公说话了。 武好古认得其中的三人,分别是端王府知客吴元瑜、光州防御使赵令穰和其弟隰州团练使赵令松。 吴元瑜是个老者,而两位姓赵的都是中年人,是相貌堂堂的男儿,蓄着络腮大胡子,穿着红罗包腰肚袍,看着像是赳赳武夫。 不过武好古知道两人的底细,他们俩是赵匡胤的五世孙,也是世戏台上赫赫有名的“八闲王”赵德芳的后人。两人现在虽然都当着大宋的高级武官,但实际上做的事情和武好古一样,都是画家,还是能把画摆进故宫博物院的大画家……如今北宋东京开封的将军们,还真都挺值钱的! 而如今这些在后世都赫赫有名的大画家,都为了武好古的一幅《醉罗汉图》大清老早就聚到了苏家茶坊。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武好古得意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被帷帽遮挡住的脸孔,却是铁青似黑! 因为来的那些大人物,全都被翰林院待诏直陈佑文请上了楼,去和刘有方、刘瑷两个老公相见了。 看来待会儿唱卖开始的时候,没有多少人会开口喊价了…… 元符元年 第二十五章 唱卖 四(为盟主循序渐进加更) 天色,将明。 随着天气日益变暖,白昼的时间也在延长,寅时才过了一半,天色变开始方亮了。 苏家茶坊里面灯火通明,高高的房梁上,还挂着十几只灯笼,照得挑高的底层大厅一派光明。 大厅里面,除了中间一张桌子是留给卖家的现在还空着,其他的桌子上都坐了人。还有些来晚的,没有占到桌子,只好立在厅内。 苏家铺子之内,竟有了些人山人海的意思。 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三人组到了,当他们走进苏家铺子大门的时候,迎面就是一阵热风扑来。 郭京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作为禁军骁骑,他可是在三衙管军和枢密院的大老爷跟前亮过相的,自然不会被铺子里人山人海的场面吓住。一开口,还是纯粹的关西口音:“嚯,这铺子里怎恁般热啊?” “好像还有一张桌子空着,是给我们留的吗?”刘无忌稍稍有点紧张,不过语气听着还是挺镇定的。 “可把两位大官人给盼来了。” 刘无忌的话音刚落,苏家铺子的苏大郎就快步上前,躬身行李。 因为傅和尚还是仆童打扮,所以被苏大郎无视了,在他眼里只有两位大官人。 “这边请。”苏大郎毕恭毕敬做了个肃客的手势。 “哈哈,洒家谢了。”郭京一拱手,拎着“吓人剑”就大步向前,一看就是粗鄙武夫。 刘无忌抱着个画卷,在后跟随,显得小心翼翼(其实是有点害怕),应该是怀抱重宝。 陈佑文、陈宝父子,这时候也到了那张空着的桌子旁边,看见郭京等三人走来,陈佑文便施了一礼。 “在下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陈佑文,见过二位大官人。” “机宜,”郭京装作不知,回头问刘无忌,“翰林图画院待甚底直的,是个几品官啊?有没有你官大啊?” 听到这话,陈佑文的眉毛就微微一挑,看着刘无忌的眼神,多了几分尊敬。 “待诏直不是官,”刘无忌摇着纸扇子说,“得熬到出职才是个官。” “哦,那便和洒家一样了。” 两人一唱一和,自然还是在讲故事。 是在告诉众人,刘无忌这个机宜是个官!而且是文官(书写机宜文字、管勾机宜文字都是授予文官的差遣),很可能还在东华门前唱过名,你们是惹不起的! 而郭京的身份也不难猜到,他是个很快就要授官的无品武臣,该是进武校尉、进义校尉一级。这个级别的武官在西军一般都给能征善战的厮杀汉在做,你们是打不过的! “待诏,你有甚事寻洒家啊?” 郭京冲陈佑文拱拱手,大马金刀就往椅子上一坐,随后才是刘无忌坐下。 好跋扈啊! 众人看得直摇头,一个无品杂流的武官,居然不把管勾机宜文字(因为知道刘无忌是官,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管勾,而不是书写)的文官放在眼里。 不用说,这货一定是个只知道砍人的粗野武夫…… “在下想看一眼《醉罗汉图》的原本。” “机宜,能给他看吗?”郭京问刘无忌。 “能啊,翰林图画院待诏直可是书画大家。”刘无忌说着话,便双手奉上了手中的画卷。 陈佑文接过画卷,轻轻展开,果然是《醉罗汉图》的绢本,绢色泛黄,显得古扑陈旧,但是保持得很好,没有霉和虫蛀的极限——考虑到此画出自气候干燥寒冷的西北,倒也是正常的。 画上的墨色有点褪了,不过仍然非常清晰,一笔一画,都透着大家风范。 罗汉的上半身没有穿衣服,肌肉、皮肤、五官、手掌都栩栩如生,身体各部的比例和结构也非常自然,看着就非常真实。罗汉的僧袍上半部扯了去,卷在腰间,因此腰部以下是有衣带的,典型的吴带当风,很有一些吴道子的味道。 不过能画出罗汉下半身的“吴带当风”的画师,在眼下开封府就有好多,画卷做旧对大行家而言也不难。 所以这画真正值钱的,还是罗汉的上半段身体部分。 能把人的身体画得那么好,那么真的画师,陈佑文是想不出有谁的,就是吴道子也做不到! “画上没有跋,没有款,没有印,怎知道是画圣真迹?”陈佑文问。 刘无忌笑道:“不瞒待诏,这画是不是吴道子的,没有人能说清楚。不过能把罗汉画到这种地步,可称画圣吗?” “倒也是。”陈佑文点了点头,说道,“这画从品相看,的确是古画,多半唐朝的东西,保存良好。 不过不能确定是吴道子的真迹,而且无款、无跋、无印,在收藏价值上是要打折扣的。” 陈佑文不愧是“老书画”了,一番评论,不仅公正严谨,而且还不着痕迹地把《醉罗汉图》的两大卖点之一——吴道子真迹给拿掉了! 还点出了此画另一大缺陷:无款、无跋、无印! 中国的书画收藏,讲究传承有序,也就是要有作者的落款,作者和收藏者的题跋、押印。但是这本《醉罗汉图》绢本上是什么都没有。 “陈待诏,让老夫也来掌一眼吧。” 陈佑文刚刚说完,李唐已经到了他身旁。李唐是代表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来掌眼的。 今天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是负责为书画交易融资的,自然要看看东西好不好了。 陈佑文没有把画给李唐,而是问刘无忌,“机宜,可以吗?” “可以。” 李唐从陈佑文手中接过画卷,也仔细观看了起来。 “这应该是个粉本,如果老夫没有猜错,应该是敦煌石窟壁画的粉本。” 李唐继续表评论道:“衣服的画风的确是吴道子的,但是罗汉的身体不是吴道子的……吴道子画得没那么好,这罗汉画得太好了。” 说完后,他就把画卷双手奉还给了陈佑文。 “还有人要看吗?”刘无忌又喊了一声。 “让老夫和小米也看看吧。” 王诜和米友仁双双出现在了楼梯口,王老驸马又道:“高俅,去把画拿上来。” “喏。”高俅唱了个喏,便起身走到了刘无忌跟前,拱手道:“大官人,可否让驸马王刺史看看画?” “驸马要看,自然可以。”刘无忌对一边的郭京道,“三哥,你陪这位高大官人走一遭。” “好勒。”郭京应了一声,提着“吓人剑”就和高俅一起上了楼。 王诜和米友仁一先一后看了画,都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就转身上楼,没有回自己的包间,而是进了刘有方和刘瑷所在的雅间。 很显然,他们和刘氏两父子的关系是很不错的! “既然都看完了,那就开始唱卖吧。” 从高俅手中接过画卷,刘无忌便蹬着椅子站上了桌子,把画卷高举过头。 “此画,唱价两万缗,可有人要吗?” 两万缗不是小钱,不过对于“吴道子真迹”而言却是很便宜的。在唐朝后期的时候,吴道子的画就值这个价! 而北宋末年的经济不知比唐朝后期好多少倍……北宋末年什么的,也只有武好古知道,在别人看来,如今大宋内无藩镇外无强敌(西夏早就不强了,辽国也和宋朝和好多年),真正是太平安乐之世啊! 这古董字画能不贵吗? 不过唱卖就是这规矩,开价不能一步到位,这样才能引人竞买。 “这画,入**侍省的刘副都知要了,还望各位行个方便!” 元符元年 第二十六章 唱卖 完(求收藏,求推荐) 行个方便的意思就是别和我争! 而且陈佑文一上来就亮明了入nei内侍省副都知的牌子,给人一种替宫里“和买”的感觉。 与此同时,刘有方也和王诜、米友仁、吴元瑜、赵令穰、赵令松还有另外几个书画大玩家都一一打了招呼。这些人也给刘大貂珰面子——倒不怕他这个没卵子的,而是他们和刘有方都是书画文玩行的同好,都是朋友,自然要给面子了。 所以,今天几个大玩家都不会出手,陈佑文只要镇住那些“好事家”,就能用比较低的价钱拿下武好古做的画了。 不过,武好古今天是无人如何都不能让他如愿的。 “两万一千缗。” 听到武好古的唱价,陈佑文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两万两千……” “两万五千!”不等陈佑文的话音落下,武好古马上就唱了价,而且一口就加价三千,显得极为坚决。 陈佑文看了看端坐不动的武好古,一拱手道:“这位大官人,在下的犬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见谅。若是能留个名号,在下今晚潘楼摆酒赔罪,不知可否?” 武好古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聒噪!” “你……” “要不要啊?”武好古又怼了一句,“不要的话,画就是我的了。” “要!”陈佑文咬咬牙,“两万六千!” 喊价的时候,他冲着身边的儿子陈宝打个眼色,陈宝是个机灵孩子,自然明白爹爹的意思,马上就一溜烟跑上楼去报告了。 “两万七千。” 这个时候武好古又开始唱价了。 他其实不怕“自买自卖”的,只有能把《醉罗汉图》炒高,他也能拿着画当个大人情送给王诜王老驸马的……反正现在“高俅哥哥”的路子也有了。只要能搭上王诜的线,宋徽宗的路子还会远吗? “两万八千缗!” 陈佑文跟进唱价。 他不知道同他竞价的人是武好古,更不会知道他现在要得到的画是武好古画的。不过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陈家有钱啊! 陈家和武家一样,都是书画世家,同时也是书画行的巨头。虽然陈佑文在潘楼街上没有铺子,但是却在十几家书局、画斋里面拿着暗股,家中所藏也极为丰厚,而且在临近潘楼街的榆林街上还有店铺,实力远远过武诚之。 这一次买《醉罗汉图》的钱当然也是他给出的……刘有方也不会白拿他的好处,事后少不得赏他一个出职为官! 而只要有了官,陈佑文在潘楼街市上的地位立马就能再上个台阶。虽然不是说一不二,但是要把买画的几万缗搂回来真是小菜一碟。 所以这幅《醉罗汉图》对陈佑文而言,也是势在必得的! “三万缗!” 而武好古现在并不介意把画炒高后自己吃进。 因为在北宋这个经济文化空前展,商业无限繁荣的时代,以武好古的本事,要展是不难的。 难就难在安全地展起来! 只要能把“价值几万缗”,而且是独一无二的稀世名画送出去,武家总能有一张保护伞的。 “三万一千……” “三万两千!” “三万三千!” “三万四千……” 唱卖还在继续,双方似乎都认定了要拿下《醉罗汉图》,谁也不肯退让,只是一轮轮加价,很快就把这幅武好古在大相国寺里面做出来的画炒到了四万六千缗的天价上! 而随着唱价声一轮一轮响起,苏家铺子里的人们都摒住呼吸,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这场在鬼市子来说绝对是破天荒的唱卖,最后能唱出何等的高价来? 在苏家铺子二楼的一间雅座之内,满头华的大貂珰刘有方也有些皱眉头了。 虽然买《醉罗汉图》不必他自掏腰包,陈佑文自会孝敬的。 但是今天他既然出面打招呼,就是不想让陈佑文掏太多。毕竟拿别人的孝敬也是要给回报的,拿人家越多,给得回报也就越多。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 如果陈佑文花个两三万把《醉罗汉图》拿下,一个出职为官也就能应付过去了。 可画真要唱到十万八万的,对他这个入nei内侍省副都知而言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想到这里,刘有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笑盈盈对身边的几个书画大家拱拱手:“咱家失陪则个。” 接着便在养子刘瑷和陈宝的搀扶下,缓缓踱出了雅间,在通往底层大厅的楼梯口站定了。 而此时,大厅中的唱卖还在继续,武好古刚刚喊出了“四万八千缗”的高价,正得意洋洋地看着满头大汗的陈佑文。 陈佑文当然拿得出这四万八千缗,但是武好古一路唱价下来,都不带丝毫犹豫的,显然是底气十足……看来他多半不是东华门前唱名的好男儿,而是某个朝廷高官的衙内了! 他要是不跟着唱价,把画拱手让出,那是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刘有方和刘瑷,若是硬着头皮竞买,说不定就要得罪哪个朝廷重臣了。 别看今天聚在苏家铺子的亲贵和中贵人都同陈佑文挺不错的,可这些人在朝廷重臣面前根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 不过对陈佑文而言,不管是刘有方、刘瑷,还是某个不知名的重臣,都是他开罪不起的。 这可真是叫人为难啊! “五万缗!” 就在陈佑文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有个听上去有点尖细的嗓音轻轻报了个价。 陈佑文忙回头看去,原来是站在楼梯口的刘有方唱了价。 “这位大官人,咱家是入**侍省副都知刘有方,”刘有方冲着远处的武好古拱了拱手,温言道,“今日咱家只带了五万缗,若是大官人不愿相让,那咱家就只能认输了。 不知大官人愿意成全咱家这个爱画之人则个吗?” 刘有方的话虽说得客气,但其实却是将了武好古一军。 因为刘有方不仅放低了姿态,而且还自报了家门。如果武好古真的是能和他肩并肩的人物,或者更压他一头,自然也没必要再隐瞒身份了,要不然就让人看轻了。 毕竟刘有方就是个文艺范的中贵人,在开封府的权贵中根本排不上号,哪怕武好古是刚刚高中不久,还在做八品九品芝麻官的文臣,也不必惧他。 可武好古若是继续藏头盖脸,那么就说明他没有什么大背景了! “好,好一个刘大貂珰!”武好古站起身,拍了拍巴掌,却没有取下遮着脸面的帷帽。他冲着刘有方拱拱手,“今日不方便相见,来日定去府上拜访……在下,告辞了。” 说完武好古就快步往外走去。 “你这鸟厮到底是谁?”跟在刘有方身边的陈宝突然大喊起来,“总是藏头盖脸不敢见人,能算得好汉子吗?” 陈宝的话说得难听,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了。其实这也是在试探武好古,若他真有底气,又何惧露出真颜? 如果他没甚底气,那么门外可有刘有方家的仆童,只要刘大貂珰一句话,就能把武好古拦住。 武好古却加快脚步往外走,眼看就要出门了,陈佑文、陈宝、刘瑷几个人脸上都冒出了怒火,全看向刘大貂珰刘有方,似乎就在等他一声令下便要拿人了。 刘有方刘大貂珰却皱着眉头,这里毕竟是开封府,天子脚下,也不大好太蛮横…… “直贼娘的,你说谁不是好汉子!” 刘大貂珰还在犹豫,那边却“恼”了一个郭三郎,不过他也没掀开帷帽,而是锵的一声把“吓人剑”从剑鞘里面抽出来了。 “你给爷爷下来,来来来,来和爷爷大战上三百回合,看看谁是好汉子!” 他这么一闹,苏家铺子里看热闹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吸了口凉气。那手持利剑的厮杀汉子可是西军骁将,和那些骑个马都要跌下来的开封将门完全不是一个品种! 别看今天聚在苏家铺子里面有一堆高品武官,可真要他们去和这个恼了的西军军汉打一架,恐怕都得吓尿了裤子。 平素在潘楼街上横行,瞧见郭京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陈宝,这会儿更是腿肚子打颤,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西军的厮杀汉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不,应该是要杀他才是,他不过是个只能用毛笔的文弱画师,和个西军杀将打个屁啊! 半个回合就得躺下了! “误会,误会……”还是苏家铺子的苏大郎胆子大些,满脸堆笑就迎着“吓人剑”去了,“这位大官人,您误会那位小哥了,他,他不是说您……” “不是说洒家是说谁?莫不是说我家观察?”郭京现在要掩护武好古走远,继续挥舞“吓人剑”对陈家父子大叫,“便是老章相公对我家观察也是客客气气的,你们是甚底东西?也敢对我家观察不敬?” 老章相公便是权相章惇的哥哥,主持西北军务的章楶。郭京这番话,便是表明他背后的观察乃是章楶的爱将,如今西北大战将起,老章相公的爱将是刘有方这个老公能惹得的? 这下没谁敢再出头说话了,刘有方、刘瑷这两个老公也有点懵,早就忘记武好古已经开溜这档子事儿了。 “三哥,把剑收起来,”刘无忌看到火候差不多,便开口相劝,“这里可有不少贵人呢,若是惊吓到了,便是将主也保不了你,而且我们今日还有大事要做。” “也罢。”郭京将手中泛着寒光的利剑归了鞘,然后一直刘有方,“这位大官,方才可是你唱价五万缗的?” “正是咱家。”刘有方连忙应道。 “那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 “好好好,便随咱家来吧。” 到了这个时候,刘有方心里其实有点数目,知道武好古是个抬价的托了。可是他也不敢再造次了,万一惹恼了那个厮杀汉,说不定就给捅个透心凉了。 而且,这个莽汉背后还有个观察,观察背后又是老章相公! 现在西北大战将起,正是两位章相公倚重西军武人的时候…… 元符元年 第二十七章 洗洗才能用?(求收藏,求推荐) 这是一个乌樟木雕制而成的木箱,静静地摆放在了桌面上。 温润的黄色,在油灯下更显柔和,一点也不显眼。箱子表面也没有什么雕花,而是保持着天然的木纹,还能看见几个木结疤。 这只箱子的外形,真是普通到了不能再普通的地步,但是这只箱子里面装着的东西,却是一点要不普通。 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此刻都拢着手站在箱子旁边,三人脸上的笑容,自是掩饰都掩饰不了啦。 郭京笑道:“大郎,何不打开来看?” 武好古凝视着这个樟木箱子,片刻后迈步上前,打开锁扣,把箱子掀开。 里面堆满了用红丝带捆成一叠一叠的盐茶交引! 大宋货币以铜本制为主,白银亦可流通。但是铜和银对于动辄数千上万缗交易金额的开封府书画行而言,都太重太麻烦了。所以开封府书画行的大额交易,多半是用盐茶交引,通常都是十缗面值的交引按照七八缗折算成铜钱进行支付的。 “一共六千六百六十六张,全都是十缗面值的,已经点验过了。 大郎,这下财了!大财了!”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郭京郭三郎,现在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六千六百六十六十缗交引,折合成铜钱正好是五万缗。按照书画行里面通行的分赃比例,其中的三千三百三十三张交引归武好古所有,余下的由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均分,每人可得一千一百一十一张,相当于八千三四百缗。 这笔巨款,足够让郭京、刘无忌、傅和尚三人一夜脱贫,在寸土寸金的北宋东京开封府城外买上一座大大的田庄,从此过上地主阶级的腐朽生活了。 若是在开封府外城内,八千三四百缗也足够买上一所很不错的宅子了——开封府的房价和后世的北上广深一样,都是贵到天上去的。置一所普普通通的住宅就得花上八千九千的,稍微好一点就得上万缗了。 而开封府城内普通劳动人民的工价(工资收入),通常就在每月两到五缗之间。往多了算,一年不过六十缗,得不吃不喝一百五十年才能买得起一处房产! 所以对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而言,原本在东京开封府买房就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可是现在,仅仅是一次书画赝品买卖,便让他们三人一步登天,成了有实力在开封府买房的一族了。 而且还可以做到有房无贷! 武好古看了眼前三个脸上快要乐开花的兄弟,也笑了起来:“的确是财了,不过我们暂时还不能花用这些交引。 今天在苏家铺子里面,姓刘的大貂珰和陈佑文恐怕已经生了疑心,若回去再想想就能知道事情蹊跷了。 所以他们一定会四下查找我们……如果我们马上把这些交引花出去,那可就逃不过他们的眼线耳目了。” 这便是用交引进行结算的不便之处了,交引在开封府内相当于一种用盐和茶作为担保的大额票据,是“银行”间结算和大额买卖的支付工具。 而且,每一单使用交引的大额交易,通常都会有界身巷“金银绢帛交引铺”参与并提供“做市”服务——交引和铜钱的汇兑价格都是由界身巷控制的,一般是由界身巷的行们(行业之的意思)商量出一个统一的买入和卖出价,通常卖出价会比买入价贵个百分之五左右,这便是界身巷的重要利润来源了。 而界身巷和潘楼街之间的关系又实在太过密切,如果刘有方、陈佑文存心要打听,恐怕武好古等人一旦大量动用手里的交引,就会被他们现了。 到时候可就有天大的祸事了! 所以武好古等人这次得到的六千六百六十六张交引和之前卖摹本得到的一千多张交引,现在都有个安全变现的难题。 “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要一直盯着,这交引甚底时候才能花出去?” 郭京和刘无忌都有些着急了,郭京是凡人,刘无忌是个假道士,都想着攒钱买房娶婆娘过日子呢。 傅和尚倒是不急,只是笑盈盈不说话。 “有办法的,”武好古一笑,“只需把这些交引‘洗一洗’,就能变成铜钱和银铤了。” 交引扎眼,而且还是有期限的,过期就只能折价换成新一届的交引,因此不能长期拿在手里。而铜钱和银铤就不同了,它们到处都能流通,根本无法追查。 “洗?” “怎么个洗法?” 郭京和刘无忌都没有洗钱的概念,因而有此一问。 武好古笑了笑说:“莫着急,大郎我有的是办法把交引变成黄铜白银的。 不过今日,我等还是收好了交引,再去烧猪院一醉方休!” “好!一醉方休!” “便去烧猪院!” “一起吃酒去。” 武大郎这回显出了大本事,让跟随的兄弟都了横财,大家自然以他为,他要去喝酒,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三人便都随着一起去了。 …… 金水河畔,刘有方宅邸。 美轮美奂的物化阁上,看上去闷闷不乐的刘有方正坐在一张玫瑰椅上,手里拿着《醉罗汉图》的“原本”在细细观看,越看眉头却是拧得越紧了,看到后来还轻轻摇了摇头。 “阿爹,这幅画……” 刘瑷站在养父身后,也在看画,却没瞧出不妥。 “这画……和先前看见的摹本,几乎一模一样啊。” 刘有方淡淡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刘瑷道:“摹本和原本自然是一样的……若是出自高手,完全可以乱真。” “是啊,”刘有方点点头,“完全可以乱真……都真到了为父都分不清原本、摹本的地步了。” 实际上,刘有方手中的画也是个摹本! 真正的原本是画在一张熟宣上的,现在还藏在武好古在大相国寺租住的僧房里面呢。 因为所有的摹本、原本都出自一人之手,自然也就难分仲伯了。 刘有方又摇摇头,“摹得太好了,儿啊,你自己也临摹过,觉得这幅画容易临摹吗?” “不易。”刘瑷摇摇头,“很难临,这画上的罗汉上半身孩儿临不了。摹倒是能摹出来,不过……” “不过摹得不好?”刘有方问。 “爹爹说的对,孩儿还摹不好,需多试几次。”刘瑷看着养父,“爹爹,您怀疑……” “不怀疑,我不怀疑,”刘有方轻轻卷起了《醉罗汉图》原本的画卷,“五万缗买下的东西,还怀疑个甚?寻个机会,便把图送去端王那边吧。” “那界身巷要不要盯着?” 刘有方哼了一声:“自是要盯着……老夫倒要看看,这幅《醉罗汉图》到底是哪个惹不起的西军观察?” 他原来没有怎么怀疑《醉罗汉图》的真伪,也不想深究下去。但是却知道今天的唱卖是有人在设局……那个和陈佑文叫价的人,多半是个托! 在开封府东十字街的鬼市子耍弄刘有方这样的人物,实在是有点活生生打脸了。 刘有方脾气再好,也很难咽下气去。 “好的,孩儿这就让人去盯严一些。” “还有《八十七神仙图》也得尽快弄到手里。”刘有方看了一眼养子,“端王殿下多半知道万寿观的那幅是临本了,以他的性子,准保想得到真迹……此事若是成了,你这辈子就不愁了,知道吗?” 刘瑷一怔,“孩儿这辈子,难道官家他……” 刘有方压低了声音:“官家命中无子了!” 元符元年 第二十八章 小米(求收藏,求推荐) 又是一连三天的靡靡细雨,打湿了开封府。 金水河畔的数行杨柳,在雨中摇曳。汴河、蔡河、五丈河上架着的座座飞桥,全都在雨中隐隐现现。延福宫东南潘楼街上的画斋、鹰店、香药铺子前都清清冷冷,少有过客旅人。 几辆驴车从雨中驶来,宽大坚固的木轮压过积水的街面,溅起水花,哗啦啦地滚动向前,沿着潘楼街向东,走了一段之后便拐上了界身巷,然后在一处高大气派的门脸外停了下来。 知客的小厮打着纸伞从门里面冲了出来,到了打头一辆驴车边上,问了一句,然后用宏亮的嗓门吼道:“小米官人里面请。” 小厮的喊声传到了店铺三楼,一间做书房布置的屋子里面。 “师父,你说大武哥哥近来在忙些什么?” 坐在一张圈椅中,看着窗外的密密的雨丝不住落下来,潘巧莲低声问道。 这座楼高三层,正脸宽达八丈有余的店面属于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潘孝庵潘大官人今天又被唤去军营当值,不在铺子里面,潘巧莲便来这里替哥哥坐镇。 不过她来铺子里坐着的真正原因,却是要候她那个两小无猜的大武哥哥,也就是武好古。 她早知武好古家里遇上了过不去的坎,急需要现钱周转,典押店铺藏品是唯一的法子。 而她能做的主,就是让武家的店铺、藏品多典些缗钱…… 可是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武大郎却不曾上门。 这下潘巧莲也有些着急了,日前还让教自己书画的师父李唐去打听消息。 结果却得知武大郎搬去了城南戴楼书院,据说要工习儒业了。 难不成这大武哥哥准备悬梁苦读,考个进士出身? 巧莲心想:若他真有这本事,两年后怎么都要将他从那金榜之下给捉了来…… 可是武家眼前的祸事,却是不可能拖到科举大比的那一天的。 在潘巧莲所在的书房里面,此时还坐着个文士打扮,耳鬓插着支铃兰花的男子,便是潘大官人的好友,替潘家质库掌眼的画师李唐,他同时也是教潘孝庵、潘巧莲兄妹绘画的老师。 听见潘巧莲的提问,李唐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而是岔开话题道:“小米来了。” 小米就是米友仁,他和他爹米芾都善于书画,因而被并称为“大小米”。 “小米?”潘巧莲蹙了下秀眉,伸出纤指点了下书桌上的一幅画,“师父,赶紧把这幅武宗元的《仙女图》收起来,莫让小米看见。” 米友仁和他老子一样,都是书画大家,而且都善于临摹造假。常常向人借回名画描摹,再把真本留下,将摹本还给别人。虽然在文士圈子中,这种做法不仅不是骗,还能显出才华。 但是潘巧莲却有点看不上米友仁的这种“杀熟”的做派,不过米友仁却是潘大官人的朋友,仿佛还对潘巧莲有点意思。 李唐听到潘巧莲的话,只是笑着摇头:“十八姐,这《仙女图》又不真,岂能入得了小米的法眼,想来也就只有你喜欢了。” 这幅《仙女图》是武好古年少时摹得,被潘巧莲瞧见后索了来,便成了她的喜爱之物,时时把玩欣赏,还亲自动笔摹过几幅。 潘巧莲红着俏脸儿瞪了李唐一眼,“便是大武哥哥摹的又如何?大武哥哥的画技出众,早晚能过他家老公公的。” 李唐连连摇头,武家大郎的画只能用“不错”来说,却远远称不上一个“好”。在潘楼街市集上,武好古摹的名家字画大概能值个几十缗,如是落“武好古”的款,大约也只有潘巧莲会买了…… 倒是现在求见的米友仁有成为名家的潜力,不仅临摹的名家书画足以乱真,而且自家的山水画也极为出色,和父亲米芾一起被称为米家山水。 “十八姐可在么?在下米友仁求见。” 李唐刚刚把武好古的摹的《仙女图》收好,书房外面就传来了米友仁的声音。 如今的北宋,理学尚未兴起,风气还是非常开放的,并没有什么大家闺秀不能见人的道理,况且潘巧莲现在算是半个寡妇。连婚嫁之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何况见人呢? “有请。”潘巧莲不冷不热地说。 然后就看见米友仁用一把纸扇撩开门帘,迈步走了进来。 “十八姐,晞古兄。”米友仁朝着屋内的两人拱拱手,待潘巧莲和李唐见过礼后,他就大模大样寻了把玫瑰椅坐了下来。 米友仁瞧了一眼潘巧莲那张冰霜一般的俏丽脸孔,心里就是一阵喜欢,不过他今天不是为这位美人而来的。 “晞古兄,”他问,“你可是有个在潘楼街上勾当的画师名叫武好古的?” “知道,”潘巧莲没好气的接过问题,“他现在做不得画师了。” “做不得画师?”米友仁一愣,“是何缘由?” 潘巧莲说:“须得问令尊了。” “啊?”米友仁顿感莫名其妙,“家父半月前就去涟水军任上了,叫我如何去问?” 涟水军相当于县,隶属楚州,军使就相当于县令。米芾虽然是将门出身(他是宋初勋臣米信之后,世代为将,是北宋将门培养出来的杰出大艺术家之一),但是却因为母亲当过宋神宗的乳娘,而恩赐了一个文资官身。不过由于米芾不是进士出身,因而做了三十年文官也只升到了军使。 “那就是在令尊去涟水军前的事了,”潘巧莲说,“有传言说令尊在和刘副都知同游万寿观看《八十七神仙图》时鉴出其为赝品,还推测是武宗元在数十年前用摹本替下了真本……” 潘巧莲是从李唐那里得知此事的,而李唐则是日前去开封府大牢探望武诚之这个老朋友时得知的。 而米友仁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状况。 潘巧莲美目一转,扫了米友仁一眼,“这武宗元也不好,只顾自己所好,却累了子孙后代。” “《八十七神仙图》在武家后人手中?”米友仁顿时两眼放光,来了兴趣。 他也是个酷爱字画之人,据说他想换取一幅王羲之的真笔字帖被主人拒绝,竟要投水自尽。现在听闻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图》真迹可能落在民间,自然想要据为己有。 潘巧莲轻声一哼,刚想说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楼梯响动,然后便是一个潘家金银铺管事在门外报告:“十八姐,武家大郎来了,就在楼下大堂,说是要押了自家的店面。” 听说武好古来了,潘巧莲吐了口气,可是随即又蹙起了秀眉,樱桃小嘴也撅了起来,显得很不开心:大武哥哥一定是在别处筹不到钱才来的。 若是押了店面,一定赎不回了,以后可怎么办呀? 坐在她对面的米友仁却没有注意到潘巧莲的表情变化,只是笑道:“正说他,他就到了,还真是巧啊。” “你也要见奴的大武哥哥?”潘巧莲问。 “不瞒十八,我此来就是想打听他的消息。” 潘巧莲警惕地问:“也是为了《八十七神仙图》么?” “非也非也,”米友仁摇着纸扇子道,“《八十七神仙图》这样的至宝,轮不到我个国子监生来染指,我是为了《桑家瓦子图》而来的。” 潘巧莲愣了愣,“桑……桑家瓦子图?是界画吗?谁画的?” “武好古啊。” “大武哥哥?”潘巧莲道,“你莫不是搞错了吧?武好古的白描画和黄家富贵在潘楼街上数一数二(潘巧莲的标准),可是他的界画却没见过。” “十八姐你不知道,他的界画堪称当世第一!”米友仁苦笑道,“以我的画技,连临一幅《桑家瓦子图》都做不到啊。” 元符元年 第二十九章 赌斗 武好古是来向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借钱的,虽然他手里面有三四千张交引,价值接近三万缗,足够支付给宫中和万家铺子的一共两万五千二百缗退款。 不过武好古还是多了个心眼,不敢一下子拿出这两万五千二百缗,而是依旧用潘楼街上的武家画斋的地契向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质押借款。然后把自己的老子武诚之从开封府大牢里赎出来,再设计把手里的价值几万缗“黑钱”洗成白的。 至于洗钱的办法当然难不倒武好古了……他前世虽然没能当上艺术家,但也算是圈中人,对艺术品市场里面的洗钱黑幕可不陌生。 到时候他只要在苏家铺子再搞几次公开唱卖,通过自买自卖,就能把钱洗干净了。 跟着一个潘家金银铺的管事,武好古熟门熟路就上了潘家金银铺的三楼,兴冲冲走向潘孝庵潘大官人的书房,刚一进门就听见了一个让他无比心动的悦耳的女声。 “大武哥哥,快进来吧。” 武好古抬头一看,只见娉娉婷婷一个少女,身着一袭翠衣,俏生生地立在张书桌前,手中握着面团扇,向他欢快地招手,笑靥如花,十分动人。 对于这段本不属于他的情感,武好古心中是非常矛盾的。所以换魂后的这些日子,他都在有意回避和潘巧莲的见面。 可是今天还是在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碰上了。 “大郎,快些来见见小米大官人吧。”正在武大郎有点尴尬的时候,一边的李唐却开了口。 李唐和武诚之关系很好,同武好古也非常熟悉,算是半个长辈。 而“小米”则是米友仁在开封府书画行的绰号,他爹米芾叫大米,他就是小米了。 武好古当然也认得这个小米大官人,毕竟他们父子是书画行的名人。不过米友仁却不认识武好古,其实他们是见过面,不过在出生名门的国子监生(宋朝官员之子八品以上可入国子监)米友仁眼里,书画铺子的伙计和掌柜都是可以无视的存在。 知道米友仁在,武好古自然要进去见面了,他家如今的祸事,归根结底是出在他老子米芾身上! 如果不是米芾多事,谁会知道万寿观的那幅《八十七神仙图》是假的? 而如今,解铃恐怕还需系铃人!武家要躲过眼前的劫数,总还得拿出一幅《八十七神仙图》才可…… “武好古见过米大官人。”武好古进了书房,先冲米友仁一拱手,然后才向潘巧莲和李唐招呼。“十八姐,李师父。” “大武哥哥,快些坐吧。”潘巧莲伸出纤纤玉手,热情招呼武好古落座。 武好古在一张玫瑰椅上坐好,却没有提借钱的事儿,而是目不转睛看着米友仁。 米友仁微微一笑,也拱了下手,“叫甚底大官人啊,在下不过是一介国子监生,算不得官人,武兄便唤我的字号元晖吧。” “元晖兄,”武好古道,“在下表字是崇道。” “甚好,”米友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显得非常阳光,“那你我以后称兄道弟便是了。” 潘巧莲看着两人称兄道弟,有点不耐烦了,于是便插话问:“大武哥哥,小米说你画了幅《桑家瓦子图》很是了得,可有这事?” 武好古看了眼米友仁,笑着说:“是有一幅《桑家瓦子图》,送给了王驸马府的高俅哥哥。” “对对对,就是那一幅。”米友仁感兴趣地问,“你怎画出来的?为甚我连临都临不好呢?” “寅哥儿,”潘巧莲和米友仁也是打小一块儿玩大的,所以有时候会喊他的小名,“这世上也有你临不了的画?” 米友仁认真地点点头,“有两幅,一幅是《醉罗汉图》,一幅就是崇道的《桑家瓦子图》了。” 听了小米的话,武好古好不得意。这两幅画,可都是他的手笔。 “元晖兄说笑了,这两幅画有甚难临的?”武好古眼珠子转了转,开始用言语挑逗米友仁了。 “是啊,”潘巧莲笑吟吟看着米友仁道,“还是大武哥哥有本事,连《醉罗汉图》都临了出来,寅哥儿,这下你可遇到高人了。” “不信,不信。”米友仁闻言却连连摇头,“这《醉罗汉图》上的人像可画得传神之极,一笔一画都是功力,若是能一模一样临出来,便是当世之画圣了。” “临”是用来学习笔法的手段,若是能临到一模一样,便是掌握了《醉罗汉图》里面画人的笔法了。 这可是越了画圣吴道子的笔法!若是掌握了,如何不是当世画圣? “呵呵,老夫也不相信。”李唐摸着胡子也在摇头,“大郎,除非你能当着老夫的面临上一本。” 武好古点点头,刚想答应下来,旁边的潘巧莲却抢着说:“可是这里没有《醉罗汉图》的摹本啊。” 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里面当然有不少《醉罗汉图》的摹本,有一本是武好古摹的,还有的都是李唐的手笔。 不过潘巧莲知道武好古的画技并不怎么出色,怕他吹破了牛才这么说的。 “倒也是。”李唐苦苦一笑,知道潘家十八姐就是喜欢武好古这个破落户,也只能帮着圆瞎话了。 “没有也无妨,”武好古明白潘巧莲的心思,朝她感激地一笑,“没有原图就写真吧。” 他看了看米友仁,“元晖兄,不知米家写真的本事如何?不如我二人赌斗一局画技如何?” “赌斗写真?是画人吗?”米友仁目光在屋子里面一扫,就落在了潘巧莲身上了,“十八,如何啊?” 中国古代,凡是临摹花果、草木、禽兽等实物的都叫写生;摹画人物肖像的则叫写真。 “写真?”潘巧莲看着武好古,有些担心地问,“大武哥哥,真的要和小米比写真吗?” 武好古写真的本事潘巧莲是知道一些的,几年前,他们俩还青梅竹马的时候,潘巧莲还常给武好古做“模特”呢。 不过武好古在写真这方面的本领也不算太出众,走得也是吴家样白描的路线。 “能。”武好古非常肯定点点头。 “那画谁好呢?”潘巧莲左右看看,书房里面只有武好古、米友仁、李唐和自己一共四人。 武好古和米友仁要绘画,能用来做画样的,就只有自己和李唐两人了。 不过武好古从没有画过李唐,只怕画不好啊…… “那便画奴吧。”潘巧莲娇羞地瞥了武好古一眼,“大武哥哥可要画好些。” 武好古暗暗吸了口气,他本来想画李唐的,没想到潘巧莲竟然自告奋勇。不过还别说,这丫头的身段姿色具是一流,能画她倒也不错,可惜不是人体…… “好的,便画十八姐。”米友仁抚掌笑道,“崇道兄,可要赌斗些什么?又如何分胜负呢?” 国人好赌斗的性子也是一脉相承的,宋人更是极爱赌博,甚至出现了一种名为关扑的亦商亦赌的赌博方式。 所谓关扑,即商人的所有商品既可以卖,亦可以扑。关扑双方约定好价格,用头钱(即铜钱)在瓦罐内或地下掷,根据头钱字幕的多少来判定输赢。赢可折钱取走所扑物品,输则付钱。 而以技艺为赌博手段的玩法,在宋朝同样非常流行。其中玩得最多的就是蹴鞠和相扑了。但凡蹴鞠,不论是私下进行,而是公开表演,都有大大小小的赌注押着。开封城内大大小小的相扑台更是直接连着赌档。 不过赌斗画技书法却不多见,毕竟书画好坏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大能说清楚的。 武好古看着米友仁,一字一句地说:“我押上《桑家瓦子图》的笔法,赌元晖兄家中的《八十七神仙图》摹本! 至于如何分胜负,便由元晖兄寻几个大行家来论一论吧。” 元符元年 第三十章 美人恩(求收藏,求推荐) 《八十七神仙图》的真迹,武好古是寻不来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东西在哪儿,被老祖宗弄没有了都不一定,所以只能搞个假的去忽悠人。 可是武好古手里没有《八十七神仙图》的精品摹本,这叫他如何生造出一卷吴道子的大作去蒙人? 像《醉罗汉图》那样的做法是不成的,《醉罗汉图》是仿古做伪,实际上是一种创作。而《八十七神仙图》只能临摹,因为这幅图的摹本(武宗元版)还在万寿观里面藏着呢,见过的人可有不少,武好古画个不一样的怎么蒙人? 可武好古偏偏没有资格去看画。 连看都看不着,这让武好古怎么做画啊? 好在他知道全天下还有一个地方一定有《八十七神仙图》的摹本,那就是米芾米襄阳家里了。 因为但凡有好画到了米家,那肯定是摹了又摹,临了又临的。 米友仁当然知道武好古在打甚主意,不过他也没点破,只是点点头说:“若真是家父看出了万寿观里的《八十七神仙图》不真,那我家该有摹本的,不过我真没见过……怕是被家父带去了涟水军。” 潘巧莲也明白武好古的想法,便吐了口气,嘲讽道:“寅哥儿怕胜不了直说便是,何必寻这等借口?若是东西在你爹爹那里,你偷也能偷来的。” “十八,你怎说话呢?”米友仁笑道,“儿子拿老子的东西怎能算偷?而且,只要我一封信过去,家父自会托人捎来的,只需费些时日。” 米友仁可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在国子监学生里面算得上品学兼优,除了喜欢临摹名家书画蒙人之外就没甚毛病了。在历史上还官运亨通,做到了兵部侍郎、敷文阁直学士,比他爹厉害多了。 所以他一封书信,的确可以从米芾那里要到《八十七神仙图》的摹本。而米芾的摹本,就等于是真迹了! 武好古暗暗舒了口气,笑道:“不需恁般麻烦,在下不日便要出京南下一趟,到时拿了书信自去一趟涟水军便是。” 他的确有出京一游的打算,主要是为“洗钱”,他和几个兄弟手中的几千张交引(主要是茶引)很难在开封府变现,但是却可以拿去设有榷货务(这是个专卖衙门的名称)的海州(距离涟水不远)换成茶叶,再运回开封府贩卖。当然也可以直接在海州的市面上出售,眼下的海州可是个大埠,几万缗价值的交引还是很容易出手的。 等到交引出手,再做几幅古画以武家画斋的名义在苏家铺子唱卖给自家的托子,便能将那几万缗“黑钱”洗白了。 “大武哥哥要南下去?”潘巧莲先一怔,随即又想到了武家如今的处境,“南下去也好,只是得小心一些。” 虽然出京有出京的风险……开封府之外的地方可没那么守规矩! 可是留在开封府却不是个办法,武家那点家业,早晚会被折腾干净的。 不过,潘巧莲旋即想到今后怕是难以和大武哥哥相见,便蹙起眉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武好古见她不乐,心里也顿时难受起来。他和潘巧莲之间虽然没有私定过终身,更没有反抗封建包办婚姻的想法,但的确都在心里装着对方。 说起来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 “那我若赢了,你的笔法如何传授?”米友仁这时插话问道。 他对自己的画技极有信心,虽然承认在界画楼台这一科上不如武好古,但是在吴家样的人物画像上可自信不会输给武好古。 该怎么传授呢? 武好古一时也有点犯难,绘画透视学的课本也背不出啊,而且就算背默下来,也都是后世的语句用词,米友仁能看懂? “那寅哥儿想怎么学?”潘巧莲美目一转,笑道,“要不然便跟着大武哥哥,让他手把手教吧。” 她其实还是在替武好古打算,米友仁是国子监生,出生开封勋贵将门,父亲还是涟水军使,祖母更是奶过大宋神宗皇帝。他要整天跟着武好古,别的贪图《八十七神仙图》的人也不好下狠手。 另外,说不定还会让人误以为武家已经把《八十七神仙图》的真迹献给米芾了。 “还真是个好姑娘啊……” 武好古如何不知道潘巧莲的那点心思,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谁料一眼望出去,只觉得潘巧莲美艳无双,这世间便没有比她更出色的美人儿了,一时便看得呆了。 “行啊,就这样吧……崇道,崇道兄,如何啊?” “啊,”武好古这才反应过来,将目光从潘巧莲身上挪开,“便如此了……不过再下今日来的匆忙,没有带画架、笔墨和颜料,不如另选个日子如何?” 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里面当然有笔墨纸砚和各色颜料,不过却不是武好古用顺手的东西,而且也没有画架子。 “颜料?”李唐却是一愣,“还要设色吗?” 设色就是涂色、着色的意思。而武好古家传的“吴家样”是白描,也就是不设色的黑半图。 “对,设色,绢本!”武好古肯定地说。 绢本比纸本容易保持,所以传个几百上千年的老画多是绢本的。武好古觉得自己的《潘巧莲写真集》一定是神作,日后怎么也得放进故宫博物院吧? “好好好,设色绢本写真图,太好了!”米友仁抚掌笑道,“便约个时间、地点吧。十八姐,你来说。” 潘巧莲想了想,道:“那就四月初一,潘家园见面吧。” 潘家园是潘巧莲的老祖宗潘美的赐第,正式名称叫保忠坊赐第,位于开封府内城西北角,金水河畔。 不过这所老宅年久失修,早就没有潘家人常住了,变成了开封将门世家子弟聚会游玩的去处。 “一言为定。”米友仁瞧了眼武大郎,拱拱手道,“崇道兄,小弟在国子监还有些俗务,先走一步了。” …… “大武哥哥,这《八十七神仙图》上人物众多,都画得非常传神。便是米襄阳所摹,也难保不被识破……” 米友仁一走,李唐和潘巧莲就变得忧心忡忡了。 他们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八十七神仙图》可不是《醉罗汉图》可比的。《醉罗汉图》上的罗汉虽然真,但终究只有一个人物,而《八十七神仙图》上画了八十七个神仙,个个都姿态优美,表情生动,而且给人一种神仙列队而下的意趣和动感。 这幅画的真迹如果拿出来唱卖,可不是几万缗能拿下的,起码乘个十! 如果武好古造个假的蒙人,然后又被识破了,那可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因为,没有原本,何来摹本? 若是武好古拿出了摹本,再说自己没有原本,还有人相信吗? “识破了也有办法应付!”武好古淡淡一笑,取出了一份折叠起来的地契,摊开在潘巧莲面前。 潘巧莲扫了一眼,轻轻叹口气,“大武哥哥,想押多少?” “一万五千缗。” 武好古不想押太多,因为宋朝的贷款利息是高的,年率百分之二十起,上到百分百的利都是稀松平常的。 “给三万缗吧。”潘巧莲却道,“你爹爹的身牌也拿来,奴给一万缗。” 武好古心中苦笑,自己遇上的大约是最好说话的“信贷部经理”了。 “十八姐,这个不合适吧……” “有甚不合适?”潘巧莲秀眉一剔,恨恨地道,“便和大武哥哥你说了,那姓陈的待诏早看上你家的店铺和身牌了,还和界身巷的各家管事打了招呼。 奴现在用四万缗拿下你家的铺子和身牌,转手就八万缗卖他了,中间还有四万缗可以赚呢。” “八万缗?他舍得吗?” 潘巧莲冷笑道:“他敢不舍得吗?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只是由我们这一房在经营,潘家各房各派都有股份的。” 潘孝庵、潘巧莲兄妹是庶出,又出自潘家各房中的分支,自然不可能拿着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大股。 而和潘楼街上的书画文玩行生意相比,界身巷才是真正的大买卖,能在这里立起买卖的金银绢帛交引铺背后都是一个个的勋臣将门,有不少铺子背后干脆是赵家之人。根本不是陈佑文可以招惹的庞然大物! 所以陈佑文到时候只能忍气吞声被潘家勒索,这也是他在“食物链”上的位置所决定的。 不过武好古的武家在这条“食物链”上的位置却比陈家更低一等。 因而武好古和潘巧莲之间,更是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元符元年 第三十一章 风波又起 晨光明媚,开封府迎来了崭新一天。 把武家画斋抵押借出了三万缗钱后,武大郎心情格外愉悦。有了这笔钱,在开封府大牢里面苦了多日的武诚之也可以重获自由身,万家铺子那边也可以全数退款。而且在包退了卖给宫中和万大官人的八纸书画之后,还能多出四千多缗。 武家的书画官牙身牌稍后也能典出个万儿八千——凭此身牌,武好古可以入皇宫的东华门去合同凭由司衙署办事,所以昨日并没有马上典押给潘巧莲。 也就是说,光是典押店铺和身牌的所得,在了结了两场官司后,还能多余出一万四五千缗!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而且,退到手里的八纸书画也都是精品……不管真不真,三四万缗钱总是值的。 另外,武好古手中还有价值两万九千缗的交引,就是上回唱卖《醉罗汉图》的所得款项。 几笔款子相加,最后可以落到手中的钱款,竟然还有七八万缗之多! 不过最让武好古高兴的还不是钱多,而是《八十七神仙图》有了着落。 只要四月初一能在潘家园赌斗中胜了米友仁,他就能从米芾那里拿到《八十七神仙图》的摹本,如此便能再做个假画去献给刘有方了。 如果能从米芾手中拿到个绢本就更好了,直接做旧了献上去便可。反正刘有方、刘瑷父子的眼力也不是特别贼,多半还得让米芾掌眼。除非大米想把小米供出去,否则就泄不了汤。 至少暂时不会有事儿…… 至于将来,只要能顺着高俅哥哥的金大腿抱上赵佶哥哥的金恐龙腿,那就可以安稳个二十余年了。 “武大官人,前面便是东华门了。” 一个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管事,名叫潘安(不是貌似潘安的那位,是潘家奴仆出身的管事,所以跟着主家姓潘)的胖老头子的声音在武好古耳边响起。 皇宫大内的东华门快到了。 武好古连忙拉了拉缰绳,胯下的毛驴非常温顺听话,马上站住脚一动不动了。 他抬起头向前望去,入眼的就是朱红色的城墙和高大巍峨的城门楼。 那里便是大宋天子居停的东门,称为东华门,和西华门遥遥相对,东西两门中间则是一条将皇宫大内一分为二的甬道。甬道南面便是官家和朝廷大臣议事的所在,以北就是内廷后宫。 这处东华门就位于内宫外朝之间,同时又靠近马前街和潘楼街,因此就成了各种生活物资和供奉物品进入宫廷的通道。 而殿中省,内侍省,还有入**侍省管辖的御药院、合同凭由司和往来国信所的衙署,都设在东华门内。 武好古今天的目的地,就是东华门内的合同凭由司了。 “潘管事,”武好古从驴背上下来,冲着身后穿着锦袍,一脸知足笑容的胖老头拱了下手,“劳烦您在此等候片刻,待我去见合同凭由司的中贵人。” 武好古凭书画官牙身牌可以入东华门,止于左承天祥符门。不过潘家管事潘安,以及和潘安一起到来的八辆装运银铤的驴车,还有帮着武好古一起押车的郭京、刘无忌两人,都是不能进入东华门的。 “去吧,别着急。”潘安也从驴子背上下来了,伸展着腿脚对武好古说,“宫里面规矩可大,都得慢慢来,好在小老儿性子慢,总能等的。” “多谢了。” 武好古又对自己的两个好兄弟说,“三哥,小乙,你们也在这里守着。” “大郎,你放心好了,出不了事。” “是啊,不会有事的。” 郭京和刘无忌说得不错,这里是皇宫大内门口,哪怕站岗放哨的禁军精锐都是架子货,也没人敢在这儿行凶打劫的。 嘱咐了一番之后,武好古便大步流星向东华门而去了。 …… 合同凭由司衙署正厅之内,一个管理文书兼跑腿的押司走进来,朝着正捧着碗点茶的刘有方行了一礼,通报道:“副都知,武家画斋的武好古到了。” 合同凭由司有两个监官,都称主管合同凭由司,向由高品入**侍省宦官充任。其中又以入**侍省副都知刘有方为主,凡是名贵物品的宣索、采购,都要由他要验才能入库。 “叫他等着。” 刘有方吩咐了一句,那押司唱了个喏就扭头离去。 而立在刘有方身边的陈佑文,则将七个卷轴恭恭敬敬摆放在了书案上。 “副都知,要退给武家画斋七纸书画,小底已经做好了。” 刘有方放下茶碗,伸出保养得非常不错的右手拿起其中一个卷轴,慢慢展开。 “杨少师的《神仙起居法》……”刘有方冷笑,“做得恰到好处啊,是谁的手笔?” 武诚之送进宫的《神仙起居法》本来就是个临本,不过却是出自宋初名家之手。 而刘有方拿在手中的这一本《神仙起居法》却是刚刚做好的,属于赝品中的赝品了。 不过做得还算不错,有个五六分真。拿去潘楼街市上贩卖总能有个几百上千缗。 “是犬儿陈宝做的。” 陈佑文满脸堆笑的回答,不过他心里面却是在流血流泪。 上回在苏家铺子刘有方拍下的那卷《醉罗汉图》的钱是他出的,足足五万缗啊! 比原本计划的多出了两万,可是刘有方却不愿意多担两万的人情,便把本来要退给武家的七纸书画给了陈佑文,并让他做七件赝品充数。 这七件赝品当然也不是随便做做的,面子上得要能交代,不能太次了。同时也不能做得太真,否则就太便宜武家了。 因而,陈佑文和两个儿子陈珍、陈宝就按照一千缗左右的价值做了七件仿品。 “你早知道那武好古今天要来吗?”刘有方又展开了另一副图卷,一边看一边问陈佑文。 “知道,”陈佑文咬咬牙,“潘家金银铺昨晚叫人捎话给小底,说是给武家铺子押了五万缗!” “哈哈,”刘有方笑了笑,“老夫看最多就押了两万五千吧?” “就一万五千缗也多了……”陈佑文说,“一定是潘家的小娘皮潘巧莲从中使了坏,听说她和武好古有奸情。” “奸情?”刘有方哈哈一笑,“男未婚,女未嫁,而且女的还是望门寡,还说甚奸情?” 初嫁从父,再嫁从己,那潘巧莲便是要嫁给武好古,从礼法上说也无不可,只是潘家将门一定会棒打鸳鸯。 “潘小娘子也就帮到这里了,你不必多想什么。”刘有方接着又说,“那武大郎若是个读书种子,潘家或许会把姑娘嫁他,可他偏偏只是个不入流的画师。” 武家和潘家的门第之差并不是完全不可逾越的,只要武好古能在东华门外唱名,便可八抬大轿娶潘巧莲过门,而且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嫁妆。 这“唯有读书高”在大宋朝,可不是说说而已! 可惜武好古不是读书的料。 “小底明白。”陈佑文恭谨地道,“小底准备出六万缗买下武家画斋。” 刘有方点点头,说:“这就对了……武家毕竟是潘家西四房(潘孝庵这一系)三四代的世交,这二三十年,一直都是潘家西四房在护着武家。我们整治了武家,总要给潘家西四房一个交代。” “小底知道了。” 刘有方又问:“上次卖《醉罗汉图》的那些人可找到了?” “没有,”陈佑文回答,“界身巷那边没有可疑之人来兑换过大笔交引。” “哦,知道了。”刘有方挥挥手,“就去把这几纸书画给姓武的送去……接下去该找武家要多少,才能把事情了了?“ “四五万缗总该的。”陈佑文笑道,“武家在书画行经营了几代人,家底丰厚着呢......《八十七神仙图》的事情,若是四五万能了,也是副都知的恩典。” “那便照着四万要吧......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知道。”陈佑文道,“都准备好了。” 元符元年 第三十二章 朝元仙仗图 上 依着武好古的盘算,宫里面退回的七纸书画也是要尽快变现的,那毕竟也是一笔不小的资本,可以用来应付刘有方、刘瑷和陈佑文等人的后招。 他估摸着,只要支撑过今后的几个月到一年,他就不怕刘有方这等人物的欺负了。 这些日子以来,武好古也终于认清了一些形势。给他家招来祸患的原因,明面上是因为《八十七神仙图》的真迹可能在武家,但是根本上的原因还是武家有钱无势,手里还有不少宝贝,才成了各方觊觎的肥肉。 要最终度过这场难关,办法也只有寻求到可以庇护武家的有力的保护伞——这法子看上去有点政治不正确,但却是唯一靠谱的。要不然还能怎么着? 闹资产阶级革命?可武好古现在还不是资产阶级呢,他就是一个卖书画的商人。一个生存在封建主义旧社会的北宋的传统商人,难不成还想不畏权贵抗争到底吗? 武好古可没有恁般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现在能想的,也就是怎么支撑过眼下的难关,然后用来自后世的画技笔法去攀附上那位“赵佶哥哥”。 有了“赵佶哥哥”做靠山,武好古才能在北宋末年的商场上大展一番拳脚。 有了足够的资本,或许有机会改变二十多年后的天倾之难了,即使不能改变,总可以独善其身…… 而要达成攀附“赵佶哥哥”这个小目标,他现在就不能叫人撵出开封府。 因为只有留在开封,他才有可能顺着“高俅哥哥”去搭“赵佶哥哥”,要是让人撵出了开封府,那可就再见不着高俅和赵佶了。 而要安稳的留在开封府,他就得有足够的资金应付新的“退货潮”,同时还要尽快伪造出《八十七神仙图》去交给刘有方、刘瑷这两个杀千刀的腌渍货。 然而令武好古意外的是,当他带着一万八千两白银(宫中不接受交引,只接受银铤、铜钱和会子)进入东华门,到达合同凭由司的衙署,然后在一间小小的耳房内见到陈佑文时,才知道要安稳的留在开封府可没想象的那么容易。 陈佑文一脸温和的笑容,对武好古道:“大郎,这七纸书画可验看过了?” 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神仙起居法》字帖、《十六日》字帖、《江南春》扇面、《雪景寒林图》、《关山旅行图》、《夏山图》和《天女散花图》一共七纸书画。 陈大待诏的手指轻轻叩击桌案,出笃笃笃的声响。 脸上的笑容虽然温和,可是嘴角却微微翘起,透出一抹嘲讽之意。 武好古坐在对面,却是一言不。 放在他面前的七纸书画并不是武家送入宫中的东西,而是仿品。虽然武家送入宫中的那七纸书画也是仿品,但是仿品和仿品之间的价值差距,有时候也是天差地别的。 据武好古估计,后世摆在两个故宫博物院里面的许多北宋之前的书画,都有相当的几率出自米芾、米友仁和王诜等人之手,毕竟这几位就特喜欢“借真还假”,不知道折腾出多少高质量的赝品,都被人当宝贝藏起来了…… 这些宝贝传到21世纪,照样是国宝! 而21世纪高仿的东西,价值也就几千上万,再多就得靠蒙骗了。 “大郎,若是有甚不对的,可以去同刘副都知分说。若无甚不妥,签了合同凭由,你便可去开封府大牢接你爹爹出来了。” 陈佑文这番话的意思是:你要不签合同凭由,武诚之就得继续在开封府大牢里面蹲着了。 至于去找刘有方分说,那可就不是一天两天能说清楚的了,若是拖延上几个月,武诚之能不能活着从开封府大牢里出来就不一定了。 而武好古要是签了退货的合同凭由,就确认了拿到的七纸书画便是当日送入宫中的书画。 那么价值至少两万几千缗的书画,就变成了只值几千缗的东西了。武好古一下就损失了小两万…… 平白无故又失了一大笔钱,武好古心中自然不快,但是形势如此,他也不得不暂时忍气吞声。 “书画自然无误,好古这就签了合同凭由。 至于那幅画的真迹,待家父出狱之后,我父子便去西都老家寻觅一番,或可有所收获。在我父子回京之前,恳请待诏直行个方便,日后定有重谢。” 说着话,武好古就提起了毛笔,在陈佑文拿来的三份合同凭由上签名画押——宋朝财政和商务管理都是比较规范的,至少在制度上是规范的。武好古签署的合同凭由是一式三份,他自己保管一份,一份由合同凭由司保管,一份由收到武家退款的祗候库(祗候库不属于内侍省或入nei内侍省管辖,而是由太府寺管理)保管。 陈佑文闻听,不禁冷笑。 武家要是真有《八十七神仙图》,怎么可能不在继承了武宗元书画衣钵的武诚之、武好古手中,反而在洛阳老家耕读传家的乡巴佬子弟手中? 而且开封府书画行内谁不知道,洛阳白波武家嫡系和开封混书画行的武家支脉因为分家早闹翻了? 人家洛阳白波武家是几代不分家,同耕同住的“义门”(义门是科举制度下展起来的大家族组织形式,特点就是不分家和族内比较平等)。而开封武家不过是个人丁单薄,财富众多的商家……两边根本没什么共同语言的。 对于这一点,出身义门陈分支的陈佑文是在清楚不过了——不分家的义门是用来搏科举的,因为不分家的“大锅饭”可以让更多的族中子弟接受良好教育,从而提升科举“中签率”。 可是商人之家不能这么干,不分家不把产权搞清楚,一起吃大锅饭的买卖那是铁定要倒的。 “待诏直,这是合同凭由。”武好古摸出了几张十缗面值的交引,夹在两份合同凭由一起,双手递给了脸上挂着嘲讽笑容的陈佑文。 陈佑文接过两份合同凭由,却取出了夹在其中的交引,冷冷笑道:“大郎,你忘东西了。” “这……” 武好古的脸色顿时大变。他今生的商人记忆告诉他:商人送钱给官吏不是问题,送不出去才是个问题! 陈佑文温和地一笑,又变戏法般的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个画卷,摊开在了武好古面前。 “这是……”武好古知道事情不妙,可是看了这幅画,还是愣住了。 因为这是一幅吴家样的白描,武好古一眼就认出来了,竟然是《朝元仙仗图》……就是武宗元流传后世的成名大作! 而且还是真迹! 《朝元仙仗图》是《八十七神仙图》的临本,同时也是一幅壁画粉本。 不过这幅临本和《八十七神仙图》原本有很大不同,《朝元仙仗图》比《八十七神仙图》大得多,而且在每一个神仙画像上方都写了神仙的名号。 因为这幅《朝元仙仗图》是玉清昭应宫的壁画粉本,所以一直由武宗元保管,后来传给了子孙。在武诚之年轻时,以四万缗的代价卖给了宫中。 “待诏直,你这是要作甚?”武好古的声音都有些颤了。 “这画不真……你看着办吧。” 武好古沉默了片刻,“文书在哪里?” 陈佑文轻蔑地看了武好古一眼,将一份押了印的鉴定文书丢给了武好古。 陈佑文厉声道:“书画行的规矩向来你也知道,某家便不多说了。” 元符元年 第三十三章 朝元仙仗图 下 刚刚还上了宫里的一万八千缗,转眼又多了四万缗的阎王债! 武好古的心情,顿时变得格外沉重,刚刚出现在他心头的那点儿阳光,也全被阴霾给盖住了。 最让他心疼的是,《朝元仙仗图》这样的珍品多半也会落在陈佑文或刘有方手中。而武家付出的四万缗,最多只能换回一幅劣质的摹本。 如果算上之前武家用五万一千缗换回的七纸劣等赝品,多达九万缗钱的财富,就被刘有方、陈佑文两个腌渍货给讹去了。 若不是武好古之前靠《醉罗汉图》赚了两万九千缗,武家便立即就要倾家荡产,说不定还会家破人亡! 想到这里,武好古已经恨不得拿了郭京的“吓人剑”冲到陈佑文家里面把他们父子仨全都捅了。 好不容易压下杀人的念头,武好古吸了口气,对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兄弟,郭京和刘无忌说:“走吧,去开封府接我爹爹出来!” 在退了一万八千缗给宫中后,入nei内侍省立即就会移文开封府放人。在这个问题上,刘有方是不敢有所刁难的。 要不然武好古就能拿着退款的合同凭由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在眼下的大宋哲宗朝,科举出身的文官们是很乐意找宦官和武将麻烦的。 这种把柄,刘副都知那样的老狐狸自不可能落下。 不过,若是武家在一个月后拿不出四万缗的救命钱。刘有方也不会客气,一定会把武诚之和武好古再一次抓进开封府大牢关起来。 到时候他还能不能活着出来,可就很不好说了。 不行,不能让那帮腌渍活把老子再逮去开封府大牢了。 想着怎么才能不“二进宫”的武好古,很快就到了开封府内城西南的开封府衙。 进入府衙大门,到了司录司官厅前时,突然看见冯二娘和武二郎正立在那里,还不时四下张望。 武二郎已经见到了哥哥,远远就冲他招手道:“大哥儿,事情如何了?” “妥了,拿到合同凭由了。”武好古从怀中取出押了印的合同凭由挥了下,一边走一边对弟弟说,“就等皇城司的移文到了,爹爹就能回家了。” “他们没有再难为我家吧?”穿了身月白衣裳,面色显得有些憔悴的冯二娘似乎看出了武好古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忧色。 武好古看了看二娘,又瞧了瞧满脸都是焦急的兄弟,笑了笑说:“没有甚底,一些小事,总能应付过去的。” 冯二娘听了大郎的话,没有再深究下去,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好了。” 可是二娘的黛眉仍然微微蹙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要和相濡以沫多年的武诚之和离的事情在烦恼? 郭京这时已经给司录司里面一个姓王的押司送了一缗钱,得了些小道,就来和武好古说:“大郎,皇城司的人已经到了,带来了释放武大官人的移文。司录司正在办理,王押司叫我们先去西狱的左二耳房候着,他自会把武大官人带来。” 武好古点点头,然后对冯二娘、武好文言道:“二娘,二哥,你们先去耳房等着,我和三哥过去瞧瞧阿爹。” “也好。”冯二娘舒了口气,拉着儿子武好文便熟门熟路往司录司西狱的耳房去了。 武好古又对刘无忌道:“小乙,劳你先去烧猪院订桌酒席,要包间的。” “好勒,我这便去了。”刘无忌应了一声,一溜烟去了。 “三哥,跟我来吧。”说完,武好古便和郭京一同往武诚之所在的牢房去了。 看守牢房的是个姓牛的押狱,早就得了武家十余缗的好处,见到武好古就如见了财神爷一般,满脸堆笑着相迎。 “武大官人,令尊过不多时就能出来了。” “多谢牛押狱。”武好古一边称谢,一边又递上一张十缗面值的交引,“在下多日为见家父,颇是思念,能否通融则个?” “行,行,行,跟我来吧。” 姓牛的押狱收了钱,自然甚底都好说了,很快就把武好古和郭京领到了看押武诚之的牢房之外。 之前说过,这间牢房不是关押凶徒的,而是供证人居住的,因此是个单间,现在也没安排看守。 武诚之知道自己今天就能出去,这会儿已经收拾停当,面对着木栅栏坐着。看见武好古、郭京和牛押狱一起进来,便站起身走到了栅栏前。 “我还有事要办,你们慢慢聊。”牛押狱也是老江湖,知道武家父子有话要说,他也不想听(知道得太多不好),当时就打开了牢门,然后拱拱手告退了。 “我去外面守着。”郭京接着也退了出去,牢房里面就剩下了武家父子,在两张长凳上相对而坐。 “大郎,怎样了?” 武诚之仿佛已经猜到了武好古在合同凭由司遇上了新的麻烦,刚一坐定就急急地问道。 “姓陈的那腌渍货给了七纸劣品书画,还要退《朝元仙仗图》,索价四万缗。” “甚?”武诚之脸色一黑,“退《朝元仙仗图》?他怎可如此……” 《朝元仙仗图》和之前退给武家的七纸书画不同,那是武宗元的真迹,还是幅大作!纵一尺半,横近二十尺,图上人物有八十几个,而且参差有致,繁而不乱,神采飞动,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另外,做画的武宗元在世时不是寻常画师,而是堂堂六品文官,还不是“伎术官”出身,而是荫补入仕(娶了个宰相的外孙女,因此得了荫补)。因此他的画作是不能用寻常画师作品的标准来定价的。而且,武宗元已经过世几十年,传世的作品非常有限,真迹多被宫廷和豪门收藏,在市面上的价值也非常之高。 如果真的能用区区四万缗拿回《朝元仙仗图》的真迹,转手十万缗都能拿下。 不过,武诚之也知道,刘有方和陈佑文是不会把《朝元仙仗图》的真迹交给武家的。 就算武家奉上了四万缗,到手的也是一幅劣质仿品而已,而真迹自然落入了刘有方之手。 “他们有甚不敢的?”武好古冷笑道,“官家又不喜书画,心思全在富国强兵上面,宫中的书画文玩还不是任凭他们操弄?” 武诚之却连连摇头,“不是这个理儿!儿啊,你怎么连书画行的规矩都忘了?” “规矩?”武好古是换了魂的,自然不大在意宋朝的规矩,被老头子一提醒,方才记起了一些。 “阿爹,您是说去寻行会做主?” 宋朝的三百六十行都有行会,行会之则称行(每一行的行不止一个),书画文玩行自不例外。 行会的规矩,便是刘有方这样的大貂珰都不能坏了,要不然整个开封书画文玩行都不敢和他做买卖了。 武诚之道:“之前的七纸书画是假的,但是合同凭由上又写明了是真的,便是把官司打到御前,错的也是我家。 可是《朝元仙仗图》是真的,而且交到宫里的时候,前任待诏直郭淳夫还出具了文书,这文书还在家里面放着呢!你可知郭淳夫是甚底人物?” 郭淳夫就是郭熙,北宋大画家,被神宗皇帝评为“天下第一”。他不仅能画,而且还是个绘画学家,著有画论《林泉高致》,掌眼的水准也是数一数二的,不在米芾、王诜之下。 由他鉴定过的《朝元仙仗图》,谁敢说是假的? 当然了,这位郭淳夫在八年前就死了,享年九十岁!他若不死,宫中书画行根本不可能让刘有方一人把持。 不过,他便是死了,他的鉴定文书还是权威。刘有方是不敢轻易推翻的! 另外,郭熙还有个儿子名叫郭思,也是书画大家,和父亲合著过《林泉高致》,一定会出面维护父亲的权威(人家是孝子嘛)。而且这个郭思还是个东华门外唱名的好汉,十五年前中了进士,可不是刘有方能怼的人物。 “阿爹,您是说,刘大官是在欺我家不敢力抗吗?” 武好古已经明白刘有方和陈佑文在打什么算盘了!他们在讹诈武家,若是武家通过行会申诉。他们是不敢把官司打下去的! 甚至,他们都不会真的把《朝元仙仗图》退了……这事儿和之前退七纸假画不一样。那七纸画的确是假的,之前疏忽了,没有现(负责鉴定的待诏会因此不得出职),现在现了,要按照合同凭由退款。 道理上全对,就是把官司打到“包青天”那里,挨板子的还是武家! 至于给了多少回扣甚底的,武家有凭据吗?根本没有!而且拿钱的也不是刘有方、刘瑷,板子打不着他们的…… 而《朝元仙仗图》是真的,如果真退出去,就是宫中宝物散失。若是事情捅到御前,便是刘有方这样的大貂珰也吃不消。 他可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士大夫! 武好古咬咬牙说:“阿爹,那我家便不惧了,大不了打官司!” “你......”武诚之看着儿子,连连摇头,“你这孩子怎就那么冲呢?为父教你的书画行的规矩,你怎就全忘个干净了?” “甚底规矩?”武好古一时真记不起来。 “自是台底下的潜规矩啊!”武诚之道,“他们不是要退画,是要钱,要我们花钱消灾!你瞧瞧那文书上的押印就知道,肯定不是陈佑文的,定是哪个老眼昏花的老待诏的押印。 另外他们也是要再逼我家一下,好安安稳稳拿下我家的店铺和官牙身牌。” 元符元年 第三十四章 都是祖宗不好 三更奉上,狂求收藏 规矩,还是有的! 武好古是因为换了魂,两世人生的记忆混在一起,有些东西一下子便记不清了。 所以一时忘记了规矩,也误会了刘有方、陈佑文这两个“守规矩”的恶人了。 他们虽然在整治武家,站在武家的立场上看,这俩货都该天打五雷轰。 但是站在开封府书画行的角度,他们没有做错。 错的是武家的老祖宗武宗元,他压根就不应该用摹本换了真迹,而且还换下了稀世珍宝《八十七神仙图》——用书画行的话说,干这种缺德事儿就是祸害子孙! 武宗元自己当然不怕了,他是六品朝官,还娶了宰相的外孙女,还深得真宗、仁宗皇帝的喜爱。就算当时有人瞧出了《八十七神仙图》给换了,也不敢说啊。 而且说了也没用,在真宗、仁宗两朝,武宗元就相当于米芾、王诜,他自己是最大的权威。 他说是真,假的也真! 他说是假,真的也假! 这就是书画行的规矩! 可问题是,他的子孙没他那么牛逼啊,考不上进士,也当不了官,更不是书画行的权威。 所以武宗元当年等于给子孙后代留了个定时炸弹,到了武诚之、武好古这一辈,轰的一下给米芾弄炸了。 站在书画行的立场,这事儿错不在刘有方、陈佑文,当然也不是米芾的错,而是在武宗元这个祸害子孙的老祖宗的错。 而祖宗的错,子孙就该担待……在以孝治天下的大宋,这也是规矩! 要不然开封府那么多富贵将门凭什么呀?还不是靠祖宗?而且大宋朝那么多官,凭本事考出来、打出来的其实是少数,靠祖荫当上的才是多呢! 祖宗有功,子孙跟着享福。祖宗有错,子孙跟着倒霉。这个规矩便是到了九百多年后,也没甚底不对啊!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嘛! 因而,武家倒霉是应该的! 当然了,倒霉倒到什么程度,也是有规矩的。 武宗元不过是弄了幅画玩玩,还不知丢在哪儿了…… 又不是勾结番邦,图谋不轨。 所以子孙破财是肯定的,人亡倒还不至于。 而陈佑文拿出《朝元仙仗图》要退,其实是个索贿的潜规则……不是真要退(真要借着这事儿把真迹眯了,那就该陈家子孙倒霉了),而是要武家按照《朝元仙仗图》的价值送钱,其实是在替刘有方索贿。 索贿这种勾当,谁也不能大明大方的要啊,大宋朝还是有王法的。所以书画行里面就搞出这么个潜规则……其实后世索贿也是这样,都是横挑毛病竖挑刺的,很少有人会公开说给多少钱的。 而钱送到了,刘有方也就相信《八十七神仙图》不在武家了,宫里以后也不再追究。 要钱不要命,这也是规矩,而刘有方,是守规矩的! 当然了,王诜、米芾这些人,会怎么出招,刘有方也不会过问。谁让武家摊上那么个惹祸的祖宗呢? 祖宗不好,能怪谁? …… “阿爹,他们要这个数?” 第一甜水巷,武家宅邸,书房之内,武好古一脸肉疼地伸出了巴掌,在老爹武诚之面前晃了晃。 武诚之点点头,“起码给五万……说不定得给八万!” “八万能了吗?”武好古问。 八万缗武诚之是没有的,不过武好古觉得自己本事很大,总有办法的。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没完没了啊…… “宫中那边可了,给了钱,他们就不能再追究,要不然便是坏规矩。”武诚之想了想,又说:“但是宫外……” 宫外还有许多权贵也在觊觎那张真该烧掉的《八十七神仙图》! “宫外怎么办?”武好古一边在心里面埋怨祖宗,一边和老爹商量对策。 “宫外……”武诚之想了想,“宫外就得入亲贵门下了!若如此,便是给祖宗丢人了!” “明明是祖宗惹得祸,怎么……” “说甚呢?”武诚之脸一沉,“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白波武家祖上是出过皇帝的,是你能非议的?” 白波武家是武士彟,就是武则天他爹的后人!武士彟在武周时候的封号是太祖无上孝明高皇帝,武则天也做过女皇帝。 所以白波武家祖上是出过皇帝的!现在去给人做门客,的确是丢了祖宗的人…… 可是现在又不是武则天在当女官家,这个牛逼的祖宗也不顶事儿啊。 训斥了儿子一句后,武诚之又道:“要入亲贵门下也不容易……毕竟有《八十七神仙图》这事儿,总还得去求潘大官人了。” 潘大官人自己是罩不住,但是潘家嫡流之长的潘孝严却可以收武好古入门为客。因为潘孝严的儿子已经和德国公主定亲,马上就是堂堂驸马都尉了。 而且他这个驸马都尉比王诜靠谱多了,因为王诜的公主老婆早死了,自己又是旧党人物,神宗、哲宗两位皇帝都不喜欢他。 可一听要入潘孝严门下,武好古便脱口而道:“不可!” “为何?”武诚之被儿子的反应惊了一下,愣愣看儿子。 是啊? 为什么不可? 武好古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武诚之一提出来,他潜意识便是万分抵触。 他琢磨了一会儿,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美艳如花的倩影。 是潘巧莲! 原来是为了她,武好古才不能入潘孝严门下。 因为门客是不可能娶主公家的闺女的……如今的大宋虽然早就不是门阀掌控了。但是门阀的遗风尚在,门客和主宫之间的阶级差距,几乎是不可逾越的。 潘家将门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会嫁给一个门客……不仅是潘家门客娶不了,便是王家、曹家、米家这等将门之客,同样不能娶潘巧莲。 除非……武好古入了端王门下!因为端王将来便是宋徽宗,武好古是端王门客,便是潜邸旧人,天子家臣——这满朝亲贵,谁不是天子家臣?因而大家便是肩碰肩的人物了。 到时候,潘家将门一定会风风光光把潘巧莲嫁给武好古,而且还会有一笔丰厚的嫁妆奉上。 那便是财色兼收,人生赢家了…… “不入潘家门下。”武好古下了决心。 武好古心想:潘巧莲是个好女子,对我有情有义,决不能让她嫁给那些满脑子封建思想的老顽固……要嫁也只能嫁给我这样有21世纪进步思想的新青年了! “那你想入谁的门下?” 武诚之又问,他不明白儿子的心思,他其实知道武好古和潘巧莲是两小无猜的,可是将潘巧莲娶进门当儿媳是想都不敢想的…… “入……入端王门下!”武好古知道历史。哲宗皇帝在元符三年春就崩了,然后便是端王赵佶做官家了。 也就是说,只要能入端王门下,再熬一年多就能把潘巧莲“救出封建主义的无边苦海”了…… “端王?”武诚之愣了又愣,“官家的十一弟?” “对,就是他!”武好古点了点头。 “你能够得着他?” 这是个问题,端王府门口也没挂着招聘门客的牌子。而且现在也不是战国,也没毛遂自荐去给人当门客的。 这事儿必须要有门路! 而端王府的门槛太高,武好古理论上是够不着的…… “够得着!” 有高太尉和王驸马,怎会够不着赵佶? 武好古寻思着,赵佶一定得到《桑家瓦子图》了,不过他怎么还不派人来请自己呢? 没想到这赵佶,居然是个慢性子…… 不行,还得再整点事情出来! 想到这里,武好古信心十足地道:“阿爹放心,儿子的画技现在突飞猛进,已经是天下第一了!而端王酷爱书画,凭儿的画技,只要再出点名,便会被端王请去了。” “你要怎么出名?” “我要和米友仁赌斗画技!” “啊!” 元符元年 第三十五章 冯二娘写真图(求收藏,求推荐) 东十字街口,苏家茶坊的生意,这段时间兴隆了不少。 这座茶坊的历史,极为悠久,几乎和潘楼相去不多。能够作为东十字街口鬼市子的一部分,这座茶楼的格局,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茶楼里,唱的是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正合了眼下西北风烟大起的形势。 才方未时,茶楼里已是宾客络绎不绝。除了一些官宦子弟在这里聚会之外,就是潘楼街书画行的人物,也来这里饮茶。苏家茶坊本就是个高消费的地方!在日前的唱卖《醉罗汉图》后,更是上了一个台阶。 不仅有了女伎伶人唱曲弹奏,还有各色名茶糕点供应,收费也自然水涨船高。 在此喝上一壶茶,再听一段小曲,花费总要数百钱,所以不是普通人来的地方。 而那些光临茶楼的客官,其实也不为听曲品茗,更多是为了探听消息。 鬼市子上又出了甚底至宝,又有哪位高官要员来京,哪里又来了个腰缠万贯的好事家,何处会有诗词聚会……诸如此类的消息,往往都能在东十字街的茶楼里听到。潘楼街书画行的玩家和商家,也正是通过这里,获取各种各样的信息。有时候,玩家和商家也能在茶楼里面达成交易,几千几万的买卖,便在丝竹曲乐声中做成了。 也正是这许多因素共同作用,东十字街口的茶楼,就显得格外热闹了。 “苏大郎,今个这楼里怎地恁般多人?” 在茶楼靠窗的位子上,刚刚和人玩了一场蹴鞠的高俅,拉住了苏大郎,好奇地打听询问。 “高大郎,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潘楼街上最近又出了个大画家。” 这苏大郎原来和高俅也是熟识的。高俅能够当上苏东坡和王诜的书吏,还能写一笔好字,又有一定的诗词歌赋功底,还会使枪弄帮,自然是有点出身的。 他其实也是禁军将门的“边角料”,和潘孝庵潘大官人相差不多,只是潘孝庵有个会做买卖的爹,而高俅没有摊上好爹。 而世代酿醋的苏大郎家自然也有些背景,能在开封府这个地界立了一百多年的买卖,没有背景可能吗? 他家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把闺女送进了宫,做了太宗皇帝的妃子。从真宗朝开始苏家老醋的历代主妇,都是从赵家宗室中迎来的县主。 除了和赵家宗室代代联姻(其实是花钱“买”来的)之外,苏家还不忘“榜下捉婿”,几乎每一代苏家家主都有个进士女婿,而苏大郎本人也有个在御史台做官的姐夫。 论起后台来,酿醋的苏家可比卖画的武家硬多了!而他本人,也勉强可以够得着开封府的衙内圈子——他爹娶了赵家的县主,还荫到了一个挂名的芝麻官,所以也是个胖衙内。 所以苏大郎和高俅算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两人很早就认识了。 现在听到苏大郎的提问,高俅顿时笑了,“我怎不知道?如今潘楼街上能称书画大家的本就不多,最近冒出来的,大约只有武家画斋的少东家武好古了。” 苏大郎闻听,顿时流露出哂然之色,“大哥果然耳目通灵,居然连武好古都知道了。” “呵呵,不瞒苏大哥儿,我不仅知道武家大郎的本事,还将一幅出自他手的‘界画楼台’献给了驸马爷呢。 驸马爷和小米官人看来那画之后,都赞不绝口呐。” “怪不得,原来是小米官人见了武大郎的界画才想要与他比斗的。” “比斗界画?”高俅连连摇头,“那小米官人可赢不了……若是比山水,或许小米还能胜了那武大。” 苏大郎笑道:“不是比界画,大哥的耳目果然比不了小弟啊。” “不比界画?那比甚底?” “比写真。”苏大郎道,“四月初一,便在潘家园赌斗画技。” 高俅一怔,开口问道:“写真?白描人像?” “是不是白描不知道,不过肯定是写真。”苏大郎非常确定地说,“高大郎,四月初一可要去潘家园一观啊?” 高俅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苏大哥,你是怎知四月初一潘园斗技的?” 苏大郎哈哈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我也是听人说的……大哥儿,我这地方消息虽然灵通,可大多是些没出处的消息。” 没出处的消息自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而放出这个消息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将要在四月初一和米友仁比斗的武好古。 当然不是武好古自己去东十字街的茶楼里放消息的,而是他的两个好兄弟郭京和刘无忌去做的。 散布假消息也是郭京、刘无忌这等潘楼街小私牙的“日常业务”之一。 郭京和刘无忌现在都是有钱人了,放消息这等小事自是能做得顺手。他们花了点小钱,雇了几十个小私牙,两天时间就把消息传的满大街(潘楼街)都知道了。 高俅盘算了一番,又问苏大郎道:“大郎,武家大官人是不是从开封府放出来了?” “是啊,几日前才出来的。”苏大郎回答。 “那武家画斋还开着吗?”高俅又问。 “还开甚底画斋?”苏大郎道,“都典给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了……估摸着也赎不回了,过不多久就该改名陈家画斋了。” “原来如此。”高俅点点头,心想:怪不得昨日去戴楼书院寻他不着,应该是回家去了。 想到这里,高俅也不喝茶了,拿起自己的“鞠”(就是蹴鞠的鞠),和苏大郎打了声招呼,就往甜水巷的武家家宅而去了。 …… 高俅没有猜错,武好古这会儿正在家呆着,刚刚画完一幅《冯二娘写真图》,绢本,设色……哦,自然不是画人体了。 画中的冯二娘上身穿着红色直领褙子,内有抹胸裹肚,下身还穿着裙子,四平八稳端坐在一张玫瑰椅里面。看上去要多端庄就有多端庄,一点不似风尘歌伎出身,倒似个朝廷命妇。 这幅画是武诚之让他画的,从起稿开始,画了两天才完成设色。 “像,实在太像了……儿啊,你是在哪儿学的这写真人像的本领?” 而在前日武好古用炭条打稿的时候,武诚之就完全被儿子的画技给惊呆了。 他原本以为儿子的画技只是平平,不可能赢了米友仁。却不想儿子的写真本领如此之高,如以写实论,早就在画圣吴道子之上了! 现在看到设了色的《冯二娘写真图》,他都有点怀疑儿子被天上的画仙给附体了。 “孩儿的画技,当然是爹爹教的。” 武好古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熟绢从画板上取下,轻轻摊在了武诚之的书桌上。 “为父可教不出来……”武诚之皱着眉头看看儿子,觉得不像是神仙,然后又看了看画。 才接着说:“有这等画技,一个翰林待诏总是有的。人像写真最是不易,便是翰林图画院也没几个高手……他们都不如你啊! 儿啊,不如你去拜入刘有方门下吧。刘大貂珰掌宫中书画,手下就得有几个大才。你现在,便是大才了!” 入刘有方门下的意思是拜刘有方为师,再以刘有方门生的身份入翰林图画院。 这样不仅贿赂可以少给点,而且还可以得到宫中的庇护……以武好古人像写真的本事,只要给太后官家画上一纸,没准就能得宠了。 “去拜那个没卵子的腌渍货?”武好古一听见刘有方的名号,气就不大一处来,“哼,我不日便能靠上亲王,去做甚阉宦的门生?” 门生虽然比门客高档,但是宦官的门生却是太低贱了,如何配得上潘巧莲? 若是入了刘有方门下,那谁去拯救潘金莲,不,是救潘巧莲出苦海呢? 元符元年 第三十六章 武好古学坏了(求收藏,求推荐) “你,你,你怎么敢和为父顶嘴……” 武诚之有点儿被儿子给气到了。 武好古被换魂前是孝子,老子说东他不敢往西,老子说一他不敢言二的。 顶嘴这等事情,自打武好古懂事开始,便从没生过。 可是在开封府大牢里面呆了几天,出来后武好古咋就那么不听话了呢? 难道是在牢子里面跟人学坏了,变成逆子了,这可不行啊,得好好教训…… “阿爹,”武好古却是一脸正色地道,“吾家祖上可是出过皇帝的,如何能入阉宦门下? 若如此,吾父子百年后,有何面目见则天大圣皇帝于九泉?” “你……” 这嘴顶得武诚之这个爹都没话说了。好吗,连武则天都搬出来了! 现在是武则天不答应了,武诚之能比武则天还大吗?若是一定逼儿子去拜刘有方,那不孝的就是武诚之了,武则天的在天之灵是要生气的…… “官人,有王驸马府的高大官人来寻大郎,正在门外。” 正在武好古不知道该怎么教训儿子的时候,冯二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了。 武好古连忙对父亲一拱手道:“阿爹,这位高大官人是孩儿的通天梯,孩儿可不能怠慢于他。”他又指指书桌上的《冯二娘写真图》,“快快将这幅画收起来,在潘家园赌斗前莫叫人看见。” 说完,武好古便一阵风似的出了书房,又到了院子里面,看见冯二娘已经开了门,把高俅高大官人迎了进来。 看见高俅,武好古便一拱手,叫道:“高俅哥哥,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高俅晃了晃右手拎着的一个装着个“鞠”的网兜,笑道:“大郎,哥哥我方才在桑家瓦子外和人蹴鞠,现在顺道过来寻你则个。” 武好古当然知道高俅为何而来,他笑眯眯看着蹴鞠归来的高俅,笑道:“小弟听闻高俅哥哥蹴鞠技法高,在开封府显有对手啊。” “蹴几脚鞠而已,”高俅道,“不过是雕虫小技,哪里比得了崇道你的画技?” “高俅哥哥说笑了,蹴鞠若是小技,那绘画也是小道,我兄弟就都是精通小技小道。 不若寻个日子,小弟便用绘画小道将哥哥的蹴鞠小技画到纸上如何?” “画个蹴鞠图么?” “对,就画个蹴鞠图。”武好古说着便拉高俅进了厅堂,武家的老女使王婆婆端上了两碗点茶,然后便出去了。 厅堂里面,就是武好古和高俅二人,武诚之也不知去哪儿生闷气了。 武好古接着说:“四月初一便约了小米官人在潘家园斗画儿,哥哥不如一起来看看。若比完了还早,便给哥哥也写个真吧。” “给我画写真?” “对,就是给哥哥画,”武好古笑着说,“便要将哥哥的蹴鞠技法留在纸上,将来还能将画刻印成书,好叫别人一看见便知哥哥蹴鞠的厉害。” “大郎说笑了,哥哥我的那点本事可上不得台面,要是被印在书上,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武大郎并不是在和高俅说笑,漫画(连环画)和画报可是个不错的勾当,基本可以算得上是他前世的老本行。 而且现在的开封府只有刊印邸报和广告的勾当,并没有漫画(连环画)、画报和真正新闻出版业。这几个勾当,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拥有未知的市场空间的蓝海! 如今这个北宋末年的商业门类虽然包罗万象,但是在武好古看来,却还有许多没有被开拓出来的蓝海在等着自己去畅游呢。 不过想要在蓝海中畅游,靠他一个人的力量也是不够的,要不然就算做成了,也是被权贵吃掉,所以他必须有最大的靠山才行! 想到这里,武好古便起身对高俅道:“时候不早了,小弟约了两个朋友一起去烧猪院吃酒,哥哥若不嫌弃烧猪院粗鄙,便一起去如何?” 高俅哈哈一笑道:“去甚烧猪院啊,一起去我家里吃酒吧,我那浑家烧得猪肉可不比烧猪院的和尚差。” …… 榆林巷是靠近潘楼街的一条街巷,也是极为繁华,街巷之上店铺林立,布幌飘扬。 在街巷东面,靠近观音院的地方,开了一座书画斋,取名陈记画斋。画斋是前店后庭院的布局,三进三出,面积虽不算大,却极为精致。 这座画斋,便是翰林院待诏直陈佑文祖传的产业了。 在后院中一座小小的阁楼内,穿着身宽松的长袍的陈佑文,正盘腿坐在一张平榻上,手中捧着幅展开的画卷。那张颇为儒雅的面孔上,此时正流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三哥儿,今日怎地有闲暇,来老夫这边?” 在堂下,站立一个壮汉,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正是潘楼街上的泼皮领赵铁牛。 “大官人……小底先给您道喜。” 陈佑文有喜了,而且还是双喜临门。一喜是他马上就要出职为官了,勾当翰林图画院的刘瑷已经呈文上报,就等吏部核准便能赏他一个将仕郎了。 虽然只是个从九品下的将仕郎,属于最小的文官。 可是官就是官! 二喜则是武家画斋马上就要改姓陈了。虽然武家还有三个月的活当期,若是能凑出三万三千缗钱便能赎了当。 不过武家怎么可能拿得出恁般多的铜钱?他家可还“欠着”刘大貂珰五六万缗和万大官人的七千二百缗呢。 如果拿不出这两笔铜钱,武家父子早晚得被刘有方折腾得滚出开封府! 所以武家画斋,现在已经是陈佑文的囊中之物了。 虽然贵了一点,需得花上六万缗,不过也是值得的。因为开封府书画文玩行从来就是潘楼街、东十字街口和大相国寺集市三处勾当。 其中东十字街口还是潘楼街的附属,而大相国寺集市一个月才开张八天。 因而开封府书画文玩行就向以潘楼街市为尊。只有把买卖开在潘楼街市上,才有可能拿到书画官牙身牌,只有拿到了书画官牙身牌或成为待诏直,才有资格成为书画文玩行的行。 陈佑文自己马上就是官了,而且还是翰林图画院待诏直,是众待诏、艺学、袛候之。如果他儿子陈珍再能杀入潘楼街,拿下官牙身牌,那就毫无疑问也会成为书画行会的行了。 这样父子二人,两大行,便可在开封府的书画文玩行中呼风唤雨。 区区六万缗钱,真个不算甚底啊。 “三哥儿,这次你也帮了不少忙,待老夫拿下了武家的店铺,少不了你的好处。” 赵铁牛拱拱手,“小底多谢大官人。”他顿了顿,又道,“大官人,小底还打听到个事儿,是和武家大郎有关系的。” “武家大郎?”陈佑文嗤的一笑,“那个鸟厮啊,除了张小白脸能讨潘家那小寡妇的喜欢,他还能有甚事情?” 赵铁牛道:“有消息说四月初一,他要和米家的小米官人在潘家园赌斗画技。” “你说甚?” 赵铁牛这话一出口,陈佑文马上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武大郎要和米友仁赌斗画技。” 陈佑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武大郎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赵铁牛一脸堆笑,“可不是吗,小底也觉得他是得了失心疯。” 陈佑文放下手中的画卷,看着赵铁牛问:“赵三郎,你的消息可准?” “准。”赵铁牛笑道,“小底还去米大官人府上寻了小米官人的贴身女使打听,消息是千真万确的。” 陈佑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赵铁牛怎么认得米友仁的女使,而是转了个话题道:“王驸马府上的高俅这些日子可寻过武大郎。” “寻过,今日还去了武大郎家里。” “今日?”陈佑文挥挥手,“知道了,继续盯着姓武的便是……最多再过一个月,便可大功告成。到时候老夫做主,在潘楼街上给你寻十个吃食摊位。” “多谢陈大官人。” 元符元年 第三十七章 房价猛如虎(求收藏,求推荐) 天将酉时。 马行街上车水马龙,人行如潮,大多都是往安远门方向去的。 武好古和高俅各自骑了一匹出租驴(北宋的共享经济,花个几十文钱就能租头毛驴骑一天),也跟着人潮车马向北而行。 他们是往开封府城的城北厢而去。开封府城内共分两县八厢,两县是开封县和祥符县,八厢则是位于内城的左一厢、左二厢、右一厢、右二厢,以及位于外城的城北厢、城西厢、城东厢和城南厢。 其中右一厢和城西厢住得多是达官显贵,皇宫大内也位于右一厢。 右二厢、左一厢、左二厢、城东厢和城南厢都是工商庶民云集之地。武好古所住的第一甜水巷和潘楼街上的武家画斋都位于左二厢。 而开封城北的城北厢的东北部,则禁军军营和中下层官兵家眷最多的地方,同时这里也是开封府工人阶级的聚居区。 没错,是工人阶级,不是军人阶级。 因为绝大部分不系将(便是没有按照《将兵法》进行整编,仍然维持王安石变法前将不知兵状态的军队,驻扎开封府的禁军大部分都是不系将的)禁军都是装样子的,官兵们基本不训练,只有在校阅、当值或着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才勉强做个花架子。 在平日里面,绝大部分不系将的禁军“精锐”都在忙自己的生活。中上层将领们不是在搞艺术就是在经营商业,而下层的兵士和那些不入流的杂品武臣,要么做点小买卖,要么就出卖劳动力,也有一些则欺行霸市当了泼皮…… 潘楼街上横行的赵铁牛,跟着武好古跑腿的郭京,都是住在城北厢的禁军下层官兵。 而未来的“太尉”,眼下的驸马府小吏高俅,原来也居住在开封城北厢。 随着人潮出了安远门,武好古马上就感到了些许不一样。 说起来这一次还是他魂穿以来,头一回出了繁华锦绣的开封内城呢。 这开封内城虽然拥挤,但是却随处都能嗅到富庶的气息,往来行人大多穿着体面的衣裳,口袋里也很有几个闲钱。而沿街的茶坊酒楼,都是装修得精致豪华,用不着到晚上,都能听见声声悦耳的丝竹之音。 在十一世纪的世界上,开封内城绝对可以算是天堂一般的存在了。 即便比起武好古的前生所在的时代,开封内城的繁华程度也能赶上一线大城市的中心区域了。 不过安远门外,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倒也不是说这里人少,而是处处得见破败的模样儿。 房屋大多显得低矮破旧,连着马前街的新封丘门大街虽然也和马前街一边儿宽,但是街边上却见不着甚底华丽高大的店铺。只有距离安远门不太远的州北瓦子显得高大体面。 这处瓦子和开封府内城的诸多瓦子也有些许不同,在瓦子大门外面,常年摆着个扑交的献台,这是不须花钱,便可免费观看的。 武好古和高俅路过的时候,献台之上,厮扑正炽,吸引了不少从内城出来的汉子,驻足观望,还不时大声叫好。 武大郎被这阵热闹吸引,扭头看去,却远远看见两个上身光溜溜,胸前还晃荡着两团软肉的女子,正在激烈搏斗! “是不着衣衫的女厮扑,”高俅笑道,“早些年间内城也有的,不过后来司马相公上了书,给禁掉了,现在只有外城的瓦子才有,其中最好的便是州北瓦子了。” 司马相公就是司马光,他在仁宗朝时上了一道《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的奏折,把开封内城人民喜闻乐见的“女子相扑”运动给禁没了。 不过开封外城,特别是城北厢的瓦子却不理这个,照样我行我素公开表演女厮扑。 只是白天时候不演,黄昏后才上演肉搏大戏,吸引一帮下了工的禁军苦汉子们的眼球。 武好古前世是看多了美女的,比这更刺激的都见过,所以瞅了两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城北厢的汉子们穷啊,”高俅一边骑着驴子,一边对武好古说,“好大小子娶不起婆娘的多了去,只能到州北瓦子前过过眼瘾了,便是朝中的相公也不好夺了他们这点嗜好,要不然闹将起来,便是相公也吃不消。” “那都是叫房子闹的吧……”武好古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就苦笑起来了。 他前世生活的城市就是以高房价闻名的,作为个“某漂”一族,自然只能望房心叹。 而今生,在北宋帝都开封府,同样也见识到大宋版的房价猛如虎。 开封居,大不易。 随随便便一个破旧小院子都能索价几千上万缗! 若是右一厢和城东厢的那些大宅,便是百万缗也难买。 而如今开封城内的工价,一月也不过是一缗到五缗。买房对挤在开封城北厢的穷苦人们而言,都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空梦。虽然官家早在几十年前就设立了提供廉租房的店宅务,可惜僧太多,粥太少(整个开封府城内只有一千多间廉租房),对绝大部分人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至于有军籍的开封府禁军兵将们,他们本人和家眷的住房理论上是不成问题的,因为北宋禁军允许家属随军屯驻。州北瓦子附近的许多名称中带个“营”字的街巷,原本都是军营。只是居住了太多的家眷和平民,看上去和寻常市集无异了。 可是开封禁军的员额有限,还在熙宁变法期间进行过裁剪,而且还一直存在较大的空额。也就是说,驻开封禁军的人数在过去几十年中一直在不断减少。 可是“***”、“军三代”和“军n代”的数量却不断增加! 结果大部分的“军n代”都无法在禁军中谋到个编制,成了没有保障的底层平民。其中的大部分并没有搬出原来的营区,结果就把禁军兵营集中的城北厢变成了个拥挤嚣杂的贫民窟。 同时,那些谋不到禁军编制的“军n代”还是拥有军籍的底层兵将们的负担……谁也不能只顾自己,不管兄弟吧?现在可是家族关系比较亲密的宋朝啊! 所以也不能怪开封禁军上下没心思练兵打仗。 就大宋官家下来的那点儿军饷,最多能顾着自己和几个近亲的吃喝。若是不另谋份赚钱的差事,别说帮衬兄弟了,就是本人成家立业也是大难题……且不说在开封府买房置业,想要娶妻生子总该租间稍大一些的房子吧? 而武好古自己,仿佛也马上就要从有房有铺的富二代,变成个无房户了……也不知道潘巧莲到时候还肯不肯嫁自己?若是肯嫁,必是真爱啊! 想到这里,武好古又是苦苦一笑,转头对高俅说:“高俅哥哥,我们先去寻我郭三哥和刘小乙吧。” “好啊,”高俅一笑,“他们住哪儿?” “他们住在左营北厢,郭三哥在那里有两间屋子,刘小乙和他住在一起,”武好古想了想,又道,“这会儿该在怡红院里泡着吧。” “怡红院?”高俅一脸坏笑看着武好古,“大郎,那可是个销魂的去处啊!” …… 州北瓦子附近,左厢老营街,怡红馆。 郭京这会儿正敞着衣襟,露着胸口浓密的黑毛,怀里倒着个几乎半裸的姐儿,正与刘无忌张狂畅饮。 桌子上是杯盘狼藉,不知吃了多少酒了。 刘无忌已经醉得不行了,躺在一个已是半老徐娘的姐儿怀里,已经有些熏熏然了,一只显得有些白嫩的爪子却捏着个外露的“大木瓜儿”,神态甚是陶醉。 “三哥,小乙我不是在做梦吧?” “做梦?做甚梦?” “天天怡红院里畅饮,还能和姐儿们销魂,这难道不是梦里才有的吗?” 听着刘无忌的醉话,郭京拿起酒杯就一饮而尽,把那姐儿搂在怀中,狠狠亲了一口,然后大笑道:“这才到哪儿?遇了武大郎这个贵人,我们兄弟的好日子还长久着呢!” “三哥,这几日天天听你说武大郎,他到底是谁啊?” 抱着刘无忌的那个上了些年纪的姐儿突然说话,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和期待。 郭三郎笑道:“阎婆儿你个老姐儿还想吃多少嫩后生?你以为人人都似刘小乙恁般喜欢老的?告诉你吧,武家大哥儿是体面人,不会来你这个卖肉的破窑子的。 人家喜欢的是将主家的闺女……” 原来和刘无忌粘在一起的姐儿是怡红院的老鸨,姓阎,人称阎婆儿。年轻的时候也红过,却没抓住机会寻个好人家。 待到年老色驰了,便在开封城北厢寻了这个卖肉的窑子做起了老鸨。自己一般是不接客的,却喜欢招小白脸。 刘无忌这个假道士皮囊不赖,又读过点书,很和她的胃口,便勾搭在了一起,时不时就布施个肉身…… “将主家的闺女有甚了不起的?”阎婆儿一笑,“奴我当年红的时候,便是相公也睡过呢。 三哥儿,莫不如你就把那位武大官人引荐给奴,奴保管叫他乐上天去。” “你这婆儿又在胡说了!” 阎婆儿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谁?哪个不开眼的到老娘地盘上……” 阎婆儿才骂到一半,便瞧见高俅和武好古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哎哟,高大官人啊,奴奴得罪了,该打该打……”阎婆儿认得高俅,便轻轻将刘无忌扶在了玫瑰椅子上,自己莲步轻移迎了上去。 走了几步,却瞧见了武好古,便丢了个媚眼儿儿过去,娇滴滴地问:“这位大官人眼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元符元年 第三十八章 高俅家也不富裕 武好古瞧着眼前这个袒胸露乳的女人,正有些愣的时候,郭京已经醉醺醺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上前,顺手还在阎婆儿的一个大木瓜上拧了一把。 “阎婆儿,洒家来和你说,这位便是大名鼎鼎,潘楼街上的赛画圣武好古,武大官人!” “呦,原来是武大官人啊。” 阎婆儿向武好古盈盈一瞥,然后才轻轻将抹胸拉好,做了个万福,柔声道:“奴家阎七七,见过武大官人。” 武好古两世为人,都正经得很,这一世虽然也结交过几个歌伎,但都是卖艺不卖身的那一类,还从来没和这等豪放的风尘女子打过交道。但还是施了一礼:“原来是阎小姐,大郎有礼了。” “果然是个雏儿啊。”阎婆儿痴痴笑着,“若是奴年轻个十几岁,倒也当得起这一礼。不过如今奴就是个图痛快的老鸨……大郎若是有意,随时可以来怡红院寻奴的。” 武好古被她言语一欺,额头上冷汗直冒,吃吃地道:“阎小姐……在下,在下寻郭三哥和刘小乙有些俗务。” “还是文绉绉的,奴奴最喜欢了……”阎婆儿又抛了个媚眼给武好古,见对方没有反应,才扭头问郭京,“三哥儿,如何?” 郭京的酒量很好,吃到现在也只是微醉,看到武好古带着高俅一块儿寻来,知道一定有正事儿。便站起身对阎婆儿道:“婆儿,刘小乙醉得不行,今晚便留你这里了。我和武大郎,还有这位大官人一起去了。” “也好,便把刘小乙留下。”阎婆儿倒也通情达理,当下便和另一个姐儿扶着醉醺醺的刘无忌走了。 武好古这才给高俅和郭京互相介绍:“哥哥,这位便是我的兄弟郭京,人称郭三郎。方才那位是刘无忌,人称刘小乙。 三哥,这位大官人便是我常和你说的高俅哥哥了。” 郭京一拱手,施了一礼,“小底郭京,见过高大官人。” “莫说甚底大官人,”高俅客气地一挥手,“高某也是禁军出身的,和郭三哥算是同袍,不如兄弟相称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我家吧,就在右三营巷。” 开封城北厢的这一带,地名多和军营有关,不过住在这里的也不都是禁军或禁军家眷。这是因为王安石变法的时候裁了不少人,而且驻开封府的不系将禁军各部都有不少空额,各个指挥的实际兵力通常只有员额的一半。 所以能在禁军里面拿到一个编制,对开封城北厢的丁男而言,算是非常走运的。 不过即便“如此走运”的郭京,仍然无法再开封府置下产业,只能和自己的娘亲还有一个没出阁的妹子租了两间破屋子居住。 为了省点房钱,又把自己住的那屋子匀了一半给从外府过来的假道士刘无忌。 便是如此节俭,郭三郎还是存不下钱,买房是不用想的,就是到怡红院这等场所风流快活的机会也不很多。 直到不久前跟着武好古了一笔,才变得大手大脚了些。 不过想要在开封府安家立业,再把自己的妹子体体面面嫁个好人家,就凭从《醉罗汉图》这单买卖上能分到的钱还是不够。 眼下的开封府,真的让武好古感到非常熟悉,仿佛就是他后世打拼的大都会。 钱,是很好赚的。哪怕是做工的,一个月也能有个几缗钱,抵得上许多小地方做一年的。 可是花钱的地方却更多,因而绝大部分的人都感到手头很紧。 哪怕是“太尉高俅”的家宅,看上去也不甚宽裕,没有院子,只有一栋依着狭窄的街巷而建的瓦屋。远没有武家在第一甜水巷的宅院宽敞气派,而且看着还有些残破,不知多少日子没有修过了。 当然了,能够在开封外城的城北厢有个小宅子,其实也是一份足够让人羡慕的家业了。 在武好古的印象中,这所房子没有个五六千缗是拿不下来的! 以高俅给人当书吏的收入,便是有些外快,也是很难买下这所宅子的,估计这房子也是高家先人留下的产业。 高俅带着武好古、郭京走进巷子的时候,一个高高瘦瘦,穿着打着补丁的儒服的青年便朝他招呼起来。 “大哥儿,你可回了,嫂子和侄儿们都等得急了。” 高俅冲武好古和郭京一笑,指着那青年说,“他是我兄弟高廉,也在开封府学读书,和大郎家的老二该是同窗。” 除了一个弟弟,高俅还有三个“衙内”,分别名叫高尧康、高尧辅和高尧卿,现在都是小娃娃,在城北厢的私塾里面读书,现在都放课回家,等着开饭。 高俅的浑家,也就是妻子姓晁,三十多岁,是个高大粗壮的女人,皮肤很白,是典型的禁军女眷。由于北宋官家喜欢挑选高大肤白的汉子入上四军和诸班直,所以开封的禁军官兵包括将门在内都喜欢娶高大的女子为妻妾。 经过一百多年的“品种改良”,凡是老禁军或将门出来的男女,往往都是又高又白的。 高俅、晁氏、潘孝庵、潘巧莲、王诜都是这等长相。郭京也生得高大,只是粗黑了一些,在靠脸吃饭的北宋开封禁军里面怕是不会有太好前途。 高俅领着武好古、郭京进家门的时候,穿着麻衣和围裙,一副劳动人民妇女打扮的高晁氏已经带着三个孩子迎出来见客了。 晁氏的年龄应该比武好古的后妈冯二娘还小一些,不过因为生活艰辛,看上去却显老,眼角上都有了些鱼尾纹。生了三个孩子后身材也走了样。不过仍然可以看出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儿。 高俅的三个娃娃都还年幼,最大的高尧康也就十岁上下,身子还没有张开,矮矮瘦瘦的一个,也很规矩,恭恭敬敬向武好古和郭京行了礼,只是不知道长大了以后会不会去抢林冲的娘子? 露了个面以后,晁氏便带着三个没成年的娃娃去了后厨,并没有和高俅兄弟以及两个客人同席。 高家的房子不但看起来破旧,里头也非常拥挤,进门就是堂屋,里面摆着张方木桌,几把旧椅子。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因此屋内还点了油灯,光线很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一阵子连日阴雨,让这屋子有些霉。武好古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怎么也挥不去的霉味,很像是武好古前世生活的拥挤的江南小镇上的民居。 四个人各寻了把椅子坐下,不一会儿,高俅的浑家晁氏便端上些酒菜吃食。有一盘兔子肉,一盘蒸羊肉,一盘绿油油的蔬菜,一碗炒鸡蛋、一叠云豆还有一大盘子炊饼以及两壶浊酒。 高俅抱了抱拳,“一点家常小菜,不成敬意。” 郭京哈哈一笑:“家常小菜便可,改明日去我家,还没有这等吃食呐。” 武好古则是苦笑:“若是不能狠狠上一票,待到月底,怕又要去开封府吃牢饭了。” “吃牢饭?怎就吃牢饭了?” 高俅的弟弟高廉早就饿了,一直盯着桌上的吃食看,等着开动,无意间听到有人要去吃牢饭,被吓了一跳,抬头就望着长得黑不溜秋的郭京。 “大郎,真的没路了?”高俅却同情地看着武好古问。 武好古也看着高俅,突然一笑道:“路,还有一条。” “是甚底路子?”高俅问。 “骗!” 元符元年 第三十九章 武好古是骗子 “骗?” 这回高俅和高廉两兄弟都是一惊。 高廉惊的是自己的大哥怎么会认识这等马上便要被捉进开封府吃官司的骗子? 高俅则是无法想象武好古如何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骗到几万缗钱? “怎么骗?”高俅虚心请教。 武好古笑而不答,只是看着高廉。 “二郎,去和你嫂嫂他们一起吃吧。” “大哥……”高廉总觉得哥哥和骗子往来颇有不妥。想要劝说,却被高俅瞪了一眼,便没了法子,只好起身告退。 小小的堂屋里面,便只剩下了武好古、高俅和郭京三人。 武好古道:“不瞒哥哥,四月初一的潘家园赌斗便是一个骗局。” “骗局?骗……米友仁?”高俅一边问,一边给武好古和郭京各斟了杯酒。 武好古笑了笑,轻轻转动着酒杯,说:“小米答应赌斗,便是中计了。他父子素有大名,岂是小弟能相比的? 能和他赌斗,小弟便已经占了大便宜。况且小弟此局必胜,就能借着小米的大名向上一步了。 不过那几万缗钱,却要从别处去找。” 几万缗钱在武好古口中轻描淡写,郭京知道他的本事,自是听得两眼亮,高俅却是愣了又愣。 “去何处寻几万缗?” “开个赌局不就有了?”武好古一笑,“我与米友仁本就是赌斗,何不再赌大些?” “赌大些?” 武好古看了看眼前的二人,笑道:“两位哥哥不如和我一起操办这事,在潘家园设个赌局,赢一把大的,一起财。” 潘家园赌斗本来就是个局,武好古一开始诳米友仁入局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后来在家一个人琢磨了一番,现这是个名利双收的机会。 所以才让郭京、刘无忌两人到处去放风,就是想多吸引点观众到潘家园。 结果又把“高太尉”给钓来了。 有了“高太尉”这个托,武好古便能在潘家园玩一把大的了。 “大郎,你要怎么做?”高俅听到“财”,顿时来了兴致。 别看他跟着王驸马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上却也穷得很。 王诜不过是个挂名的官,没有啥捞钱的机会,跟着他混的高俅自然也是两袖清风,要不然家里也不会那么不景气了。 而且高俅家里还有个没成家的弟弟高廉,还有三个儿子。高廉虽然入了开封府学,但是书读得一般,没甚底机会入太学,将来还得靠哥哥想办法谋出路。 而高俅的三个儿子将来也得读书成家立业……如果不能东华门外唱名,少不得还要给儿子们买房! 真是亚历山大啊! 武好古看着自己的“高俅哥哥”问道:“哥哥,四月初一那天,你能把王驸马诳到潘家园吗?” “不用诳,”高俅摇摇头说,“驸马爷就是个富贵闲人,他要知道潘家园赌斗的事儿自会去凑个热闹的。” “那敢情好啊!”武好古抚掌笑道,“高俅哥哥,那就再劳烦你备下几十份赌斗契约。” “行啊,我来做就是了。”高俅想了想,又问,“大郎,你是想叫王驸马做个赌斗的中间人吗?” “对!”武好古道,“赌局总得有个中人,要不然怎么能玩大了? 而且,王驸马在书画行中的地位如何,是有目共睹的。我与小米的赌局,也只有他有资格来判输赢了。” 宋朝人比较好赌(中国哪一朝不好赌?),什么事儿都能拿来赌一把。 画技比试,自然也可以设个局了。 不过这赌局不可能是武好古自己出面来设,就像后世的赌球不能由球队来操办一样,否则便没有公信力了。 另外,武好古和米友仁的赌斗也需要有书画行的大佬来做裁判。 武好古现在叫郭京、刘无忌二人在外大肆宣扬赌斗的事儿,必然会引起刘有方、陈佑文的注意。 如果这两人到了潘家园,极有可能会成为赌斗的裁判,这对武好古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所以武好古希望王诜可以到场,如果有可能的话,再拉一二可以在书画行中一言九鼎的人物,这样就不怕“黑哨”了。 “高大哥,你说李伯时有没有可能去潘家园?”武好古这时又问了个人。 “伯时”是李公麟的字号,而李公麟是神宗熙宁三年的进士,如今官拜御史检法。同时他也是当今著名的大画家,时称“画中第一人”。论画技,是在米芾、王诜之上的人物。 此公和王诜关系很好,而且居住在开封府,又是御史,若能把他诳到潘家园,一定能公正评定的。 “李伯时……若是驸马相邀,他一定会去的。”高俅笑道,“哥哥便想想办法吧。” 武好古冲高俅一拱手,“多谢高大哥了,此局若有进项,便分给高大哥三成。” “好说,好说。”高俅想了想,又问,“只是你有赌本吗?” “有。”武好古笑道,“吾家小有资产,便是如今,几万缗总能拿得出来的。” “好,那便联手做一局吧!” …… 从高俅家出来,已经过了亥时。 走在城北厢的小巷中,但见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清冷,洒向人间。 “时候太晚了,若再回内城怕要到明日了,而且夜路也不安全,不如去我家将就一晚吧。” 郭京跟在武好古身后,邀他去自己的住所过夜。 “也好。”武好古知道郭京主要担心自己的安全。 开封府城内到处都是军巡铺,治安情况是很好的,哪怕入夜也少有人拦路打劫。 不过武好古最近有点拉仇恨,还是小心些好。 “郭三哥,等四月初一事了,我打算去一趟海州。你能不能在禁军里面寻几个靠得住的兄弟,随我走一趟?” “去海州?去海州做甚?” “去洗钱,去给人家寻《八十七神仙图》,也给自家寻个退路。” “洗……钱?还要寻《八十七神仙图》?” 郭京完全不明白武好古想要做什么,但是他知道,跟着武好古肯定有钱赚。 而且还能赚大钱! 这才是关键。 “行!”郭京拍着胸脯道,“包在某身上了,开封的老禁军多不能打,不过某家识得几个从西军调来的教头,都在西边见过血杀过贼,可以一敌百。” “可靠得住?” 武好古其实只想寻几个看上去像一点的保镖,没想到郭京直接给他荐了西军来的硬手。 “靠得住,如何会靠不住?”郭京苦笑,“这几人又不是光棍,全是有家有口的,可除了武艺又不会别的营生,都穷极了。大郎手若肯一直雇他们,便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了。” 武好古闻听,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那些时代在开封府当禁军的军汉都有别的营生,军籍只是个编制。可是从西军调来的杂品武臣们却都是“没本事”的,到了开封府这个花花世界后,全都坐困愁城。 开封府虽好,却是对有钱有势的富贵人言的,若是要靠几个“死军饷”养活一家老小,那可真是活在人间地狱里面一样。 这开封府的花花世界,压根就不是个能养职业兵的地方,再好的兵,搁开封府放上几年也都变成牢骚满腹的中年苦汉子了,再上战场,便没有甚底锐气了…… 元符元年 第四十章 郭小小 一夜无事。 当天色大亮,再次为开封府注入活力时,武好古也从一张收拾得很干净的窄小床铺上起身了。 床铺是刘无忌的,不过替武好古收拾这床铺的却是郭京那个嫁不出去的黑妹子郭小小。 小小今年十三岁,并不算丑,俊眉靓眼,珠圆玉润,还是小小萝莉已经有些曲线怒突了,个子更是和武好古差不多高,真不知长成了以后会婀娜成甚模样?只是这丫头的皮肤黑了一些。 不过郭小小难嫁并不是因为黑,而是因为拿不出嫁妆。 开封府的男儿们大多为房所累,女儿们则被嫁资困扰着。 没有嫁妆的女子,哪怕貌若天仙,也难嫁得好人家,除非姓赵……当然不是赵铁牛的赵,而是赵匡胤的赵! 赵宋皇家支派的女儿,一向是开封府商家主妇选。在武家没有没落前,武诚之就一直想替儿子找个姓赵的媳妇。若是能得个县主,聘礼出到几万缗也无妨。 娶了县主,那可就能荫一个官了,若是有官,武家哪会有今天的祸事? 可惜县主没有寻到(县主也不是在铺子里面吊着卖的,得等机会才能弄到手),祸事却先一步上了门…… 而郭小小家贫,还有一个没房没钱(现在有钱了)的哥哥郭京,自然没指望嫁作人妇了。 所以郭京和老母亲穆氏一直都想把郭小小典给武好古做妾(做妾当然不必自带嫁妆,而且还可以拿进一笔),本来都和没被换魂的武好古说好了,就等武好古娶了姓赵的媳妇,就把郭小小送去暖床……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习俗,娶妻之前纳妾是对女家不敬,特别媳妇还是赵家之女。 结果却让武好古到了二十高龄还是个没睡过女人的童男子。 不过郭小小对武好古似乎也没甚底意思,天亮后进来收拾屋子的时候也不理大郎,还一个劲儿问“无忌哥哥”去了哪里?惹得郭京黑脸一板,指着妹子就一顿臭骂。 “你这丫头怎恁般不长眼呢?当着武家大官人的面问甚刘无忌啊?那小子哪里比得上武大官人?” 小小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睡眠不足,显得不太精神的武好古,却不大满意,小嘴儿一掘,嘟囔道:“你都把武大官人夸上了天,奴看还是无忌哥哥好……” “你你你……”郭京跺了跺脚,“气煞某家,某家今日就把你送去给武大官人暖床!” 说着话竟要去捉自己的妹子。 “不去,不去……” 小小仿佛受了惊的兔儿,叫了一声就一溜烟冲出了屋子。 郭京便要去追,却被武好古叫住了,“三哥,你做甚呢?小小不愿意就算了,过去你家贫,嫁不了妹子,现在还缺那几百缗的嫁资吗? 寻个夫家去做大妇,不比给人做妾强吗?” 郭京闻言却连连摇头,“大郎你生在富家,岂知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小小那样的野丫头,富庶之家根本瞧不上,只能嫁个城北厢的穷当兵,一辈子苦出不得头,哪里比得上做你的妾?” 武好古听了这话,也只能苦笑无言,因为郭京所言句句属实。 这开封府的兵都落到了这步田地,不就是有国无防吗? 看来二十多年后那场大难的根子,便在于此啊! 再说句大实话吧,让如今的武好古自己投兵从戎,去禁军当个丘八,也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等到四月初一后,他至少是和米友仁平起平坐的画师了,随便涂两笔就够禁军的大头兵们忙活大半辈子的了。 这种世道,谁还会把当兵看成个好勾当? 想到这里,他也没兴致再和郭京说下去了,便一抱拳道:“天色已明,我便回内城去了。明日便是四月初一了,你和小乙今晚一定要去大相国寺,明日一早便可带上交引到第一甜水巷来了。” 价值近五万八千缗的交引都藏在大相国寺傅和尚的僧房里面,武好古做的《醉罗汉图》的原本也在那里,都由傅和尚看守着。 “好的,某知道了。” 武好古吩咐完了,正准备离开,刘无忌却回来了。 他给郭京和武好古带来了早饭,同时还带来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 “大郎,阎小姐听说你的写真了得,想请你为怡红院的花魁画幅个像……” “小乙,你说甚呢?” 刘无忌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郭京打断了。 “怡红院就是个肉铺子,那里的小姐也配让大郎来画?大郎的画技早晚是绘画称旨,将来是要画官家画太后的。” 武好古笑道:“三郎,你言重了。其实小乙倒给我提了个醒,给小姐画写真也不是不行……” 刘无忌大喜,“大郎,你答应了?” “没有,”武好古连忙摇头,“阎小姐那里的女人我不画,至少现在不能画,将来再说吧。“ 看到刘无忌一脸失望表情,武好古劝导道:“小乙,你也是有身家的人了,怎么还往怡红院去寻阎小姐那个老鸨啊?不如等这次的事情了了,给你和三哥都说门好亲事。” “那你呢?”刘无忌笑着反问,“你莫不是还在想潘将主家的十八姐吧?” 一听刘无忌提起潘巧莲,武好古的心里就是扑通扑通的直跳,脸颊也有些热。 “不提了,不提了。”武好古立起身,然后拍了拍郭京、刘无忌两人的肩膀,“郭三哥,把昨晚和高大哥商量的事情同小乙说说,等你们到了大相国寺再与和尚说了。 另外,这次在潘家园的局,你们也有份。进项高大哥拿三成,我拿四成,你们每人一成,行吗?” 其实在潘家园赌斗中,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的作用不大。不过武好古既然当他们是伙伴,就得带着他们财。而且,他现在也需要几个好兄弟来帮衬,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行。” “一切都凭大郎做主。” “对了,三哥。”武好古想了想,又说,“回头让和尚做个账册,公中的钱由他管,但怎么用必须由我们四人商量着决定,也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们兄弟的勾当以后还要做下去,还得做大,必须得有个规矩。” “嗨,瞧你说的,我们都听你大郎的。” “对,对,你一个说了算就成。” 郭京和刘无忌这回都提出了异议,他们这些日子跟着武好古是分到大钱了,这辈子都没恁般阔过,自然听武好古的。 “既然你们听我的,便要立好规矩。”武好古摇摇头道,正色道,“我们兄弟的买卖才开张,今后还要做大事,如何能没个规矩?” “还要做大?” “这假画的勾当……” 武好古听了两人的话,嗤地一笑,“说甚呢?谁说一直要做假画了?我们以后要做的勾当大着呢,大到你们想都不敢想……好了,今天不谈这些,我先回内城去了,你们准备一下,也去寻和尚吧。” 元符元年 第四十一章 机会要来了 天将隅中,刮起了东风,空中乌云翻卷,似乎有一场暴雨将至。 武诚之此时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狂暴的想要打人。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便枯坐在书房之内,盯着武好古画得《冯二娘写真图》,目不转睛,动也不动。但是内心之中,却是一阵阵的狂风暴雨。 因为……他已经看出不对了! 他在潘楼街上的名气,也不是浪得来的,如何看不出武好古的这幅《冯二娘写真图》所有的笔法,和《醉罗汉图》如出一辙。 而且,《冯二娘写真图》在写实、写真方面的水准,略微还过了《醉罗汉图》。用《醉罗汉图》上学来的笔法,是无论如何都画不出《冯二娘写真图》的,反过来倒是有可能…… 另外,《醉罗汉图》出世才多少时日?有谁能在恁般短的时间里,便将此画所用的笔法全部习得,还融会贯通,并且再有所升华呢? 也就是说,《冯二娘写真图》和《醉罗汉图》极有可能是一人所画! 而这个人,就是他的儿子武好古! 可是……武好古在绘画上面有多少水准,武诚之又怎会不知? 在武好古的印象中,他的长子顶天就是个二流画师,终其一生,也难入大雅之堂。潘楼街上的书画官牙,大概就是他能达到的最终高度了。 而现在……武好古已然是一代画圣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祖宗保佑,让武好古这小子突然开了窍吗?祖宗也是的,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就不托个梦说一声呢? 就在武诚之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进来的正是冯二娘。 冯二娘一脸的忧愁,看着枯坐不动的丈夫,显得非常难过。 “官人……怎就坐了半日呢?” 她今日上午去了开封府学看儿子武好文,回来便听王婆婆说武诚之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面。 “哦,”武诚之应了一声,“看画呢。” 冯二娘蹙了下秀眉,“看画看了一个晌午?” 她轻移莲步,到了武诚之背后,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图,“这幅啊,不是大郎画得么?可真像啊,没想到大郎的画技,竟到了如此地步。” “别说你没想到,”武诚之苦苦一笑,“便是我这个一手教会他画画的爹爹,也没想到……” “这总是好事吧?”冯二娘问,“这等画技,可称得当世第一人了。” “好,当然是好。”武诚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他不该拿这画技去骗人钱财。” “怎么了?”冯二娘有些奇怪,造假画骗钱的事情,武诚之自己也干了不少啊。 武诚之叹了口气,“娘子,明日便和我去把和离办了吧。” “还要……和离?凭大郎的画技,难道就不能……” “不好说,”武诚之叹了口气,“是福是祸,我也不知了……我这儿子,现在也不听我的。便只能由着他去了,只盼着别累到二郎。 对了,二郎怎么样了?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还有心思读书吗?” 冯二娘闻言也是一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 武好古想豪赌一把? 而且,还有必胜的把握! 对此,驸马王诜有点难以置信。 “高大郎,那武大郎的人像写真在潘楼街上可有名吗?” “无甚名气,不过他的界画楼台之前一样无人知晓,便是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本领。”高俅一边回答,一边将一幅刚刚裱好的《桑家瓦子图》挂在了另一幅《桑家瓦子图》旁。 老驸马王诜抱起胳膊,端详着眼前的两幅画,总算有个七八成像了。他吐了口气,说:“临摹了不下三十纸,才堪堪入门……若是要得其精髓,非穷十年之功不可。 他的人像写真若有界画楼台的本事,那无疑便是当世画圣了!” “画圣也不过是个画画的,”高俅满脸堆笑着说,“若是无人庇护,明日之后,他父子兄弟便在开封府无立锥之地了。” 王诜看了眼高俅。 “你想让我收他入门下?” 高俅笑道:“驸马,活的画圣,总比死的《八十七神仙图》好吧?” “好是好,”王诜摇摇头道,“可是我王诜只能留住死的《八十七神仙图》,却留不住活的画圣。而且我也老了,没有几个十年之功可以用在绘画一途上了。 对了,那武大郎还说要给你写真?” “是啊,他要画个《蹴鞠图》。” “画《蹴鞠图》?” 王诜想了想,“如果真画得好,倒是个机会啊。” “是武大郎的机会吗?”高俅问。 “也是你高大郎的。”王诜瞅了一眼自己的这个亲随,“机会只有一次,你好好把握吧。” 高俅不知道王诜要给自己和武大郎甚底机会,但是他本能感到,这次机会如果抓住了,是能改变命运的。 想到这里,高俅忙一揖到地,“驸马厚恩,高俅没齿不忘。” 王诜闻听,顿时笑了,“便这样吧。高大郎,去给老夫备车,老夫要去镇安坊会个老友,听说她最近得了个宝贝,甚是美艳啊!” “喏。” …… 此时在陈佑文的宅邸当中,几名如今在开封书画文玩行中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在他那宅院中济济一堂。 米友仁也在其间。虽然他是国子监生,又出身勋臣之家,属于前途无量的士大夫。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还是书画。 大宋开国以来,除了初年,绝大部分时间中勋臣亲贵都是富贵闲人。要得个官不难,但是要做大却是非常困难的,除非能凭本事考个进士。 如果走国子监的后门当个官,那就甭想政事堂、枢密院这等地方了,恐怕连知一府一州都很难轮上。多半就是在京当个闲官,或者出京做个知县百里侯罢了。 不过米友仁对外放做官也没甚兴趣,在开封府当个掌书画(翰林书艺局和画院是文官中官共管的)的官儿才是他的理想。不仅逍遥自在,而且油水也不差。 而要坐上这种位子,便要和画院、书院的待诏,还有潘楼街上勾当的头面人物搞好关系。 所以今天恭贺陈佑文出职为官的人中,就有米友仁的身影。 陈佑文出职在潘楼街市上是件大事儿,酒宴摆在了王楼,包下了王楼四塔中的一塔,摆了流水席,还请了当红的行歌伎献艺。 不过现在还没到饭点儿,因此只是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聚集在陈佑文的宅子里面,一点果子,几壶点茶,聊着事情。而穿上了绿色公服的陈大官人,则是一脸的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现在不再是吏员身份,而是真正的官人了! 虽然为了这个官,他着实下了血本,可是这本钱下得却值。因为有多大的官,才能多大的财……现在陈佑文不仅有了官,而且待诏直的差遣也还抓在手中,是有官又有权。 这钱,还怕捞不回来吗? 不过终于如愿披上官袍的陈佑文心里总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不痛快,就是武诚之那个本来不怎么中用的儿子武好古,不知怎的就涨了本事! 居然有了一手能让王诜和米友仁都侧目的界画楼台……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陈佑文陈大待诏,潘楼街上的巨头,竟对武好古的本事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前来道贺的米友仁亲口告诉他,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难道这武好古竟是深藏不露? 可是他为什么要怎么做?有甚底好处? 还有,他用言语激米友仁在潘家园赌斗,分明就是想出名啊! 在眼下这个武家已经变成一盘菜的时候显露真本事求名……分明就是不甘心被书画行的劫数给勒索一大票。 这……不合规矩啊! “元晖,你和他赌斗了甚底物件?”陈佑文轻轻放下茶碗,低声问米友仁。 米友仁的目光四下一扫,笑吟吟道:“待诏该可猜到的……如今武家因何遭难啊?” 陈佑文按了下额头,“糊涂了,竟没想到。”他笑了笑,“如此说来,那武大郎是急病乱投医吧?” “不好说,不好说。”米友仁只是摇头,“若是比山水,他当不如我,若是比界画,我自不如他。但是写真人像……他们武家可是传承了吴家样的。” “他的吴家样可不如你啊……”陈佑文说了一半,又忽然摇了摇头,“除非是过去没有显出真本事!” “过去没显出真本事是甚意思?” 陈佑文眼珠子一转,淡淡地道:“便是要寻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一鸣惊人的机会?”米友仁眉头皱了皱,“那岂不是把我当垫脚石了?” 元符元年 第四十二章 潘家园,西四房 雨夜,潘家园,西四房。 很少住人的老宅中依稀亮起了灯火,潘孝庵和潘巧莲兄妹,在白天的时候就从开封府城外的庄园挪进了潘家园,还带来了好几十个仆役,将年久失修的院子好生打扫了一番。 因为明日会有许多开封府中能算一号的人物大驾光临,看米友仁和武好古的那场赌斗。 当然,同时也会一睹潘巧莲的绝色姿容…… 不过潘孝庵却一点都不关心明天的这场必将震惊开封画坛的比试,他现在正冲着摊开在自己面前的一幅《美人图》怔。 图上的美人,是冯二娘! 图是冯二娘的老女使王婆婆送到潘孝庵手上的,目的是为了武好文能顺利进入太学。 入太学不像考科举,一纸定乾坤,那是需要拼爹的。可是武诚之这个爹现在坑了,所以冯二娘只能另外想辙。 而潘孝庵,则是她唯一能指望得上的人了。 不过她并没有把那幅武宗元的《天女散花图》献给潘孝庵,而是拿了武好古给她本人画的《冯二娘写真图》送来了…… 灯光之下,图上的冯二娘仿佛活了过来,又回到二十年前,和冯二娘在潘楼相见的那一刻。 “啊呀,这是冯二娘,怎恁般像?要是给县主嫂嫂见了如何是好?” 背后传来了潘巧莲大呼小叫的声音,潘十八姐不知甚时候进了书房,就立在潘大官人背后。 “十八,莫吓你十一哥了……你嫂就是见了这画也不会说甚的,不过是一幅画罢了。” “县主嫂嫂”自然是赵家之人,不过却不是花了大价钱迎来的。潘家将门和赵家皇室结亲是天经地义的,不必“买婚”,而且嫁入潘家的县主也不是那种落魄了的赵家女儿。相应的,这位“县主嫂嫂”的脾气也有点大,早年一直不许潘孝庵纳妾和蓄养家伎。 不过这几年,随着潘孝庵的几个儿女(都是县主嫂嫂生的)先后出生,县主嫂嫂对潘孝庵放松了不少。 潘孝庵看着妹子问:“十八,你知这画出自谁人之手吗?” “谁?”潘巧莲扬了下秀眉,“不会是大武哥哥吧?” “就是他。” “那明日的比斗,大武哥哥就赢定了。” “赢是赢定了,可是祸事恐怕也要跟着来了。” “祸事?” 潘孝庵点点头,又取出一张李唐从苏家铺子买来的《醉罗汉图》摹本,放在了《冯二娘写真图》旁边。 “怎么样?”潘孝庵问,“看着是不是一人所画?” “一人所画?”潘巧莲怔了怔,“十一哥,你莫不是眼花了吧?” “不是我看出来的,”潘孝庵摇了摇头,“是李晞古看出来的。” “李晞古?”潘巧莲愣了愣,“《醉罗汉图》原来一直在武家手中?” “呵呵,”潘孝庵冷笑了几声,“为何不是《醉罗汉图》本就是武大郎造的伪作?” “啊!那幅画可坑了刘有方和陈佑文五万缗啊!” “而且我家也难逃同谋的嫌疑!”潘孝庵冷冷地道。 “哼!那又怎样?”潘巧莲挑了下秀眉,“我潘家人还惧他一个老公一个市侩?” 潘孝庵看看妹子,摇了摇头,叹口气:“惧是不惧的,可是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平白无故得罪刘有方和陈佑文,真也是的。他又这本事,早点显出了,早出人头地了,武家也不会有祸事。 况且,武好古如今也用不着我们去救了,这等画技……还怕没有贵人相助吗?和他们相比,我又算甚底?在我家也只有四哥(潘孝严)能收他入门了。 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甚么?”潘巧莲被他哥哥说得有些糊涂,追问道。 “只是不知道你们俩的心思了!”潘孝庵看着妹子,呵呵一笑,“你和他,未必无缘啊!” “十一哥,你是说……”潘巧莲讶异了则个,俏脸儿马上羞红起来,好似一个熟透的苹果一般。 潘孝庵摇了摇头,低声道:“可他若是入了四哥门下,你们俩就无缘了!” …… 当天光大亮时,武好古的两个好兄弟郭京和刘无忌就赶着一辆租来的马车到了第一甜水巷的“冯宅”——就是武好古的家,因为昨天武诚之同冯二娘和离,宅子已经过户给了二娘。 武好古因为今天有一场“大战”要打,所以早早起了,收拾好了画具画架。 而武诚之和冯二娘两人,因为昨晚一夜难眠,到天将亮时才睡着,所以还没醒来。武好文则住在府学里用功。王婆婆则早早出门不知去哪儿了? 所以武好古便一个人拿着画具画架出了门,上了郭京驾驭的马车,往潘家园而去了。 潘家园位于开封府的右一厢,在金水河畔,从武家过去得走潘楼街,再从皇宫大内前穿过。在马车到达潘楼街的时候,正遇上百官上朝,军巡铺封了路。 武好古便趁机下车去买炊饼包子,刚在街边一个摊子上买好了吃食,却听见有人在呼自己的名字。 “武大郎,是武大郎么?” 武好古回头一瞧,便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儒服,头上戴着东坡巾,耳鬓还插一支红花的大胖子在朝自己招手。 “是苏大郎吧?” 武好古认出来人正是苏家铺子的东家苏利达苏大郎。 苏胖子一阵风似的走了过来,一抱拳道:“武大哥,是去潘家园吧?” “正是。”武好古问,“苏大郎你是去何处?” “也是潘家园,”苏胖子哈哈笑着,“去看你怎么赢米友仁,还特地换了一件读书人的衣裳,免得看大门的不让进去。” “大郎你说笑了,”武好古当然知道开封苏家老醋的底,他指指自己乘坐的马车,“若不嫌弃,坐武某的马车一同去吧。” “好好好,求之不得。”胖子哈哈大笑,“潘家园可远得很,我苏胖子可走不动。” 武好古点了点头,他现在真是需要朋友的时候,可没理由把苏大郎这样的眼看就要在潘楼街上红起来的人物往外推。 郭京和刘无忌也是常在潘楼街上走动的人,自是去过几次苏家铺子,难得苏大郎的记性好,居然能叫出他们的名号。而且这胖子还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很快就和武好古、郭京、刘无忌打成一片了。 一路上,苏胖子都在吹嘘他的苏家铺子如今有多红火。因为上一场唱卖《醉罗汉图》的成功,现在苏家铺子俨然是东十字街上的头牌了。 而且苏胖子还想再组织几次唱卖,看看能不能把他的铺子往“唱卖行”的路子上带…… 他话里的意思武好古能听明白,是想在武家铺子倒闭后把武诚之、武好古两父子聘到自家铺子里去。 对如今的武好古而言,苏胖子的这种想法,倒也算是雪中送炭。 虽然武好古不会去给苏胖子掌眼,却还是挺感激这胖子的。 几个人说了一路,终于在将近巳时三刻的时候到了潘家园的正门门口。 武好古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一个十三四岁,女使打扮的少女在朝自己使劲在招手,这少女正是潘巧莲的贴身女使小瓶儿。 元符元年 第四十三章 佳人有约(求收藏,求推荐) 佳人有约。 武好古跟着名叫小瓶儿的女使进了潘家园,七拐八弯后到了个破旧的小亭子里,见到了穿着一身月白衣裳,亭亭玉立的潘巧莲。 不过今天美人脸上却满是冰霜,见着武好古也不叫“大武哥哥”了,而是劈头盖脸便问:“《醉罗汉图》是不是你做的?” “醉……醉罗汉图?” 一听这问题,武好古的脸色立时大变,“十八姐,你,你都知道了?” “奴被你瞒得好苦!”潘巧莲的贝齿轻噬着红唇,轻轻跺脚,“为甚不早和奴说清楚?” “十八姐,你是怎知道的?”武好古紧张兮兮的追问。 潘巧莲轻轻瞪了武好古一眼,“奴见了你给你那小娘画的图了……画得可真好!” “我给……”武好古愣了又愣,“那图怎在你手中?” “不是在奴手中,”潘巧莲说,“是在我哥手中……”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给冯二娘画得写真怎么就落到潘大官人手中? 这事儿……听着好像有奸情啊! 武好古愣愣看着潘巧莲,潘巧莲也觉出不妥,蹙起秀眉,有些幽怨地说:“大武哥哥,不说这个……还是说说你今天的打算,可不能再瞒着奴了。” “好吧。”武好古也知道这个潘巧莲是向着自己的,咬咬牙便把自己准备在潘家园设个局骗点钱,再出个大名的计划一五一十都说了。 “赌局完以后呢?”潘巧莲看着武好古,“你真以为刘有方和陈佑文是瞎子,看不出《醉罗汉图》是你做的?” 武好古其实没想那么多……他两世为人都是画家,又不是军师,怎么可能算无遗策?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能退了。 再说了,又高俅哥哥和赵佶哥哥,怕个鸟! “看出来我也不怕他们!”武好古说,“此事过后我就尽快离开开封府。 郭三郎和刘无忌同我一起走,而且三哥还会联络几个西军来的教头护送我离开。” 潘巧莲突然拧紧眉头望着武好古,“大武哥哥,你甚时候恁般胆大心细了?” 在她的印象中武好古有点胆小,而且也没那么多心思。 武好古被她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说:“十八,在开封府大牢的那些日子,我想清楚了许多。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不是畏畏尾,该放手一搏就得放手一搏!” “说的也是。”潘巧莲看着武好古,无比认真地问,“那么……搏完以后呢? 离开开封府,远走高飞,再不回来了?” “不,”武好古摇了摇头,“要回来的,而且还要风风光光回来,叫那些人知道一下我的厉害。” “怎么……才能风风光光回来?” 武好古一笑:“端王!” “端王?”潘巧莲摇摇头,“大武哥哥,你怎够得着端王?” “我够不着,但是有人能够得着。” “谁?” “高俅,此人亦非池中之物,只欠一把登天之梯。”武好古说,“临走我要送他一笔钱,再给他一把登天梯,只要他搭上端王的线。我便能风风光光回开封了,到时候就……” 武好古为高俅准备的登天梯便是《蹴鞠写真图》,只要今天他能在赌斗中赢了米友仁,必然会名扬开封府。哪怕是深居王府的赵佶,也一定会知道武好古的大名。 而这幅《蹴鞠写真图》到那时,一定会被驸马王诜送给端王。以赵佶对绘画和蹴鞠的喜爱,肯定会一眼相中高俅——赵佶和高俅可是有缘人呢! “就怎么样?”潘巧莲接着武好古的话头追问,一对美目灼灼看着武好古,显然是在期待着什么。 武好古看着眼前娇媚动人的潘巧莲,一股浓情又从心底喷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的灵魂虽然来自九百多年后,但是却继承了原来那个武好古的记忆和情感,尤其是对潘巧莲的情感。 从两人年幼时的青梅竹马,到日渐长成后的两情相悦,点点滴滴,皆在心头,怎么也挥不去。 一开始,武好古对这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总有一点排斥。可是和潘巧莲接触了几次后,却让他从心底里接受了这段感情。甚至还有些鄙视原先的那个武好古。 不就是门第上有点距离么?其实也不差太多,虽然潘巧莲是将门女,可武大郎也不是卖炊饼的,而是家资十万缗的画斋少东家。 如何就不能高攀一下? 武大郎配潘金莲……哦,配潘巧莲,那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还犹豫什么? “就娶你!”他突然大声喊道,“就娶你!我武大郎非你莫娶!” 潘巧莲胸脯快起伏着,望着武好古的眼神顿时有些迷离,脸颊也越来越红。她和武好古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可是潘巧莲不是武好古能高攀上的。 潘家将门不但门第高武家一等,而且潘家十八姐还是富豪,不是那等落魄的将门女和赵家女可比。 潘巧莲若是出嫁,陪嫁少不得价值几十万缗的美宅良田! 这份嫁资,在潘巧莲守了望门寡后,便是状元也能“捉”来了。潘家将门怎么会允许武好古平白无故占了这份便宜? 不过,这些并不是挡在武大郎和潘巧莲之间最大的障碍。阻止两人走到一起的,其实是武大郎的懦弱。 过去的武大郎,就是有点胆小,有些懦弱。虽然很能讨潘巧莲的喜欢,可是在面对仿佛高山一样的潘家将门时,却少了一些勇气。 这也是让潘巧莲稍微有些看不上武大郎的地方。 可是现在的武大郎却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副好胆,居然敢诈骗刘有方这等人物! 而且不仅有了好胆,还有了个好心思,似乎想通过高俅那厮搭上端王的线……也不知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知道了端王好书画,喜蹴鞠。 若能投了端王所好,一个没卵子的腌渍货算个甚? “好!一言为定!”潘巧莲被武好古的话羞的满脸通红,却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破旧的亭子之中,两双充满情爱的眼眸互相看着,眨也不眨一下。这一刻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对方。周围的花草树木和整个潘家园林,此刻都不存在于两人的世界当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武好古才听见小瓶儿在大喊:“十八姐,十八姐,有贵客到了……” 潘巧莲这才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武好古身上挪开,扫了眼自己的小女使,“小瓶儿,谁来了?” “是小米官人到了,同来的还有李员外家的小郎君和赵侍郎家的三衙内。” 来的都是平素里面和潘巧莲交往的官二代,潘巧莲朝着武大郎浅浅一笑:“大郎,奴信你,奴便在开封府等你用八抬大轿来娶。不过今天的赌局你莫出面,奴出面来和他们赌……大武哥哥你若赢了,他们没一定就耍赖了。若是奴赢了,看他们谁敢赖账?” 武大郎一脸喜欢地看着潘巧莲,低声道:“十八姐莫担心,我也不怕他们耍赖,便是他们能赖一时,也赖不了一世!” “那便好。”潘巧莲点了点头,“待会儿可一定要好好画,也叫小米官人知道奴的大武哥哥才是天下绘画第一人!” 元符元年 第四十四章 聚会潘家园 潘家园是北宋开国名将潘美的赐第,位于金水河畔,天波门内,面积很大,是开封府内城最大的几个赐第之一。 不过传承到了元符年间,这座昔日辉煌富丽的大宅却显出了破败的迹象。 虽然潘家将门的后人中依旧有不少在朝为官和富甲一方的存在,但是却没有谁愿意拿出巨资去修缮老宅——这所宅第是潘家将门公有的,潘家子孙人人有份,却没有人愿意为它掏大钱。而且潘家将门也没有没落,自然不会干出卖祖宅的事情,连租都懒得租出去。所以这间大宅就这样日益荒废,在寸土寸金的开封府,也算得一景了。 不过对开封府的勋贵子弟和官二代们来说,有这么一个潘家园倒也不错,方便他们闲暇时游玩嬉戏。各种诗会、茶会、画会和蹴鞠会,常常在这座有些荒废,但是却没有完全荒废的园子里面举行。 今天要在潘家园举行的原是一场不公开的赌斗,可不知怎的就传得满城风雨。 都说潘楼街上的画师武好古要用画技挑战米芾家的大哥儿米友仁。 米友仁虽然是国子监生,将来肯定要做文官的,可是却早早被人冠上了书画奇才的头衔。而且米家的书画也的确当得起这大名,“米家山水”如今可是开封府书画行上的珍品,是没有任何一个在世的画师(不包括进士和贵族画家)的作品可以与之并论的! 现在居然有一个潘楼市集上勾当的人物向米友仁挑战画技,简直就是自不量力啊! 而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米友仁居然同意了赌斗。 且不论输赢,光是米友仁同意赌斗,便会大大提升了武好古的身价。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想:今日之后,开封府书画行中,算是有了这武好古一席之地了…… 至于武好古赢了赌斗……那是不可能生的! 赌斗书画又不是争跤(相扑),被打趴在地上起不来的一方肯定是输家。书画好坏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因而是很难分出高下优劣的。 而米友仁在画坛上的地位和米家的门第都高过名不见经传的武好古,因而两人斗画,还没有比武好古就先输了一大截。 除非他能有碾压米友仁的画技,否则怎么可能赢得了? 虽然赌斗胜负没有疑问,但是米友仁的号召力是明白着的,所以今天一大早就66续续有不少开封府的风流才子和书画行的大佬,赶来了潘家园看热闹。 而潘家西四房的潘大官人潘孝庵虽然不大愿意掺和到这场赌斗中去,但是也拗不过自己的妹子潘巧莲,只得硬着头皮尽地主之谊。派人将一座位于潘家园后花园的西阁打扫了一番,挂上了锦缎帘幕,备下了糕点茶酒,还让几个家伎在现场演奏丝竹曲乐,好不风雅。 武好古带着郭京和刘无忌走进这座楼阁的时候,里面已有二三十个来客,潘大官人潘孝庵也在,正和一个华服锦袍的老者在笑谈。 好者的须皆白,皮肤黝黑,手掌粗大,虽然穿着华服锦袍,却仍然像个老农,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土财主? 看见武好古进来,潘孝庵皱了皱眉头,便一指武好古,对老者道:“童员外,那便是武好古了。” “哦,哦,果然一表人才。”被人潘孝庵称为童员外的老者冲着武好古拱拱手,豪爽一笑,“老夫童湜,这厢有礼了。” “小底见过童员外。”武好古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他听说过这个人。此人最近几年才活跃于开封府书画行的好事家,也从武诚之那里买过画,而且出手颇是大方。 不过武好古对他恭敬不是因为他的钱比较好骗,而是他有个大名鼎鼎的儿子,名叫童贯! “你便是武好古?”一个带着软帽幞头,身着青布儒衫,年纪看着不大,却显出雍容气度的白胖文士立起身,冲着武好古一拱手,笑道,“在下蔡攸,裁造院监守。” 蔡攸,蔡京的长子! 其父蔡京,眼下是枢密院都承旨。蔡京之弟蔡汴更是位列宰执,拜尚书左丞。 “小底见过监守。” 武好古忙向蔡攸行礼。 蔡攸呵呵一笑,“听说你的界画楼台是一绝?” 武好古闻听此言心中就是一喜。 他可是“惜墨如金”的,界画楼台只往外送过一幅,便是给王诜的那纸《桑家瓦子图》。 而王诜属于旧党,还一直倒霉。蔡京、蔡汴都是新党,风头正劲,双方不会有太好的交情。所以蔡攸不大可能从王诜那里得知《桑家瓦子图》的存在。 而且《桑家瓦子图》在书画行中少有人知,蔡攸也不大可能从书画行知道。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蔡攸是从他努力巴结的端王赵佶那里知道这幅图画存在的。 未来的艺术家皇帝,应该已经知道武好古的大名了。 “小底的界画楼台的确可以一观,”武好古笑道,“若是监守不嫌,小底便为监守也画上一幅。” “那便多谢了。”蔡攸客客气气一拱手,满脸都是温和的笑容。 蔡攸的态度让在场的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今天仿佛是蔡攸主动和武好古招呼的,而且态度谦和,丝毫没有官架子,也没有拒绝武好古的赠画! 别以为给蔡攸这样的人物送礼很容易,人家的爸爸和叔叔都是副国级大老虎,刘有方和他们一比就是只小花猫。寻常的商人想给他们送礼都没门路,人家不收的。 不过现在收礼的是蔡攸,并不是蔡京、蔡汴。要不然武家的大难立马烟消云散,刘瑷、陈佑文这俩腌渍货还得上门去磕头赔罪! “也许是武好古的界画真好吧?”在一旁的潘孝庵心里面也有点儿犯嘀咕。 就在这时,潘巧莲的声音忽然传来了。 “武大郎,你可来了。” 武好古回身看去,只见潘巧莲带着三个文士正从门外进来,其中一人他认得,正是米友仁。另外两人是少年文士,一个约十七八岁,白色儒服,头戴东坡巾。 另一个更嫩,仿佛才十四五岁,而且生的极美,让武好古想起了后世颇为流行的影视小鲜肉。 “见过潘娘子。” 武大郎刚才是私会潘巧莲,也是私定终身,在面子上可不能显露出来,所以武好古还是依着礼向潘巧莲问候。 潘巧莲呵呵一笑,也仿佛和武好古不熟。“大郎,你可比小米官人早到了一步。哦,待奴来介绍,这两位便是赵侍郎家的大郎赵德甫和李员外家的小郎君李清照。” 听到李清照这个名字,武好古就是一愣,忙又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女扮男装的“千古第一才女”。 李清照仿佛也注意到武好古的反应,一拱手用煞是悦耳的声音道:“闲来无事,听闻小米官人召集画会,故而前来看个热闹。 对了,今天的画会可是吟诗作画么?” 吟诗作画是北宋文人比较喜爱的绘画形式,就是以诗为题进行绘画,以用绘画展现出诗的意境为佳。翰林图画院学生的招考题目也都是一句诗。 而写生和写真比之吟诗作画却是逊了一筹。 “是写真。”米友仁插话道。 “写真?”李清照一愣,“画谁?” 潘巧莲笑道:“画奴。” “画你?”李清照眨眨眼睛,看着美艳动人的潘巧莲,“那……谁来评定胜负呢?” “咱家来评定如何?” 元符元年 第四十五章 开赌了 “咱家”这个自称眼下可不是人人用得的,它是高品宦官专用的。 而这个自称“咱家”声音是从李清照背后传来的,女扮男装的李小娘子一回头,看见个白苍苍没有胡须的老者正在一大一小两个文士打扮得男子搀扶下走进了阁楼。 李清照没有怎么见过“老公”,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问道:“老人家是中贵人么?” 来的是刘有方、陈佑文和陈宝三人。刘有方的眼光何等老辣,一眼就看出李清照是个小姑娘了。不过他也没点破,而是朝李清照笑了笑道:“小郎君,咱家是入nei内侍省副都知刘有方,够资格评定优劣吗?” 李清照吐了吐舌头:“这个我可不知道,得问赌斗之人。” “中贵人是书画大家,自然可以评定。”米友仁马上表了态。 陈佑文立即厉声问武好古,“武大郎,你说呢?” 武好古望着刘有方,毫不示弱地道:“刘大官自然可以评定,不过今日我与小米官人之赌,必将名留画史,只有一人来评定,怕不合适吧?” 陈佑文冷冷看着武好古,“那再加上本官呢?” 武好古瞥了他一眼,“你不合适。” 陈佑文冷哼一声:“为甚本官不合适?” 武好古一指陈宝,“令郎既然到此,想来也是准备参加赌斗的吧?” 听到这个理由,陈佑文和陈宝都是一愣。 武好古笑了笑,“怎么?潘楼街上的陈大才子不敢和某一比高下么?” “你……”陈宝本就瞧不起武好古,被他用言语一挑,如何能忍得住,“比就比……” “二郎!”陈佑文忙开口道,“你怎是小米官人的对手?” “与某一比便可,”武好古摸出了属于武诚之的官牙身牌,“赌斗一把如何?” 陈佑文多老的狐狸啊,看到武好古这等表现,就隐约觉得不对。可没等他开口拒绝,他儿子陈宝却大声应道:“赌就赌,某家胜不了小米官人,还胜不了你这丧家犬吗?” “赌多少?” 陈宝这下不敢做主了,扭头看着父亲。 “赌就赌,”陈佑文说,“本官押一万缗在小米官人身上,你接不接?” 他现在不敢押自己的儿子赢,但是押米友仁还是有把些握的。 “一万太少,”武好古哈哈一下,“押个三万缗如何?” 陈佑文嘲讽地一笑:“三万缗?你有吗?” “有!”武好古指了指郭京搬进阁楼的一个箱子,“都带来了!” 陈佑文脸色有些阴郁,“本官要验看。” 武好古一笑,“验看也不该是陈大官人吧?这赌斗之举该有个中人,不知何人愿意替在下和陈大官人做个见证?” 刘有方想开口接下这个中人,却有人抢了先,“老夫来做这个中人如何?”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阁楼一角靠着窗户的一张玫瑰椅上坐着的正是老驸马王诜。 “驸马自然做得中人。”陈佑文忙冲老驸马王诜拱了拱手。 “高俅,”王诜对身边伺候着的高俅说,“去验看则个。” “诺。” 趁着高俅验看的当口,武好古又冲着阁楼内的众人拱拱手,“小底今日和小米官人、陈宝赌斗画技,还缺两位评定,不知谁可相帮则个?” “算老夫一个吧。”武好古的话音刚落,和王诜并排坐着的一个五十岁上下,白面长髯的儒袍老者便应了一声。 刘有方循声望去,见了那人,连忙行了一礼道:“原来是龙眠居士啊。” 龙眠居士是李公麟的号,这位“画中第一”的李御史,果然被王诜请来了潘家园。 “老夫也来评定一二。”王诜看到李公麟出了面,便也笑着开口道,“寅哥儿,由老夫、龙眠居士和刘大官来评,你可服气?” “服气,服气,”米友仁笑道,“看来今日这一比,便是画界佳话了。” 这时,高俅已经验看过了武好古带来的赌注,向王诜报告道:“秉驸马,武好古带来的交引、身牌、地契、房契,约莫价值八万缗。” “呵呵,八万缗,好大的赌注啊!”王诜笑问道,“陈待诏,你押多少?” 看到武好古的气势和决心,陈佑文一时竟落了下风,不知道该不该加码了。 “驸马,某家可能跟一把吗?” 这时突然站起个人想要跟风下注,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刘有方和王诜都不认得他,正想开口询问,潘大官人却先开了口道:“驸马,副都知,这位是纪忆之纪大官人,乃是太学上舍生,也是我家的世交,对书画之学颇有见地。” 太学上舍生,距离做官只有半步之遥了。而潘家的世交,不是将门就是巨贾。王诜和刘有方都不记得开封府有姓纪的将门,一时也想不起开封府哪家豪商是姓纪的。 “你要下注,老夫这个中人还能拦着?”王诜哈哈一笑,“说吧,想下多少注?押谁赢啊?” “下个一万缗,”纪忆之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押米元晖赢。” “你可带着现钱?”王诜笑问。 “没有现钱,立个契约便是。”纪忆之轻描淡写地道,“不过一万缗,还能赖了不成。” “高俅,你可带着赌斗的契约?” “带了。”高俅笑道,“小底好赌,随身都带着契约,方便与人赌斗。” 这完全是瞎话,不过也没人计较。 当下高俅便取出契约,交给了纪忆之填了数字,签字画押。 “陈大官人,你可押注吗?”接着高俅又问陈佑文。 “押!”陈佑文咬咬牙,“押三万缗,赌小米官人胜。” 他可不敢赌自己的儿子赢,便押了米友仁。 “我押一千缗,赌小米官人胜。” “押五百,小米官人。” “我押三百,赌小米官人胜。” 宋人果然好赌,跟着下注的人真有不少。虽然没有谁和陈佑文还有那位纪大官人一样玩那么大,不过架不住人多啊。不一会儿,下注押米友仁胜的赌资便接近了七万,而押武好古赢的却只有区区一千缗,是和武大郎一起过来的苏家铺子的苏大郎押的。 “我也押!”就大部分人都下完了注以后,突然响起一个听着有点稚嫩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个粉粉嫩嫩的小官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李清照。 “你这小娃娃怎也学人赌钱啊。”李公麟认得李清照,有些哭笑不得。 李清照吐了吐小粉舌,“可是小娃娃也见钱眼开啊,明明有钱可捡,怎能无动于衷?” 这丫头也忒古灵精怪了。 李公麟苦苦一笑,“那么你个小娃娃想押多少?” “一缗,”李清照笑着一指武好古,“押他胜。” “押他?”李公麟看了眼武好古,又问李清照,“可有把握?若是输了,可别哭鼻子。” “输不了。”李清照笑道。 “何以见得?” 李清照指着武好古说:“他连赌本都带了了,显然早有准备,难不成是为了送钱吗? 还有,我看见押小米官人赢得人越多,他便越高兴,看来是胸有成竹的。” 这话……还真是有理啊! 武好古瞧了眼李清照,心说:这丫头真是赌神啊,不过就是忒多嘴了,这下可得少赚许多了…… 想到这里,他叹口气,冲着满脸都是惊诧表情的潘大官人拱拱手,“潘大官人,可能安排一间静室与我和小米官人、陈二郎吗?” 作画不是唱曲,是不需要恁般多观众的。 潘大官人眉头皱皱,“早就备好了……十八姐,你带他们去吧。” 一旁,武好古也从刘无忌手中接过了画架和一个存放各种画具的箱笼。 “还请三哥和小乙稍候。” “知道了。”刘无忌一笑,低声说,“我和三哥便在这里等你旗开得胜。” “等着数钱便是。” 武好古哈哈一笑,又看了被潘大官人请到座椅上的陈佑文一眼,见他一张原本白净的面孔正泛着青光,心中好不畅快。 元符元年 第四十六章 潘巧莲写真图 上 “武大郎,小米官人,小陈员外,请跟奴来吧。” 潘巧莲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武好古扭头看过去,只见潘巧莲和她的小女使小瓶儿已经站在了通往楼阁二层的楼梯口。 武好古一手提着画架子,一手拎着箱笼,便随着潘巧莲走了上去。小米官人也早有准备,自有书僮替他拿着箱笼一起上了楼。陈宝并没有携带画具,不过也没关系,潘大官人早就在楼上预备好了文房四宝和胶矾水,而且都是上品,因而他便一个人摇着纸扇子走在最后,看上去倒也算风流潇洒。 楼阁二层的面积和一层一样,窗户全都开着,也没有挂上帘幕,显得宽敞明亮。窗外便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乏人料理,没甚好看的。稍远一些倒是有个不错的池子,一汪活水连着金水河,非常清澈。池子上面还夹着个九曲八拐的小桥,边上还堆着假山。 武好古分明记得自己儿时便去过那里,在桥上和潘巧莲追逐,在假山丛中捉迷藏,一次潘巧莲还失足落水,是自己跳进池子里把她捞上来的…… “这里有两张书案,小米官人和小陈员外你们一人一张吧。”潘巧莲笑吟吟地开口了,将楼阁中间摆着的两张书案分配给了米友仁和陈宝。 这两张书案本来是替武好古和米友仁备下的,不过潘巧莲知道武好古现在用个奇怪的画架子作画,因而又在楼阁里面另辟了个位置,摆上了案几和玫瑰椅,供武好古使用。所以就多出一张书案,正好给陈宝用。 “大武哥哥,”潘巧莲朝武好古柔柔一笑,伸出玉手一指那张摆在个高脚案几旁玫瑰椅说,“你便坐这里好么?” “好的。”武好古笑了笑,便在潘巧莲指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十八姐,你也坐吧。” 潘巧莲是今天写真的模特儿,当然是穿着衣服的……褙子、长裙、抹胸,一样不少,闻言便在一张榻上端端正正坐了下去,一张妩媚动人的俏脸儿也稍稍板了起来。 她这姿态是人物写真的标准姿态,给官家、太后、功臣画标准像的时候,人家都说这么端坐着,而且还都一脸正色,根本不会给个笑脸。 这叫宝相庄严。谁见过画像上的王侯将相是嬉皮笑脸的? 不过那对会说话的明丽眼眸,仍然掩不住流露出对武好古的浓情。 两人现在可是私定了终身……给心爱的女人画像,大概是身为画师能够遇上的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了。 当武好古拿起炭条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的艺术生涯马上就要迎来高峰了。 这将是一幅充满感情的工笔写实人像写真。 武好古的前世是画过不少美女的(大部分画照片),不过那些美女都是人家的,他也就过个眼瘾罢了。因而画笔中是无法真正注入情感的,画出来的图,像则像矣,不过总少了些神韵。 不过今日,他画得是潘巧莲,今生最爱。 武好古完全沉浸到了绘画之中,而潘巧莲也完全投入进去了,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郎君,原本板着的面孔也不知不觉展开了笑颜。 不过这笑颜,只是对着武好古一人。 因而,武大郎笔下的潘巧莲不再是可以上“祖宗像”的模样儿,而是一个正和情郎相会的怀春少女。 那份羞怯,那份娇艳,那份欲拒还迎,那份沉浸于中不能自已,全都跃然纸上。 和武好古眉目传情了片刻,潘巧莲早就把宝相庄严忘在脑后,俏丽的面孔上挂出了媚丽的笑容。 而米友仁瞧见潘巧莲的媚笑,这气就不大一出来了。潘巧莲虽然是将门虎女,可是这长相却是有点儿媚,一笑起来,更是媚到骨子里去了。 这潘巧莲的媚态对武好古而言,固然是能醉人的温柔乡,可是对米友仁这个看客来说,却无疑有点折磨人了。 而且,他隐约知道,武好古是打算拿自己当个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想到这里,他手中的画笔,便不知不觉带上了那么几分妒意,他笔下的潘巧莲也“活”了起来,不过他画的不是个恋爱中的少女,而是个红杏出墙的狐媚女子。 至于陈宝,他倒是画得最正经。在父亲陈佑文的指导下,陈宝打小就是以成为宫廷画师为目标进行训练的。 而宫廷画师所必修的,除了“黄家富贵”这样的装饰画,便是人像写真了——就是那种可以供在太庙里面给后人瞻仰的工笔人像。 所以陈宝的人像图其实画得很不错,如果不是遇上了武好古这个掌握了后世写实绘画的“人形照相机”,他的前半生,本可过得顺风顺水的…… …… 武好古、米友仁和陈宝在楼上绘画的时候,楼阁底层内的人们则在闲聊。 今天的这场斗画,其实和诗会、茶会一样,都是开封府上流社会的一场聚会。 武好古等人的比斗只是个热闹,一群才子亲贵互相联络感情,交流消息才是正经事儿。 “纪秀才是哪里人士啊?” 刘有方本就是“文艺宦官”,和读书人打老了交道,说起话来不仅文绉绉的,而且柔声细气,听着十分舒服。 “在下是平江军人士。”纪忆之笑吟吟地回答。 平江就是苏州,那可是出了名的人文荟萃之地。那可是才子佳人遍地走的地方…… 能被平江军的官学荐入太学,要么真是才高八斗,要么就是有个级给力的爹! 刘有方顿时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纪大才子有多了几分尊敬,微笑着问:“纪秀才家里是做甚的?” “区区商家,不值一提。” 商人在宋朝地位并不底下,不过毕竟不能和堂堂读书人相比。 “刘副都知,纪家可是平江富。”一旁的潘大官人笑呵呵地补充道,“他家的买卖可多了,粮行、盐铺、金银绢帛铺、织坊……在平江可有纪半城之称呐。” “哦,失敬,失敬。” 刘有方点点头,心想:有多少德才能多大财,这个理儿是天下通的。 纪家可以当上平江富,在地方上必然世家大族,说不定在朝中也有高官做后盾的。这样的人物,还是应该拉拢结交则个的。 “子丞(潘大官人字子丞),听说这些日子你们捧日军苦得很啊,难不成真的会调去西边?” 驸马王诜这时和潘孝庵聊起了军中的事情。他和潘孝庵都是保卫大宋社稷的武臣,对军事自然也有些兴趣。 潘孝庵苦笑着摇头:“驸马,调去西边小侄倒不惧,老章相公还真能让捧日军上阵? 如今真叫人害怕的是北面有警……” “北面?辽人么?”王诜道,“都安稳了快百年了。” 潘孝庵点点头,“可不是么?然则听从燕云回来的客商们说,辽国的京州军也在日夜操练攻城,这可是要兴大兵南犯的征兆啊。” 京州军亦称五州乡军,是徵集临潢、辽阳、中京、析津、大同等五京道各州县的汉族、渤海族等的壮丁组成的部队。战斗力理论上不能和宫帐军相比,属于炮灰部队,不过在攻打坚城的时候,通常都是由他们出马的。 因而辽国动员京州兵的消息传来,大宋朝廷便不得不进行戒备了。 “我看辽兵是不会来的。”插话的是太学生纪忆之。 他笑了笑,言道:“辽宋盟好九十余年,兵革不兴,非是辽主守信,实乃有心无力也。如今北方有警,不过是在应付西贼,不会弃好成仇的。 况且,西军打个横山已经筋疲力尽了,想打兴庆府和灵州怕是要重蹈元丰年五路伐夏的覆辙了。两位章相公都亲历过元丰年事的,而且年事已高,如何不知道见好就收?” “有理,有理。” 一番评说,果然头头是道,在坐的众人立时都对这人刮目相看了。 就在潘孝庵想要继续问的当口,楼梯声却响了起来,就看见陈佑武的儿子陈宝拿着一纸展开的画作,第一个走了下来。 元符元年 第四十七章 潘巧莲写真图 中 陈宝走下楼梯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露出得意的颜色。 因为第一个画完也是功力! 人像写真和山水画、花鸟画、界画等等最大的不同,就是要讲究度的。因为写真的对象都是大人物,不是官家、太后、亲王就是大官了,怎么可能一动不动坐上半天让你画? 所以有志于入翰林图画院的画师们,在人像写真画的技艺练习上,都讲究“快、真、细”三字诀。 而陈宝在“快”字诀上,已然胜了米友仁一筹……至于那武好古,陈宝实在想不通有甚资格和米友仁一较高下? 这人的画在潘楼街上的小字辈里面都只是二等的,是根本不能和自己相比的。 此时在楼阁底层的中间,两张书案已经拼在了一块儿,成了一张大桌子。陈宝知道是用来摆画的,便将自己的画作放了上去,没敢摆在中间,而是放在了一侧。 这是一幅白描人像图,并未设色,线条简练,不取逼真,但是却别有风神气韵。画上的潘巧莲端庄秀丽,神态自若,似像而非真,却极为传神。 刘有方第一个站起身,陈佑文忙上前去搀扶,两人一起走上前去看画。 “不错,不错,”刘有方连声夸奖道,“此画已然有了李伯时的几分神韵。 陈二郎,你的白描是师(师用在这里是仿的意思)龙眠居士的吧?” 陈宝一拱手道:“都知真好眼力,小底便是师龙眠居士的。” “师龙眠居士”并不是一定是拜李公麟为师,临摹李公麟的画作,学习他的笔法和构图,也是“师”。 刘有方笑着将画还给了陈宝,“去给龙眠居士看看,也叫他指点你一二,没准他一高兴,便收你做个门生。” 李公麟接过陈宝的画,细细看了起来,这幅画果然是仿自己的笔法而作的,已经有了自己五六成的笔力。考虑到陈宝的年纪,也是颇为难得了。 这孩子,果然是个可造之才! “不错,不错。”李公麟边说边把画还给了陈宝,“你这画不如寅哥儿是一定的,不过画得很不错,大有前途啊。若不是老夫性子孤僻,不喜收徒,便收了你啦。 不过日后你在绘画一途上,有甚底不通的,可来问我。” 陈宝闻言自是大喜,李公麟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能得到他的亲口指点,在画坛的地位立即就能蹿升上几个台阶! “小底多谢李御史。”陈宝拜了李公麟一礼,又喜气洋洋捧着画去寻王诜评定了。 ...... “好了。” 此时在楼阁二层,米友仁也轻轻舒了口气,满意地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画作。 同样是一幅白描,不过却比陈宝完成的那一幅要出色的多,不仅有“吴家样”和李公麟的路数,而且还用上了米友仁从《醉罗汉图》中体会出来的笔法和构图方法。特别是画中人物的手掌、眼眸和睫毛这等很难掌握的细节,都达到了《醉罗汉图》的六分功力。 而画中人物的神韵和意境,更似乎不在《醉罗汉图》之下!除非画出那《醉罗汉图》的画师复生,否则真没有谁能胜过米友仁米大画家了。 盯着这幅自己都觉得出色的画儿看了半天,米友仁才依依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却看见潘巧莲还浓情蜜意地注视着武好古,武好古则手持一支细笔,在竖起来架在木架子上的画板上轻轻勾勒。 “崇道兄,在下也画完了。”米友仁站起身,轻声对武好古说了一句,可是武好古却没有丝毫反应,显然是全身心投入进了绘画之中。 米友仁无奈,只得对潘巧莲说道:“十八姐,我画完了。” 可是潘巧莲一样不理他,似乎她的世界中此刻只剩下了她和武好古两人了。 叹了口气,又狠狠瞪了武好古一眼,米友仁才拿着自己刚刚画好的大作气呼呼下了楼,然后也把自己的画作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大桌子上一丢。 “好!此画真是得了《醉罗汉图》的精髓了。” 他的画刚刚落在桌上,便有人叫起了好。米友仁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太学上舍生纪易之在叫好。 “忆之兄过奖了。”米友仁和这纪易之早就认识,“忆之”其实是个字号,纪忆之的单名是一个“忆”字。 “不过奖,不过奖。”纪忆笑着摆摆手说,“元晖兄的画的确有了《醉罗汉图》的七八分神韵,《醉罗汉图》显示不到一月,能有此神韵着,全天下大约也不会有第二人了吧?” 这番吹捧之词却是合情合理的,虽然米友仁并不是当世第一的大画家,但他肯定是最年轻的大家。 年轻人学东西肯定比老人要快,而且米友仁素有“神童”之称,所以那些上了年纪的大家,即便同一时间拿到《醉罗汉图》,也不可能过他。 米友仁闻言却苦笑了一声,看了眼楼梯,淡淡地说:“若是没有第二人,某今日来这里作甚?” “难道那武好古真能和元晖兄一较高低?” 米友仁点点头,“武家楼台本就不在我米家山水之下,若是他的写真也有界画楼台的本领……” “那怎么可能?”刘有方打断了米友仁的话,“绘画一途,也是博大精深的。武大郎年纪轻轻,能通其一科便是奇才了。若是他的界画可称大家,那么写真人像必不能和元晖你相比。 他这时也站起身,走到了摆着米友仁大作的桌子旁,只看了一眼,便道:“好画,真是好画……今日的比斗,胜负应该是分了!” 一旁的纪忆也轻轻点头,仿佛赞同刘有方的话,可是却不开口,然后便退了开去。 刘有方又将目光投向了王诜和李公麟,他们两人也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上来看画了。 王诜看了画,却轻轻摇了摇头,刘有方见了忙问,“怎的,这画不好么?” “画……自是好的,只是……”王诜扭头看了眼脸色不予的米友仁,便没在往下说。 实际上,他是看见了画上面潘巧莲的神色风韵,觉得非常不妥。 潘巧莲又不是个风尘女子,怎能画得这般风情万种?这画……如何画得是镇安坊的那两位,便对了。 李公麟上去一看,也大大皱眉,“画真是不错,论画技,不在老夫之下了。”他瞧了眼方才和自己斗嘴的小丫头李清照一眼,“看来今天这一局,是寅哥儿赢了。” 李清照一听这话就急了,捏着粉拳便道:“武大郎还没画好,怎生就是小米官人赢?这可不公平啊。” “也对,”李公麟笑了笑,“便再等上片刻,也叫你输得心服。” “不会的,不会的,”李清照连忙摇着脑袋,“清照不会看错的,今次必是武大郎胜!” 元符元年 第四十八章 潘巧莲写真图 下 “开始设色了么?” 潘巧莲的声音,轻轻地在武好古耳边响了起来。 “是的。”正在用花青、藤黄、朱磦、墨汁、石绿、赭石等颜料配色的武好古柔声道,“十八姐,坐得久了,是吗?” “还好。” 潘巧莲从榻上起身,莲步轻移,到了武好古身后,看了画板上刚刚勾完线条的画作一眼,“呀,画得真好。” 她也是个行家,不仅懂画,而且自己也能来一点工笔丹青……她那师父李唐,可是历史上的南宋四家,可谓一派宗师。在他的教导下,潘巧莲的眼力又岂能差了?故而她看到《冯二娘写真图》的时候,就知道武好古的画技之高,已经到了可当得起“画圣”二字的地步。 而眼前这幅《潘巧莲写真图》的水准之高,更是过了《冯二娘写真图》。 “都把奴画活了,”潘巧莲喜滋滋地说,“郎君一定是闭上眼睛就在想奴吧?” 武好古闻言真的闭上了眼睛,沉吟许久后才笑道:“好了,十八姐的样子现在便存在好古心中,便是离了开封府,也能天天相见了。” “那大武哥哥一定记得早些回来。” 武好古重重点头,“一定,最多半年,我便能风风光光回到开封府,到时候再做一笔大买卖,就可八抬大轿把你给娶了。” “嗯。” 郎情妾意,时间自是飞快流逝,转眼已是午时。 潘家的女使们又一次盈盈而来,奉上了待客的点茶小食。潘大官人接过茶碗便喝了一大口,目光却仍旧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眉头紧皱。 武好古和潘巧莲两人(其实还有一个小瓶儿)在那里待得也忒久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而且两人还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对头啊! 正在潘大官人急得有点耐不住的时候,刘有方突然话了,“这也太慢了些吧?咱家宫里还有事儿,怎能一直等下去?” “是啊,”刘有方边上的陈佑文也帮腔道,“潘秉义,不如派人将武大郎唤下来……他若还没画好,便是输了。” 还没画好就是输了,而且一输可就是几万缗,这陈大官人真是好算盘! 在场的众人听到陈佑文的话,不由得便低看了他几分。 而潘孝庵潘大官人却是左右为难……若是一个陈佑文押了赌注,他也不在乎了,一个将仕郎而已。 可偏偏还有个刘有方,之前他可是画了五万缗买了武好古伪造的《醉罗汉图》,待会儿会不会看出来啊? 到时候,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少不得被刘有方记恨上,说不定还会失了潘楼街上的不少大主顾…… 可要是帮着刘有方、陈佑文,让武好古输光身家,他那个好妹子潘巧莲还不得跟着吵翻天? 潘大官人的爹妈都死得早,他老爹临终的时候还再三关照他要顾好妹子的,所以潘孝庵一直都很疼潘巧莲,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 而且他妹子是寡居多金,年轻貌美,还是个望门寡,又身名门……这可是东华门外的好男儿们做梦都想得到的佳缘! 将来说不定潘大官人还要靠妹妹、妹夫来撑腰呢! “腌渍货!” 在心里面骂了一句后,潘大官人还是站起身,快步走向楼梯,才到楼梯口,却听见了脚步声传来。他忙抬头一瞧,便看见武好古和潘巧莲一块儿下楼来了。 而且武好古仿佛还牵着潘巧莲的小手! 这这这……成何体统? “大郎,你总算是画得了!” 潘大官人旋即开口,把沉浸在浓情蜜意中的二人给惊了一下,武好古这才依依不舍地送开了那只又白又嫩的纤纤玉手。 “潘大官人,”武好古有些尴尬地将才画完的画递了过去,“在下才画完,是有些慢了。” “何止是慢?”潘大官人顺手接过画,看了眼武大郎和妹子,摇了摇头,又是一叹,无话可说,便转过身快步走到那张摆了两幅画的桌子旁,将武好古的画也摆了上去。 “武大郎画完了,便是这幅了。”潘大官人摆好了画,才扫了一眼,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这画,比《冯二娘写真图》还要好! 画上的十八姐简直活了……只要真懂绘画大行家,谁见了都会怀疑此画和《醉罗汉图》是出自一人之手的。 那幅《醉罗汉图》可是坑了刘有方和陈佑文五万缗的,现在又是三万缗的赌注! 前前后后坑了人家八万缗,而且还狠狠耍了刘有方一把……那刘老公脾气再好也得狂啊! “画得再好又如何?”陈佑文没看画就抢先表评论了,“武大郎这图画了快一个晌午了,哪里是写真?明明是界画写生了。 这死物和活物,可不是一样的画法。” 武好古也不示弱,马上怼了陈佑文一句道:“陈将仕,今日可不是你们翰林图画院的比试,还轮不到你来定规矩吧?” “便是潘楼街上,本官也能说得上话!” “可这里是潘家园!“ 两人居然就要吵起来,真是有失体统。 “老夫来瞧瞧吧。”王诜从椅子上立了起来,一步三摇走了上前,只是扫了武好古的《潘巧莲写真图》一眼,便立时愣住了。 这画上的潘巧莲和真人,简直一模一样! 那种神形兼备的人像画,王诜也算见多了,便是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的原本(画的是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秦观等人在王诜府中作客聚会的情景),他也亲眼见过,当时还惊为神作。 可是和眼前这幅《潘巧莲写真图》一比,《西园雅集图》在人像写真方面,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而且,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是白描,米友仁所做的《潘巧莲写真图》也是白描,而武好古的《潘巧莲写真图》是设色,难度又大了不少…… 另外,武好古画得潘巧莲,仿佛和《醉罗汉图》上的罗汉是一个画风啊。 而且,武好古的《潘巧莲写真图》比那《醉罗汉图》还胜了不止一筹。 所以今天的比斗,武好古其实是用实力碾压了米友仁。 不对啊,这幅《潘巧莲写真图》所用的笔法不可能来源于《醉罗汉图》,反过来或许还差不多! 王诜想到这里,脸色就是一变,随即嘴角又微微翘起,露出了笑颜,却没有说话。 其实他和刘有方一样,都想得到可能在武宗元后人手中的《八十七神仙图》,不过刘有方有权,因而扮了恶人,而他只是个过气的驸马爷,只有几分薄面,所以就让高俅出面做好人。 可是没想到,死的宝贝没得到,却结交上了武好古这么一个绘画界的不世奇才。若是真能借他的一幅画把高俅送去端王门下,自己往后的日子,可就舒心了。 龙眠居士李公麟也凑上来了,他其实已经认定了米友仁获胜。虽然米友仁画得潘巧莲有点那个……但是就画论画,绝对是好的。 这米友仁在绘画一途上,果然不可限量啊! 不过武好古的画,他还是应该看一看的。 而这一看之下,龙眠居士李公麟立时也是脸色微变,“刘副都知,今日的赌斗,看来是武大郎赢了......我朝画界,是后继有人来,老夫这画中第一人的虚名,看来也该让给这位武小哥了。” 什么? 这下刘有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武大郎赢了米友仁?开玩笑吧?那是米友仁啊!米芾的儿子,公认的画界神童,未来的天下书画第一,他怎么可能输给武大郎!? 而且听李公麟的话,他是自认在画技上不如武大郎了! 那可是李公麟啊!若是论眼力,他或许比不上米芾、王诜,可是论画中的技艺,天下还有人比他更强的? 元符元年 第四十九章 老狐狸,不简单 刘有方的老脸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变成开封府书画行中的笑柄了。 他虽然是中贵人,但却也是开封府书画行中的老前辈,是和王诜、苏东坡、米芾、黄庭坚、李公麟这等大家可以玩在一起的中贵人。从神宗朝起,他就一直主管宫中的书画,可以说大半辈子就在和书画打交道。 眼力自不用说了,米芾、王诜之下就属他眼力毒辣了。那幅挂在万寿观的《八十七神仙图》其实他早就看出不对了,只是没有说,而是设了个局,让米芾、王诜一起来看的。 除了眼力好之外,他自己也能写能画,潘楼街上寻常的书画师的水平都远不如他。 他常和人说笑:便是有一日出了宫,凭着眼力和书画的本事,也能在开封府找到饭吃。 可是现在居然走了个大眼,花了五万缗(钱最后是陈佑文出的)买了一幅假画! 而且造这幅画的人,不过是潘楼街上的一个无名小儿——他现在当然看出武好古的《潘巧莲写真图》和《醉罗汉图》是一个人画的了。 这眼力要没有,他也就太浪得虚名了! 而亏钱还是小问题,能到他这个位置的人,钱根本不算甚么,可是丢了面子却是大事儿。 他这回可真是在水沟里翻了船,以后还有甚面目说自己辨识书画的眼力是天下第三? 没有了这个“天下第三”,叫他如何在宫中立足? 他在宫中的地位,其实并不是很稳。看看他平素交好的人物便知了,王诜、苏东坡、黄庭坚等人都属于旧党!而他本人虽然党派色彩不浓,但毕竟也是和旧党交好的人物,因而并不被当今官家信任。 之所以还可以高居入nei内侍省副都知和主管合同凭由司的位子,无非是有个精通书画文玩的名声,官家需要借助他去打理宫中所藏。 如果这名声被破了,官家还用得着他这个和旧党走得恁般近的阉宦么? “是我输了!” 米友仁一声叹息,将刘有方从自己的思绪给带来出来,刘有方扭头看过去,只见米友仁正将个信封,双手递给武好古。 “崇道兄的画技,比在下高了不止一筹,是当世第一人了!在下甘拜下风,这是便是赌注,还望笑纳。” 听了这番话,刘有方轻轻颔,露出赞赏之色。 米芾果然有个好儿子啊,输了赌斗却不输人! 想要整治姓武的,日后还怕没有机会?何必现在当众丢人现眼?而且现在丢人现眼,就能治得了武好古了? 米友仁不输人,武好古当然也不能得意忘形,否则也叫人轻看。 而且武好古还知道米友仁日后深得高宗赵构的宠幸,在南宋时官拜兵部侍郎、敷文阁直学士。 不是进士出身,能爬到这等高位,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种人,还是尽可能不要得罪为好。 只见武好古恭敬地双手接过信封,也不看一眼就交给了刘无忌,然后又从刘无忌那里取过一叠折起的熟宣,转手送到了米友仁面前,笑道:“这是好古所绘的《界画楼台二十四法》,是好古钻研界画十余年的一点心得,便送与元晖兄一观,望勿推辞。” 所谓的《界画楼台二十四法》实际上是个忽悠人的东西,就是用后世的透视技法,画了二十四种亭台楼阁的形态。如果米友仁照着临摹,的确可以在界画一途上大有增益,但是要领悟出《绘画透视学》的真谛……有个数十寒暑之功,兴许能成功吧。 米友仁出了名的爱画成痴,见武好古将自己钻研界画的心得奉送,气便顺了不少。 而且他也知道,以“武家写真”的本事,武好古受封绘画称旨和做官都是早晚之事。说不定真的能把潘巧莲娶了,那可更是如虎添翼了。 到时候大家少不得都要在画院书局共事,所以结怨不如结缘。 当下便笑着接过武好古递上来的一叠熟宣,拱拱手道:“崇道兄的‘武家写真’,友仁也佩服的紧,改日一定登门求教。” 武好古哈哈笑道:“你我兄弟谈甚求教?切磋交流而已。” “大郎果然好本事,咱家可是看走眼了。” 刘有方柔和的声音也应景似的响了起来,再看他那张老脸上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不快? 他可是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了,变脸的功夫可比书画上的造诣高多了。 此时的刘有方,俨然就是一个关爱晚辈的老爷爷,全是和颜悦色,哪有一点以势压人? 可越如此,就越让武好古心里没底。 不过场面上他也不能再去怼刘有方了,他可不想得个恃才傲物的恶名。 所以也是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小子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副都知海涵,小子和陈待诏的赌斗,不过是玩笑罢了,当不得真的……” 刘有方闻言却大方地一挥手道:“不必不必,不过三万缗而已……花了这三万缗(不是他花,是他的走狗花的钱),认得了你这个奇才,值得,值得! 大郎啊,师圣已经出职了,画院空了个待诏的缺,你不如来做这个待诏吧。” “师圣”是陈佑文的字,取“师法画圣”之意。听到刘有方的话,他的心脏就是一紧。 他现在虽然做了官,可没打算把待诏直这个位子让出去。 因为他是伎术官,通常是拿不到好职位的,也就是甚么“送衣物使”(就是给前线部队送东西)之类的名义出去转一圈,风光则个。 若是普通的待诏还稀罕,但他这个待诏直根本不在乎。更不用说放弃待诏的职位了……没了待诏,待诏直自然也没有了,没有了待诏直,他在潘楼街市上的地位也就没了。 “大官(大官是宦官的尊称)错爱在下了,在下性子粗疏,当不得待诏的。” 武好古却不敢去当劳什子待诏,当了待诏就被刘有方捏在手里,难保日后不秋后算账。 而且当了待诏就被拘在开封府了,哪儿都不能去,想要做官起码得熬上十年。而现在已经是元符元年,后年春天便是哲宗天子驾崩,端王赵佶即位。 只要能顺着高俅攀上赵佶,只要再有一年多就有官身了,到时候再把潘巧莲娶了,便在开封府做些大买卖,还可以为二十多年后的大难寻找出路……多好的如意算盘啊? 武好古的拒绝让陈佑文长出口气,同时却让刘有方有些难堪。 刘有方知道,性子粗疏之类的话,都是骗人的,其实就是看不上自己这个中官! 其实武好古若肯纳头便拜,刘有方是会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几万缗钱算个甚啊? 刘有方执掌开封书画行几十年,家产早就有几百万了(再说钱也不是他亏的)……钱不过是个数字,能得到官家、太后的欢心才是最要紧的。如果武好古肯投靠,便可以去给宫中的贵人画画,以他的写真绝活,还怕不能哄得官家、太后高兴? 只要官家、太后高兴了,就让刘有方拿五万十万出来也是毛毛雨。 可武好古偏偏不识抬举! 心里面恨极,可面子上却还是无比温和,刘有方笑道:“当不得待诏还可以当个称旨,你且等些时日,咱家再荐你去给太后画画,以你的画技,称旨是一定能赏下来的。” 武好古闻言忙施了一礼,恭谨道:“那好古便多谢副都知抬举了。” 被他这么一忽悠,武好古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的前世今生都是个画画的,并没有和刘有方这等老狐狸打过交道,更别说看透他的心思了。 元符元年 第五十章 潘大官人的烦恼 入夜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驱散了下午时才聚集起一些的热气。 雨后的潘家园,空气非常清新,弥漫着一丝甜美的芬芳。雨水顺着残破的房檐,嘀嗒而下,落在青石铺就的走道上,旋即溅起点点水星。再远一些,古树、怪石、水池,全都笼罩在雨丝之下,恍若披上了一层薄纱。 “大郎,雨恁般大,别回了,便在西四房歇一晚吧。” 还在那个楼阁之中,二楼之上,方才给潘巧莲写真的所在,现在摆上了一桌酒席。中间摆了个涮锅,涮锅周围放满了各色肉片(牛羊兔肉)、蔬菜、切脍(生鱼片)和一大盘子东坡肉,以及几盘子酱料。热气腾腾的,很有些后世吃火锅的味道。 正在用饭的是潘孝庵、潘巧莲、李唐、武好古、郭京和刘无忌等六位。 这已经是武好古等人在潘家园里吃的第二餐了,中午赌斗结束之后,潘孝庵做东,便在潘家园中饮宴,还有家伎歌舞助兴,一直持续到将近申时才散去,好不快活。 在酒席上,武好古还和刘有方、米友仁把酒言欢,仿佛真的冰释前嫌了。 酒席之后,武好古又替高俅画了一幅《蹴鞠写真图》,也是工笔写真,不过并没有完成,只是勾完了线条,便入了夜,还下起了小雨。 在送高俅离开后,潘大官人就留武好古等人用饭,还让他们留宿在潘家园中。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武好古没有拒绝潘大官人的好意,他也想能多点时间和潘巧莲相处。 哪怕不在一间屋子里面,能在一个院子里面也是好的。 “大郎啊,”潘孝庵看了眼脸上溢满幸福表情的潘巧莲,叹了口气,“你今后有何打算?” “原打算出开封府避上一年半载,等高大哥攀上了端王再回来……” 武好古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潘大官人,他现在已经准备娶潘巧莲当老婆了,潘大官人就是他的大舅哥,不是外人了。 “高师严能攀上端王?”潘大官人问。 “师严”是高俅的字号,潘大官人交友广泛,和高俅也有些交情,因此称其字号。 “能。”武好古一笑,“高大哥言端王好蹴鞠、书画,我为高大哥所画的《蹴鞠写真图》必然可助他成为端王府门人。” “若如此……倒是一条活路。”潘孝庵轻轻点头。 “不过如今看来用不着离开东京了。”武好古喝了口酒,笑着说,“今日似与刘大貂珰冰释前嫌……看来之前,有些误会于他了。” “冰释前嫌?”潘孝庵哼了一声,“若是今日你答应入翰林图画院,便可冰释前嫌了。” “入图画院?”武好古摇摇头,“这不就落在他手中了吗?” “落在他手又如何?”潘孝庵说,“只要你可以为他所用,他便能容你……几万缗钱对他而言不是大数,能买来你这样的画师,还有甚不满意的?” 还有这么一说? 武好古想了想,还是觉得跟刘有方这个中贵人混吃亏了……顺着高俅的梯子,他有七八成把握可以直接攀上宋徽宗。 宋徽宗是皇帝,刘有方不过是个阉人。而且徽宗还年轻,至少可以保自己二十六七年,而刘有方看着都不长命了。 而且……攀不上宋徽宗,就娶不到潘巧莲这个美娇娘了,没有潘金莲,哦,是潘巧莲,叫武大郎怎么活啊? 潘孝庵仿佛看出了武好古的想法,却摇摇头说:“虽说官家身子骨孱弱,然毕竟只有二十几岁,这端王的逍遥王还有得做呢。 一个逍遥王,比副都知也强不了多少。本朝的王爷,有几个能掌点儿权的? 而且,你甚时候能入端王门下?六个月?还是一年?” 潘大官人的问题,武好古自然都想过了。哲宗皇帝还有一年多好活,然后就是赵佶的天下了。而高俅,便没有自己相助,也很快就要攀上端王这个高枝了。 自己最多在外面晃荡到元符三年初,便能风风光光回开封府,潘巧莲也是转眼就能娶到手的,何必去捧一个阉人的臭脚? “最晚元符三年初便能回来了,”武好古笑着对潘大官人说。“不过现在看来,也不必出去了……” “不出去?”潘大官人看着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武好古,“大郎,你既然不投效刘副都知,还想在开封府安稳下去?” “不能安稳么?”武好古摇摇头,有些不解。 其实他也知道留在开封府不安全,可留开封府能常常和潘巧莲见面啊! 潘大官人嗤地一笑,“还以为你忽然精明起来了,不想还是个呆子。”他摇摇头道,“做人永远须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况且你这次得罪的还不是寻常人物,而是个大貂珰。虽然本朝内臣收敛,不似汉唐恁般嚣张。但是你也没有一官傍身,也非是入了太学的‘无官御史’,真当他动你不得? 依我看,大郎你还是早些离京为好,还得多带护卫,以防不测。” “大郎,某看潘大官人言之有理,”郭京显然赞同潘孝庵的意见,他说,“某已经找好了三个能充护卫厮杀汉,都是西军出身的好汉,总能保你到海州的。” “还是郭兄弟周到。”潘大官人连连点头,“去海州暂避也不错,我在那边有个分号,也是金银绢帛交引铺,还有个庄子。你便去了,也可有个照应。” 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主营是交引,而交引则是商人向边军缴纳粮草后,再从开封府领取的可兑付盐、茶的凭证。 不过取得交引的都是粮商,并不会去贩卖盐、茶,便将交引在开封府卖给金银绢帛交引铺。而金银绢帛交引铺在设有榷货务和盐场的城市都有分号,在开封府收购的交引,便会运去那边销售给盐商、茶商。 另外,金银绢帛交引铺还会在这些城市以及开封府之间,进行“飞钱”,也就是汇款业务。武好古只需要在开封府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开据“飞钱交子”,便能将钱款“飞”去海州,十分方便。通过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飞钱系统”,武好古还能同潘巧莲保持通信。 为了自己的妹子,潘大官人考虑得还是非常周详的。 “十一哥,”潘巧莲却在替武好古着想,她蹙着秀眉问,“若是真如你所言,刘老公没有那么好相与,那他寻不到大郎,会不会寻武大官人和武二郎的晦气?” “会,多半是会的,”潘大官人看了眼武好古,“得让武向道寻个地方避则个,大郎,你可有安排么?” “可去大相国寺暂避。”武好古言道,“我与大相国寺的烧猪院和尚有交情,可让我爹去依附则个,只要不出大相国寺,应当可保无虞。” “和烧猪院有交情?”潘大官人突然道,“对了,你那个醉罗汉瞅着有点像烧猪院,该不是照着他画的吧? 武好古笑了笑,“还是十一哥好眼力。” 潘大官人点点头,“若是有他保着,便是皇城司也寻不到你爹爹。” 潘大官人说得是寻不到,意思是武诚之最好藏在大相国寺里面别露面。大相国寺是开封府最大的房东,用于出租的房屋比开封府的店楼务还多几倍,在那里藏个人自然是很难找到。如果还有个大和尚保着,刘大貂珰应该是够不着的。 元符元年 第五十一章 潘家有女初长成 刘有方宅邸,物华阁。 “呯”的一声,一只白玉色的汝窑瓷碟砸得粉碎。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楼阁中的宁静,瓷屑在地板上四处飞溅。 刘有方光在白头坐在榻上,一双狭长的老眼中怒火闪动,隐约还显露出几分杀气。见他面露怒容,旁边的陈佑文束手不语,噤若寒蝉。 勾当翰林图画院的供奉官刘瑷急匆匆从门外进来,朝着养父施了一礼,道:“爹爹息怒,武好古不过是黄口小儿,不识抬举,早晚必自遭祸。” “咱家岂能同小儿斗气?咱家是气某人纵横潘楼街多年,竟然不知有此奇才出世!”刘有方厉声道:“陈将仕!” 陈佑文抖了下,躬身道:“在。” “《朝元仙仗图》不退了,明日一早便去武家将凭由取回,再把上次吞下的那七纸书画还给武家!” 陈佑文顿了顿,还是答道:“是。” 刘瑷微微叹息,蹲下身子仔细的将一地碎片全都捡拾起来,一边捡一边说:“阿爹,方才有小厮来报,王驸马家的高俅在潘家园呆到黄昏才走。武家大郎还没离开,看来是在潘家园留宿了。” 刘有方余怒未消,只哼了一声。 “阿爹,王驸马和潘秉义是甚底意思?莫不是真要为个黄口小儿和我们作对?” 刘有方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他是黄口小儿?你当我等是甚底?东华门唱过名的朝廷命官么? 你都一大把年纪,入宫二十多年了,怎就不知做内官最要紧的便是讨好主上吗? 凡是能讨主上需要的,便都是大的!凡是主上们不需要的,便都是小的! 那武大郎的界画楼台其实没甚么,是可有可无的。然则他的人像写真可是大本事啊!若是被王驸马献上去,往后官家、亲王要选妃,公主、郡主要招驸马,都得他先去画了……这可是炙手可热啊! 和他相比,你我算甚底?你的翰林图画院,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听了养父一番分析,刘瑷的脸色都有些白了。先前他也没想恁般多,只觉得武好古虽然有本事,也不过是个画师,这等人物最大就是个伎术官。 可是刘有方却想得周全(他想到的事情,武好古和潘大官人还有王诜都还没想到,不过却是必然会生的),他一见武好古的《潘巧莲写真图》,便知这本事将来肯定会被用到选妃招驸马上面的。 往大了说,将来的皇后、太后、驸马,都得让武好古先写个真,这下武好古还不是炙手可热了? 到那时候满开封府的亲贵都得巴结武好古,要不然他笔下一歪,皇后、太后可就是别人家的闺女了! 刘瑷这个小小的供奉官和他一比,真不算甚么……若是武好古想要主管翰林图画院,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再说了,武好古本来就是开封府书画行出身,如何管不了翰林图画院? 刘瑷将瓷器碎片放好,“阿爹,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武好古的画技再高,也比不了您老人家伺候太后多年。您老人家总有办法对付他吧?” 刘有方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下,离开坐榻,走到窗边,“为父年事已高,又对太后忠心耿耿,和端王也交好,这辈子是不愁的。” 他推开窗户,负手远望。远处的延福宫只有昏暗的灯火传出,和灯火通明的开封街市,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有方低叹:“苦得却是你了,书画一途怕是走不通了……我等内臣,若不能用才艺讨好官家、太后,便只能不辞劳苦去边疆上替官家办事了。 回头为父寻个机会,让你走一趟横山(做走马承绶)吧。师圣,你也一起去吧。先做个送衣物,再给我儿当个机宜。” 去西军?这不是要老命么? 陈佑文几乎要晕过去了。待诏直没了也就罢了,居然还要送衣物去西军……现在西贼小梁太后可是在大点兵,不日就要倾国来战了。 这时候去西军,还要给刘瑷当机宜,这不是去送死吗?即便不被西贼杀了,便是一路劳苦,也得送了半条命…… 而且,从西军生还以后呢?待诏直肯定做不回去了,难不成就挂个将仕郎的空官在家吃老米? 现在整个潘楼街上的书画行都孝敬他,还不是因为有个待诏直,又是刘家父子的红人。 一旦没了待诏直的差遣,谁还鸟他一个空头将仕郎?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而且,他这些年在开封府书画行可是横行霸道,得罪了不少人,一朝失势,日子还能好过? 带着满腹心思,陈佑文在刘瑷的陪同下离开了物华阁,冒着小雨步行到了刘有方宅邸的大门口。 刚走出大门,陈佑文忽然压低声音对刘瑷道:“供奉,那武大郎实在太可恨了,莫不如让在下去寻人做了他……” 刘瑷却仿佛没听见陈佑文的话,只是一拱手道:“师圣兄走好,明日莫忘了随我同去武家送还书画取走退货凭由。” 说完便转身回了物华阁。 此时在物华阁中,刘有方哪里还有一点气急败坏的模样儿,正手拿着一本武好古摹的《醉罗汉图》在细细欣赏。 “父亲,”刘瑷上前低声道,“真的就这样放过武家了?” “不放过还能这么样?”刘有方道,“谁叫人家有真本事呢?之前别人不知道武好古的本事,他家又没半个官身,怎么弄都是书画行里的事情,旁人也就是看个戏。 如今却不同了,我们再要和他家为难,便会有人出来保了。若只是亲贵也罢了,就怕惹到那些东华门外唱名的好汉。 对了,明日从武家回来后,再带上家里的那幅苏东坡字帖《醉翁亭记》去一趟小米官人那里,问他换一幅《潘巧莲图》的摹本。” 武好古、米友仁和陈宝画得三幅《潘巧莲写真图》,照规矩都要送到潘家的。 不过他们还是可以把画留几日,进行修饰和装裱的,不过以米友仁的秉性,肯定是要留下摹本的。 而刘有方在今天离开潘家园的时候,就提出用一幅苏东坡的真笔字帖换一纸《潘巧莲写真图》的摹本。 “用《醉翁亭记》换《潘巧莲图》?”刘瑷愣了一下。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差距可太大了。 字帖向来比书画值钱,而且苏东坡又是当世大家,米友仁只是未来的新星,两者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刘有方看了一眼养子,淡淡一笑,“《醉翁亭记》再好,如何比得过潘巧莲好?” “潘巧莲?”刘瑷愣了又愣 刘有方笑道:“潘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父亲是想……” 刘有方大笑道:“这也是潘家的福分……不是吗?” “是,是......这下真是便宜潘孝严、潘孝庵两兄弟了。” “都是自己人,说甚便宜不便宜的?画拿回来后,便准备去西北军前吧。”刘有方的语气已经放沉,“你的五年苦差(宋朝宦官要升高品,都要在五十岁前在边疆做满五年)还差一年,这次便去做完了吧。” 刘瑷连忙道:“孩儿知道了。” 元符元年 第五十二章 误会,都是误会啊 当阳光透过窗子照进了屋中时,武好古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 昨晚,他睡了一个穿越以来最踏实的好觉。 虽然昨天晚饭上潘大官人说得还挺吓人,不过武好古还是觉得问题不大了。 自己已经出了名,刘有方看上去也恁般不讲道理。出去避避风头只是以防万一,顺便再游历一下大宋的大好山河。再好好想想怎么完成拯救大宋江山这个大目标…… 如果能找个机会把潘巧莲也捎上就更美了,等旅行回来,高俅差不多也该勾上端王赵佶了,到时候便是高枕无忧了。 想着想着,武好古就睡过去了,还做了个无比香艳的春梦。在梦中,他在给潘巧莲画人体写真图,那身段,那姿色,真是人间极品。而且潘巧莲还一个劲儿朝他丢媚眼儿…… 武好古正准备上前去牵手的时候,鸡就叫了! 睁开眼睛,没有瞧见潘巧莲,武好古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很快打起精神,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就看到门口的洗脸水,还有牙刷和牙粉都准备妥当。 而刘无忌则端着一个食盘,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武好古,便笑道:“大郎醒了?且洗漱则个,早饭已经备好,快些吃吧。” “潘大官人还在吗?” 武好古一边刷牙一边问。 “潘大官人一早便走了……” 武好古忙问:“十八姐呢?” 刘无忌一边将刚出炉的包子和香喷喷的大米粥一样样摆好,一边笑着说道:“潘大官人都走了,这潘娘子自然……” “走了?”武好古好一阵失望。 “自然还在的。”门外传来了郭京的声音。 郭京提着“吓人剑”走了进来,他因为有个当教头的老爹,所以从小就养成了“闻鸡起舞”的习惯,家传的那点武艺还没有忘干净。 昨晚虽然住在潘家园,但是今天一大早还是在园子里舞剑,结果遇上了潘巧莲送潘大官人离开潘家园。 武好古笑道:“那便快些吃吧,待会儿离开的时候还能去和潘十八姐道个别。” “你一个去便可,”郭京笑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安排,得先走了。” 郭京在开封府是有家口的,一个老娘,一个妹子,都在城北厢贫民窟里住着呢。 虽然郭京之前就了财,可是害怕刘有方察觉买了假画,所以不敢怎么花用,也就没换房子。 现在已经没有这份担心了,郭京又不日要陪武好古离京,因此想尽快把房子买了,也给老娘一个舒服的住处。 至于他家的妹子小小,则还是想送给武好古做个妾。他已经瞧出来了,武好古必是能大富大贵的人物,得跟紧了才好。只要能跟紧了,一个妹妹算个甚? “小乙,”武好古洗漱完毕,在摆上了早饭的方桌旁坐好,“你用早饭也先走……去一趟大相国寺,同和尚说一说让我爹去寺里躲避的事情。 另外,再问问和尚,他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出京。” “带和尚出去作甚?”刘无忌问。 “和尚早就说要出去云游,这次不是机会?”武好古笑道,“而且和尚现在也了,老呆在大相国寺里也没机会花用啊?” “也是,”刘无忌笑道,“而且带个和尚行走四方也方便。” …… “刘供奉,陈将仕,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哈哈,向道兄哪里来的见外话?你我兄弟相交多年,本就该多多走动,哪能每次都叫你远迎?” “是啊,向道兄,还不快快请我和供奉进去?” “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武诚之嘴上说请进,心里面其实一点都不欢迎两个访客。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长子武好古多半在潘家园闯了大祸,说不定还把刘有方给得罪惨了。 现在刘有方那个老狐狸一定知道了《醉罗汉图》是他那个惹祸的儿子武好古做的了……他都能想得到的事情,刘有方那个老狐狸会想不到? 所以昨天晚上武诚之整宿没睡,都在提心吊胆……结果今天一早,祸事终于来了! 好在武诚之也是混迹开封府书画行半辈子的老江湖了,想了一个晚上,也知道只能豁出去了。 大不了就带着儿子武好文和妻子(已经离婚)冯二娘潜逃出京,回西都洛阳避风头。 白波武家可是洛阳名门,也是武则天的那个“武”!现在虽然不能和武周那时候比,但依旧是个树大根深的“义门”,上千子弟不分家,全都聚族而居,势力还是有的。 大不了去老祖宗太原王牌(就是武则天他爹武士彟)位前磕头请罪,想来白波武家的那些长辈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只要能得到白波武家的庇护,武诚之、武好文就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当然了,武好文的太学是进不去了。不过还可以去嵩阳书院求学,将来未必不能在东华门外唱名…… 至于那个惹了祸事的武好古,武诚之也只能让他在开封府自生自灭了。 若是他能靠着一手人像写真攀附上权贵,那便是有大造化。 若是不能,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刘供奉,陈将仕,不知二位前来,所谓何事?” 待王婆婆端上了点茶之后,满心忐忑的武诚之便开门见山提问了。 “向道兄,”刘瑷温言道,“咱家和陈将仕是为一场误会而来。” 武诚之皱起眉头,“误会?” “对,”陈佑文满脸堆笑着说,“昨日刘副都知闲来无事,又细细看了看宫中所藏的那一幅《朝元仙仗图》,认定是真迹无疑!” “甚?” “你家送入宫中的《朝元仙仗图》是真的!” 武诚之愣了又愣,“那便是……不用退了?” 刘瑷笑着摆摆手,“自是不退了,真迹还退甚么?向道你莫不是糊涂了吧?“ “那四五万缗的......“武好古想说的是“四五万缗的贿赂“,《朝元仙仗图》本来就不是真要退,而是索贿! “甚底四五万缗啊?”刘瑷故作不知,“向道,你说甚呢?” “没,没甚么。”武诚之这才松了口气。四五万缗的贿赂总归不是小数,筹集起来是很费劲儿的。 刘瑷又道:“对了,那日令郎到东华门内退钱的时候,错拿些了东西。” “甚东西?”武诚之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是书画,”陈佑文笑着把话接了过来,“都是我一时大意,将小儿所摹的七纸书画退了出去,昨日才觉不对,因而今日一早便拿了正品来你家了。 你且看看对也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儿?武诚之这下完全糊涂了,难道他儿子武好古已经攀附上刘有方都惹不起的大贵人了? 要真这样可就好了,真是祖宗保佑啊…… 元符元年 第五十三章 账房潘娘子 蒙蒙雨丝,随着东南风飘落下来,越来越密,将整个开封府都笼罩了起来。 凉爽的东南风,配上柔柔的细雨,落在人的身上别有舒爽,根本阻不了开封府街头的人来人往。只是,武好古又有了一个留在潘家园和潘巧莲相处的机会。 潘巧莲也甚是善解人意,一见到武大郎便开口挽留,邀他在潘家园画完了那幅《蹴鞠图》再走。 现在《蹴鞠图》差不多完成了,图上画了个打着赤膊蹴鞠的“高太尉”。高俅虽然三十大几了,可是身材居然保持得相当不错,上身的肌肉线条十分优美,肚子也没凸出来,而且还能看到几块腹肌。 和他一比,武好古这一世简直就是个废柴宅男的体魄,怪不得会在开封府大牢里面给吓丢了魂。 幸好武好古的年纪不大,才堪堪二十,现在加强锻炼应该还能强身健体,如此才能在这个缺医少药大宋朝和潘巧莲白头偕老…… 放下毛笔的武好古忍不住又看了潘巧莲一眼,潘巧莲正拿着算盘和账本坐在一张书案后面,低着头认真地在做账。 她是在给武好古做账,武好古其实是让傅和尚管账的,不过傅和尚是个做饭的和尚,不是“开银行”的和尚,管钱做账的水平远不如家里有金银绢帛交引铺的潘巧莲的,所以他便请潘巧莲帮个忙。 另外,卖了《醉罗汉图》和赢了昨天的赌斗之后,武好古和他的三个兄弟们手里的财产大大增加。便是在开封府这个富豪遍地的地方,也算小有身家了。 若是到了开封府城外,便都是大财主了,自然要好生打理一番。 这理财之事,也得和潘巧莲好生商量。 北宋财主们的理财方式大约就是四种:一是窖藏;二是买地;三是放债;四是经营。 第一种方式武好古和潘巧莲都是不会考虑的,世界上哪有把钱埋在地下的商人? 而余下的三种方式,则是各有利弊。 买地收租看似最稳,不过回报率却很低,而附在土地上的税赋摊派也不少,除非是抵挡住官府税吏的名门大户,否则投资土地便不是甚好路数。 放债也不是眼下的武好古能做的,最多就是把钱存在潘大官人那里吃很少一点的利息。 而经营便是做买卖了,武好古现在就是个书画商人,书画行的勾当才是他最熟悉的。眼下武好古虽然了两票,但是在还了欠账(欠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账)和退款后,剩余的资本也不大多,显然也没有跨行经营的条件。 这时潘巧莲已经把账算好了,抬起头现武好古在看自己,便嫣然一笑道:“大武哥哥,账算好了……上回贩卖《醉罗汉图》你得了两万九千缗,从我家的金银铺又典出三万缗,退给宫中一万八千缗后,还余四万一千缗,若再退了《朝元仙仗图》,便只余一千缗。不过昨日你又赢了陈佑文和那个纪大官人他们七万缗,其中两万八千缗是你的,这样你便有两万九千缗的身家。 不过,你眼下还背着三万缗的债,武大官人也欠了六千多……我可以帮你转寰则个,但还是得将本就利的。” 忙活了那么长时间,居然还是负资产? 听潘巧莲算完了账,武好古苦苦一笑道:“铺子便不赎了,陈佑文要便给他吧,至于那些书画,便由家父自己去料理吧。反正他还有个官牙身牌可以典卖的。” “这般的话,你还有两万九千缗,另外,公中还有一千缗。”潘巧莲说,“且不知你那些兄弟们打算投多少?若他们不投,你便只有三万缗的本。其实也不少了,只是不知大武哥哥想做甚勾当?” “自然是书画了,不熟不做嘛。”武好古道,“无论将来要做多大的买卖,都得有个根本,这根本便是书画。” 武好古并不是兜里有俩钱就敢盲目扩张的性子,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书画还能做甚了? 玻璃、水泥、炼钢、蒸馏酒等等这些传说中穿越客用来赚大钱的金手指,他一美院出来的画师都不大懂。便是知道一个大方向,也得大把大把砸钱才能砸出成熟的产品。 印刷和出版倒是稍通一二,不过这都是要“烧钱投入”的。要出连环画就必须建立印刷工坊,雕版、油墨、纸张、装订、行,各个环节也都要砸钱下去,三万缗的本钱够是够了,不过真要做起来得花不少时间。 而且武好古的连环画到时候肯定还得和盗版战斗! 如今的大宋朝仿佛没有《版权法》存在吧? 至于行报纸,除了和印刷环节之外,还得为内容投资,至少得有记者和编辑吧?武好古一个人可搞不定。 另外,报纸想要卖广告就得有很大的行量。而行量肯定也是烧钱烧出来的……报纸必须要足够廉价,才能有很大的销量。只有用低价和精彩的内容培养出了读者看报的习惯,报纸才能通过广告盈利。 因此武好古必须先拿下一个可以为他源源不断提供“现金流”的根本,才能在别的行业展开战场。 而武好古在未来几年内能够拿下的行业,无疑就是开封府的书画文玩行了——只要有宋徽宗撑腰,武好古取代刘有方把持开封书画行根本没难度。 “书画?”潘巧莲问,“大武哥哥,书画勾当要怎么做?” 武好古道:“开封府进货,去海州贩卖。” “海州的书画比开封府要贵?” “得看是谁的书画了,”武好古解释说,“若是上了年头的古画或名家书画,自是开封府昂贵。 可要是活着的寻常书画师的书画,却是开封府便宜,海州昂贵。” 北宋的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就在开封府,画师想要天下扬名,也只有到开封府来漂着。 所以就造成开封府有许多水准很高的不出名画师,数量一多,价钱自然就便宜了。 另外,销路很好的“黄家富贵”(当然不是黄筌、黄居寀父子的真迹)在开封府也很多(因为开封府有许多想入画院的画师),价钱也不贵。但是到了海州、扬州这等地方,因为供求关系(许多富商喜欢),价格就上去了。 因而书画行的行商都是在开封府收购普通书画师的作品,同时贩卖古画古帖的。 “那便是在开封府入货了……”潘巧莲蹙了下秀眉,“如果要入个三万缗的书画,怕是瞒不住刘有方、陈佑文的耳目吧?” “当然瞒不住了,”武好古摇摇头,笑道,“开封府市面上可称得上一个好字寻常书画也不太多,一万五千缗都不一定能收得齐。恐怕还得四处预订,总要迁延些时日才可。” 听说武好古要在开封府逗留些时日,潘巧莲的秀眉就又蹙紧了几分,“还是得尽快离开才好……如果想要多收书画,其实还有路子,可以从开封府的各家质库中取一些。奴可以替大武哥哥做个牙人,保管可以拿到便宜货。” “那就有劳十八姐了。” 元符元年 第五十四章 书画行首 就在武大郎和潘巧莲计划着未来的书画生意时,榆林街上的陈家书画斋里,陈佑文抄起一个画卷,便重重摔在了青石地板上。 “真欺人太甚!” 在外面装了大半天笑脸的陈佑文一回到自家铺子里面,便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姓刘的都不是东西,给他们当牛做马恁么多年,一点小疏漏便翻脸不认人…… 姓武的更不是东西,有本事何必藏着掖着?某家又不是嫉贤妒能之辈,早让某家知道便是了,还怕某家害了武大郎不成? 现在可好,整个书画行都知道,我姓陈的嫉贤妒能害了姓武的父子! 好了,连待诏直也丢了,过些日子还要去西军吃苦,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也难怪陈佑文如此。 换魂以后武好古做事的确是坏了书画行的规矩,他从一开始就没把陈佑文当成开封府书画行的行! 而且在“巧遇”了高俅高太尉后,武好古眼睛里面,脑子里面就只有“高俅哥哥”和“赵佶哥哥”了,哪里还有陈佑文这只小虾米? 便是刘有方刘大貂珰,他都没太放在心上。 当然了,武好古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明明能抱上未来皇帝老子的金恐龙腿,谁还去巴结个老掉牙的宦官? 这可丢份啊! 不过在武好古来说天经地义的选择,却让陈佑文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 这让陈佑文,如何不恼? “爹爹莫如此,事情已然如此,便是气坏了身子,也没用处。” 在一旁,有个长着枣红色长驴脸,文士打扮的青年,正是陈佑文的长子陈珍。 但见他眼中杀气浮动,旋即冷冷一笑:“那姓武的小儿活着是个宝,若是不幸夭折了,他再有本事也无用了。 开封府的书画行,便还是爹爹的地盘!” “哦?” 陈佑文忙回身看去,“我儿想如何行事?” 其实陈佑文早就动了杀心,只是不晓得该如何出手。毕竟,他也是个拿笔杆子的,并不是玩刀把子的。 “爹爹觉得武好古和米友仁赌斗的赌注是甚么?” 陈佑文想了想,“只知米友仁给了他一个信封,也不知里面装了甚么?” “孩儿猜测,信封里面的东西一定和《八十七神仙图》有关。” 陈佑文问:“米友仁知道《八十七神仙图》的原本在何处?” “不知道,但是他肯定知道《八十七神仙图》的摹本在哪里?” “米襄阳?” “对!”陈珍咬咬牙,“信封里面一定是写给米襄阳的信……武好古多半会拿着信去涟水军找米襄阳。” “会吗?”陈佑文摇摇头,“现在他自己可比《八十七神仙图》还值钱!” 武好古和《八十七神仙图》的真迹哪一个比较值钱,那是看对谁而言的。 对于想要武好古画美人图的亲贵们而言,当然是武好古这个大活人值钱了。 因而武好古的本事让这些人物都知道了以后,愿意卖个人情,保一保武家的人便多了。 “便是不为了《八十七神仙图》,武好古也得走一趟涟水军。”陈珍分析说,“因为那米襄阳和王驸马,才是天下书画行中真正的行啊!” 宋朝各行各业都有“行”的说法,书画行自不例外。在开封府的书画行中,刘有方、刘瑷和陈佑文是公认的行,不过米芾和王诜却是大宋一国书画行的行! 只要他们两人掌过眼,判定为真迹的书画,便是假的也真了。 若是他们判定为假,便是真的,都会变成假的。 而且米芾、王诜伪造出来的书画,在市面上一般都能当成真迹来买卖——顺便一提,后世供在两个故宫博物院里面的许多书画,都有很大的概率是他们伪造的! 如果武好古只是想当个逍遥自在的绘画称旨,自是不必急着去巴结米芾、王诜。 可武好古若是有点野心,想要成为开封府书画行的行,那么就必须得到米芾、王诜两个大佬的支持。 现在王诜明显和武好古走得很近,而米芾则可能因为米友仁和武好古有点芥蒂,不过也不是甚底解不开的结。只要武好古奉上他的写真技巧,米芾一定会和他成为忘年之交。 到了那时,武好古有了王诜、米芾的加持,再交好一批开封权贵,便能一举取代刘有方、刘瑷和陈佑文坐上行的宝座了…… 那可就是躺着都能捞钱的日子了! “若真是如此可就方便行事了!”陈佑文搓着手掌对儿子道,“大郎,去包一只画舫,再把赵铁牛约了来。” ……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趁着雨后的清爽,武好古别了潘巧莲,在两个潘家仆童的护送下回了第一甜水巷的家宅。 才一进屋,便从喜气洋洋的父亲武诚之那里听到个好消息。 “甚?我家的难关就算过了?” 武诚之吐出口气,笑着对儿子说:“大郎,看来这一搏算是得手了……祸事多半过去了,今日刘供奉和陈将仕亲自上了门,拿回了《朝元仙仗图》的退货凭由,还把那七纸书画的正品还给为父了。 另外,万家铺子的万大官人也派管事上门,送了厚礼认错,也不退那幅《护法善神图》了。” “这个……” 武好古露出犹疑之色。 按照昨晚潘孝庵的预计,刘有方是没那么好说话的,老家伙一定在憋甚底阴招。 可是现在刘瑷却把拴在武家脖子上的绞索给解开了,还让陈佑文将原本吃没的七纸书画还回来了。 这摆明了就是要和解啊。 “大郎,你是不是拜入刘副都知门下了?”一旁陪着武诚之的冯二娘也是一脸喜色,笑吟吟地问。 “没啊。”武好古想了想,“不过某倒是送了两幅画给高大哥了。” 冯二娘问:“那便是拜入王驸马门下了?” “不能算拜入门下吧?”武好古摇摇头。 拜入门下便是充当门生小吏,便如高俅追随苏东坡和王诜恁般。 宋朝虽然不再是门阀社会,但是门阀遗风还是存在的。门生小吏的地位类比家臣,还存着一定的依附关系,也不可随便跳槽。 历史上高俅是苏东坡推荐给王诜,后来又被端王赵佶相中从王诜那里索去,并不是主动改换门第的。 如果武好古现在投入王诜或是刘有方门下,那么以后能不能改换门第去投端王赵佶,主动权可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另外,武好古现在和潘巧莲私定了终身,这也决定了他不可能去投王诜或刘有方。 潘巧莲可不是潘金莲,她是潘家将门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王家将门或是刘有方的门客家臣?这事儿不仅潘家家主不会同意,便是王诜和刘有方也不会答应的。 所以武好古现在能投的,就只有端王赵佶! 赵佶的家臣将来就是“潜邸旧人”,身份完全不一样了,潘家将门多半会高高兴兴把潘巧莲嫁过门来的。 可是赵佶的地位太高了,仿佛也没传说中的那么“浪”(今年他才16岁,还小呐),武好古都折腾得整个开封书画界无人不知了,也没见赵佶哥哥的影子。 显然要攀上这根高枝儿还得过上一阵子。 元符元年 第五十五章 不用毛笔用刀子 “没有入王驸马门下,却又回绝了刘大貂珰……” 冯二娘看了看自己的“前夫”武诚之,“官人,奴看我家这件难事未见得就过去了。” 武诚之想了想,问武好古道:“好古,你有何打算?” 武好古道:“孩儿打算出去走走……先在开封府收点书画,再到海州、扬州放出去,看看有没有甚好东西能收的,途径涟水军时再顺便去见见米襄阳。” 他取出了米友仁的那封书信递给了父亲,“小米官人给了我这封书信。” 信封并没有糊口,武诚之便掏出里面的信筏细细看完,不解地问:“大郎,你去寻米襄阳作甚?” “自是为了当上开封府书画行的行!” 武好古打算的竟然和陈佑文的长子陈珍所预料的完全一样。 他估摸着靠《桑家瓦子图》和《高俅蹴鞠图》不仅可以攀上端王赵佶,还能把王驸马变成自己的支持者——这其实是一回事儿。 现在开封府书画行明面上的行是陈佑文,不过真正的巨头却是王诜、米芾和刘有方。 武好古现在有王诜的支持,再加上赵佶这个总后台肯定能镇住刘有方,便有了三巨头之二的加持。如果再能搞定米芾,那么他毫无疑问将是开封府书画行的行了! 这书画行行的地位到他手里,便可以大展身手了。 他已经盘算好了,现在的开封府书画行太乱了,不仅充斥假货,而且也没有合理的拍卖定价机制,也没有权威的鉴定机构,更没有系统科学的人才培养体系。 而这些不仅可以大大规范开封府书画行,而且还都是赚大钱的机会啊! 只要他能在未来几年内把书画行的权威鉴定行、权威买卖行和书画学院,都一一建立起来。 那他就能得到一棵可以稳定提供现金流的摇钱树了。 有了稳定的现金流,他也就能开始投资那些需要烧钱的产业了。 “当书画行的行……” 武诚之愣了一下,苦笑道:“不想我儿也有如此志气……” 他已经本能地感到自家大难真没有过去了。本来安分守己得有些过头的武大郎现在不知怎的,变得野心勃勃了。居然敢奢望起开封府书画行行的位子……这个位子向来是翰林院的待诏直坐的,甚时候轮到书画牙人来当了? 这是坏规矩的…… 不过想到规矩,武诚之又是苦苦一笑。 按照书画行的规矩,自家应该倾家荡产才是。如今还能安居宅中,拥数万贯家财,还能和离了婚的爱妻双宿双飞,不就是靠着儿子一个劲儿打破书画行的规矩吗? 看来坏规矩,有时候也是好的。 “阿爹,儿和大相国寺的烧猪院和尚有些交情,若爹爹避居大相国寺,烧猪院大师定可保爹爹安泰。” “去大相国寺?” 武诚之蹙眉,想了想道:“书画行还是有规矩的,取财不害命。自本朝开国以来,开封府书画行中破败的不少,但是因为书画丢了性命的,还没有一人。 现在你已然是书画行中的一号人物了,将来总有个称旨可做的。为父何须躲藏到大相国寺中去?大不了便是再破点财。 只要你将来能当上称旨,好文能入得太学,吾家便是破败了也有再起的一日。” “阿爹……” 武好古看着这些时日消瘦了不少的武诚之,一时也不知该说甚么了。他有点明白武诚之的意思了……武诚之不躲也不逃,便在家里等着刘有方的阴招! 这不是愚蠢消极,而是在替儿子们扛雷! 武好古是坏了规矩,但是后果他这个做爹爹的来担待! 另外,现在还是武好文入太学的关键时刻。开封府府学之内,将要开始各种拼爹。 在这个关键时刻,武诚之这个当爹的怎么能躲进大相国寺不出来? 这个爹,看来还不是靠得住的! …… 天将入夜的时候,一艘画舫,缓缓在汴河上行过。远远可以望见这艘画舫点着灯,但是却听不到丝竹之音,也没有女伎的小唱传出,显得格外宁静。 暮春晚风徐徐,让人格外舒畅。 可是坐在船舱中的陈佑文、赵铁牛和陈珍三人,却感觉到了无比的抑郁。 陈佑文直勾勾盯着在他对面端坐着喝闷酒的赵铁牛,眼中布满了血丝。 “五哥,这次定要拉某一把。” 赵铁牛冷冷一笑,“大官人要某如何帮衬?” “寻些江湖上的好汉,弄死那武好古。” 陈佑文说着,便打开了放在桌上的一个雕花樟木箱,里面满满当当放得都是交引。 “这里是五千缗,事成之后再给五千!” 赵铁牛眉头一蹙,沉吟半晌后摇了摇头,“大官人,这个我怕是帮不得你……书画行有书画行的规矩,甚时候不用毛笔改用刀子了? 而且开封府的泼皮也有泼皮的规矩,将门保着的人,我们这些泼皮是不能动的。昨天晚上,武好古留宿潘家园!” 开封府的这些泼皮并不是不畏权势的,实际上他们中的骨干大多有禁军军籍,是不敢得罪上面的将门的。 “规矩?他姓武的不知坏了多少规矩了,某还守甚么规矩?” 陈佑文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铁牛,“而且,也没叫你在开封府城内下手,开封府内规矩大,出去了可就没恁般规矩了。 据某所知,武好古不日就要离京东行……此去,还会随身携带几万缗的交引!” “当真?”赵铁牛扬了扬眉毛。 “千真万确!”陈佑文继续说道,“那武好古不日便要启程去涟水军拜访米襄阳了,还会带上钱款去淮扬一带收购书画……机会难得啊!” 武好古去涟水军见米襄阳是陈佑文蒙着的,带上几万缗交引纯是胡说八道,就是想勾赵铁牛带人去劫道。 听到有恁般多的交引,赵铁牛眼睛顿时一亮,点点头道:“开封府外面规矩就少了,若是那厮真带着几万缗的家资,倒是不难寻伙草寇把他给劫了。” 宋朝正儿八经的农民起义不大多,但是落草为寇的却是不少。这当然也和宋朝重文抑武有关了,宋朝的地主阶级都是诗礼传家,武力值很弱,镇压地方的能力也就弱了,所以小股的草寇也就不那么容易剿灭了。 而赵铁牛这个官兵兼泼皮,本就是个半官方半江湖的人物,自然识得一些占山为王的好汉。 “光劫道可不成。”陈佑文一挥手,做了个砍人的手势。 “知道,某家知道该怎么做,保管叫他有去无回。” 陈佑文喜出望外,亲自给赵铁牛满上一杯酒。 “五哥果然是英雄好汉,若能斩了那厮的狗头,这潘楼街市上的富贵,我与五哥共有之!” 元符元年 第五十六章 西园雅集 武好古醒来时,已过了辰时。 因为没有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昨晚他睡得很沉,当他从床上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轻松无比,更感到莫名的神清气爽。他穿上衣袍,洗漱完毕之后,便去了厅堂。 “孩儿见过爹爹,小娘。” 武诚之和冯二娘都在厅堂之中,准备用早饭,武好古的弟弟武好文不知甚时候从府学回来了,也在厅堂里面。 武好古先是恭恭敬敬给武诚之和冯二娘见礼,虽然冯二娘已经同武诚之和离,但是仍然同居在一处,和以往并没有分别,因而武好古也继续当她是小妈。 “大哥儿,还安好吗?”武好文则主动问候了一声兄长。 他们兄弟关系并不亲近,但是当着父母的面,该有的礼节,武好文是不会忘记的。 “还好,”武好古礼貌的应了一句,“二哥的学业如何?明年是入太学还是去解试?” 元符三年会有春闱大比,就是科举考试中最要紧的礼部试(省试)和殿试的合称。而明年,也就是元符二年则会举行解试,也就是在州府举行的科举考试。解试合格,便是举子(这个举子是一次性的),可以参加来年的大比。 若是在春闱大比中高中,便是东华门外唱名的好男儿了! “先是解试,”武好文显得很有信心,“若能考好了,入太学便容易了。” 虽然朝廷早就开始推崇“三舍取士”,但是读书人还是看中科举。便是府学、州学推选学子入太学,往往也要看解试的优劣。 解试考好了,入太学便很容易了。而太学生也可以参加省试,如果高中了,立马就是大宋的民之父母了。如是落第,也能继续在太学里面熬资历,只要稳稳当当升入上舍,得官也不太难。 因而开封府的府学生们都想在解试中考个优等,然后同时走太学和科举的路线。 除了科举和太学之外,开封府的读书人还有第三条通向官场的道路,便是投入权贵门下了,高俅便是走的这一条路了。 “大哥儿,今日要去王驸马府上?” 武好古才在饭桌旁坐下,准备用早饭,武诚之便问了起来。 “吃完早饭就去,”武好古道,“《蹴鞠图》昨日便好了,今日就给高大哥送去。” 武诚之点点头,看了眼武好文,“让二哥儿陪你一同去吧……也叫他见见世面。” 武好古明白父亲的意思了,他是要让武好文在王大驸马面前混个脸熟。 这样万一解试考砸了,也入不了太学,还能想办法去填高俅留下的缺,先在驸马府混个小吏,然后再谋出路。 “好的,”武好古瞅了眼弟弟,见有些不屑,便笑道,“王驸马的西园(保宁赐第的别称)可是常有名士往来的,二哥儿也该和他们结交一番了。” 结交名士对于科举并未大用,科举考试采取的是弥封誊录制。审卷的考官只能看到誊录的草卷,上面也没有姓名。举子亲笔的真卷在誊录(就是抄写)后都送归封弥官存档。 不过对于太学生而言,名声就显得比较重要了。如果能有个好名声,再结交上一些名士官员,有他们的提携便可安安稳稳升到上舍了。 明白了老爹的想法,武好古这个大孝子自然也要拉兄弟一把了。 如今的大宋,毕竟是和士大夫共天下的! 若是能让武好文顺利步入官场,今后武家的大买卖做得也就容易了。 早饭过后,武好古便带着已经装裱完毕的《蹴鞠图》,和弟弟武好文一同,施施然出了门,往金水河方向行去。连着几场春雨之后,天气依旧非常凉爽,今日又是阳光明媚。孟春的阳光,照在身上,非常舒服。 潘楼市集的早市,早就结束了,现在这条抵近宫阙的大街又成了美食街。街上客流如潮,两旁都是贩卖各种小吃小点的商贩,叫卖之声,甚至可以传进皇宫大内。 这等亲民的宫廷,在堂堂中华历史上,大约也只有宋朝才有了。 过了潘楼,便靠近御街了。这会儿早就过了上朝的时候,而退朝的时间却还没到。因此御街上同样是人流车流如潮,正准备横穿御街的时候,武好古却在一家书铺门口,看见穿着绿袍的蔡攸在晃悠。 “蔡监守!” 武好古高呼一声,便拉着武好文走了过去。 “咦,你是武崇道啊。” 蔡攸看到武好古,不免一怔。 神色间,露出一些亲热之色,似乎和武好古早就熟识一般。 “二哥儿,快来见见蔡大官人。”武好古将弟弟介绍给了蔡攸,“监守,这是舍弟武好文,开封府府学生。” “叫甚监守,”蔡攸哈哈一笑,对武好古道,“我表字是居安。” “居安兄。”武好古也不客气,直接就唤了蔡攸的字号。 “好好。”蔡攸这时瞧见武好古夹着个画卷,笑问道:“这是甚么?” “一幅《蹴鞠图》。”武好古说着便展开了画卷给蔡攸看。 “嚯,好一个壮士啊!”蔡攸看到图上栩栩如生的高俅,忍不住就赞叹起来,“他是谁?” 听到这问题,武好古笑了起来。 蔡攸见了图卷便有此一问,赵佶多半也是如此。 “他是王诜府上的书吏高俅,”武好古说,“极善蹴鞠。居安兄应该在潘家园见过他的。” “是吗?”蔡攸一笑,“那待会儿便要去再见则个。” “待会儿?”武好古瞧了瞧一身袍褂俱全的蔡攸,“居安兄不是要去裁造院么?” 蔡攸笑了笑,“早就告了假,今日要去西园雅集。” 西园是驸马王诜的保宁赐第的别称,雅集则是指文人雅士的聚会。 所谓“西园雅集”则是指开封府的一批文人雅士定期在驸马王诜家中聚会,武好古早就知晓有这事,不过却从没参加过。 蔡攸笑着说,“崇道兄,不如一同坐某的马车过去吧。” “那便多谢了。”武好古拱拱手,却见蔡攸仍然肃立不动,似乎在等人。 “居安兄在等人么?” 蔡攸哈哈一笑,“算是吧。” 算是?武好古不明白蔡攸的话,不过也没多问,便和弟弟武好文一起等候。 过了一会儿,御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军巡,个个都持着棍棒,大声叫嚷:“百官退朝,闲人回避!” 原来散朝的时间到了。 蔡攸则对武好古拱拱手,“崇道兄稍候。” 说完他就理了理衣袍,大步流星往宫门方向去了。 “大哥儿,这位蔡监守是在作甚?”站在路边的武好文很有些奇怪,便问武好古。 “做官啊!”武好古突然笑了起来,“二哥儿,你也学着些……这蔡安居可是很会做官的。” “会做官?” “嗯,”武好古说,“能在退朝的大臣面前亮个相也是机会,是机会就不能错过,果然是个好男儿啊……对了,他爹还是枢密院的蔡承旨呢。” 武好文愕然,“蔡京之子?” “对啊,”武好古一笑,“可得好好结交,总不会错的。” 元符元年 第五十七章 神秘少年(漏章已补上) 当散朝的官员们通过御街,各自散去后,蔡攸就健步如飞般跑了回来。看他矫健的样子,显然是常在这条街上来回跑动的。 武好古笑问道:“安居兄,今日可曾遇上哪位相公了?” “相公不曾得见,”蔡攸也不以为意,笑着答道,“却巧遇了端王殿下。” “端王可是……” 武好古言尽于此,蔡攸知道他想说甚,哈哈一笑道:“时候不早了,且去西园吧,要不然就要误了时辰,有甚底,路上再聊吧。” “好好,一起走吧。” 蔡攸将武好古兄弟俩带去了个十字路口,路边上果然停着辆马车,三人便上了车,往保宁赐第方向缓缓行去。 “崇道兄可知端王殿下平日最喜的是甚底吗?” 在去保宁赐第的途中,蔡攸果然和武好古聊起了端王赵佶。 武好古掰着手指头说:“书法、绘画、蹴鞠。” 武好古的回答让蔡攸眼前一亮,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定是你那位高大哥和你说的吧?” 其实高俅并没有和武好古说过端王赵佶的喜好,这是武好古从后世的史书上得知的。 “正是。” 蔡攸点点头,笑呵呵道:“这端王殿下的才学,莫说在本朝是绝无仅有,便是古来怕也不曾有的。书法、绘画、蹴鞠虽然难说是大道,但是寻常之人穷尽一生,能通一样便很了不起了。可是这位端王年仅十六七岁,便全都精通了。 而且端王的才学还不止于此,音律、棋艺、马术、弓箭、诗文,无一不精,实乃天纵之才啊!” 就是不会当皇帝…… 武好古心中一叹,随即又想道:这蔡攸倒是把端王赵佶研究的通透,这做官的本领还真是高强。 可惜却做不了事…… 一路上,武好古和蔡攸还在讨论着端王的喜好,越说越是兴奋了。 而武好文却是暗自摇头,若不是一个是他哥哥,一个是蔡京之子,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堂堂大宋的文官,怎么能一心想着巴结亲王呢? 西园,又名保宁赐第,位于天波门内,是一所园林样的大宅。 这里是赐给王诜和宝安公主(宋英宗之女,后来受封蜀国公主)的宅邸,建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o65年)。园内殿廊亭榭,参差错落,塘池湖泊,波光粼粼,还种植了大量的名贵花木,苍松翠竹。 “今日来西园的,除了一些上了年纪的亲贵,便多是年轻才俊了,太学上舍的纪忆之、李士美,国子监学的米元晖,太学博士胡康候都会到来的。” 蔡攸在西园门外,笑吟吟地对武好古、武好文兄弟说道:“另外,这几日西边军情紧急,多半会有人议论的。” 西边的军情就是横山之战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西夏小梁太后正在动员大兵,不日就要倾国来战了。 而这场关系横山得失的战役对于宋、夏两国的朝堂影响也是极大的。 二十多年前宋军在永乐城和灵武两战中的惨败,就让当时已经举步维艰的熙宁新政遭受重挫,甚至可以说是新党随后失败的最主要原因——若是两战告捷,西夏便要灭亡,取得灭国大捷的新党地位自然就难以动摇了! 而西夏梁太后(小梁太后的姑姑)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权威,则因为永乐城和灵武两役的大捷,而得以巩固。 如今,历史似乎正在重演。 大宋国内,****的新党需要凭借横山之役的胜利巩固地位。而西夏那边,两太后的侄女小梁太后同样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巩固自己的权力。 所以正在进行的横山之役并不是西夏存亡之战,而是西夏梁氏外戚和大宋新党的存亡之战! 在这种情况下,说话就得小心些了,可不能和执政的新党唱反调。 武好古点了点头,笑道:“横山之战自是大捷在望了,还有甚底可议论的?” 两人正说着,忽听有人在背后笑道:“原来崇道兄还能料敌决胜于千里之外啊。” 武好古忙转身看去,只见前日在潘家园有一面之缘的太学上舍生纪忆正和一个同样文士打扮的青年一同走来。 “忆之兄说笑了,”武好古忙拉着兄弟上前去见礼,“这是舍弟好文,他是开封府府学生——二哥,这是我跟你说过的纪忆之纪大官人。” 介绍完了纪忆,武好古突然现和纪忆一块儿来的竟是个“洋书生”。此人面如傅粉,须与目睛色尽金黄,鼻梁很高,眼窝微陷,下巴非常宽大,典型的白人模样儿。 若是在唐朝的长安见到个白种人或许不甚奇异,可是如今大宋的东京开封街头却几乎没有白人存在,别说这种金种的白人,便是黑的阿拉伯人武好古也没见过。 不过这个“洋书生”开口却是标准的开封口音:“在下王甫,太学上舍生。” 原来是六贼之一的王黼! 武好古这才想起来后世史书上的确记载着这么一个西洋人长相的人物……瞧他这模样,应该是个混血,可能是他爹从阿拉伯商人那里买了个日耳曼或斯拉夫种的小妾吧? “原来是王将明(王甫的字)啊,”武好古知道对方是将来的大奸臣,当然不愿意开罪了,连忙施了一礼。 听到武好古称自己的字号,王甫还当他真听过自己的大名(的确听过),也吹捧了武好古几句。接着武好古又将武好文介绍给了王甫——武好古今天可真是走运,一天就结识了两个未来的大奸臣! 至于蔡攸则早就和王甫相识,两人也寒暄了几句,随后蔡攸便领头带着众人一起走进西园的门庭。 不过刚一进门,便被两个侍卫的人拦住了,说是要看请帖。蔡攸、王甫、纪忆之等人都有请帖,可武好古、武好文兄弟没有,便都给拦在门外了,于是武好古只能托纪忆和蔡攸给高俅捎个话,自己和弟弟便在门外等着。 也不知这西园有多大,武家兄弟等了不知多久,也不见高俅出来。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忽听一阵銮铃声响。 几骑走马由远而近,在西园门前停下。 从马上跃下几个身着锦袍的男子,其中一个约莫十六七岁,五官清秀,肌肤白皙,身材高大的少年似乎身份高贵,在其余几人的护卫下便往门内走去。 武好古知道来人身份非凡,忙拉弟弟闪在一旁,可那少年还是注意到了武好古手中的画卷,停下了脚步。 “你是画商还是画师?” 少年手指着武好古问道。 “小官人好眼力,”武好古笑道,“在下既是画商,也是画师。” “哦,是给王驸马送画来的?”少年注视着武好古手中的画卷问道。 “非也,”武好古回答,“在下是给王驸马府上的书吏高俅送画的。” “高俅?”少年问,“是何等样人?” 这话并不是问武好古的,而是少年问自己的一个亲随的。不过武好古却是误会了,展开了手中的画卷便道:“此人便是高俅了。” 少年抬头一看,便脱口道:“好画!好男儿! 这画是谁画的?画上蹴鞠的便是高俅吗?” 武好古吃不准对方的来路,不过知道定是个贵人,便一五一十回答道:“这画的确是在下所作的写真,画上蹴鞠的正是王驸马府上的高俅。” “对了,你又是谁?在何处勾当?” “在下武好古,潘楼街上武家画斋勾当。” 少年轻轻点头,对身边一个锦袍大汉道:“潘楼街,武家画斋,武好古……记下了。” “诺。”那大汉应了一声。 那少年便又看了武好古一眼,笑道:“今日约了人,不与你多说了,来日再寻你吧。” 说完便和那大汉一同走入了王诜的保宁赐第。 “大哥儿,”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武好文低声问兄长道,“他是谁啊?怎连个名号都不留?” 武好古眯着眼睛,望着保宁赐第的大门,仿佛是自言自语地道:“不留名号也无妨,待会儿在雅集上总能再相见的,也许就是他吧?若真是他就好了……” 元符元年 第五十八章 鲁智深,李师师(漏章已补) 出乎武好古的预料,神秘少年并没有在西园雅集上露面, 当武好古、武好文随着高俅走进保宁赐第的后花园中,那里已有二三十人了,但是其中并没有那神秘少年,驸马王诜也不在。 这些人似乎都认得武好古,故而三人才一走进来,便立刻有人站起身打招呼,武好古也是一一回礼,高俅则不时替武好古介绍不认识的来客。 能出现在西园雅集上的,自然都是第一等的人物,现在居然都对武好古这个没一点功名,甚至连士子都算不上的人恭恭敬敬,倒是一向看不大上哥哥的武好文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不过武好古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毕竟他现在只是个布衣商人,还不能算他们中间的一员。 和这些人寒暄了一阵之后,武好古和武好文便找了一处偏僻位置坐下,高俅则带着刚刚到手的《蹴鞠图》兴冲冲去寻王驸马了——这幅图画,今天可是他高俅的通天梯啊! “崇道,何故独坐于此?” 就在武好古坐在角落里准备观察一番传说中的西园雅集的时候,忽听到有人叫他。 回身看去,却是一俗二僧三名男子,一俗是苏家铺子的苏大郎,一身士子打扮,看上去竟也有几分儒雅。二僧则是一老一壮,一矮一高。 矮小的是个老和尚,目测连一米五都不到,保养得不错,面目白净,没有多少皱纹,眉毛却是白了,显然有点岁数了。 高大的和尚正当壮年,身长过六尺,虎背熊腰,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须,显得杂乱。这模样和大相国寺的烧猪院大和尚倒有几分相像,不过这和尚却不似烧猪院整天乐呵呵,而是一脸的严肃,很有几分杀气。 “苏大郎怎地在此?” 武好古忙起身向苏大郎行礼。 苏大郎呵呵一笑,“我是奉了家父之命,陪着两位五台山来的高僧到这西园来看个热闹。 哦,待我来介绍,这位便武台山真容院高僧戒绝,这位是武台山文殊院高僧智深。” 五台山文殊院高僧智深? 这不是鲁智深吗?还真有这号人啊? 他到东京开封府来做甚?难不成和水浒里面那个鲁智深一样,是来大相国寺看菜园子的? 不对啊,大相国寺没有菜园子,那里的和尚都有钱,怎会自己种菜? 对智深和尚的出现感到疑惑的武好古一时竟有些呆了。 “崇道,崇道?” “啊!” 武好古清醒过来,忙露出赧然之色,“还请二位高僧见谅,方才小底一时出神,实在失礼。” 两位大和尚倒也没露出甚底不快,法号智深的大和尚不苟言笑,只是还了一礼。那个子矮小的戒绝老和尚却淡淡一笑道:“施主见到老僧和智深大师便一时出神,便是有缘了,待来日老僧离京东归之日,再去府上拜访。” “大师欲东归何处?”武好古随口一问。 “东归日本国。”老和尚笑道,“老僧是日本国人士,渡海入宋十余年矣,本欲埋骨中国,却因佛祖入梦,命吾东归,才来开封一行,与老友们道别的。” 原来是个想家的日本老和尚。 武好古笑道:“如此一说,大师和某家还真是有缘,某家不日也将东游海州,或可和大师同路。 对了,这位智深和尚,是否也要东行弘法?” “洒家可去不得那日本国,”智深和尚开口便是关西口音,“洒家只护送戒绝大师到海州便回。” “去海州,那便是同路了。” 武好古心想,此去海州或许有点危险,若有个“鲁智深”相随,便又多了几分保障。 戒绝大师双手合十说道:“那便一同前去海州吧,老僧这几日便挂单在大相国寺,待谒见了官家,就要东行了。” 还是一个可以谒见皇帝的高僧啊!武好古心说:这老和尚回了日本,多半也是个很有地位的大德高僧,一路上该是结交一二的…… 就在武好古想继续和日本老和尚戒绝交谈的时候,忽听高俅在耳边道:“大郎,驸马来了。” “哦。” 武好古和两个和尚忙回过身,不再交谈。 只见高俅手指的方向,老驸马王诜正和一三旬美妇,缓缓走上一座小桥,正往众人聚会之处行了。 待走近了些,武好古才现那妇人竟是个绝色女子。两道罥烟眉似蹙非蹙,一双含情目顾盼生姿,态生两靥似有忧愁,一身娇袭之中又带着几分媚态。 便是心有所属的武好古,乍一见这女子,也不由生出了倾慕怜爱之意。 王诜和那女子径直便向武好古走来,武好古忙上前几步,朝王诜施了一礼,“小底武好古见过王驸马。” 王诜点了点头,还未开口,他身旁的美妇笑道:“你便是画人天下无双的武大郎了?” “天下无双可不敢当,武大郎便是在下。” 美妇笑了,“奴是李师师,不知可否请动大郎为奴画上一纸?” 武好古闻言愣住了。 李师师不是宋徽宗的姘头么?如今宋徽宗还是个少年郎,李师师怎会是个美妇人? 这年纪,不大合适啊…… 不对,李师师的确是成名已久的角伎。想到李师师,武好古的脑海中突然就涌出了许多和她有关的内容。 原来在被换魂前,武好古便知李师师的大名了。这位李师师早就是一代名伎,花魁娘子。张先、晏几道、秦观、周邦彦等宋词大家,都和他有过交往。而且还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词。 譬如张先为李师师创作的词牌《师师令》,还晏道几的名句“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此外,被尊为婉约派一代词宗的秦观,也留下了“年来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疏帘半卷微灯外,露华上、烟袅凉口。”的名句。 其中,张先早在二十年前离世,晏几道今年也有六十岁了,秦观秦少游稍稍年轻,也是年近五十的老者了。 能和这些老一辈文人墨客相交的名伎,自然不会太年轻了。 看来宋徽宗原来喜欢年长一些的熟妇…… “怎么?不方便吗?”自称是李师师的妇人笑着追问。 “方便,自是方便。”武好古道,“待某从海州回京,便为李娘子写真。” 他说着话心中却想:也不知道后世的故宫博物院里面会不会有北宋武大郎的名画《李师师写真集》存在? 李师师嫣然一笑,轻声道:“大郎,奴便在镇安坊的青衣楼等着,可别叫奴等太久了。” 武好古拱拱手,答道:“好,一言为定。” 元符元年 第五十九章 无房户林冲 天气已经渐渐迈进夏季,开封府街头行人穿得也更单薄了一些。纱绢质地的褙子长衫随处可见。大宋不似隋唐,等级森严,什么样人穿什么样衣都有严格规定,而且就算有规定,到如今也未见得有人遵循。市街之上,放眼望去,一片花团锦簇。 一行人骑着毛驴,沿着马行街一路行来,直向城北安远门方向。这一行人中当先的,正是武好古武大郎。他现在骑在毛驴上左顾右盼,很是有些得意的模样。身后跟着的,便是郭京、刘无忌两个弟兄,同样也是一副于有荣焉的模样,显然为能跟随武好古这个“大哥”而自豪。 武好古现在正在准备东行,一连几日都在潘楼街市上大肆收购书画作品,还托潘巧莲走了几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质库,差不多收齐了价值两万缗的书画。 两万缗钱如果用来买名画,顶天就是几纸而已。可是要用来购买品质普通的书画,足足买了数百幅之多。武家的书画斋里面本也存着上万缗的普通货色,也都给武好古搜罗起来,装了十几个大樟木箱子。 而武好古手头的资金,除了给了武诚之四万多缗,叫他赎回画斋和抵押的名画之后,也就只余下了两万多缗(因为《朝元仙仗图》和《护法善神图》没有退还,所以武好古有钱赎回画斋),另外还有一些缗钱属于武好古、郭京、傅和尚共有。差不多也就只能入这点货了,毕竟做买卖总要留点流动资金的。 至于武好古的三个兄弟,他们虽然也都有一万几千缗的老本,但是武好古知道他们都各有用处。郭京、刘无忌和傅和尚三人,可都还没在开封府买房成家呢。 所以武好古便没叫他们拿本钱出来入股。 一行人转眼就出了安远门,又到了著名的州北瓦子附近,当先的武好古环顾了一下左右,又看了一眼周遭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才笑道:“三哥,你说得那几个好汉子便住在左近吧?且和我说说。” 原来武好古今日是来寻保镖护卫的,这事儿寻起来有点麻烦。因为眼下这大宋朝是没有镖局这一行的,买卖行里面的大商户,比如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这样的,都养着自家的护卫。而如武好古这等级别的商人,则是临时雇佣护卫。 当然了,雇佣护卫也是有讲究的。开封府的泼皮闲汉是没人雇的,这波人也就是在开封府城里面横一点,出了城啥都不是了。 而开封府中最好的护卫,则都出自大宋王朝的禁军。也不是随便寻个禁军兵士就能保镖的,大部分禁军兵士兼职都是“卖艺不卖命”的。只有极少数有真功夫傍身的,才能去干保镖。 “大郎,洒家这次雇的都是好手,”郭京颇为得意地说,“领头的是洒家的世伯,捧日军的枪棒教头林万成,他和他的长子小林教头林冲……” “谁?”武好古突然听见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忍不住就打断道,“豹子头林冲?” “啊,原来大郎认得林冲啊。” 怎么回事?怎么跑《水浒传》里去了? 还是历史上真有其人? 武好古不大确定,又问:“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么?” “八十万?”郭京嗤的一笑,“大郎说甚呢?大宋哪儿有八十万恁般多的禁军?而且……也没甚么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差遣啊?” 跟着的刘无忌插话道:“教头就是个杂品,比寻常的军汉赤佬强不了多少。 在城北厢,这等人都落魄的很!” 林冲落魄吗? 武好古知道《水浒传》里那位林冲过得还算不错,在开封府有独栋带院子的住宅,家里还美妻张娘子,还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千大几百买把刀子玩。 若不是被高俅哥哥害了,应该可以幸福生活到金兵南下的…… 不过在北宋开封府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武好古知道《水浒传》里面关于林冲家境的描述多半是胡扯。 独栋带院子的住宅……武好古家里也就这水平!武家可是开封府书画行的大商人,家资总有个七八万号称十万的。 一个禁军教头怎可相比? 郭京郭半仙他爹不就是西军来的教头?在禁军里面混了一辈子,也没能给儿子留下一间破瓦房,林家是甚来路?怎可能在开封府买得起院子? …… 林冲和他爹林万成肯定没看过《水浒传》,若是看过了,一定会羡慕死里面那个叫人害得家破人亡的豹子头林冲的。 因为施耐庵笔下的林冲林教头是有大房子的,而且还有老婆,老婆居然还很漂亮! 可是生活在残酷现实中的林冲,虽然也生得相貌堂堂,高大英武。也练得一身好本领,长短兵器无一不精,骑马射箭样样皆通。而且还文武双全,进过书院读过多年的诗书,一手毛笔字只比高俅稍稍差些。 但是他却偏偏没有宝贵的房子,三十出头的汉子,还和爷娘以及一个弟弟,一同挤在城北厢右四营的两间小屋子里面。 就是这两间小屋子也不是林家父子的产业,而是属于大宋官家所有的军营。 也就是说,现实中的豹子头林是个无房户,而且还是个未婚的大龄青年,根本没有娘子可以给高俅那三个还没成年的“衙内”欺负。 这可真是人间惨剧啊! “老林教头,奴知道你家的郎君相貌堂堂,文武双全,也知道小林教头和张娘子早就自己认识,自是郎情妾意。可是这媒却是保不成,你家没房子啊……” 就在郭京领着武好古一路寻来的时候,林家的两间破屋子里面正有客人。 来客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中等姿容,生得有些粗大,一看便知是军营里生养出来的女人。 她姓高,和高俅还沾点儿亲,人称高娘子,丈夫也是个杂品武官,自己则是个媒婆子。 和高娘子面对面坐着的是个六十多岁,须皆白,但是看着却非常雄壮的老汉。 这老汉便是林冲的父亲,老林教头林万成了。他和郭京的父亲,都是西军出身,被调到开封府禁军中的。因此在开封府这里没有甚底基础,也就谈不上置产了。 林冲这会儿就立在林万成背后,高高大大,好似一座铁塔。面孔棱角分明,颔下需着虎须,十分威武。 可是一间房难倒了英雄汉!林家父子再威风,再能打,也解决不了没有房子的难题。 实际上,他们俩父子为了房子的问题还是非常努力的。老林教头林万成在三十年前被调入开封府的时候,就开始省吃俭用攒钱买房了。 可是禁军的军饷并不高——其实真的不低,但是架不住房子更贵——林万成又有妻儿老母要养,一年存个三四十缗便是极限了,等到林冲长大也谋到了教头的职位,父子俩一起努力,还接了不少私活,一年也就能存个一百多缗。 三十年来,父子俩已经存下了足足两千数百缗! 这笔钱在三十年前,倒是能在城北厢买个房了。可是这开封府的房子一直在升值啊! 三十年前两千数百缗能买下的房产,如今起码得花七千多了。 也就是说,父子俩奋斗了三十年,距离买房这个小目标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了…… 而买不起房子的林冲,也就很难娶上传说中能迷倒高衙内的张娘子了。 有时候,现实中的悲剧,真的比小说更让人伤心…… 元符元年 第六十章 一切为了买房 林万成苦苦一叹,他知道自己儿子是配不上张教头家那个如花似玉的闺女的。 张教头虽然也是个禁军教头,但他是“老禁军”,老祖宗打艺祖皇帝黄袍加身的时候起,就在开封吃行伍饭了。那个时候开封府的房子可便宜,而且立功受赏的机会也远比现在这个太平盛世要多。 所以张家是有祖产可靠的! 而且,张教头的教头是挂名的,他压根不会武艺,教个屁啊! 这张教头真正的本事在木器活上,是城北厢数一数二的木匠,人称张木匠。所以平时也不去军营,就在家带着两个儿子(也是保卫大宋都开封府的禁军)打造木器,一年总能有上千缗的进项。 他的女儿,若要出嫁,怎么都得陪个几千缗的嫁妆,没房子的林冲怎么攀得上? “那便不要张娘子了……” “爹爹……”林冲听到父亲的话,忍不住就开了口,可是一张嘴,却不知该说甚底了。 他虽然喜欢张娘子,但是张娘子对他的情分其实并没多深,他们俩年纪差了十几岁呢,又不是青梅竹马的。小姑娘家看着他武艺好,长得也俊,便有些喜欢罢了。 可这点喜欢,如何能胜得过在开封府城内比天还大的房子? “不要了,不要了,”林万成摇摇头说,“便娶个没嫁资的,我看郭家的姑娘就不错,模样不比张娘子差,又是世交,知根知底。” 他说的郭家姑娘就是郭小小,郭京的妹子。 “不成了,不成了。”高娘子还是摇头,“要早两个月兴许还成,现在没指望了。” “怎的?已经许了人家?” “人家倒是还没许,”高娘子道,“只是那郭三郎财了,这些日子都在寻房子,听说看中了州北瓦子旁的一个带铺面的房子,已经下了订了。” “带铺面的房子?”林万成惊道,“那不得要一万多?” “是得一万多,”高娘子羡慕地说,“这郭三郎就是有本事啊,年纪轻轻就买了房,哪家的闺女要跟了他,可真是有福了。 对了,他那妹子也不嫁人,说好了要给潘楼街上的大财主做妾的。” 潘楼街上的大财主就是武好古了!在第二次分到了几千缗的收益后,郭京还有郭京的娘亲,都下了决心要把郭小小送给武好古做妾了! “做妾?”林万成急道,“好好的闺女怎能给人做妾?这郭三郎也太不像话了。” “做妾怎就不像话了?”高娘子翻了翻眼皮,“如今禁军的闺女,给人做妾的还少么? 像奴这样嫁给不中用的赤佬,便是一辈子吃苦!早知今日这样,年幼的时候也给大户做妾去了。” “你家官人怎就没本事了?”林万成说,“6小乙的百步穿杨在禁军中可有数的。” 高娘子的夫君姓6,单名一个谦字,和林家父子的关系很是不错,而且肯定不会把林冲的娘子卖给高衙内,因为林冲压根没有娘子...... 这6谦虽然是“老禁军”,却是少有的还能骑马射箭的好汉。 不过也没有卵用,一样买不起开封府的房子。而且现实中的6谦一样要面对比小说更残酷的现实——没房子的林冲连娘子都没有,你叫6谦拿甚底去讨好高衙内? 况且高俅的仨儿子都是规规矩矩的读书人,全是好宝宝,怎会去**还不知在哪里的林冲娘子? “有甚用?”高娘子咬咬牙,“也不知去学门手艺,恁般多年都没个房子?害得老娘同他在军营中挤了十多年!” “唉……”林万成叹口气,“谁叫如今是太平盛世啊!” 若是乱世,一身本领的林家父子要么做了将主,要么战死沙场也落得干净。 只是如今这世道,他们这样的英雄却只能不死不活的受煎熬。 高娘子也跟着叹了一声:“老林教头,奴看呢,这开封城里面的姑娘还是算了,不如去外面寻一个吧。 你家若出了开封府也算得上富户,上等的良田也能买上数百亩,何愁寻不到娘子?” 开封府城内那是寸土寸金,不过出了城就立马便宜一大截,若是远离了开封府,上等田土的价格也就是几缗一亩。 林冲父子立马摇身一变成地主老财了,老婆自然是娶得上的。 “哪有恁般容易?”林万成叹息道,“在开封府住惯了,怎能去外面? 而且买田收租可不易啊,我家人丁薄,又没个官身傍着,若是在开封府左近买田,也未必能收得上租子。” 开封府城内虽然存在高房价,然则赚钱也容易。林家父子现在一边拿着官家的饷,一边接点儿保镖护送的活,一年吃过用过总能余下小二百缗。 要是出了开封府城,钱可就来得不易了。 至于买田当地主,对于没有官身,又非义门大户的林家父子而言,是没有多少利益的。 不仅地方上的胥吏会把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都压上来,便是佃户也会抗租不缴。林家父子倒是能打,但是真的敢打杀不交租子的佃户吗? “那就娶个娘子回开封府啊,”高娘子道,“如今城北厢不少军汉都是这样。若有个几十上百缗的聘礼,便能娶进一个了。 不过你家还是得租个体面些的房子,最好是带院子的。若是租不起城内的,就去城外租吧。” 开封府城内的房租也不便宜,楼店务的廉租房没点门路根本搞不到。从市场上租的话,数间能安家的房屋租一年便要几十上百了。若去城外租房,倒是可以便宜一些,不过每天在路上耗费的时间可就太久了。 林万成一叹,“也只能如此了。” 林冲一听就有些急了,“爹爹,可是孩儿和那张娘子……” 林万成挥了下手,刚想叫儿子早绝了不切实际的念头,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他娘子李氏的声音。 “官人,郭三郎和刘小乙来了,还带着个员外(指大款),说是早就约了你的。” “哎哟,竟然给忘记了。”林万成一拍额头,忙冲着高娘子拱拱手,“高娘子,你瞧我这记性,今天还约了郭三郎谈事情的。” “甚事情啊?”高娘子一听郭三郎的名号,顿时两眼放光。 “一个保镖的勾当,”林万成站起身,“要三四个好手,一个月开出了一百缗,你家6小乙也可去一趟。” “阿爹,”一旁的林冲忽然道,“这些日子西北有警,上四军时常操练,没准……” “关你屁事!”林万成转身瞪了儿子一眼,打断道,“便是真打起来,也该是朝中相公们头疼,你我还是多接些勾当好早点攒够买房子的钱吧。” “可是孩儿这一身武艺,岂能总用在保镖上面……”林冲原来还存着建功立业的心思。 林万成却已经和高娘子往门外走了,林万成边走边说:“莫做梦了,开封府的诸军都烂到根子了,如何能打?若是真到了上四军上阵的时候,这大宋江山也该送人了。你那点武艺有甚用处?” 元符元年 第六十一章 似乎是无药可救了 林万成教训林冲的话,武好古在门外都听见了。 对此,他也只有一声叹息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大宋在军事上的危机,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甚至也比后世网上那些键盘侠们所知的更加严重。 因为造成宋朝军事孱弱的原因,除了缺少足够多的养马场地和重文抑武之外,还有商业的繁荣和展! 没错,宋朝繁荣的商业,就是腐蚀宋军战斗力的一个重要原因。 至少,驻开封府的禁军的战斗力,便是被这花花世界给腐蚀掉的。 平心而论,大宋官家给禁军儿郎开出的军饷并不低。基本军俸,上禁兵每月可得一缗,中禁兵每月得五百文至七百文,下禁兵也有三四百文。 军俸之外,还有军粮可领,上禁兵和中禁兵每月得两石五斗,下禁兵是两石。 另外,宋代士兵还放衣物补助,比如中禁兵的标准是“春冬衣紬、绢六匹,绵一十二两,随衣钱三千”。 除了这些固定的军俸、军粮、衣物之外,宋朝禁军还有各种补贴可以拿。比如招刺利物、郊祀赏赐、特支钱、雪寒钱、银鞋钱、薪草钱、转军钱、军赏、口卷等等。 各种杂七杂八的收入加在一块儿,一个上禁兵一年总有个五六十缗,摊到每月也有五缗。 如果按照银钱兑换价格计算,比后世的八旗兵拿得都多多了! 而满清八旗兵可是号称八旗贵胄的贵族兵啊! 他们拿到俸禄,都远比不上大宋禁军的普通一兵,可见这大宋的军饷之丰厚,在中国古代大约也是空前绝后的。 可是在商业异常繁荣的开封府和其他北宋都会之中,一年几十缗的丰厚军饷,却连个中产也很难够得着——中产至少得有房有车(马)吧? 而且随着经济不断繁荣,北宋的职业军人们的经济地位,还在不断下降之中。 在开国初期和中期还算得上富裕的无品武臣,到了如今,在开封府这等地方,便是买不起房,娘子也难娶到手的存在了,更别说地位更低的兵士了。 再加上承平日久,军队纪律松弛,还有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端,现在的开封府禁军,其实只剩下编制和名号了。 那些占着编制、挂着名号的禁军基层官兵,哪里有心思训练备战?他们个个都在为了房子、娘子和自家的小日子忙外快呢! 谁要一门心思习武备战,那可就肯定买不起房子娶不到娘子,将来肯定要断子绝孙的。 所以开封府的富庶和繁荣,正在淘汰和瓦解保卫它的职业军人! 而这种商业展所带来的职业雇佣军的瓦解,便是武好古有着后世近千年眼光的穿越客,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招了。 因为在武好古看来,在大宋所处的时代,富和强并不划是等号的。阿骨打和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崛起之前,肯定没有大宋王朝和阿拉伯人有钱。 所以也不存在求富图强的变法路线——富和强,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年拿五六十缗的禁军大兵不能打,拿一百一百缗二十缗了就能打了? 这根本就是一厢情愿! 而且,禁军军饷如果翻了倍,开封府的房价多半能翻几倍…… “林伯父,郭京给您请安了……高娘子也在呢?是给林大郎说媒么? 甚时候可以喝林大郎的喜酒?” 武好古正为大宋江山的将来操心的时候,郭京已经得意洋洋的和林万成、高娘子拉开家常了。 他这个打小就不好好习武,整日就知道偷奸耍滑吹大牛的家伙,现在已然是事业有成的有房一族了! 而苦练了二三十年武艺,打熬出一身好功夫的林冲、6谦,如今还不是苦哈哈的无房户,住在破破烂烂的军营里面。 那号称豹子头的林冲更是连娘子都没有,三十好几了,还整天央着媒婆帮忙,真也不嫌丢人。 “三郎,方才和高娘子还说起你呢,”林万成过去也有些瞧不上这个成天在潘楼街上厮混的郭三郎,不过今天却满脸的敬意,“说你要买房子了,可是真的?” “是啊,”郭京得意地道,“便在州北瓦子旁,左厢老营街上,央怡红馆的阎婆儿寻到的,还是个带铺面的房子,只要一万八千缗,还算便宜吧?” 一万八千缗便宜吗? 听到这个问题,武好古的心情又是一沉。 一万八千缗对武好古、陈佑文、刘有方、苏大郎、潘孝庵、潘巧莲等人而言,真是便宜得很! 他们谁一年没一万八千缗以上的进项?便是十八万的房子,对他们而言也不太贵。 开封府高房价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嘛! 开封的房子,一点都不贵,还可以再涨个二十八年! 可是对保卫开封府的林万成、林冲而言,他们一年也就一百多缗的收入,一万八千缗得一百年不吃不喝。 而且,以开封府房间二十年翻一倍的涨幅(比起后世某朝,这等房价升幅真不算甚底),一百年后,开封府的房子早就涨到天上去了…… 哦,不对,一百年后,如果历史不被改变,买不起房子只能住帐篷的成吉思汗,差不多也该崛起在草原之上了! …… 武好古、郭京和刘无忌三人已经被林万成当成财神爷请进了破破烂烂的屋子。高娘子也没离开,眉开眼笑地跟着,还一个劲儿地说要给买了房子的郭京郭三郎保个大媒…… “高娘子,你家官人可在家吗?” 郭京现在是大丈夫有房何患无妻了,所以也不急着托高娘子做媒,而是问起了6谦。 “不在,”高娘子面色一沉,“那死鬼去校场练兵了……捧日军恁般多的教头,就属他最卖力气,可有甚用?” 郭京对武好古道:“6小乙功夫了得,能开一石半的硬弓,还能射一手连珠箭,一口气能射出二十五箭。这是真功夫啊,若是在开国的时候,怎么都能打出一家将门了。” 武好古不知甚底是真功夫,一脸懵懂。 高娘子却是个行家,她解释道:“武大官人,所谓真功夫便是战阵杀伐的本事,马术、射箭、枪术、马槊等等的。 都是得打小开始下苦功,上手就毁一辈子的笨功夫,连卖艺都没人看的。” 林冲听得不乐意,嗡声嗡气地说:“若是在乱世,有一千小乙哥这等的好汉,便可横行天下了! 遥想当年,大唐太宗不就是凭着一千玄甲精骑纵横四方,打出了大唐锦绣江山的吗?” 武好古现,林冲说到“唐太宗”和“玄甲铁骑”的时候,他和林万成眼中,都隐约露出了锋芒,但是很快便又黯淡下去了。 如今是太平盛世,而且大宋官家也不重武人,林家父子和6谦,是英雄无用无之地啊! “这等功夫,做保镖正好啊。”郭京笑吟吟道,“有了6小乙的连珠箭,再加林世伯和林大郎的枪棒功夫,寻常的草寇便是有上百也不惧了。” 武好古看了看满头白的林万成,总觉得不靠谱。不过再看高大威猛的林冲,便觉得放心了不少——就凭他叫林冲,就很让人放心了,况且还有个6谦。 武好古说:“行啊。 郭京道:“一个人一月给一百缗,损伤另算,照行规依据伤情给钱,封顶一千,可行吗?” “一百缗少了些,”林万成何等阅历?一看武好古就知是个“好事家”,便坐地起价。“而且这一趟还得从军中借出甲胄、器械、马匹,总要花费则个……” 武好古闻言有些不解,“军中的甲胄和战马还能借出来?” 林万成笑着答道:“大官人有所不知,军中的战马自是借不来的,不过走马、驮马只需打点则个便可。 至于甲胄,也不是甚好甲,借几副纸甲防个流矢而已,只要不过四领便不要紧的。” 武好古点了点头,对郭京说:“便给林大官人再加一些吧,一人一月可给一百二十缗。” 元符元年 第六十二章 鲁智深也发了 “好吧,便是一百二十缗一个月,不可再立甚名目加钱了。” 郭京心里其实不舍,他开出的一百缗的月钱着实不低了,便是咬死了一文不多给,林万成也会允的。却不想钱来得太容易的武好古根本不算小账,直接给加了两成的价。 不过武好古都允了,他也不好反对,只得咬死了一百二十缗。 “好的,好的,便是一百二十缗了。”林万成早就合不拢嘴了。 他们父子俩一个月便是二百四十缗的进项,另外官家下的军俸还可以领到一小半(剩下的一多半用作打点上官,才得告了长假),每月也有十缗上下的进账。这样一来,一个月就二百五十缗收入了。这一路若是走上六个月,父子俩便能攒下一千五百! 离买房的小目标,又进了一大步啊! 若是每年都能有几个月的保镖好做,林冲在四十岁前,还是很有希望成为有房一族,再讨到一个开封小娘子的…… “那林大郎去吗?”武好古看着眉头紧拧的林冲,他肯拿出一百二十缗的高价主要是因为有林冲,自然要确认则个。 “去!一定去!”林万成斩钉截铁地说。 “去,我去!”林冲叹了口气,也点了下头。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便是不去,也没甚底立功做官的机会。 且不说开封府的禁军上四军根本上不得战场,便是上了,也是西贼铁鹞子立功的机会! 因为如今整个上四军里面,能凑出来如林冲自己和6谦这样能打能冲的好汉,肯定没有一百之数。 而且这一百条好汉,上了战阵也没卵用,因为铁骑冲阵不单靠人,还得有好马好甲。 现在上四军里面哪儿有能承受甲骑具装的良马?不仅良马没有,就是上好的甲骑(人铠)和具装(马铠)也没有啊,只有一些糊弄人的薄皮轻甲,要么干脆就是纸甲了…… 穿上纸甲,骑上驽马还打个屁啊?这不是给西贼的铁鹞子送人头吗? “这就对了!”郭京笑了起来,“凭林大郎的本事早就不该在禁军这一棵树上吊着了。对了,6小乙那边没问题吧?他可是出了名的恪尽职守。” “那赤佬敢不去?”高娘子拍着胸脯道,“他若不去,老娘便带上弓箭自己去!” “好个泼辣高娘子!” 高娘子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人大笑说道。 紧跟着,便看见一个大和尚同高俅联袂进来,那大和尚,正是武好古日前在王驸马府上见到的五台山来的智深和尚。 林万成和高娘子还有林冲三人,忙站起身。 “高大哥,怎地来了?这位高僧是……” “啊呀,你不是鲁大哥么?怎出家当了和尚?” 智深和尚果然姓鲁,便是鲁智深了! 他和林冲、郭京一样,都是从西军“漂”到开封府的二代。不过他在开封府的禁军里面干得没滋味,寻思西北战事多,总有机会可以立功升官,七八年前便自请调去了渭州谋了个提辖兵甲的差遣。却没想到再回开封的时候,却是个大和尚了。 难道是因为在西军也当不上官,最后灰心丧气看破红尘了? 见林万成、林冲、高娘子等人惊讶,鲁智深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便笑将起来道:“本以为在西军可以痛快些,谁知在渭州也是一样气闷,三年前犯了事,便一路往五台山去,寻了在渭州相识的智真和尚把头剃了做和尚也。” 听鲁智深这么一说,林万成便是一叹:“怎到哪里都没路走?留在开封府便连个容身之所也买不起,去了西军,竟也……” “也不是没路走,”高俅喜洋洋地道,“鲁大哥如今做了官,也了财了。” “甚?”林万成一愣,“做和尚也可升官财?” 鲁智深哈哈一笑:“都是智真师兄看得起洒家,叫洒家护送真容院的座戒绝和尚去海州。不想那戒绝老和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到了开封府便是亲贵豪门的座上客,连洒家也跟着沾光,天天有豪客布施,出手都是上百缗的,几天就收了上万,都能在开封府买房了。 今日更是同老和尚一起去宫里谒见了官家,还得了个大相国寺僧判的僧官,倒也算是升官财了!” “大相国寺的僧判啊……”林万成吸了口气,一张老脸上尽是羡慕了。 大相国寺出了名的有钱,在那里做个寻常和尚都千难万难的,鲁智深现在是一步登天做了僧判,可真是僧运亨通了。 鲁智深也跟着一叹:“如今这世道,便是武人最低贱了,洒家做了和尚便算了,若是有子孙,再不叫他从军做赤佬了。” “说这些作甚?”高俅看着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低迷,“今日是鲁大哥做官的好日子,我已经在上方寺订了斋菜。 武大郎也在啊,不如一起来吧,哥哥正有事要和你说。” “好啊,一起去吧。”武好古心想,多半是高俅攀上了端王赵佶的高枝了。 …… 上方寺位于开封城北厢,紧挨着开封内城的城墙,寺庙的规模不大,修得也不豪华,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破旧,但香火倒是鼎盛,今日是进香的日子,寺庙山门大开,香客们涌进涌出,仿佛潮水一般。 不过看着进出山门的那些香客们的穿着打扮,都不甚底有身家的,估计这庙里的香火钱也收不得几个。 上方寺的主持是个年老的胖大和尚,原来也是开封府的“老禁军”,同高俅、林万成和鲁智深都认得。一见到鲁智深便和他道喜,又亲自将一行人迎进了专供香客用餐的小斋堂。 说是“斋堂”,其实就是一家专供斋菜的饭馆,也设了包房雅座。不过生意显得有些清淡,比不得大相国寺的烧猪院。 “高大哥,你有甚事要与我说?” 趁着斋菜还没上来的时候,武好古便和坐在身旁的高俅攀谈起来。 高俅笑道:“是有人想和你学画。” “学画?”武好古微微有些失望,“谁?” “王驸马的一个亲戚,”高俅道,“他在绘画一图上很有些天赋,知道你善画人像楼台,便想和你学。他家富豪,这束脩之仪自是丰厚,而且这人情更是不小的。” 束脩之仪(学费)武好古是不在乎的,不过王驸马的亲戚肯定不是一般人……当今官家也是他的亲戚啊!所以这份人情肯定不小,武好古自然不会拒绝。 “行啊,”武好古笑道,“我不日便要启程赴海州了,待回了开封府,便收他为徒吧。 对了,我还有《界画楼台二十四法》和《人体写真二十四法》,明日便送到王驸马府上给你吧。” 《人体写真二十四法》是武好古这几日画了糊弄人的东西,画了二十四幅白描的人体(都穿着衣服)和手脚、五官等部位的样图。 “不必恁般麻烦,”高俅笑道,“明日我自来取便是了。” 正说话间,突然门外又有人在门外道:“鲁大哥可在此处?” 和武好古等人同坐一桌的林万成忙道:“是6小乙吗?” “正是小乙。” 随后便看见一个穿着缺胯紫窄衫的白脸大汉和高娘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郭京对武好古道:“大郎,他便是6谦了。”接着又招了下手,“小乙哥,快些过来见见武大官人。” 元符元年 第六十三章 福星?祸星? 靡靡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又降了下来。 当上方寺的斋宴结束,众人散去的时候,才现细雨已经潜入了这个午后,驱散了一些暑气,还带来了几分诗意。 武好古是和高俅一起离开城北厢的,高俅还向上方寺借了两把雨伞,两人各打一伞,并肩走在开封府的长街上面。 柔柔细细的雨丝并没有驱走多少行人,进了安远门后,马前街上依旧如晴日一般热闹,只是行人多打起了纸伞,街上还多了一些卖伞的商贩。 “哥哥,”武好古边走边问,“方才不方便说话是吗?” 高俅点点头,笑道:“便知你要问了……这一次,真是多亏你了,我高大郎,算是看得到出头之日了。” 原来那日武好古在王诜府上遇到的神秘少年,就是微服来访的端王赵佶,未来的大宋官家,被后世称为“灰溜溜”的宋徽宗的那位了。 便是没有武好古的《高俅蹴鞠图》,高俅也会一头扎进端王赵佶的怀抱……他们俩可是命中注定的有缘人!因而赵佶见了《蹴鞠图》,又在王诜那里见到高俅的本尊,顿时就喜欢了。便开口向王诜要了高俅去端王府了。 至于画了《蹴鞠图》的武好古,赵佶当然也是喜欢的,不过武好古不是谁的门客家臣,不是赵佶一句话就能要了去的。 而且,赵佶也不想对武好古用强……强迫人家入自己的门下这多没品?以赵佶的心境,怎能做这种事情? “是端王吗?”武好古当然知道高俅和谁命中有缘了。 高俅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莫声张。” “为何?”这下武好古有些不大明白了。 高俅一笑,“大郎,你也是读书人,又是画中第一人,怎就不明白相交于市井的那份意境呢?” 相交于市井? 武好古想了想,仿佛宋徽宗就是个没事儿老爱在开封市井中瞎转悠的“青楼天子”……这位官家是既要享尽天子的荣华,又想要感受名士隐者的那一份悠然。 这份心境,后世的史家早就评过了,武好古也是知晓的。 他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高俅接着又道:“之前哥哥我在苏学士家和王驸马府上当小吏,不知道王府是甚模样,如今一头扎进去,才知道那里的水有多深。 大郎一身本事,何苦投入这浑水?所以哥哥便做了主,唆使他化名来做你的学生。” 高俅是真心为朋友打算的。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斗争。赵佶的王府亦是如此,虽然面子上一团和气,然则底下的斗争,比潘楼街上不知残酷了多少! 潘楼街上的斗争基本上还是有底线的,但是王府里面……那可就没什么谋财不害命的说法了。 为了往上爬,谁不是不择手段? 以高俅的老奸巨猾,自然可以应付自若,可武好古没有这个能耐。 和武好古交往了多日,高俅早就看穿了武好古的为人。不仅恃才傲物,而且有点谋事不周。他若是入了端王门下,潘楼街上自然没人敢惹他,但是王府之中,谁也不会由他然的。准保把他斗得北都找不着! 所以高俅这个好朋友,就为武好古打算,替他另谋了一条路子。 当赵佶的美术老师? 武好古一想,这个好啊!赵佶再过一年多就是皇帝了,自己到时就是皇帝的美术老师啊!虽然是教画画的,但是名分是在的,那谁还敢欺负? 而且做宋徽宗的美术老师,相较于做宋徽宗的臣子,更容易挥影响力。 至于一个官身,那根本不是个事儿! “还是哥哥想得周到。”武好古感激地说,“只是叫端王等上两三个月再来,是不是……有些不敬了?” 他的意思其实是,是不是要让宋徽宗早点来拜师啊? 高俅却摆摆手,笑道:“不急不急,得先让端王晓得你有多大本事才行……他现在得了一幅《桑家瓦子图》、一幅《醉罗汉图》和一幅《蹴鞠图》,如获至宝,成天在家里临摹。待到他临来临去临不出来,才知道你的本事,到时候才会心悦诚服拜你做师父。 所以你尽管去寻米芾吧,只是路上须小心一些。” 高俅思量了则个,又说:“你寻到的林家父子和6小乙确实有真本事,若是再和智深大师一路,应该是可保无虞的。 待你回来,端王便会微服相交。你可千万别露了底,知道吗?” 武好古笑道:“知道,我知道……总要叫他享受一番市井江湖的逸趣。” “对,对,对,”高俅笑道,“就是要这个味道,大郎你明白就好!” …… 金水河畔,端王府,西书房内。 就在高俅和武好古慢慢走在雨中的马前街上的时候,赵佶,也就是武好古日前在王诜的保宁赐第门外巧遇的高大少年,这时正在品鉴一幅刚刚被送来的图画。 这是一幅《潘巧莲写真图》,不过并不是武好古画的,而是米友仁的作品。 “若是没有武好古,小米凭这幅画,也是当事第一人了。”赵佶看着画上的美人,突然笑了一下,“对了,这潘巧莲是谁?” 他的问题是问一旁捧着个拂尘站立着的是个须皆白的老宦官的,老宦官正是刘有方。这幅《潘巧莲写真图》(其实是个摹本)就是他用一纸苏东坡的真笔字帖从米友仁那里换来献给赵佶的。 “这潘巧莲是潘家将门的女子,”刘有方柔声道,“是左卫将军潘意的姑姑,不过年纪很小,只比大王您大一岁。” “可曾许配人家?”赵佶似是无心一问。 不过刘有方脸上却闪过一丝快意。端王赵佶,如今还没有到婚配的年纪,所以他还是个未娶之身,身侧是没有正妃的。 若是他瞧上了潘巧莲,那潘家将门上下,包括潘孝庵潘大官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将潘巧莲送入王府……这可不是寻常的富贵啊! “许过一次,”刘有方道,“是个宗子,不过没完婚就一命呜呼了。” “哦。”赵佶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刘有方接着又言道:“其实那武好古也在潘家园替潘巧莲画了一纸写真图……” “潘家园斗画吗?”赵佶点点头道,“听说过的。” “那幅《潘巧莲写真图》才叫好呢!”刘有方看着赵佶说道。 “那幅《潘巧莲写真图》在哪儿?”赵佶果然有了兴趣。 刘有方说:“就在潘家将门的潘孝庵手里……若是大王想看,老奴可以替您走一趟。” “也好。”赵佶点了下头。 刘有方施了一礼,笑道:“事不宜迟,老奴这便去寻潘孝庵。” “好,快去快回。”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元符元年 第六十四章 风风火火闯九州 开封府,天将黄昏时。 一行策马之人入了内城东南角的丽景门,沿着汴河大街一路行来,直向城南大相国寺而去。这一行人当中以三人为,都是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年纪。骑在马上昂挺胸,虽然都是客商和文士打扮,却还是掩不住有杀气外露。身后一群人青衣小帽,步行跟随,一看就知道是这几个人的从人。同样也是一副赳赳壮士的模样,显然不是寻常之人。 再看为三人胯下的马匹,也都是少见的高头大马,便是禁军上四军中的战马,也难与之相比。 大宋缺马的传说,便是在九百多年后也颇为流行。不过在元符年间,却很少有人觉得大宋十分缺马。实际上,便是开封府城内,就随处可见矮小温顺的走马和驮马还拉车的挽马。 大宋真正缺少的,其实是用来作战的战马,而不是寻常生产运输用马。 而缺乏战马的缘由,也不见得是失了大片的草原。后世的那些有名的良种马,也不是在大草原上的培育出来的。所谓农耕之国便不能养马的说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要不然同样没有大草原可用的欧洲骑士和阿拉伯人骑得马儿是从哪儿来的? 实际上大宋王朝缺乏战马的最主要原因,就是缺少马上征伐的男儿。没有市场,便没有了供应! 要不然,禁军上四军的那些“高大花瓶”都能养出来,高头大马怎就养不出来了? 这给人“配种”,怎么都比给马儿配种难度大吧? 就因为官家喜欢身材高大的将士充门面,开出了在早些年间还是颇为可观的军俸,市场便用百余年时间“养”出了品种高大的军汉。换成马儿,又怎会做不到呢? 所以缺少战马原因,归根结底还是没有真正有效的需求,去动民间驯养战马的积极性。 至于朝廷的群牧监,那里从来就是“养人”的地方,养马只是“养人”的名目而已…… 不过在如今的大宋,真心想要好马,而且还愿意付出代价的人,还是可以得到想要的马儿的。 比如现在骑在马上的这三条汉子,就不知从甚底路子搞到了这等壮健雄俊的好马。而看他们在马背上的悠哉模样,便知是常州马背上打熬本领的好汉了。 当先一个身材矮小,面目黝黑的汉子目光警惕的四下环顾了一番,又看了一眼附近一个军巡铺,见几个铺兵正聚在一边耍钱,才低声道:“还当这天子脚下是甚底龙潭虎穴,今日一看,也不过尔尔,比起郓州城还大有不如呢。” 他旁边一个眉清目秀,面白须长,文士装扮的人也小声回答道:“哥哥,这开封府再松懈,也是天子居停,若是在此地闹了事,便是全天下再无去处了。” 当先那黑汉子也笑:“某家有数的,官家手里还有西军精锐,这些日子可打得西贼都难招架了。若是有谁在开封府做了大案子,便来数百个西军也是打不过的。 便是能打得过,也没甚好处。我等兄弟在一起,便是为了快活,何苦去招惹那等是非?” 听他这席话,便知不是甚底好人了……多半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不过在大宋,便是江洋大盗,也大多不愿意在开封府犯案子。开封府是官家的脸面,在这里犯了大案,便是在打官家的脸。这么一来,别说招安的路子给堵死了,搞不好还会有西军精锐调来追剿。 到时候天天躲官兵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称分金银的好日子? 骑马行在被称为“哥哥”的黑汉子身后的,也是个黑汉子,生得粗壮黝黑,留了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子。 他听了前面两人的对话,便大声道:“哥哥,既然不打算在开封府做事,那何必来此?” 这一嚷嚷,领头的黑汉子和那个白面长须的文士都是一惊,两人忙四下张望,现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无甚反应,才吐了口气。 领头的黑汉板起面孔,厉声道:“你这黑厮又管不住嘴了,再乱说我便用针线缝了你的臭嘴。” 挨了训斥的黑厮也不恼,只是嘻皮笑脸地说:“哥哥莫生气,铁牛知错了,铁牛不说话,再说不要哥哥动手,铁牛自己便寻了针线把嘴缝了。” 那白面书生只是摇了摇头,没再理会那个自称“铁牛”的黑厮,而是继续压低声音对领头的黑汉子道:“哥哥,若不在开封府做事,何故带着兄弟们千里迢迢赶来?” 领头的黑汉子一扬马鞭,遥指前方不远处一座三四层高,修得气派豪华的楼阁道:“那便是开封府有名的销金窟撷芳楼了,我就是带兄弟们到撷芳楼开开眼的。” “说甚?千里迢迢从郓州过来,便是为了逛窑子?”刚才说要缝嘴的黑厮又嚷嚷起来了。 “你这黑厮又开口了?”白面长须的书生摇摇头说,“真想要缝了嘴吗?” “别别,不说了,再不说了。” 这一行人已经到了撷芳楼前,领头的黑汉子从马上一跃而下,把缰绳丢给了满脸堆笑着迎上来的小厮,又扔过去几个铜板,接着便对白面长须的书生说:“秀才,你带黑厮和其他兄弟先去吃酒,好酒好菜只管叫,自有人请我们吃用。 我且去会个客,完事再来寻你们一同快活。” 撷芳楼的三楼,一间紧靠着汴河大街的房间里面,赵铁牛已经在一扇打开的窗口旁立了一个下午。直到看见策马而来的那两个黑汉子和一个白面长须的书生,才大松了口气,对着坐在张方桌旁喝闷酒的陈佑文道:“将仕,他们来了!” 陈佑文听到这话,放下酒杯就问:“来了几个?” “三个头领,十余个喽罗。”赵铁牛压低声音道。 “就十几人?”陈佑文眉头一皱,“武好古那厮也在寻护卫吧?” “将仕放心,”赵铁牛笑道,“某家请来的可是横行郓、济、濮三州的好汉头领,孝义黑三郎宋江,他和梁山大头领晁盖手底下有三十余个头领,个个都是武艺高强,岂是禁军里面那些能吃不能打的赤佬可比的?” 原来《水浒传》里面的宋江在历史上也是真有其人的! 不过他也和买不起房子娶不到老婆的林冲一样,混得也比《水浒传》里面要差一些,从来就没当过甚么郓城县的押司,也不是富豪出身。若是做了押司又是富豪,还落草作甚? 在宋朝,这押司可不是人人当得的。所谓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如押司这样的肥缺,几乎都是代代世袭的,身后都是有大族支撑的。 这样的人落草为寇,岂不是要牵连了整个一族?若是宋江累了一族,还能称为“孝义黑三郎”吗? “那此人可靠吗?”陈佑文吸了口气,又问。 他虽然在潘楼街上横行多年,但是欺负的都是没甚背景的书画文玩商人,靠得也是手中的权力,从没干过勾结江洋大盗的事儿。 这次叫赵铁牛去请“好汉”对方武好古也有一时冲动的因素,现在事到临头,总还有些忐忑。 赵铁牛闻言却是一笑:“若不可靠,怎会称‘孝义黑三郎’呢? 将仕尽可放心,孝义三郎只要收了钱,一定会把事情办妥,决不会累到将仕的。” 元符元年 第六十五章 奴是潘金莲 又一个朝阳,自东方的地平线升起。 武好古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屋外传来了骡马打鸣的声响,想来是武诚之从骡马行雇的骡子走马到了。 昨日从上方寺回家后,武好古便把行囊收拾妥当,又细细检查了一番准备贩去海州的书画,将它们一一装箱,又放上吸水的石灰包,再把箱子封了。 另外,他还备了一些衣物、干粮,还带了不少“私交子”——官交子是最早的纸币,不过只在四川流通,而私交子则是金银绢帛交引铺和寺庙的长生库行的,是一存款和汇款凭证。 武诚之还为儿子准备了一把日本刀,给他在路上防身之用。不过在武好古看来,他老爹给的日本刀太过华美,简直就是“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闲杂鍮与铜”,拿去大相国寺市集上至少能卖两百缗,带着它出门简直就是露富。 不过父亲的好意,武好古也不好拒绝。 昨天晚上,武家父子二人,便坐在书房里,一直聊到了很晚。 从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一直说到了最近这些日子,似乎总有说不完,聊不尽的话题。 对于今生这个父亲的种种记忆,也如潮水一般,在武好古的脑海中涌出。 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股暖意。 武好古起身下床,走出房间来洗漱时,武诚之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他了。 “大郎,早食已经备好了,快些吃吧,吃完就走。”武诚之道,“若是出门太晚,县衙那边就要排队,只怕到下午才能轮上了。” 武好古去县衙是为了办理文引——文引就是通行证、路条之类的东西。宋朝对人口和货物流动还是有管理的,在各个交通要道都设了税卡,行人须凭文引才能通过。 而文引则有户籍所在的县衙开具,武好古今日便要带着户册去开封县衙开具文引了。 和后世的衙门一样,平民百姓去开封县衙办事,也免不了要排队的。 “知道了,孩儿出门就雇条驴,总要早些到。” “户册带着了?” “嗯!” “再带几个银铤,若是人太多便给王押司一个。另外,回来的时候再去买些粗布衣服,出门在外,切忌露富,知道了吗? 对了,还有这把日本刀太花哨,须得用麻布包了刀鞘……可惜你和爹爹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使不得刀。不过也可以吓唬歹人……” 将要和儿子分别,武诚之变得有些絮絮叨叨的,话说起来没完没了,却让武好古想到了前世的父母,也不他们怎么样了? 心里面正不是滋味的时候,冯二娘突然推门进来,对武好古道:“大郎,潘娘子到了。” “潘娘子?”武诚之愣了愣,“那一个潘娘子?” “潘十八姐啊,”冯二娘瞥了眼有点后知后觉的“前夫”,笑着说,“官人难道不知十八姐对大郎有意思么?” “大郎和潘十八……”武诚之皱了皱眉,喃喃道,“怕是有些配不上啊。” 武诚之还在喃喃自语的时候,洗漱完毕的武好古已经迎了出去。到了院子里面,便瞧见一位窈窕少女,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裙,亭亭玉立在大门内,手中握着书卷,笑靥如花,十分动人。 “大郎,快些过来。” 武好古连忙上前,“十八姐,你怎来了?” 潘巧莲挥了挥手中的书册,“你看这是什么?” 武好古定睛一瞧,原是一本户册。 “是户册?” “便是户册,”潘巧莲笑问,“大郎,你的文引可办了?” “文引?”武好古说,“还没,今日便去办。” “那便一起去吧。” 武好古愕然道:“你也要出开封府?去哪儿?” 潘巧莲嗔道:“自是大武哥哥去哪儿,奴便去哪儿了。” “那便是和我一起出京?”武好古闻言大喜。这一路去海州,可能还要顺道下一趟扬州,来来回回总要数月。若是恁般长久见不到潘巧莲,如何不叫人想念? 若是能叫潘巧莲陪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潘孝庵能答应? 想到这里,武好古便问:“十一哥答应我们俩……” “答应甚底呀!”潘巧莲红着脸打断武好古道,“奴家只是要去青州省亲。” 去青州省亲?潘家将门在青州也有亲? 武好古也不去点破潘巧莲,能有美人相伴,还有甚不满意的?他当下便和家里招呼了一声,陪着潘巧莲就出了门。 开封府城内有两个县,开封和祥符,开封县在东,祥符县在西。潘巧莲的户籍是落在潘家园的,属于祥符县管辖,如要办理文引也自然该去祥符县,可是她却和武好古直奔开封县衙而去了。 到了开封县衙门外,武好古才想起来,“十八姐,等这里办完了再去祥符县衙就有点完了,怕是要排队等候上许久了。” 潘巧莲反问:“去祥符县衙作甚?” 武好古一呆,“给你办文引啊。” 潘巧莲淡淡一笑:“便在这里了。” 可以在开封县办祥符县的文引?难不成“联网”了? 武好古真糊涂的时候,一个开封县衙里负责合同凭由的押司已经迎了出来,见到潘巧莲便拱手道:“这不是潘娘子吗?可是要办合同凭由?” 潘十八姐一直帮他哥哥潘孝庵经营金银绢帛交引铺,自然常与人订立合同,和开封县衙里面管合同的押司也就混熟了。 “并不是合同,是文引。”潘巧莲摸出个银铤塞了过去,“顾押司,能通融则个么?” “行啊。”收了银子的顾押司笑着言道,“可是潘娘子要办文引吗?” 潘巧莲笑了笑:“顾押司难道不知奴的户籍在潘家园么?” “对对对,潘娘子是将门女。”顾押司满脸堆笑,“那今日是……” “是替奴的一个堂姐来办理的。”潘巧莲一指身旁的武好古,“他也是我家的朋友,也要办理文引。” “那边一起来吧。” 武好古听得糊涂,不过还是跟着潘巧莲还有那顾押司一起进了间厅堂。 这里是办合同凭由的,自是空空荡荡的。会到县衙来办合同的都是大买卖,一般都是晌午饭过后,酒足饭饱才来衙门的,现在时候还早。 顾押司对潘巧莲非常恭敬(人家是财神姐姐),请她和武好古落座后,便亲自去取了文引回来。 “大武哥哥先来吧。” 潘巧莲叫武好古先办,武好古也不客气,便取出了户册,小心翼翼地翻开。 所谓的户册和这个时代的书有点类似,是蝴蝶装的——就是将印有文字的纸朝里面对折,再以中缝为准,把页码对其,用浆糊贴在另一包背纸上,然后裁齐成书。 顺便提一下,这个时代线装书还没有明,不大牢靠的蝴蝶装书是主流,还有一种被称为“旋风装”的书卷则处于被淘汰的过程中。 武好古将户册翻好,然后便说道:“开封县,武好古,士子,去淮南东路省亲。” 他这么说是为了少加点税,若是以书画商人的名义出去,那他携带的书画可就逃不了重税了。若是省亲的士子,那就能少缴一些过路税了。 “好了。”顾押司很快就在一张空白文引上填写完毕,又用了印。 现在轮到潘巧莲了,她也取出一本户册,翻看后递给了顾押司,“开封县,潘氏,小字金莲,客户金瓶儿(小瓶儿),去淮南东路省亲。” “甚?” 潘巧莲并不是用自己的名字办的文引,不过顾押司并没说话,可武好古却突然叫了起来。 “十八,你说的小字是甚么?” 潘巧莲笑了笑:“金莲,潘金莲……等出了开封府,奴便是潘金莲了!” 什么?潘金莲,武大郎……这仿佛是个不祥之兆啊! 元符元年 第六十六章 离京远去 夏风徐徐,百花盛开,田园苍翠,车马在路。 一个白衫如雪的清秀少年和一个身着青色襴衫的青年,正策马缓缓东行。在他们身后,便是四五辆马车,七八匹从骑,第次而行。 白衣少年便是化名潘金莲的潘巧莲了,原来她这一辈潘家将门的女子,都在小字中带个“莲”,什么“金莲”、“银莲”、“白莲”、“花莲”、“巧莲”的一大堆,居然还有个叫“黄莲”的。 不知怎么就恁么巧,潘巧莲借了本家一个早就出嫁多年,都快当上奶奶的“金莲”的户册去开了文引,将自己变成了让武好古很感变扭的潘金莲。 虽然拿来潘金莲的文引,潘巧莲还是穿上了男装。虽然北宋的风气比较开放,但是女性出门还是不方便的,特别潘巧莲又是贵族女性,所以便一路都穿男装,扮作了翩翩美少年。 另外,她也不是“一个人”上路,女使小瓶儿和四个潘家护卫,还有一辆潘家的马车,也都跟着潘巧莲。她可不是和武好古一起出门,只是顺路同行罢了。 而且包括武好古在内,同行之人也不叫她“潘娘子”,而是呼为“十八郎”。 而与“潘十八郎”并辔而行的,不必说,自是武大郎了。 虽然潘巧莲“变成”了潘金莲,不过武大郎却一点不担心。 他和“金莲”之间是有真爱的! 别的不说,潘巧莲和武大郎都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就压根没提过房子……这可是个林冲没房连娘子都讨不到的时代啊! 人家潘金莲,哦,是潘巧莲就一点都不在乎武大郎有没有房子,问都不问,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而且最让武好古感到放心的是,根本就没有一个比自己还帅的还有钱的西门庆存在嘛。 武好古换魂以后不止一次照过镜子,虽然这年头的镜子比较模糊,可他还是能够确定,自己的长相是很不错的,小帅哥一个。 西门大官人就算有,也不可能比自己还帅,更不可能比自己更有才华和更有钱了……等自己再回开封府的时候,多半就是开封府书画行的行了,到时候多了不敢言,几百万缗,总是能捞到的。 有了恁么多钱,便是二十多年后的那场天倾挽不回来,自家也能独善其身了。 想到二十多年后的天倾,武好古的好心情顿时去了一多半。 因为在和高俅、郭京、林万成、林冲、6谦和鲁智深等禁军或出身禁军的人们的接触过程中,武好古已经感觉到了大宋王朝的危机,远比想象的严重,简直无药可医! 至少在开封府这样一个理论上言,当是北宋军事力量最强大的所在之地,级达的经济和商业,正在瓦解和淘汰保卫城市的战士。 譬如林冲,如果他不能尽快攒到买房子的钱,把娘子讨回家的话……二十多年后,估计就不会有一个或几个和他一样厉害的小林冲来保卫开封府了。 而6谦虽然讨到了娘子,也生了孩子,不过听郭京说,6谦的两个儿子都在读书上进,再也不给习武了。 鲁智深不必说了,都当和尚了,想来也不会有小鲁智深了…… 而高俅和郭京,他们自己这一代都不好好习武,一个跑去给权贵当小吏,一个在潘楼街上坑蒙拐骗。而两人居然都混得人模狗样了,简直就是屌丝逆袭的励志典型啊! 估计二十多年后,开封禁军里面就再没有林万成、林冲、6谦、鲁智深这样的好汉了。 而按照郭京的说法,这几个都是“骑将”,马上功夫了得,还都有一手神射的功夫。 而且这一身的本事可难练得紧,不是打小的童子功是很难练精的。可不是大钱撒出去就会从地里面长出来的,别说他到时有几百万,就是有几个亿,没有好的兵将,也是无用…… “十八郎,这次去完了海州、涟水,再顺路去一趟江南好吗?” 武好古一想到自己很可能对于二十多年后的天倾无能为力,便开始谋划退路了。 潘巧莲回转身,注视着武好古道:“去江南做甚?是要收集古画吗?” 江南人文荟萃,自五代时起,便可在文化和艺术上同中原相提并论了。 而且,由于江南没有什么“人傻钱多”的权贵,所以古画的价格远比不上开封府。因而开封府书画行一直从江南低买,去开封府高卖了。 另外,江南还是个盛产进士的所在。如今当权的章惇、蔡京、曾巩,都是出自江南。而能考上进士的,不一定能画画,却多半是书法家(反正没听说过一手狗爬字能中进士的),而进士的书法作品,那是非常值钱的。 在宋朝的书画行(后世差不多也是这样),书帖一直都比画要值钱。 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真笔字帖,在当下是能卖到百万缗的!而蔡京、苏东坡手书的扇面(一个扇面,不是字帖),也都价值万缗。 因而,在书画行中,还有专门在江南低价收购举子(过了解试)书帖收藏,等到他们高中后再抛出的生意。 有点类似后世的风险投资,一百纸里面押中一纸,那就赚大了。 “不仅要收集古画字帖,”武好古道,“还想在那里买房置地。” “买房置地?”潘巧莲愣了又愣,“我在开封府城西有个好大的庄子,就在金水河边上,离府城也不远,将来……” 说到这里,潘巧莲突然觉得有点失言,低下头红着脸不说话了。 看到潘巧莲害羞的模样儿,武好古失笑道:“十八郎,我只是想在江南留个退路。” “退路?”潘巧莲颔道:“是担心刘有方吗?” 刘有方有啥好担心的?武好古心想:将会南下的少数民族同胞才叫人头疼! 不过他也没法和潘巧莲明说,只是言道:“总要防一个万一。” “嗯。”潘巧莲问,“大武哥哥,那你想在江南何处置产?” 去何处呢? 武好古叹了一声,如今可不是21世纪,寰宇之内,何处能有开封府恁般繁华安逸? 不远处,高岗之上,此时正有两骑驻足。 两匹高头大马背上安坐的,正是“孝义黑三郎”宋江和“赵三黑子”赵铁牛。 宋江眯着眼睛,看着大路上缓缓而行的武好古一行,眉头轻轻皱起。 赵铁牛一直注视着宋江,见他皱起眉头便问:“宋头领,点子可扎手?” “有四个骑将!”宋江低声道。 “四个?”赵铁牛愣了愣,“如何是四个?最多只有两个。” “是四个!”宋江道,“那大胡子和尚和白胡子老头,都是硬手。看他们在马背上的那份悠闲就知了……他们都是骑将!而且你看见他们都带着弓了吗? 四个人,都是一骑双弓,其中一张是步弓,一张便是骑弓。这四人都是能骑射的的硬手! 不想开封禁军中,还有这等好手!” “那还劫吗?”赵铁牛忙问。 “当然要劫!”宋江道,“但不是现在下手……四个能骑射的硬手可不易对付,我带来的人都无甲,若是他们能射连珠箭,便有一百人都躺下了。” 赵铁牛又问:“那要甚时候下手?” “先让吴头领去应天府城里会会他们,”宋江笑道,“摸清了底盘,才好下手啊。” 元符元年 第六十七章 遇到个吴员外(求收藏,求推荐) 武好古东行的第一站去的是南京应天府,并不是后世长江边上的南京,而是在开封府边上,大约是后世的商丘一带。 这一路他们行得很慢,从开封府到应天府,不过二百多里,却走了足足五日才到。 之所以走得如此之慢,是因为武好古约了日本老和尚戒绝和五台山官僚和尚鲁智深同行。鲁智深没什么,身强力壮的又能骑马,真要拼命赶路,二百多里一日一夜便到了。 可是戒绝老和尚不行,他年事已高,又骑不得马,只得坐了一辆大相国寺派出的骡车缓缓行路。 而且这老和尚一看就有道亨,每到一处馆驿(戒绝和鲁智深都是有官身的,又是奉旨东行,自然领了驿券,可以免费入住馆驿,而武好古等人便挂上老和尚随处的名义蹭住),都会招来几个过路的达官贵人来探究佛法。有时候,还会有出京赴任的官员主动伴行,一路上和老和尚高谈阔论。 不过这也倒方便了武好古,有官人为伴,沿途的税卡自是一路放行,直到入了应天府城,也没交一文钱的税。 应天府原名宋州,赵匡胤还没篡位之前便是殿前都点检兼宋州归德军节度使。宋朝的国号便由此而来,而宋州也就成了宋朝的“龙兴之地”,升格为应天府。在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应天府再次升格成为南京,并且在此营建了行宫正殿,城市也一再扩建,变成了规模不亚于东京开封府的大城。 不过应天府的人口却远没有开封府那么多,便是入了府城,仍然有一种空旷之感。 进入应天府城后,武好古等人还是寻到了应天府的馆驿,还没进门,就看见一个白面长须,身着锦袍,富商模样的男子大步上前,到了老和尚跟前便大礼叩拜。 “佛弟子吴知,叩见戒绝法师。” 老和尚戒绝还了一礼,便道:“这位施主快快请起。” 自称“吴知”的男子又拜了拜,才立起来,恭谨道:“弟子昨日梦中见了菩萨,说今日可遇到罗汉,不想真的在应天府见到大师了。” 老和尚戒绝似乎早就习惯这种被信徒膜拜的场面了,只是笑了笑说:“施主认得老僧吗?老僧向在五台山修行,已经十多年没有出来行走了。” “弟子去过五台山,”吴知大官人道,“在真容院里有幸听法师讲过佛理。 不知大师怎到了这应天府?可是云游到此的?” “老僧在五台山修持多年,侥幸悟得一些佛理,想要传回东瀛,以度日本国之苍生。” “那便是天大的功业啊。” 吴知听了这话,又纳头便拜,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怪不得菩萨说今日可见罗汉,原来戒绝大师是要证罗汉果了,我今日得见大罗汉,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说着说着,吴知大官人居然痛哭流涕起来,看上去真是虔诚无比。 对于佛教,武好古也就是将信将疑(他本来是无神仙论者,然则遇上了灵魂穿越这等事情,也就有点信了,不过也不知哪家才是真神仙),在开封府也见过不少比较虔诚的佛弟子。不过如眼前这位,见个老和尚便哭成一团的,倒也少见。 这少见之人,见一见便可,要是没完没了就不好了。想到这里,武好古冲着正搀扶着老和尚的傅和尚使了个眼色。 傅和尚马上会意,开口便道:“时候不早了,还是先让法师入馆歇息吧。” 那吴知大官人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对老和尚道:“实在不该耽误大师修行,但佛弟子还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法师成全。” “哦,”老和尚笑了笑,“施主说吧。” “佛弟子知道此处不远的南大湖旁观音禅院的素斋是南京第一,佛弟子想在那里摆上一席,请大师享用。” “也好,”老和尚没有推脱,“待老僧安顿则个,便去观音禅院。” “那佛弟子便去安排了。” 吴知大官人行了一礼,便匆匆而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和武好古说过一句话。 武好古也只当他是个信佛信到痴迷的佛弟子,压根没想到此人便是纵横郓、济、濮三州的孝义黑三郎宋江之下的第二号头领,智多星吴用。 他正是奉了宋江之命,装成佛弟子接近武好古,想要摸清底细,才好方便下手。 就在吴用去观音禅院准备素斋的时候,武好古等人已经凭着驿券在应天府的馆驿中开好了房间,安放下了行李。由于时间还早,戒绝和尚和鲁智深并没有出门,而是让傅和尚去邀武好古、潘巧莲一同去品茶聊天。 武好古和潘巧莲刚一进门,就听见鲁智深在说那个“吴知大官人”。 大和尚说:“那吴大官人样的佛弟子在大宋这边可不多见,倒是辽国多得很。” “辽国?”武好古这时正随着傅和尚进门,“智深大师还知道辽国的事儿?” “怎不知道?”鲁智深站起身迎了武好古和潘巧莲则个,然后请两人落座,“洒家便去过辽国。” “去过辽国?”武好古奇道,“很容易去么?” “容易啊,”鲁智深笑道,“五台山便靠近辽国地界,而且辽人崇佛远胜于我朝,凡僧人过去,关卡上都通行无阻,到了辽国也有寺庙和佛弟子招待。” “哦。” 武好古隐约记得不知谁给辽国、金国的灭亡下的定义,叫“辽以释废,金以儒亡”。“释”便是佛教了,堂堂大辽,便是信佛信得废掉了…… “如今北境频频有警,辽人莫不会兴兵南下吧?”潘巧莲对辽国佛教没甚兴趣,不过却很关心宋辽之间的冲突。因为她哥哥潘孝庵便是捧日军里面的指挥,若是宋辽开战,那可真的要上战场了! “不会。”鲁智深肯定地道,“如今契丹人信佛向善,五京之地佛寺林立,僧侣如云,早非昔日恁般凶悍了,还如何南下? 对了,武大郎,你的写真本事了得,若能给戒绝大师写上几幅,来日寻个机会带去辽国,送给他们的大贵人,定可得到不少赏赐,若是要在辽国做买卖,也就容易多了。” 原来戒绝大师不仅在宋国有不少信徒,在辽国那边也是信众如云——佛弟子都知道传法是莫大功业,戒绝老和尚到中华求法,传于日本国,怎么都能证个罗汉果。 如果武好古给他画了像,将来老和尚一圆寂,这可就不是《戒绝和尚写真集》,而是《戒绝罗汉真容集》了。对于辽国那些信佛信得入迷的大贵人言,一幅和真人一模一样的“罗汉真容图”,那就是无价之宝,比吴道子的真迹还宝贝! 老和尚听了鲁智深的话,也哈哈一笑道:“武施主,便给老僧画上几纸,也叫老僧带回日本国吧。” 武好古也觉得这注意不错,辽国大贵人的赏赐他自不放在眼里,但是能拉上关系也是好的。 至于把自己的作品传到日本国,说不定还能摆在平安京的皇家寺院里面,也算是走出中国,跨向世界了…… 元符元年 第六十八章 好一番算计(求收藏,求推荐) “你说武好古一路都跟着那老和尚了?” 就在武好古抵达应天府的当天深夜,化名吴知的吴用,便在靠近汴河码头的一处客栈里面,见到了宋江。 宋江等人这一路都跟着武好古,和武好古前后脚入的应天府城。入城后,就在事先和吴用约好的客栈里面住下,只等吴用摸清了武好古等人的底细前来报告。 “不过是一个老和尚,有甚了不得?大不了一块儿砍了!” 插嘴的是那个一路跟随宋江的“黑厮”,他也是个头领,绰号黑旋风,名叫李逵! 也是一个出现在《水浒传》里头的人物,不过身上并没带着一双车轮大的板斧。 “你这黑厮莫说话!”宋江一边说一边李逵倒上了酒,“喝你的酒。” 李逵也不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取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了。 “军师,”宋江皱着眉头说,“那老和尚受过皇封,还是个罗汉果,可不能伤了。” “伤了又如何?”李逵又插了一句。 宋江瞪了李逵一眼,没说话,一旁的吴用却道:“伤了老和尚可没人给钱,说不定还会招来大兵围剿。” 宋江点了点头。其实没有人给钱和大兵围剿都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是彻底断了招安的路子。 他可不想做一辈子的强盗……在宋朝,做官才是人人向往的。 宋江没念过多少书,自然考不中进士,拼爹又不如人家,所以只能另辟蹊径,先做强盗,再找机会招安了。 当然了,强盗招安也不易。不过即便一辈子招不了安,他现在也不想弄大了和朝廷对抗。 吴用接着道:“那老和尚是去日本国,先去海州,若是没有去日本国的商船,便要去明州了,那武好古说不定会一路跟随。” “那可不大好下手啊……”宋江轻轻转着酒杯,“另外,他们若是一路沿着运河前行,也不容易下手。” 运河是开封府的生命线,沿途二十里就是个兵巡铺,六十里就是个水6驿站,一百里便有税卡,而且还不时有禁军往来巡逻。若是要在运河沿线下手,就必须战决。 可是武好古带着的几个护卫,看着都是硬手,所以宋江没有把握很快解决。若是引来了官兵,那可就有麻烦了。 “军师,你便使个计策,将他们从运河沿线引开。”宋江道。 “引去哪里?” “最好能引去郓州,那是我们的地面!”宋江道,“就怕那姓武的太过小心。” “便引去徐州吧,”吴用呷了一口酒,言道,“徐州是大州,武好古不会起疑,而且徐州离郓州不远,我们做完了案子可以直接去郓州躲避。 另外,我还知道在徐州有那武好古想要的东西。” 宋江眸光一闪,“好!便如此了。” 宋江、吴用盘算着要把武好古等人诳去徐州。而武好古一行人现在根本没有离开应天府的意思,便在应天府的馆驿里面一住多日。 武好古在应天停留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给戒绝老和尚画写真了。说起来这事儿可比什么都大,老和尚七十多了,去了日本国就回不来了,基本可以当他圆寂了。 而在封建迷信的宋朝人看来,戒绝老和尚是可证罗汉果位的高僧! 也就是说,他一圆寂就是罗汉了。那么武好古给他画的写真,可就不得了啦。 这就是《罗汉真容图》,是有法力,可用来降妖除魔的宝贝! 而且以武好古的人像写真本身做出来的图,法力肯定是特别高强的…… “画得太好了……大武哥哥,等你回了东京,便可将此画献入宫去,官家和太后见了,怎么都要赐你一官的。” “赐官?” 刚刚在一张熟绢上勾完线条的武好古放下了手中的细笔,一边舒展筋骨,一边回头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潘巧莲,笑了笑道:“我记得赵家是崇道的,怎会为了一幅罗汉图赐官?” 潘巧莲嫣然一笑,低声道:“官家崇道,向太后却信佛。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能一幅《罗汉真容图》伴着往生,赐个官算甚底?” 她突然眨了眨眼,“若是你那高俅哥哥真能攀上端王,便把这图献给端王,由他往太后那边送,那可就是以小博大了…… 即便官家的身子骨渐渐好起来,能成为端王的人,也不亏了。” 武好古马上明白了潘巧莲的话,如今官家的身子骨弱且不能生子,早就是开封贵族圈子里公开的秘密了。 而官家一旦走在向太后之前,那么由官家的哪位兄弟继承大统,还不是向太后一句话? 虽然赵佶用不着奉上《罗汉真容图》也能继承大统,可是赵佶现在不知道啊。所以献上《罗汉真容图》的武好古在赵佶即位后,肯定是有功劳的。到时候论功行赏,武好古还能亏了? 即便官家赵煦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武好古投靠赵佶也不亏。 因为做官最要紧是朝中有人,虽然大宋的亲王没甚实权,但是有实权的宰执武好古压根够不着。能有个亲王罩着,总比没有后台强吧? 反正武好古要做官也是个“文艺官”,本来就和宰执重臣不在一条线上。 “十八果然好计算,”武好古笑吟吟看着潘巧莲,“你若是男儿,说不定能进政事堂了。” 潘巧莲撅了下嘴,轻轻叹道:“我才不喜欢甚底政事堂呢,斗得鸡飞狗跳,早些年还好,斗败了不过是稍稍贬斥则个,可如今却是越斗越凶,越贬越远,都把苏东坡贬到儋州去了。 大武哥哥,以后你做了官,可得离那些东华门外唱名的好汉远一点,便在亲贵圈子里逍遥吧。 反正我们也不会缺钱使的……” 说到最后,潘巧莲突然觉得不对,脸羞得通红,低着脑袋不往下讲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刘无忌的声音:“大郎在里面吗?可方便?” 他这话问得古怪,潘巧莲秀眉一蹙,开口便道:“方便得很,进来说话!” “嗯。”刘无忌应了一声,便兴冲冲推门进来了,“大郎,有勾当上门了。” “勾当?甚勾当?” “书画勾当啊,”刘无忌笑道,“是吴大官人想买我们的画,郭三哥真和他在谈。三哥叫我来请你,一起去和吴大官人分说。” “好吧。”武好古站起身,对潘巧莲道,“十八郎,我去去就来。” 元符元年 第六十九章 难以抗拒的诱惑(求收藏,求推荐) 也不知那吴用用了甚手段,只是几日便和郭京、刘无忌二人混熟了。 而且这吴用也读过诗书,习过琴棋书画,对于书画行也不是完全陌生。于是他便也扮作一个徐州来的书画商人,前来应天府的目的便是采购一些不知名的书画家的作品。 不过这还不是最勾人的地方,最让郭京和刘无忌两人心动的是,吴用告诉他们:在徐州有个女人想要出手几幅苏东坡的真笔字帖! 这可的了不得的好东西啊! 苏东坡是和米芾、蔡京、黄庭坚齐名的当世书画大家!而且还是公认的四人中最有才的一位,所以他的字帖和画作,一向是相当昂贵的。 另外,苏东坡现在已经被贬到儋州去了。儋州远在海南岛,在北宋时属于蛮荒之地,贬去那里几乎和判死刑差不多。路途遥远、水土不服和各种瘟疫疾病,都是要人命的。况且苏东坡今年都63了…… 这一去,多半要客死琼崖了! 而苏东坡一死,他的书画作品便绝了来路,立即就会被炒起来。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郭京马上就打刘无忌去寻武好古来了。 而武好古在问清了情况后,马上叫上了林冲,跟着刘无忌便出了驿馆,在距离驿馆不远处的一家酒楼的雅间里,见到了正在喝酒吃菜的郭京和吴知吴大官人(就是吴用)。 武好古一进门,郭京便问他道:“大郎,你可听过一个名叫马盼盼的角伎?” “马盼盼?”武好古想了想,“是徐州的马盼盼?” “就是她!”吴用笑了笑,看了眼跟着武好古的林冲,便拱拱手,“在下吴知,不知这位好汉高姓大名?” “在下林冲。”林冲也拱了拱手,说了名号,却没有提及禁军。 在他看来,堂堂禁军武官给商人当保镖赚小钱简直是丢人现眼。 如果不是为了买房子讨娘子,他才不会走这一遭呢! “林大哥,且在外面等候片刻好吗?”武好古客气地对林冲说。 “好。”林冲吸了口气,便拱了下手,转身出了雅座。 他现在是保镖,雇主谈生意的时候自然不能跟着听,得在门外守着…… 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武好古此时却无心思去想“英雄”的事情,他已经被吴用抛出来的诱饵给勾住了。 方才郭京说的马盼盼,在书画行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她本是个角伎,原是徐州的上厅行(名伎的意思),不过不是现在的上厅行,而是十几年近二十年前,苏东坡知徐州时候的上厅行。 书画行和士子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美伎曾和苏东坡相恋了两年(说给苏东坡包养也可),而且她还能仿苏东坡的字——这在外行人看来,她便是个大大的才女。 不过在武好古这样的内行来看,她手里一定有苏东坡赠送的真笔字帖! 如果不是照着字帖下苦功夫临摹,能仿得出来才怪呢! “是马盼盼要出手字帖?” 在士子圈里面有过传闻,说苏东坡去湖州做官后,马盼盼因为相似成疾,没多久便去世了。 不过武好古却知道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她和苏东坡真有恁般深的感情,一起跟去湖州便是了,害什么相思病啊?而且一“天上人间”的小姐居然会害相思病,这也忒不敬业了吧? 而根据书画行里面的传闻,这位马盼盼实际上是隐居在徐州城了。因为不时有高仿的苏东坡的书法作品,从徐州一带流到开封府。 吴用笑道:“便是这马盼盼要出手字帖。”他顿了顿,“可是她要的不仅仅是钱……要不然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买下来了。” 武好古点点头,这个解释是合理的。 苏东坡的字帖是有行无市的宝贝,而且升值前景明朗,傻子才不马上拿下。 “她要甚么?” “画!”吴用看着武好古,“一幅可以帮她的养女名扬开封府的画。” 这事儿……有点蹊跷啊! 武好古当然有办法帮马盼盼的养女(伎女隐退后改行当老鸨是非常多的)名扬开封府……只要她的养女姿色足够便可了。 不过,这个条件仿佛是为武好古度身定制的,也太巧了吧? 这一世书画古玩行的经验告诉武好古:无巧不成局! 凡是骗局,都是一个个巧合凑一块儿的。 可是对方图谋的是甚么? 骗钱吗? 自己又不是甚底“好事家”,开封府书画行里面也算一号人物,哪儿那么好骗?若是真的能蒙了自己,那么这字帖也有七八分真了。 难道是这马盼盼知道了自己的名声,特地派吴知吴大官人寻来的? 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去一趟徐州,若能得到一纸苏东坡的真笔字帖,等老苏一挂点,价钱就得涨几倍啊! 而且,苏东坡活不了太久了,他仿佛是建中靖国元年,在遇赦北归途中病故的。距离现在,也就是两三年。 武好古想了想,还是不大确定。 一旁的郭京却动了心,对武好古道:“大郎,不过是徐州而已,也算顺路,跑一趟也无妨。” 他的话也对。如果吴用要武好古走一趟郓州,别说苏东坡的字,就是王羲之的字他也不会去的。 可徐州是大城,可不是没王法的地方,只要小心一些,应该是无大碍的。 不过武好古还是要试探一下吴知(吴用)。 “吴大官人,方才刘小乙与我说,你想要买些不入流的书画,是吗?” “正是。”吴用笑道,“徐州不比开封府,东西太好反而不容易出手,差一些便可。” “那么,吴大官人何时看货?”武好古问,“又如何结账?” 听了武好古的问题,吴用也有些为难了。他只是粗通书画,不是真懂行。若是去驿馆看书画,是很容易穿帮的。 另外,武好古显然是要自己先拿出点钱,才肯相信自己是真正的书画商人。 若是拿不出钱,又不大懂书画,这局恐怕就被破了。 不过这点难题还是难不倒智多星吴用的,他笑了笑道:“在下的买卖小,徐州的地方也贫,没有恁般多的交引,便是书画行也用银铤结账的。不过在下行走在外,随身没带够银铤,得回徐州一趟……” 这话说得不错,交引并不是全国通行的纸币。而且徐州书画行的买卖肯定比不得开封书画行,都是以低价书画为主的,用银铤便够了。 而银铤携带不便,谁也不可能没事儿带着上万两银子出门转悠。 “无妨,无妨。”武好古道,“我也要在应天府停留盘桓,不如十日为期吧。” “一言为定。” 吴用害怕言多必失,便借口与人有约,离开了酒楼,回了自己的住处,去向宋江报告。 “军师,这姓武的要试探我们呐。” 宋江的黑脸微微皱起,“铜钱银铤我们手里还有不少,可是书画你可懂?” “哥哥,书画我是不大懂的,”吴用道,“不过我知道哪儿有人懂书画。 应天府此处也有书画行,还有我几个朋友。” 宋江这伙好汉虽然做无本钱的买卖,但还是离不开商人的帮衬,因为他们抢来的东西需要销赃,而其中也不乏有书画文玩。 所以吴用便认得几个书画行的牙人,其中便有人在应天府勾当。 “那就快快寻来吧,”宋江道,“再取百十个大银铤去,总要把戏演真了。” “哥哥放心,保管出不了错漏。” 元符元年 第七十章 有理想的和尚(求推荐,求收藏) 天将辰时,阳光普照应天府城。 如今虽然已是孟夏时节,但是阳光却没有后世的那份酷烈,照在身上,只是略有暖意。 应天府馆驿的大门早早打开了,外面的街道上,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馆驿旁边一座茶肆中,三个早起的和尚正一边饮茶用早点,一边低声说话。 “临政,你可想清楚了?日本国可比不得大宋这般繁华富饶。” “是啊,你可是大相国寺的和尚,又是烧猪院的弟子,还怕没有酒肉吃么?” “酒肉自是不少,但是要做高僧却不易,大相国寺里面不知有多少老和尚在排辈份,甚时候能轮到小僧?” “去了日本国便是高僧了?” “智深大师莫忘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贫僧随戒绝大师去了日本国,便是外来的和尚了。 况且贫僧还小有积蓄,可以在日本国起一座小相国寺,到时便是开山宗师了……” “开山宗师?你这小和尚心也忒大了……戒绝大师,你说是吗?” “哈哈,智深,这不是心大,而是宏愿。老僧看,临政小法师若去了日本国,将来可证罗汉果。” 正在说话的三个和尚,便是日本老和尚戒绝,鲁智深鲁大和尚,还有武好古的好朋友,大相国寺的临政和尚……就是傅和尚了,临政是他的法号。 他这个和尚虽然吃酒食肉,还帮着武好古一起打诳语骗钱,但并不是个假和尚,是有度牒有编制的正式和尚。 而他的度牒也来之不易,是用他爹娘积攒了多年的血汗钱换来的——他家原是开封府的贫民,有一个当厨子的爹,虽然衣食无忧,但是却攒不下甚么钱,更别提在开封府买房立业了,便是租个宽敞一些的房子,也是力有不逮。 没有房子,傅和尚自然难在开封府里讨到娘子了。 无奈之下,傅和尚他爹便一咬牙买了张度牒,又通了路子把儿子送进了大相国寺,还拜在了烧猪院门下。 本来以为,傅和尚只能青灯烧猪古佛,了此一身了。可是谁知和尚做了没几年,便跟着武好古了财。在替父母买了开封府城东厢的一所小房子后,傅和尚手里还剩了大几千缗! 既然有了钱,和尚的心思便也动了。一个是凡心,还俗去娶妻生子;二个是佛心,便是在和尚这项很有钱途的事业中走得更远。 就在傅和尚犹豫不决的时候,佛祖便给他“派来了”戒绝老和尚和鲁智深大和尚,叫他看到了一条成为一代高僧的捷径,便是去做个会念经的外来和尚了。 他盘算好了,只要跟着戒绝老和尚去一趟日本国,有机会的话再去拜一拜日本国的官家,说不定还能讨个日本国的僧官,过上几年再回开封府,便可上殿去谒见赵家天子。 得见天颜,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所以傅和尚才向师父烧猪院大和尚讨了个护送戒绝老和尚东行的差遣,一路跟着到了南京应天府,也和戒绝老和尚混熟了,而且还用言语套出了戒绝的底。 戒绝原来是日本国的贵族和尚,俗家姓中原,世世代代都在日本朝廷做官,戒绝本人出家前便有了官身。 而且傅和尚还打听到,日本国佛教鼎盛,又非常相信宋朝去的外来和尚,若是有戒绝这样的日本大和尚引荐,再多撒点钱,结交些日本权贵仿佛没有甚么困难的…… 所以立了宏愿要去日本国做几年外来和尚的傅和尚,今天一大早便和戒绝和尚、智深和尚说了此事,立即便得到了戒绝老和尚的支持。 吃完了早食,傅和尚便买了些炊饼、包子回了馆驿,直接去敲武好古的房门。 “是十八吗?” 武好古已经起来了,洗漱完毕,正准备去找潘巧莲,听见敲门声,便以为是潘巧莲来了。 “是我,和尚。” “是和尚啊,”武好古闻言忙去开了门,“快些进来吧。” “大郎,刚才和戒绝大师、智深大师一起用早饭,还给你和潘小郎带了些。” 武好古也不说甚么客气话,便将傅和尚迎进了门。 “给戒绝大师的画就快做好了,”武好古对和尚说,“现在只等那吴大官人到了,便可启程去徐州了。” 傅和尚听了,便点点头。 “大郎,今日和戒绝大师一起吃早食的时候,大师和我说了,想叫我陪他一起渡海去日本国……” “甚么?去日本国?”武好古一愣,瞧着这个和自己打小玩大的朋友,“留在开封府不好吗?” “好是好,”傅和尚言道,“但是没甚好前程,不如渡海去日本一搏,若能搞出些名堂,再回来便是高僧了。” 和尚的话说得平静,但是语气却是极坚定的,显然是下了决心。 武好古想了想,说:“听说日本国如今也是佛法鼎盛,还过了我朝。你去那里,的确可能闯出来。不过……真要交上权贵,还是得有觐见之礼。” 傅和尚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戒绝大师也是这么说的,还请大郎帮我一把。” “和尚,你要大武哥哥怎么帮啊?” 这时门外传来了潘巧莲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香风,就见穿着件翠绿色儒衫的美少年飘了进来。 “潘十八郎,”傅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小僧想要几纸书画而已。” 几纸? 潘巧莲皱起秀眉,和尚这要求可不低啊! 潘家园赌斗后的武好古已经出名了,而且他早就定下了“惜墨如金”的路线,不会轻易给人做画。 不过武好古却连犹豫都没有,马上便问:“想要几纸?画甚么?” 听见武好古的回答,潘巧莲便在心中暗暗点头:这才够朋友啊! 而且,傅和尚能立宏愿渡海传法东瀛,未来要么淹死,要么便是一代高僧大德。 那么现在武好古助他一臂之力,将来还怕没有回报吗? 而既然要帮,那么就干脆帮到底,傅和尚需要几纸,便画上几纸。 “需要三纸,”傅和尚早就盘算好了,“一纸飞天,一纸毗沙门天王,一纸小相国寺图。” 飞天,就是飞翔的天人,一般是女子形象。 毗沙门天王是佛教护法神,知识之神、财神和武神。 而小相国寺是不存在的。 武好古问:“小相国寺图是什么?” “便照着应天府观音禅院画。”傅和尚说。 “毗沙门天王呢?” “可画智深大师。” 武好古点点头,鲁智深成了毗沙门天了,也不知道日后那个上衫谦信会不会天天拜鲁智深? “飞天,”武好古瞅了眼娇媚无比的潘巧莲,“十八郎,画你吧?” “不要画潘十八郎,”傅和尚却抢答道,“可以画我。” “男的飞天?” “不,是一男一女。飞天便是天人,是佛门中的护法神。素有男女之分,初时男飞天为马人声,能歌;女则端正,能舞。不过近世以来,飞天图样,皆莫辩雌雄,今日便由某一人分饰吧。” 元符元年 第七十一章 和尚,再见(求推荐,求收藏) 六月初,盛夏降临。 从应天府往东去的官道两旁,农作物正疯狂生长,绿油油的一片,铺满大地。 从淮河以南吹来的西南风,驱走了笼罩在黄淮地区的暖湿云团,将整个大地都笼罩在了烈日之下。 元符元年的夏,终于有了炽热的感觉。 不过这热气并没有影响人们赶路的热情,官道之上,来来往往的车马,川流不息,营造出一副生机勃勃的景状。 武好古正牵着马,和三个和尚并肩步行在官道之上。 今天是他和傅和尚、鲁智深,还有日本和尚戒绝分手的日子。 为傅和尚和戒绝和尚画的画,都已经完成了。一幅《戒绝罗汉真容图》、一幅《毗沙门天图》、一幅《飞天图》和一幅《小相国寺图》。 除了《小相国寺图》是界画,其余的都是人像写真。当然了,这几幅作品都是工笔绢本设色,并不是武好古最拿手的油画,他的写实油画可是杀手锏,不能轻易拿出来的。而且作画的材料也没有凑齐呢。 另外,《戒绝罗汉图》、《毗沙门天图》和《飞天图》都不是一幅。武好古都留了底稿,随时可以临摹——这种宗教题材的图画市场是很大的,武好古当然要多摹几幅了。 “大师离开日本十多年,可知日本国内如今是什么情形?” 武好古一边给三个和尚送行,一边打听起了日本国内的情况。他并不是很了解日本国的历史,只知道有“源平合战”,有“镰仓幕府”什么的。 算一下日期,眼下大约是“源平合战”之前吧?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知道一些,老僧在日本国还有几个弟子,如今都是一寺之主,常让人捎信来。所以老僧知道,如今日本国内乃是和尚当国。” “和尚当国?甚底和尚有恁般大的法力?” “自然是落的天皇了。”戒绝和尚说,“据老僧所知,如今日本国的大权都操于白河院法皇之手。因而,日本国是和尚坐天下了。” “那武士呢?” “武士?”戒绝老僧愣了愣,“日本国的武士自然都是听白河院法皇的,俱是我佛家护法。” 原来武家时代还没有开始,武好古心说,现在日本国掌权的是一个名义上退了位当了和尚的法皇。 而这个天皇本来就该是日本国的带头大哥,之所以要退位当了和尚后才能牢牢掌握大权,一定是要借助佛教在日本的庞大势力以压制权臣了…… 看来傅和尚去日本镀金还是对的,若能真的巴结上了那个什么白河院法皇,将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别的不说,日本国在历史上,就曾经号称“黄金之国”,应该是盛产贵重金属的吧? 想到这里,武好古便对和尚说:“此一别,不知何日方可见了。若平安抵达,可使商人捎带书信到海州,只需交到海州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吾便可收到了。” “好的,到时一定会有书信送来。” 武好古点点头,又问鲁智深道:“智深大师,你不去日本国吧?” “不去,不去。”鲁智深摇摇头,“洒家刚刚做了官,还去甚日本国?待洒家将戒绝大师和临政护送到海州,便回一趟五台山,和智真师兄交待则个,就去开封府做官了。” 武好古笑了笑,道:“到时候,可要请智深大师照应则个了。” “哈哈哈,”鲁智深大笑道,“到时候洒家还须麻烦大郎你呢,大郎可莫要推脱才好。” 鲁智深已经亲眼见识过武好古的写真水平了,自然也知道他的画对和尚们而言有多大的价值了。 哪个老和尚不想留下自己的《罗汉真容图》供后人信徒膜拜?鲁智深现在做了大和尚,自然也想传下真容法像。 “大师说笑了,”武好古笑道,“大师若有所请,某家如何不允?” “好,那便一言为定了。” 说话的时候,前方的官道已经一分为二了,一条通往徐州,一条仍旧沿着汴河(运河)东下。 “和尚,一路走好。”武好古冲着三个和尚拱手道,“智深大师,后会有期。 戒绝大师,我这兄弟临政和尚,便托付给您老人家了。他自小在开封府长大,从没出过远门,更别说渡海出国了……” “是啊,和尚你这一路可得小心了。” “洒家听说海上风大浪高的,一定要小心些。” 郭京和刘无忌也依依不舍,上前和傅和尚道别。 他们俩还有被换魂前的武好古,都是打小就和傅和尚认识的,差不多是从小玩大的伙伴。不想从今日起,便要天各一方了。 不过三个好兄弟都知道傅和尚出国一趟是大有前途的,再回开封时,便是妥妥的一代高僧了。 临到分别,傅和尚眼中也噙着泪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冲着兄弟们拱手作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再是一个拱手,如此反复了几回,才消失在人群之中。 郭京和刘无忌也都在流眼泪,如今可不是去趟日本好像串个门的时代。 今日分别,也许就再没见面的日子了,如何叫人不伤心? 不过武好古却没流泪,毕竟他和傅和尚实际上相交的时间并不长,以往种种,不过是记忆中的片段。 看见三个和尚消失在了远方,武好古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走吧,我们去徐州吧,别让吴大官人等太久了。” 吴大官人就是化名吴知的吴用了,他在几天前便从徐州带了(其实他没去过徐州)银铤和掌眼先生到应天府,不过武好古那时正在闭门做画,没空搭理他,便是郭京和刘无忌去应付的。 一共卖了他百十幅字画,收了五千两的银铤。不过郭京和刘无忌两人在书画行的道亨还浅了一些,没有在交易过程中看出吴用和他请来的掌眼先生的底细…… 当然了,自从换魂后不断被人整治的武好古,还是有防人之心的,在离开应天府之前,他便将手中大部分银铤、交引,全部存入了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他只是带着少量的银铤铜钱、私交子(存款、汇款单凭据)和书画上路。 而且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是潘巧莲他们家的产业,就是私交子毁了,只要潘巧莲的人不丢了,也是一个大子儿也不会少了武好古的。 骑马立在远处高坡上的黑宋江隐约看到鲁智深和武好古分别后,嘿嘿笑了起来。 吴用视力并不好,没看清生了什么,便问:“哥哥何故笑?” “事情将成了,心里高兴啊。”宋江道,“那个大胡子和尚同武好古分开了,如今护着他的骑将只剩下三人,而且也离了运河大道。 现在只等晁大头领的大队人马到了,我等终于有机会下手了。” “哥哥,你想在哪里下手?” 宋江想了想,“就看他们走哪条路了,不在芒砀山,便在大泽乡!” 元符元年 第七十二章 前方发现梁山好汉(求收藏,求推荐) 应天府向东往徐州去,是有两条官道的,一条略微靠北,途径虞城、丰县、沛县,入徐州州治所在的彭城县。 一条略微靠南,途径砀山县、萧县入彭城县。 两条官道都要经过一处“险要”,靠北的官道要过丰县大泽乡,并不是陈胜吴广起义的那个大泽乡,不过也有一个被人称为大泽的低洼湖泊。 此“大泽”湖泊,位于单州和徐州的交接处,是个两不管地区,而且附近还有泡水、古汴渠通过,地形比较复杂,因而时不时有匪寇出没。 而靠南的官道则要从芒砀山脚下通过,和大泽乡的地形相比,芒砀山可就险要多了,那里自古就是个匪寇常常出没的土匪窝,便是如今的大宋盛世,也照样有许多匪人在那里落草。 因此,从徐州往东去的商队,多半选择走靠北的官道,打大泽乡通过。 另外,常在外行走的商人,也有安全通过险地的方法,就是结伴而行,同时再雇佣护卫。 而要通过大泽乡险地的商人们,通常都会在虞县县城集中,然后合伙雇佣护卫,保着他们安全通过大泽乡。 因此虞城县城,也常常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天色将黑时,武好古一行人风尘仆仆,骑着走马缓缓行来。远远看到虞城门口通明灯火,走老了江湖的林万成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对跟着他的武好古说:“大官人,城门还未关闭,今晚可以入城安顿了。” 虽然虞城还是应天府地界,治安状况不错,但是在城外住宿总是不叫人放心的。 所以林万成在武好古和傅和尚分手后,就一个劲儿催促赶路,紧赶慢赶的,终于趁着虞城县城闭门前到了点儿,不过却把武好古累得够呛。 “三哥,去通个关。” 武好古先是叫郭京去通关,而后又对潘巧莲道:“十八郎,这一路可累吗?早知道,便不要走得那么急了。” 因为已经出掉了一部分货,所以武好古便提前退了一辆在开封府雇的骡马大车,只是骑马赶路。却没想这一路走得颠簸,他的屁股都颠得生疼,两条大腿的内侧都磨破了,也是一阵阵的疼痛。 现在是连马背都下不来了! 不过潘巧莲倒是轻轻一跃,便从马背上翻下,双足稳稳落地,还笑吟吟对武好古说:“才走了多少路?怎么就累了,大武哥哥难道忘了奴是将门子吗?” 是了,潘巧莲是将门女,不仅会骑马而且还会射箭!便是她的小女使瓶儿也是个能骑马的丫头,现在也扮作个书童跟着潘巧莲一起从马背上下来,哪有一点疲惫不堪的样子? 当着潘巧莲和小瓶儿的的面,武好古也不能太怂了,不能叫人来扶他下马,只得硬着头皮从马背上慢慢爬下来,双足落地的时候,两条大腿都是一阵阵麻,路都走不得了。 就在武好古下马的当口,郭京已经办妥了通关手续。 “大官人,可能走路吗?要不让我家大郎来背吧?” 林万成何等眼光,早就看出武好古是个豆腐架子,骑了大半天的马怕是快散了。 “没事儿,没事的……”武好古连连摆手,他可不想在潘巧莲面前丢恁般大的人,于是便抽出他爹给他防身的日本刀,当成拐棍拄着行路。 不过潘巧莲见了也没有看不起武好古的意思,反而还想上去搀扶,也被武好古挥手阻止了。 实际上,他现在这副怂样,就是摆在21世纪也挺丢人的。不过在大宋元符年间,却没有女人会看不上男子文弱…… 豹子头那样的赳赳武夫,在汉唐或许是标准的美男子,可大宋却更欣赏能中进士的文弱书生。 拄着武士刀入了城,武好古现,这小小的虞城,居然也是不错的地方。街道整洁宽敞,沿街店铺鳞次栉比,显得非常繁荣。 现在虽然天色将黑,但是大部分的店铺都没有上板,还在营业。几间酒店中还有丝竹之音传出,显然有歌伎表演。 武好古早就乏了,也没心思去酒楼吃饭,便在一家客栈的门口停了下来。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店中的小二非常热情的迎上前来。 不过武好古没搭理他,这等事情现在都由郭京和刘无忌两人在料理。 “七间上房,十一匹走马,两匹挽马,都上精料。” 郭京递过两个铜板的小费给那小二,然后要了七间客房。武好古和6谦都一人一间房,林家父子挤一间,郭京和刘无忌挤一间,潘巧莲和小瓶儿一间,四个潘家护卫和两个车夫又占了两间。 “十一匹走马,两匹挽马,三个马厩,都上精料!” 小二大声吆喝,自然旁的小厮从店里出来,接过缰绳牵走马匹,他自己则陪着武好古等人进了大厅。 大厅里面非常嚣杂,不知有多少人在用餐。 郭京知道武好古和潘巧莲都喜欢清净,于是便问:“可有清净的上房?” “有,有,有。”小二满脸堆笑,一边领着众人去柜台那边领房牌,一边问,“客官可是行商到此?” “我家郎君是回乡省亲。”郭京答道。 小二扫了眼男装打扮的潘巧莲,又看了看七八个铁塔般高大,带着弓箭、哨棒和刀剑的护卫,还当武好古是哪家衙内了,便笑着说:“那么客官可知道东面的大泽乡素有贼人出没?” “知道一些。” 小二道:“那么客官可想与途径的商队结伴吗?最近大泽乡那边来了群过江龙,很不平静……” 说话的时候,众人已经到了柜台,一个掌柜模样的胖子取了七个门牌给郭京。 郭京则让刘无忌先陪着武好古、潘巧莲去休息,还叫伙计准备了热汤(洗澡水)和小点心,都送到房间里去。又让林冲、6谦两人扛着行李先去安顿。自己则和林万成留在柜台这边,问清楚“结伴”和雇佣护卫之事。 在入城前,林万成就和郭京说过,虞城县城内的客栈,背后都是虞城、沛县和单父(单州治所)三县的大户豪强在控制,他们都组了护队,和大泽乡的匪徒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是可保过路商队平安的。 所以只要给了“买路钱”加入了虞城县内各个客栈组织的商队,一般都能安全通过大泽乡。 不过这段时间,大泽乡那边仿佛出了些状况。 就在武好古洗完了热水澡,想去寻潘巧莲一起吃饭的时候,蓬蓬篷的敲门声却响了起来。 从门外传来了郭京的声音:“大郎,大郎……出了点状况!” 武好古连忙去开了门,就看见郭京、林万成和一个二十多岁,浓眉大眼,留着部络腮胡子的壮汉站在门外。 “出了什么状况?”武好古问。 郭京道:“大泽乡那边来了伙过江龙,说是甚底梁山好汉!” “甚么?梁山好汉?宋江?” 元符元年 第七十三章 危险,发现西门庆(求收藏,求推荐) “原来这位员外也知道这伙强人头领的名号啊。” 和郭京、林万成一块来见武好古的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听武好古叫了宋江的名号,便一拱手道:“在下姓张,名熙载,便是这间张家老店的掌柜,也做些保镖护路的勾当,不知员外如何称呼?” “原来是张掌柜,在下武好古。”武好古还了一礼,急急问道:“掌柜可知这伙梁山强人有多少人马,可能闯得过去?” 梁山贼寇的大名他如何不知?《水浒传》里面他们可有一百零八条好汉,拥众数万,破州夺县,纵横中原。 虽然武好古在现实中遇到的“水浒人物”,大多比《水浒传》里面混得差。梁山大约也不会有一百零八好汉和几万兵丁,但还是不能小觑了。 所以武好古现在已经琢磨明天一早就回应天府去了……徐州的买卖,不做也罢。 张熙载却是豪爽没所谓地一笑,说道:“员外也莫多虑,最多便是两三百人的流寇而已。” “哦。”武好古应了一声,稍稍放心。 参考高俅、林冲、6谦他们的处境,想来梁山的那伙贼人也是要缩水的。 不过两三百,听着还是蛮多的,还是回应天府去吧...... 张熙载又笑道:“不过为了防个万一,虞城的护卫行还是要组个大商团,再多雇些护卫方可出行。” “大商团?有多大?”武好古忙问。 “那可不好说了,”张熙载笑道,“虞城这边,做护卫行的有好几家,以往都是单独组一队,几条好护着顶多十几人过大泽乡的。 而有些大商家都养着护队,不需另雇保镖,只是透过虞城护卫行给大泽乡那边打个招呼,多少送点礼品,也能安然过去。 不过如今大泽乡来了过江龙,原来的好汉都被驱走了,谁也摸不清他们的底。因而便需几家护卫行和大商家联手,这样人多势众,就可保无虞了。” “原是如此……”武好古嘴里应着,却还是不大放心,便看了老走江湖的林万成一眼。 林冲他爹马上解释道:“员外,凡是大商家一般都养着硬手,而且江湖上的各路神仙都拜到家了,一般不愿意让外人加入的。不过我们不一样,没甚底行李,还有八个好手(郭京和四个潘家护卫也算可以),而且人人有马。” 武好古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好手”的价值,实际上林冲、林万成、6谦这三位能射连珠箭的骑将,是可以一当百的! 若是平常的草寇,三百个他们也能对付——当然了,这不是说他们一个能杀一百个,而是连着射杀三五个,余下九十几个都吓跑了。 草寇嘛,也就这点出息了。 要是大宋的草寇个个都如《水浒传》里那样悍不畏死,那西军精锐该是如何样子的?这女真蛮子怎么打得进来? 虽然有三个骑将和五个普通护卫,武好古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便问那刘二道:“如今可有路过的大商队在虞城吗?” “有,正有一个,是往徐州去贩生药的商队,有二三十个护卫,甚为精壮。他们的东家就在楼下大堂用饭,大官人若要去相见,小底可以带路。” “那便劳烦掌柜了。”武好古说着话,从随身携带的招文袋(长得像个折叠的皮夹子)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铤,递给了张熙载。 张熙载收下了银子,道了声谢,便转身引路,带着武好古又回到了客栈大堂里面。 此时大堂里面的客人已经少了一多半,显得空空荡荡。刘二将武好古等人引到了张靠窗口摆着的方桌子旁,桌右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须花白,相貌和刘二有几分神似。桌左坐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袭青色儒服,头戴士子巾,耳鬓插了枝红芍药,身材修长,神态清雅,面如冠玉,五官俊秀,下巴光溜溜一片,没有续须,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溢彩流光。 武好古心道:“好一个美男子。” 这位美男子正在和那老汉说话,嗓音稍有些尖细,不过听着还是蛮舒服的。 “张都保,你的消息不会错吧?宋江那伙贼人向在郓州左近为祸,怎跑到徐州来了?你莫不是想多搂几个钱,就编了个假消息吧?” 美男子管这老汉叫“张都保”,张自然是姓氏,都保却不是名,而是“都保正”的意思。根据宋朝实行的《保甲法》,民间十家为一保,设保长;五十家为一大保,设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设都、副保正。 这“张都保”,便是管着五百家乡民的都保正了! 在官员遍地走的东京开封府,都保正什么的不算甚底,然则在虞城这么个地方,都保正必是一方豪强。 若是有个会经营的都保正,手底下都有百人以上的备着弓箭刀枪的保丁——如果让这些人去东京开封府,和潘大官人指挥的那二百多捧日军精锐打一架,谁胜谁负可真没一定…… 而这位张都保可以在虞城这边“走镖”,不用说,手底下的保丁肯定都是比较能打的。 另外,他和张家老店的掌柜张熙载同姓,多半就是张熙载的族中长辈。 “瞧你说的,我张虎是这样的人么?你去问问你大爹爹,我张虎在虞城是甚底人物……” “四叔,”张熙载这时上前一步,冲着自称“张虎”的老者行了一礼,“武员外请来了。” 张虎忙站起身,冲着武好古拱了下手,笑道:“在下姓张,是虞城这边的都保正。” 武好古也拱拱手,“在下姓武,行大,是开封府的画师,也做些书画营生,都保正称我大郎便是。” “原来是书画行的朋友,”那美男子似乎知道开封府书画行的一些事情,站起身拱了拱手,“潘楼街市的武员外是你甚么人?” “那是在下的远房叔父,”武好古留了个心眼,可不敢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武诚之的儿子武好古,“在下武大郎,不知大官人高姓大名?” 那美男子点点头,盯着武好古看了一会儿,才展颜一笑,答道:“在下是个行走江湖的郎中,兼做些药材生意,复姓西门,单名一个青字。大郎若不见外,唤我小乙便可……” “西门庆!” 武好古听到这名字,险些没有惊死过去。 他现在是武大郎,潘巧莲又化名潘金莲,还遇上了一个西门庆,还有梁山好汉在前面劫道……这怎么看着有点要领便当的节奏啊! “大武哥哥,可寻到你了,咦,这位大官人是谁啊?” 武好古正惊讶的当口,潘金莲,哦,应该是潘巧莲已经洗完了澡,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顶一帕青巾,娉娉婷婷便下了楼。 “小郎君,”美男子西门庆看见“潘金莲”,便上前一步施了礼,“在下西门青,是做生药买卖的,还稍通些医术。不知小郎君尊姓大名?” 潘巧莲也不是整日在家里窝着的小女子,她日常都在帮哥哥经营金银绢帛交引铺,早就习惯了陌生男人说话了,当下便低头曲身拱手行了个礼,口中念道:“见过西门员外,小子是开封潘十八。” 元符元年 第七十四章 有病要早治(求收藏,求推荐) “这位潘十八郎是在下的表弟,咳!咳咳……”武好古刚一开口,突然喉咙一阵痒,便连声咳嗽起来。 西门青望着武好古,关切地问:“大郎,你怎咳嗽了?莫不是染了风寒了吧?要不我给你把个脉,再开几贴药吃吃?” 这就要喂毒药了? 武好古闻言便是一惊,左右看看,见林万成和郭京都在,才稍稍松了口气。 西门青瞧见武好古的反应却笑了起来,“大郎,你怎和个孩子一般,听到吃药便怕了?” 能不怕吗?武好古心说,吃了你的药,我就要死了…… “不必,不必,在下没病,在下好得很……咳!咳咳……” 也不知道是给西门青的乌鸦嘴咒的,还是武好古的体格实在有点弱,禁不住这一路颠簸,真的害了病,他竟然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这下潘巧莲也紧张起来了,“大武哥哥,要不便让西门员外瞧则个。” “无妨,无妨的……”武好古说着话,也感到身体有些不适,心里却想:千万别病倒了,便是要病,也等到了徐州再病。到时候便叫郭京去寻个靠得住的大夫,绝不能让西门庆看。 西门青却还是一脸关切,只是望着武好古道:“大郎,你莫着急,若是身子不适,就别急着赶路了,且在虞城多住几日,在下的商队还可等些时日的。” 等?等谁啊?武好古心想:肯定不是等我,这是要等潘金莲啊…… “小乙这么说,是答应和武员外一起了?”一旁的张都保听到西门青的话,也笑了起来。 他刚才和西门青说起要租大商队的时候,对方还不大乐意呢,谁知现在居然就松了口。 “答应了,答应了。”西门青连连点头,“我与武大郎有缘,一见如故,正好结伴去徐州。 大郎放心,和我同行的二十余人中有几个是徐州禁军的好汉,功夫很是了得,管保不叫梁山贼寇近身。” 张都保也在旁帮腔道:“便是西门小乙自己也是一身功夫,祖传的枪术骑射,若是单人匹马,用不着护卫也能来去大泽乡。” 单人匹马可以战梁山好汉?这是“西门庆”还是西门吹雪? 武好古越听越害怕了,这“西门庆”咋就比《水浒传》和《金瓶梅》里面的还厉害呢? “西门员外还会骑射?”林万成听了感到奇怪,“您祖上莫不是行伍出身吧?” “也算是吧,”西门青笑了笑,又是一声叹息,“不过不是大宋的兵将,是幽州大骑,石贼割了燕云十六州后便流落到了郓州阳谷县了。一开始代代都养马做兽医,到了家翁那一辈改医人兼卖生药。 不过家传的武艺,倒也还记得一些。” 西门青说的事情,武好古大致能听明白。这西门家祖上原来是幽州镇的牙将,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给契丹时难逃到了郓州,以养马和做兽医为业,到了西门青爷爷一辈改成医人的郎中了。 不过在行医养马的同时,西门家的子弟也没丢了祖传的武艺,一直在练习,却又不知报效朝廷,莫非是想要图谋不轨…… 就在武好古思量着要离“西门庆”远一些,免得被他“牵连”的时候,潘金莲,不,是潘巧莲却开口道:“大武哥哥,我们便和西门员外一起吧,你这一路有些劳累,休息个两三日就上路如何?” 被潘巧莲这么一说,武好古还真感到了浑身乏力,再想想潘巧莲对自己是有真爱的,所以自己不该担心甚底“西门庆”的。 于是便道:“那就休息一日再启程吧。”他看了看正笑吟吟看着自己的西门青,“也不须劳烦西门员外,我休息一日便可精神百倍了。” “相遇便是有缘,”西门青摇头笑道,“有甚劳烦的?若真有不适,便让人来寻我,我就住在天字一号间内。” “好,好的。”武好古连连应道。 西门青接着又对张都保说:“我便在虞城多留一日,后天出,若再有人要加入,你见靠得住便许了。 另外,我有二十二人,武大官人也有八个好汉,你再出个三十人吧。若是后天出前没有人再加入,这个雇人的花销,我出七成,武大郎拿三成。 大郎,你看如何?” “那便多谢员外了。”武好古答道。 说实话,这西门大官人还挺仗义的。他这边有二十多个能打的,而且他自己也号称弓马娴熟。而武好古这边只有三个骑将和五个寻常护卫,武好古自己还是身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照理说,雇佣护卫的钱该武好古出大头才是,现在西门大官人却只要武好古出三成…… 可是西门大官人却是仗义,武好古就越感到事情蹊跷……这是无事献殷勤啊! 武好古正疑惑的时候,西门大官人却起了身,冲着武好古一拱手,微笑道:“大郎,在下先走了,明日我们再见吧。” “啊,走好,不送。”武好古忙回了一礼,总算是送走了自己的“命中克星”。 然后他又和那张都保招呼了几句,才和林万成、潘巧莲和郭京三人去寻了张大桌子,叫了些酒菜饭食。林冲、6谦和刘无忌三个这时也寻了过来,和武好古等人坐成一圈,开始用晚饭了。 “老林教头,咳咳……”武好古扒拉了几口饭食,便觉没什么胃口,又咳嗽起来,便向林冲他爹请教道,“您老觉得那位‘西门庆’如何?” “西门员外么?”林万成点点头,“挺好的。” 武好古又问:“是不是……好得有点过了?” “是有点,”林万成一笑,“不过人家肯定不是歹人,我叫林冲去探过了,和他一起的好几个都是禁军的厮杀汉,押送得也都是生药,你放心吧。” 能放心吗? 《水浒传》和《金瓶梅》里面的西门庆也不是梁山好汉那样的人物啊,可是他毒死了武大郎,还“霸占”了潘金莲…… …… 月黑,风高。 大泽湖畔,一片疏林中,火光跳动。 宋江、吴用、李逵、赵铁牛,还有一个身强力壮,满脸络腮胡须,目光凶狠,好似托塔金刚一样的大汉,正围坐在一堆篝火边上,有说有笑。 在他们周围,还有十数堆篝火,也都有带着刀枪弓箭的壮汉围坐,都在喝酒吃肉。 这些人便是传说中的梁山好汉了,总共有二百多人。除了十余人是跟着宋江、吴用和李逵一路从开封府跟着武好古到此地的,其余都是那个如托塔金刚般的大汉带来这里的。 而这尊托塔金刚,便是梁山名义上的大头领晁盖了! “公明,这次兄弟们下山来此,是冒了大风险的,在大泽乡这里也久留不得。” 晁盖喝了口酒,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不大赞成宋江接下劫杀武好古的买卖。 宋江笑了笑,一指身边的赵铁牛道:“还不是看在铁牛兄弟的面上? 这些年铁牛兄弟在京中,可替我们梁山做了不少事情,现在就这么一点要求,还能不答应吗? 对了,前日吴头领从武好古那里收来的书画,铁牛兄弟在京中的朋友可能接了去吗?” “能,自然是能的。” 赵铁牛如何敢说个不字?他和宋江其实也没甚底大交情,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互相利用罢了。 晁盖又问:“那姓武的身上真有几万缗的货?” “有,有。”赵铁牛肯定地道。 “那便好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不多时便有一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飞马而至,寻到了宋江、晁盖这里。 马上的汉子拱手便报:“大头领,二头领,刚刚得到消息,阳谷西门家的少主西门青正带人在虞城,似乎要过大泽乡了!” 元符元年 第七十五章 不要领便当(求收藏,求推荐) “怎遇上西门家的人了?” 晁盖听到西门庆的名号也是眉头大皱,挥挥手,便将报信的喽罗打去了。 “怎的?”赵铁牛问,“阳谷西门家的点子很硬?” “很硬!” 晁盖答道:“这家人是从燕云迁来的,祖上代代是幽州镇的牙将,在燕云那边还有不少亲朋。 他们家名义上是贩卖生药的,实则在做辽宋间走私的勾当,手底下还养着不少从辽国亡命过来的打手,你说硬不硬啊?” “辽国亡命来的?”赵铁牛是开封府禁军啊,不知听过多少辽兵凶悍的传说,一听到西门青家里有辽国背景,顿时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了。 “是契丹人?”他又问。 “都是汉人,”晁盖说,“契丹人在辽国是贵人,怎会亡命到大宋来? 不过便是汉人也不好拿捏……你想想看,那可是在辽国闯下大祸,要到大宋亡命之人!” “铁牛兄弟也莫担心,”宋江接过话题继续说,“西门家的点子再硬,我梁山也不惧他们。 况且,我们要劫的也不是西门家的货,没甚底好担心的。” 赵铁牛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那是,那是,梁山好汉的名号喊出来,江湖上谁人不礼让三分? 那些盘踞大泽乡的好汉,不就将地盘拱手相让了么?” 晁盖哼了一声:“他们敢不让?” “自是不敢的,”赵铁牛顿了顿,“只是不知大头领想如何行事?” 晁盖笑道:“只在大泽湖等着,姓武的若来,劫杀了便是!” “若是那姓武的和西门家的人同行呢?” 宋江一笑:“那便先礼后兵,若是西门家的人要强出头,那就休怪梁山翻脸!” 听宋江这么一说,一旁的晁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梁山和西门家虽然都以郓州为根据,但是多年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的。 难道真的为了一万缗钱就翻脸了?这宋公明还是太冲动了...... …… 同一个夜晚,阳谷西门家少主西门青居住的客房里还亮着灯,西门庆正借着昏暗的灯火,细细看着一幅《醉罗汉图》,也不知是谁,在这幅《醉罗汉图》的留白处,题上“开封府,武大郎画”等几个字。 西门青轻轻一笑,细声细气地说:“他不会就是武好古吧……” 蓬蓬篷……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哦,是小乙哥,是某家。” 西门庆将画卷收了起来,才起身去开了房门。门外立着一个身长六尺,仪表堂堂,一双锐目总带着几分寒光的大汉。 西门庆冲那大汉点点头,“武都头,快快请进。” 武都头,自然就是武松武二郎了! 不过他却不是武好古这个武大郎的兄弟,而且他上面也没有一个身长不足四尺的哥哥……他哥哥早就死了,家里便是他一根独苗。 和大部分被写进《水浒传》的人物不同,武松在现实世界中混得要好一些,是徐州禁军的一个都头,就是个指挥约1oo名士兵的小军官,相当于后世的连长。因为老家在阳谷县,所以和西门家有点交情。 同东京开封府的禁军差不多,武松这个徐州的禁军,一样得找点外快。不过他混得要比开封府的禁军基础军官们好多了,比较徐州没有多少禁军驻防,更没有遍地都是官员亲贵,管着百人的都头大小是个人物。 所以便能在西门家的大买卖中占上一小股,今次便是亲自出马替西门青护航。 “不必进了,就在这边说吧。”武松目光灼灼盯着西门青看了一会儿,才道,“已经套了那姓刘的话了,那武大郎十有八九便是武好古了。” “还真遇上了……”西门青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突然笑道,“相遇就是缘分,武二哥,你说可是这个理儿吗?” 武松哼了一声:“不就是个会画画的小白脸吗?有甚用处?” “二哥,”西门青嘴角一勾,笑道,“有没有用,要用过以后才知道。” “用?”武松脸色一沉,“你要怎么用他?” 西门青笑吟吟道:“那是我西门家的事情,你就别问了。 对了,梁山那伙贼寇不知怎的跑去大泽乡了,这一路说不定真要厮杀一番了,你可有把握?” 武松道:“厮杀便厮杀,有甚好惧的?若是能斩了几颗贼头,某说不定还能转上一官呢!” 听他的口气,显然和梁山好汉没多少交情。 西门青淡淡一笑,“那便提前给都头贺个喜了,到时若要用钱,只管言语一声便是了。” “多谢了。”武松也不客气,拱了下手,正要离开,却听见一阵楼梯响动。扭头一看,只见是郭京心急火燎跑了上来,见了西门庆,不及见礼,便大叫了起来。 “西门员外,西门员外,大郎,大郎热了,麻烦您快些去给瞧瞧吧……” …… 武大郎病倒了! 就在和潘金莲一起巧遇了西门庆之后,疾病便如期而至! 他的这场病来势汹汹,晚饭的时候还只是一点咳嗽,回房间的时候便有些头晕眼花,整个人也开始冷了。 潘金莲,哦,该是潘巧莲看出了不对,便要去请西门庆,可是晕晕乎乎的武大郎却坚决不答应。只是叫郭京和刘无忌轮番照看自己,再弄些冷水浸过的手巾敷在自己的额头上降温。 可是过了亥时,武好古的体温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越来越高,整个人烧得都迷迷糊糊了。 这下郭京和刘无忌都慌了神,再也顾不得武好古说的“不要麻烦西门庆”之类的鬼话了,便赶紧去寻西门大官人来拯救武大郎了。 这西门庆倒也是个热心肠,听说武大郎倒下了,马上就取了药箱,和郭京、武松一块儿往武好古住的上房而去。 刚到门口,只见披头散的潘巧莲带着书童小瓶儿一路小跑而来,差一些就和西门庆撞了个满怀。 “西门大哥,”潘巧莲见到西门庆,稍稍放了些心,“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潘小郎,莫慌张,你家表哥病倒了?” 潘巧莲点了点头,一推门便闯了进去。房间里面点着灯,刘无忌正在将块打湿的手巾板往武好古额头上敷。见到西门青,也好似看到了救星,大声嚷嚷了起来。 “西门员外,可把你盼来了,你可得救救大郎啊……” 武大郎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晕菜,不过听见刘无忌的话,却是有点要晕过去了。 盼西门庆来救武大郎……完了,这尼玛真是要领便当了! 不过西门青却没有看过《水浒传》和《金瓶梅》这两部大作,所以不知道自己和武大郎的“特殊关系”,三两步便到了武好古的床头。 也不把脉,只是伸手在武好古的额头上摸了摸——武好古觉得西门青的手很滑很嫩,仿佛是女人的手…… “有大郎的粪便或尿液吗?”西门青问刘无忌。 “粪便没有,尿倒是有的……” “拿来看看。”西门青说。 他家果然是兽医出身的,看病不讲究切脉,却要观察尿液、粪便。 “好的,好的。” 刘无忌马上端来了尿桶,里面臭哄哄的都是武好古拉的小便。西门青也不嫌脏,从自己的药箱里面取出个白色瓷碗,从尿桶里面舀了些尿液,在灯下细细看了看,松了口气。 “尿液没有异常,”西门青又问,“咳嗽吗?” “咳……咳咳!” 武好古连着咳了两声,算是回答。 “胸痛吗?”西门青又问。 武好古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心不痛,就是心里害怕! “有鼻涕吗?有痰吗?” “有,都有。”刘无忌替武好古答道。 “痰液?” 刘无忌马上又端来了痰盂,西门青掏出块手帕,捂着鼻子,然后又是一番观察。 痰液也算干净,也没有血丝。 “从症状看,是伤风感冒。”西门青说,“我开个方子,让大郎身汗,应该就没事了。” 还好是个感冒……迷迷糊糊的武好古也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是抗生素还没明的时代,可以便当的疾病实在是太多了! 元符元年 第七十六章 大郎,该吃药了(求收藏,求推荐) 嘎吱吱…… 房门不知被谁推开了,伴着一阵凉风,武大郎塞住的鼻子嗅到了一股浓烈的中药气味,接着就听见郭京在和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对话。 “郭三哥,中药熬得了。” “员外,真是辛苦你了,大晚上的亲自替大郎熬药。” “做郎中的不就该如此么?这熬药也是门学问,熬不好,药性出不来,病是不易好的,还是我来吧。” “您可真是医者父母心呢。” “好了,别夸我了,快些给大郎喂药吧。” 医者父母心的自然是“西门庆”了!他和郭京交谈的时候,就动手倒好了一大碗黑漆漆的中药,交到了郭京手中。 “好,某来喂他喝药。” 郭京接过药碗,便小心捧着到了武好古的床边,还念念有词道:“大郎啊,这可是西门员外亲手给你熬的,快喝了吧……” “西门庆”亲手熬得药,武大郎能喝吗? 武好古也不用喝药,听了这话,便是一身冷汗出来了。已经被烧得糊里糊涂的他,现在也有点分不清什么是小说,什么是现实了。 “西门庆”给得药,自然不肯喝药,武大郎的牙关紧紧咬着。 “张嘴啊,大郎,张嘴啊……潘小郎,大郎不肯张嘴,怎么办啊?” 原来潘巧莲也在屋子里……武好古迷迷糊糊地想:我若被西门庆害死了,她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牙关咬的更紧了。 西门青也有点意外,他当大夫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成年人生病不肯喝药的。 又不是毒药,怎么就死咬着牙关呢? “不喝药不行啊,”西门青看着潘巧莲,“潘小郎,只得灌了。” “好!”潘巧莲点点头,“我来吧,三哥,把大郎的嘴掰开。” “好的。”郭京应了一声,把药给了潘巧莲,上去就掰武好古的嘴。也不知道是他力气不够大,还是武好古“死到临头”了急,嘴巴死死闭着,居然没有被掰开。 郭京有点着急,“掰不开,这……可如何是好?” “我来试试。”化身潘金莲的潘巧莲把药碗给了郭京,自己上前温言道,“大武哥哥莫怕,药不苦的,西门员外往里面加了蜜糖。” 蜜糖?骗谁呢?定是砒霜! 武好古哪里肯上当,依旧咬紧牙关。 潘巧莲蹙了下秀眉,只得伸出只玉手,一把捏住了武好古的鼻子。 这是要做什么?武好古鼻子被捏,嘴巴又不敢张开,便要透不过气了。不过脑子还算“清醒”,晓得不能喝药。 要不然潘巧莲就要变成谋害亲夫……不,应该是谋害姘夫的潘金莲了! 于是他稍稍咧开嘴唇,像吸香烟一样吸了口气,然后又紧咬牙关。 西门青也哭笑不得,便喊了一声:“二郎,武二郎呢?” 武二郎?武好古听得奇怪,哪个武二郎啊?不会是武好文吧?他也来了虞城?是来救我的?还是亲兄弟好啊…… “某家在此!”这时有个闷雷般的声音应了一句,接着就是一个大汉从外面进来。 西门青指着大汉对潘巧莲说:“潘小郎,这是在下的好友,名叫武松,人称武二郎,是徐州禁军的都头……” 什么?武好古真是被吓到了,武松武二郎居然是“西门庆”的好朋友?这怎么可能……难不成自己真要领便当了? “二郎,去将武大郎的嘴掰开。”西门青这时已经向武松下了命令。 “好。”武松应了一句,大步流星就到了武大郎床头,也不多话,伸出两只铁钳一样的大手就掰武大郎的嘴! 这可是老虎都打得死……哦,现实中的武松没打死过老虎,不过力气还是很大的,武好古那张小嘴根本不是个儿,马上就给掰开了。 “潘小郎,快些灌呐!”西门青又是一声尖叫。 “就来。”潘金莲,哦,是潘巧莲应了一声,就端着碗中药上去,对着武好古那张被人掰开的嘴,一股脑就倒了下去。 咳!咳咳…… 苦得要死的药汁流进了武大郎口中,大部分顺着食道下去了,还有一些流进了器官,把武好古呛得好一阵猛咳。 “这是毒药吗?这不是真的吧?真的要领便当了,被毒死了……本来穿越一回以为是主角,可没想到这年头主角也没光环啊!” 想到这里,武好古大吼了一声:“药有毒!中毒啦……”接着便没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眼前一阵黑,便昏昏沉沉失去了知觉。 “中毒了?”潘巧莲也心慌了起来,看着西门青问,“大郎……他没事儿吧?” 西门青也是莫名惊诧,忙走上前去,摸了摸武好古的额头,“烧退了,该是睡过去了。” 郭京也凑上去又是莫额头,又是掰眼皮,还弯腰俯身去听心跳,最后确定武好古根本没中毒,才大松口气,“真的退烧了,西门员外真神医啊!” 西门青哭笑不得,摇摇头道:“哪儿啊,药才下去,怎么可能起效……定是方才大郎好一阵挣扎,出了身汗,热毒泄了一点,烧就暂退了,不过多半会有些反复的。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去歇着吧,留一个人看护便可了。” “还是某家来吧。”郭京自告奋勇。 “三哥你去歇着,你不懂医术,”西门青阻止道,“还是我来守着吧。” 郭京道:“那多不好意思……” 西门青挥挥手,“去吧,都去歇着吧,我是郎中,还是我看着他。” 一边说话,西门青就推开了被郭京闭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让房间通风,然后又对众人说:“伤风感冒是时行病,大家回去后都小心些,最好都擦洗则个,再饮些药酒。 二哥,你去取些药酒,都分给大家,也给我拿些来吧。” 众人都被西门青打走了,不一会儿,武大郎的客房里面便只剩下了西门青和武大郎两人。 武大郎死死睡过去了……只是睡过去,并没有被毒死。 人家西门青可是医者父母心的好郎中,而且从头到尾都没看上潘金莲,哦,是没看上过潘巧莲。 听到武好古出的均匀安稳的酣声,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高烧暂退后,西门青已经确定武大郎并无大碍了。于是……便开始在武好古的房间里寻找起书画来了,很快便现了几个捆扎在一起的卷轴。西门青抽出其中一个,在一张被他擦干净的方桌上展了开来。 这是一幅《戒绝罗汉真容图》……此图武好古一共花了两纸,一纸给了戒绝和尚,一纸便在这里。 看到图上和真人简直无二的“罗汉像”,西门青也呆了,他虽然见过《醉罗汉图》的摹本,但是还是被眼前这幅图画所折服了。 瞧了一会儿,西门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武好古,低声自语:“你果真是那画中第一人了……这可真是天意啊!” …… 武好古确定自己没有领便当的时候,已是次日的日出之时了。他的烧已经退了,虽然还是浑身乏力,鼻子依然堵着,很难透气。但是可以确定,西门青熬的中药真是能治病的。 人家就是个好好的郎中,不是给人下毒药的恶徒。 “看来是错怪西门庆了……” 想到这里,武好古张开眼睛,四下看了看,便现正有人扑在屋内一张方桌上酣睡。再定睛一瞧,竟是“西门庆”! “昨天晚上,难道是西门庆在照顾我?”武好古心中好一阵羞愧,“我居然以为他会害我,还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还有,这《水浒传》和《金瓶梅》上的故事,还是别当真了……” 想到这里,武好古更是惭愧,便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去寻了一件衣裳,披在了西门青身上。然后也没了睡意,又感到腹中饥饿,便也披了件衣裳,想出门去吃个早饭。 谁知才一推门,便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吱”的声响,然后又传来一个柔柔的,非常动听的声音:“武大郎起来了,你可好些了?” 元符元年 第七十七章 正人君子西门青 西门青和武大郎都身着儒衫,一步三摇地从居住的客栈出来,慢悠悠地行在虞城的大街面上。 武好古方才推门是惊醒了西门青,便邀他一起去用早饭,而西门青则告诉武大郎,在虞城有个卖包子的铺子非常不错。于是两人便相约出门,找地方去吃包子了。 另外,武大郎也弄清了治好自己的是西门青,不是西门庆,还知道了西门青的字号是“燕平”。 西门青手中还拿着把日本刀在把玩,就是武好古在离开开封府前,从他爹爹武诚之那里得到的那把装饰精品店日本刀。 “此刀和我家收藏的几把唐刀有些相像,想来是日本国的刀匠照着唐刀打造的吧?” 说着话,西门青便将这把日本刀抽出了半截,却现刀身上锈迹斑斑。 “啊呀,竟然生锈了。”武好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这刀多久没磨了?”西门青将刀身送回了刀鞘。 “不知,”武好古说,“好像家父从大相国寺市集买来后便没磨过……这宝刀到了我家,也真是倒霉了,都锈成这样了,怕是再上不了战场了。” “刀锈了可以磨,”西门青笑着说,“可人朽了,才是真的上不得战场了。” 这话说得是大有学问啊! 武好古苦一笑,如今大宋的禁军就是人朽了,哦,不仅人朽,这刀剑盔甲似乎也不怎么精新。 西门青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嘿嘿地笑了几声:“说起人朽,大郎可知当今天下,谁人最朽?” 谁最朽?武好古心想:当然是很快就要当上大宋官家的端王赵佶最朽了。 “不知。”武好古自然不能说真话,只是推做不知。 “是契丹人!”西门青的话却让武好古大为疑惑了。 契丹人腐朽他自是知道的,惶惶大辽的国祚,已经所剩不多了! 可是这话出自西门青这个郎中兼生药商人手中……哦,对了,他家是什么“幽州大骑”出身,难道还不忘故土,想着有一日可以收复燕云吗? 只是这一日真正到来,却是二百多年后的朱明天下了。 “大郎似乎知道契丹人朽坏的事情?”西门青现武好古的表情平静,笑着便问。 “辽以释废,金……”武好古脱口就是那句后人总结辽金兴亡的名言。 不过后半段只说了个“金”,就生生止住了。这“金”还没开始呢! “好一个辽以释废!”西门青抚掌笑道,“没想到大郎对辽国的内情,还有如此精准的见解。” 武好古忙解释道:“这哪里是我的见解,是我听两位五台山的高僧说的。” “五台山的高僧?”西门青问,“那位戒绝罗汉是其中之一吗?” “戒绝罗汉……小乙哥看到那幅画了?”武好古问。 “有幸一观了,”西门青说,“此画之真,实乃庆平生所未见啊。 不知……某家能否请动大郎做一幅画呢?” 武好古点头道:“小乙哥开口,好古敢不从命。” 西门青笑道:“好,那便说定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虞城县城的闹市。这座小县比之开封府自是大大不如,不过毕竟是南京应天府下辖的县城。城内也有两三千户人家,算上路过的客商,总有个两万人住在此处。因而也有几分热闹。 “便是这里了,”西门青指着一处摆在十字路口的铺子,对武好古道,“挂着孙家老铺的便是了。” 武好古望了一眼,便看到一个门口挂着“孙家老铺”旗子的店铺已经是店门大开了。 一个系着条鲜红色生绢围裙,擦了一脸胭脂铅粉的女人正在大声吆喝,招呼客人去买包子。 西门青大约是常来虞城,认得这婆娘,上去便问:“二娘子,可有坐吗?” “原是西门小乙啊,快请进吧。”被唤作“二娘”的女子满脸笑颜地将西门青和武好古迎了进去,让他们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 桌子不大干净,有点油腻,“二娘子”不知从哪儿寻了块抹布,胡乱擦了一下,便问西门青道:“可要来几个大肉包子吗?” 西门青道:“拿两个羊肉馅的,两个素馅的,再来两碗粥。 另外,再送二三百个大肉包子去张家客栈给武二郎。” “好好好,这便去取。” 得了笔大买卖,“二娘子”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笑一边去了。西门青却指着她的背影说:“这孙家铺子的老东家叫孙元,原是东京开封府的厨子,说是在王楼做过活,因为买不起房才回虞城,在十字坡街开了个包子铺,二娘子便是他的女儿,几年前招赘了个名叫张青的夫婿……” 这故事听得耳熟啊! 十字坡,孙二娘,张青,人肉包子……想到这里,武好古却是莞尔一笑。 连“西门庆”都和武大郎成了莫逆之交,这孙二娘的包子,看来也和水浒传里面不一样了,不可能是人肉馅的。 再说了,这包子铺开在县城里面,怎么可能是要人命的黑店呢? 一笼包子(两个肉馅,两个素馅)和两碗热腾腾的大米粥上来的时候,西门青问起了武好古此行的目的地。 “先去徐州,和人约好了去看一幅字帖,”武好古说,“再去海州一游。” “海州?”西门青说,“我家在海州也有产业……那可是个好地方,万帆云集,人文荟萃。出海十数里还有个云台山,周二百里,自古以来便是东海第一胜境,相传便是海东仙山瀛洲了。苏东坡曾赋诗赞曰: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 “海上云台山……”武好古听西门青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来如今海州的地形和后世的连云港可不一样。 数百年沧海桑田,后世的云台山已经和大6相连,不再是个孤悬外海的大岛了,不过仍然是著名的风景名胜,据说还是孙猴子的故乡。 “好一个东海第一胜境!”武好古抚掌笑道,“小乙哥,不如我们结伴同游云台山吧。” “好啊,”西门青点头道,“一言为定,等大郎在徐州的生意了了,你我便结伴游云台。” 听西门青提起了徐州的生意,武好古才想起了眼前这个“好人版西门庆”家里的买卖,大头是在徐州的,想来是徐州的地头蛇。于是便打听道:“小乙哥,你可听说过徐州歌伎马盼盼?” “歌伎?”西门青摇摇头,蹙眉道,“在下倒是认得一些歌伎,但却不知有马盼盼此人。” “不知?”武好古一愣,“马盼盼可是昔日东坡居士在徐州时的红颜知己,小乙哥竟不知?” 西门青一笑:“大郎有所不知,我不过是个郎中,和徐州歌伎虽有往来,但也是为替她们瞧病,对于典故佳话并不知多少。 那马盼盼若是苏东坡在徐州时的红粉知己,想来早就隐退了,我怎会知道?” 原来“西门庆”原来不好色……武好古心想:这么一个正人君子,肯定不是《水浒传》和《金瓶梅》里那个集地痞、恶霸、奸商、淫棍于一身的坏种西门庆的原型了。 元符元年 第七十八章 梁山寇 一(求收藏,求推荐) 吃过了孙二娘的包子,又在虞城歇了一日,武好古没有再次热,感冒已经好了大半。因而第二天,便收拾了行李,踏上了东行的旅程。 此一次继续向东,离开虞城县城时,张都保正已经组织起了一个大商团。除了武好古和西门庆等人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商队和十余个旅人加入。新加入的两个商队也各有十七八个护卫,再加上西门庆的二十二人(不包括西门庆本人),武好古的八人(包括郭京和潘家护卫),刘都保正的三十人,总共有九十五个护卫,人数几乎和禁军的一个都相当。 不过所有人心里面都有一些沉重,一个个脸上都流露出凝重的表情。前方有梁山好汉出没,也不晓得这一回,是否可以花几个买路钱便平安通过了。 在商团出之前,张都保正告诉大家,他已派了侄子张熙载带着礼物去大泽乡拜会梁山好汉的头领了。 如果对方要价还合理,付些买路财便可过了。若是梁山好汉要价太高,便只能打过去了。 因为商团出时还没得到回音,所以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了紧张。 大队人马出了虞城后先是向北行了一段,渡过了古汴渠(和汴河故道),然后又沿着古汴渠北岸一路东行,入夜时便抵达了泡水。 泡水是泗水的一条支流,沟通着泗水和古汴渠,古汴渠可直通开封府,泗水则又连着微山湖、鲁运河和中运河(都是京杭大运河的一部分),鲁运河一路向北注入黄河,中运河则向南注入淮河,同时开封府向东的主要水上通道汴河(也是大运河的一部分)也会注入淮河。而在淮北的海州一带,还有运盐河、蔷薇河、新沐河、新沂河等一系列水道,也和淮河、汴河、中运河相连。从而形成了庞大且四通八达的水运和灌溉网络。 在这片覆盖范围巨大的水系支持下,此时黄淮之间,经济达,人口稠密,工商业繁盛,胜过了淮南、江南,是大宋经济文化的中心。 现在正值盛夏,泡水两岸,皆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麦地,绿油油的农作物连成一片,随风波动,仿佛置身于绿色的海洋之中。 不过泡水两岸的村落分布却有点稀疏,日落的时候,商团正处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段。 “今日行得有些慢了,敢不急进庄子安歇,看来要在野地露宿了……” 西门青骑着马,和武好古并辔而行。 走得慢其实是因为武好古,他的感冒还没好透,身子骨乏力,又不大会骑马,根本走不快。而西门青也会照顾人,故意放慢了度,一路缓行。旁人见他有二十几个护卫,皆身强力壮,还有四五个是备甲(纸甲)的,自然不敢催促。只能由着他陪着武好古一路悠闲缓行。 “野外宿营,不会被梁山贼寇所趁吧?”看着四周一片旷野,武好古不由担心起被梁山好汉打劫了。 “不必担心。”西门青一笑,“我们这一行有不少大车,等会儿就会结成车阵,依着泡水宿营。你有三个能射连珠箭的好手,我这边还有四个,张都保正手下还有三个,凭着十张好弓,便是几百贼寇都不惧了。” 十个打几百……西门青并不是在吹牛,而是冷兵器时代战争的真实写照。按照兵法上的说法,就是兵务精不务多了。 不过精兵是很不好练的,光是林冲、6谦、武松这些人的一手连珠箭,就是从小打熬的本事。 他们这些人都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用一张八斗九斗拉力的步弓,一口气射出二十箭,而且还不失准头! 而十个能射连珠箭的硬手,一次可以投射出二百支利箭,如果来敌没有披甲,上百人就得躺下了。其实也不用射死那么多,一次射倒个几十,就足够让几百贼寇崩溃逃逸了。 所以在读过些祖传的兵书,又常在外走动的西门青看来,凭着商团中的十个好手,就足够击退两三百个梁山好汉了。 那些梁山好汉不过是求财罢了,不会真的拼命的。 …… 天色已黑,明月如钩。 皎洁的月光洒在了大泽湖上,波光粼粼。湖边一片稀疏的树林中,又一次燃起了篝火。篝火多达二十余堆,大部分火堆周围都有穿着老百姓衣服,携着各种兵器的梁山好汉围坐,喝着酒,吃着干粮。 晁盖、吴用和赵铁牛三人则单独坐在一处篝火旁。 赵铁牛取来之前刘二送来的好酒,给晁盖和吴用满上,笑吟吟道:“三位哥哥真是仁义,只取武好古那厮一人的狗命,不累及他人,想来明日便是姓武的死期了。 只是……那刘二回去报信后,武好古会不会连夜逃回虞城?” “要的便是他连夜逃回,”晁盖笑道,“宋头领已经带着一百多个好汉绕到古汴渠北岸去了,若是姓武的要回虞城,便中埋伏了。” “若是他不逃呢?” 吴用大笑了起来:“若是不逃,和他一起的那些商队怎会答应?我们梁山肯受他们的买路财,只是要武好古的命,他们又怎会和武好古一条心?” 这都是军师吴用的计策,梁山的这位智多星,肚子里面还是很有一点坏水的,而且也能揣摩人心,知道攻心为上的道理。 “太好了!”赵铁牛咬着牙,恨恨地说,“姓武的这下是死定了!” 其实他和武好古之间的矛盾也不甚大,只不过他和陈佑文走得太近,而武好古又要夺了陈佑文的书画行之位。这一朝天子还一朝臣呢,武好古上位后肯定要设法换掉潘楼街上的泼皮头子。 以武好古和潘大官人、王驸马的关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若失了潘楼街的“基业”,他赵铁牛可就要苦了…… “铁牛兄弟,”晁盖也大笑道,“我们梁山办事,甚时候失过手? 只是我们梁山兄弟不通书画文玩,劫到手的宝贝,还望铁牛兄弟和那位陈待诏能够给个好价钱。” 梁山好汉这回出动那么多人,还跑到徐州附近做案,那是冒了大风险的。单单是陈佑文出的一万缗是不够酬劳的,武好古手中的书画,也是梁山好汉这一趟的进项。 而这些书画要出手,自然需要陈佑文接盘了。 “一定,一定。”赵铁牛连忙拍照胸脯打包票。 “那便好说了。”晁盖笑道,“军师!待兄弟们用完了酒肉,今夜便开拔,明日一大早,就可以截住虞城来的商队了。 直娘贼的,这些也是肥肉,可不能跑了!” 虽然梁山好汉此行的目标是武好古,但是本着搂草打兔子的原则,也不放过那几个商队——不是要劫了他们,而是要讹一笔过路费。 自然不能允许他们不交买路钱就跑回虞城去了……毕竟梁山好汉不是大泽乡这里的坐寇,杀了武好古后,他们还是要回老巢梁山去逍遥的。 元符元年 第七十九章 梁山寇 二(求收藏,求推荐) 天将子时,张熙载终于摸黑寻到了在泡水之畔扎营的商团。 守夜的护卫中有张都保的人,便将他放进了车阵。他也不声张,蹑着手脚便去找了亲自带着护队的张都保,把梁山好汉的要求合盘托出。 买路财其实好商量,强盗也有强盗的规矩,基本不会把事情做绝,做绝了,那就是一锤子买卖了。 大泽乡和芒砀山这里一直有匪,但是商路不绝,就是因为买路财收得合理。不至于叫过往客商绕远路走运河-符离集,再北上的路线——这条路线上是没匪的,不过却远得多,还有大宋官家的税卡,所以花费和走大泽乡、芒砀山也差不多,而且还浪费时间。 而梁山好汉在大泽乡虽然是过江龙,但是江湖规矩还是要讲的。要不然京东西路的好汉都会瞧不起梁山,说他们不讲义气的。 所以梁山好汉要的买路财,也是在尺寸上的。 可是这一次梁山好汉显然不是为几个买路财而来的,他们仿佛是来寻仇的,点名要杀武好古…… “怎么就要杀人呢?”张都保正眉头大皱,“二郎(张熙载),他们就不能在别处杀吗?” “他们不肯。”张熙载两手一摊,“也不知姓武的哪儿得罪梁山了,居然跑那么老远来杀他。 叔,我们怎么办啊?能让他们杀吗?” 张都保正摇摇头,“不好办啊……” “不让杀?”张熙载追问。 张都保正瞪了侄子一眼,“不让杀,那些梁山好汉就要来杀我们了!” “那就由着他们杀?” “也不成,”张都保正说,“传出去谁还寻我们张家护卫?” 干护卫这一行,要说没“丢”过人货是不可能的,可是将护卫的客官抛弃,让强盗去杀掠,却是个大失信誉的事情。要传扬出去,往后就没人寻张家保护了。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可如何是好?” 张都保正寻思了一番,摇摇头说:“廷扬(张熙载的字号),快快去寻西门青来。 还有,管好你这张臭嘴,和梁山见面的情形,谁都不许告诉。” “知道,我知道的。”张熙载连声应答。 他当然知道这事儿不能往外泄,便是出卖武好古,也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卖。要不然护卫这一行,张家可就做到头了。 另外,张都保正也看出了西门青和武好古两人间是“基情满满”,要卖武好古恐怕得过他这一关了。 没过多久,呵欠连天的西门青就被刘二带到了张都保正那边,刘都保正便在一堆篝火旁开始套西门青的话。 “小乙啊,刚刚得到个消息,梁山那伙人下山是寻仇来的……” 西门青闻言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地说:“寻仇?向我寻吗?” “怎么可能,”张都保正笑道,“阳谷西门可是郓州大族,还有辽国的亲戚朋友,梁山还不至于寻你家的晦气。” “那是谁恁般倒霉?” “是谁还真不知道,”张都保正皱眉道,“小乙,你说这事儿该如何啊?” “该如何你问我?”西门青笑道,“你们护卫行有规矩的。” “规矩是有……”张都保正点点头,“但就怕连累了其他人,毕竟来的是梁山贼寇啊。” 西门青淡淡地道:“要是大泽乡的贼寇,怎么都要卖您老的面子,就算是仇人也只好放过了。” “那是,那是,”张都保正捋着胡子,“凭老夫的面子,要真是本地的贼寇,这一趟怎么都不会出事的。 可是,梁山好汉偏偏不是本地的贼啊。 小乙哥,你我两家是世交……今次的事情,怎么都不能累着你。要不,明天一早,你带人先走一步。梁山的那些人,想来也不会劫你的道吧。” 西门青看着张都保正,“那张都保正呢?” “我自护着其他人回虞城,”张都保正言道,“虽然过不得大泽乡,但是总归能保住人货。” “哦。”西门青点点头,不置可否。 “当然了,”张都保正说,“若是小乙愿意和老夫一起回虞城,老夫自是求之不得了。” “好吧,”西门青笑了笑,“我回去找人商量则个,过上片刻再给你答复。” …… 西门青和他的手下,是紧挨着武好古的人宿营的。从张都保正那边回来,他便立即寻了武好古、郭京、林万成和武松,一起围着火堆商议起来。 “梁山那伙贼人是来寻仇的,这一趟可不好走了。”西门青眉头紧蹙,显然是有些担忧。 武好古忍不住问道:“知道是向谁寻仇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可直打鼓,很担心梁山贼寇要对付的人就是自己……他之前在开封府,可得罪了不少人。 也许就是他们买通了梁山! “不知道,姓张的老狐狸不肯说,我看他是想要卖了客人自保。” “能不能退回虞城?” “不能。” 林万成和武松同时说道。 两个武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年长的林万成道:“回虞城的途中必有埋伏!” 武松也道:“估计梁山贼寇会分兵两路,还有一路正向我们扑来。” “打得过吗?”武好古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他毕竟是个画家,不是军事家……现在他都后悔从开封府出来了。 “打不过!”武松沉声道,“若是让某家来指挥,保管可以打得那般贼人抱头鼠窜。 可是姓张的是个孬种,未战先怯,这仗没得打了。小乙,我们得和他们分开走。” “分开?”武好古一惊,“那可只有四十余人(这是包括西门家和武家的总人数)了。” 武松瞪了武好古一眼,“四十几人怎么了?有某家来指挥,便是有数百贼寇一样也能打败了!” “还是老夫来指挥吧!”林万成却和武松争起了指挥权,他看了眼武松,“老夫是打过西贼的,治平年便做过队正了。” “队”是系将禁军的编制单位,一部通常有百人之多!相当于不系将禁军的一个“都”。而在西军中做到部将的队正,大多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临阵作战的能力远武松这样没有见识过真正战场的都头。 顺便一提,梁山好汉打仗的本事,肯定也没《水浒传》里面描写得那么大。 “原来是老前辈了,”武松也知道西军的厉害……如今大宋诸军中能打的,也就只有西军了,“那便由林教头来指挥吧。” 林万成又瞧了眼西门庆,西门庆也点点头,“便听老林教头的。” “好!”林万成两眼中射出了不知被隐藏了多久的锋芒,“叫姓张的马上带人走,给我们留下个向导便可了。” “叫他们马上走?”西门青对林万成的布置有些不解,“那我们何时上路?” “我们不上路,”林万成说,“就在这边组个小一些的车阵,然后养精蓄锐,等着梁山贼寇来送死!” 元符元年 第八十章 梁山寇 三(求收藏,求推荐) 张都保正果然带着大部分人走了,只给武好古和西门青留了一个向导,便是那个张熙载了——他认得梁山贼寇,待会儿便是被捉了,也不至于害命的。 因为少了两个商队,大车的数量也减少了三分之二,还余下十几辆,大都是西门青家装生药的骡马车。在林万成的指挥下,这些骡马车依旧围起了个圆形的车阵,人和马匹都在内圈挤着。 三十多根哨棒被从这些大车上取了下来,安上了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枪尖,全都变成了一丈上下的长枪,都给了西门家的护卫和车夫。 林万成、林冲、6谦、郭京、西门青、武松,还有另外四个西门家的护卫和两个潘家护卫,都是人手一弓,还背着箭囊,披上了纸甲。 还有十几张圆盾也被取了出来,分给了一些持着砍刀的西门家护卫。刘无忌和另两个潘家护卫也拿了一张大号的皮盾——是林万成从军营里面“借”出来的——守在了武好古和潘巧莲身边,准备在打起来的时候提他们挡箭。 所有走马的马鞍都在林万成的命令下被卸了下来集中在一起,目的是防止有人在形势危急的情况下骑马突围。 完成这些步骤之后,林万成又叫人扑灭了篝火,让车阵隐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瞧着这位在开封府连房子都买不起的林老教头一番布置,都是极有章法的,武好古也稍微安心了一些,也想到了安慰一下潘巧莲。 于是便小声说:“十八姐,不用怕,没事的。” “嗯,”潘巧莲也应了一声,语气倒是镇定,“大郎,我不怕,有林老伯居中指挥,那般贼寇奈何不了我们的。” “大郎,潘娘子,莫担心,今次定能击退梁山那般贼寇的。” 林万成听见了武好古和潘巧莲的交谈,也大声开口给他们俩打气,接着又说:“冲儿,6小乙,你二人戒哨,其他人可闭目休息,蓄蓄锐气。” 武松闻言笑了起来,“呵呵,你这老教头倒是笃定,都要打起来了还叫人闭目休养?” “嘿嘿,”林万成笑道,“三十多年前老夫和西贼厮杀的时候,在战场上都是该吃吃,该睡睡的……吃好睡足了才能打!武二郎,等你以后上了沙场,便知道这个理儿了。” “好啊,那武二我便先眯一会儿,待贼人来了再叫醒我。”武松也不完全是战场新丁,他虽然没打过西贼,却打过草寇,因而并不慌张。说罢便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是鼾声如雷了。 打鼾的还不止武松一个,在西门青的护卫里面,还有另外三个持着弓箭披着纸甲的汉子也睡着了。武好古循着鼾声望去,一片黑暗中却看不见什么。他心想:这几位,大约就是在辽国那边犯了事跑来的凶人吧? 武好古和潘巧莲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两个人被安排在了车阵中心,依偎在一起取暖,旁边还有一个瑟瑟抖的小瓶儿。他们三人背后则是堆起来的马鞍,也可以挡箭,前面是抱着盾牌的刘无忌,两旁还有两个持盾的潘家护卫,倒是防护周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只到天色将明的时候,也没见有传说中的梁山好汉来打劫。倒是困意一阵又一阵袭来,就在武好古的眼皮越来越重,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谁来了? 迷迷糊糊的武好古脑子反应有点慢,还没想起来是梁山好汉来了,就听见林万成问了一句:“有多远?” “最多十里。” “都醒醒吧!”林万成大声道,“先活动则个,再吃些干粮。 小乙,冲儿,拿上步弓站到车上去,贼近便射,莫和他们废话!” “诺!” “诺!” 林万成完全是战场上的做派,可没有什么“上前搭话”、“来将通名”,便是有这等事体,也和他一个队将没关系。 “林老教头,这样不好吧?”张熙载听见林万成的命令如此决绝,吓了一跳,忙道,“都是江湖上的朋友……” “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林万成沉声便是一句训斥,然后恶狠狠瞪了张熙载一眼,吓得他一哆嗦,什么话都不说了。 好嘛,林老头子真把这里当成战场了! 另外一边,梁山好汉们不知道将要遇上的是如此狠人。他们也是一晚上折腾,现在有点人困马乏了。 原来晁盖带着人从大泽湖畔出后不久,林万成就下令熄了篝火。结果晁盖等人大晚上的,又不熟悉地形,再没篝火指引,根本寻不到方向。好似没头苍蝇一般,转悠了半个晚上,直到日出后才现了摆在泡水岸边不远处的小小的车阵。 军师吴用马鞭摇指前方的车阵,对晁盖道:“大头领,那边有个车阵,该是姓张家的商团了。” 晁盖远远一瞧,却是眉头大皱,“直娘贼的,怎才这么点车马?不是说有四五十辆大车,俱是满载财货的吗?” “大头领,兴许是一部分车马和姓武的一起往虞城去了。” 晁盖点点头,“那样也好,落在宋公明手里,连车带人都掠了。” “大头领,这边呢?” “派个弟兄去喊话,一车要十缗。”晁盖是好汉,当然要说话算话了。之前便说好要买路财的,现在也不好马上动手劫车。 吴用得令,便打了一个步行的喽罗(堂堂梁山也只有头领骑马,喽罗们都是步行的)去喊话要钱。 一个喽罗得了令大摇大摆就向前去,到了距离车阵约百步的距离上就准备喊话,可是刚一张嘴,就听见“崩”、“崩”两声轻响,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胸前就是一阵被撕裂的剧痛。低头一看,就见两根尾部粘着羽毛的细木棍生生的插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然后,便是眼前一黑,往生去矣! 瞧见这一幕,晁盖、吴用和赵铁牛都傻眼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话都不说就把人射死了?姓张的这么干可不合江湖规矩啊…… “大,大头领,姓张的莫不是收了武好古的厚礼……”还是赵铁牛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头领,姓武的一定随身带了大笔的财货!” 晁盖又瞧了眼军师吴用,吴用摇着羽毛扇子想了想,“大头领,铁牛兄弟言之有理。” 晁盖哼了一声:“既然姓张的不义,也莫怪我梁山无情了! 叫兄弟们先用点吃食,然后披甲冲阵!” “喏!” 梁山好汉也不是铁打的,一晚上折腾下来,不仅人困马乏,还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吃点东西,待会儿打起来没准就犯低血糖了。 不过梁山的敌人是不会允许好汉们安心吃饭的。 “父亲,贼人好像在用饭休息。” 林冲大声报告。 “西门员外,”林万成道,“你的人可有能骑射的?” “有。”西门青道,“慕容三郎,马十一郎。” 两个面色阴沉,续着络腮胡子的大汉闻言转身,望着林万成和西门青。 “你二人上马,出阵扰敌,不可接战,只得骑射,若有敌骑迎战,便将他们引来车阵百步之内。” “喏!” “喏!” 元符元年 第八十一章 梁山寇 四 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都是幽燕汉儿,虽然辽国自兴宗朝起就越来越重视文治,且又大兴佛教,也搞了科举取士,但是尚武之风比起大宋还是要强盛不少的。 便是国内的汉人、渤海大族子弟,也都是允文允武,如果只会死读书,便是中了进士,也没有什么大好前途可言的。 再说辽国的军制也不同大宋,靠得不是职业雇佣军,而是兵民合一之法,凡是年龄在十五至五十岁的民丁,都要隶属兵籍。便是燕云汉人的民丁,也不例外,都是亦农亦兵,轮番服役,还要自备部分器甲粮草,有些类似隋唐北周的府兵。 这种兵役制度,虽然加重了人民的负担,对于生产也不大有利,但也增强了民间的武力和尚武精神,同时也让燕云地区的汉人大族必须立足武力。 毕竟号称12o万的京州兵所能提供的将校职位,远比辽国科举所取之士要多,得到辽国武官身份比考上辽国进士可容易多了。 而且,辽国那边向来是重武轻文的!不存在文官高武人一头的规矩…… 因为以上这些原因,燕云大族的子弟,大多精通武艺,马背上的功夫大抵也都了得。 而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就见他们从马群中前出自己的坐骑,麻利地装上马鞍,又取了马弓、羽箭撒袋和一柄直刀,然后就翻身上马,便车阵中一个刚刚打开的口中冲了出去。 此时梁山好汉们刚刚取出干粮酒水,才啃了两口,就听见放哨的兄弟在大喊:“风紧!风紧……” 晁盖、吴用,还有一个名叫李进义的头领都还坐在马背上,一边嚼着早就凉透了的炊饼,一边在观看“张家车阵”,见到两骑从车阵里面冲出来都是一惊。 吴用拧起眉毛,“大头领,是两个骑将,骑术还挺俊的,不想虞城张家竟也有此等英雄……” 晁盖不敢怠慢,连声下令:“快,快结阵,弓手在前,长枪在后!” 他麾下虽有一百多个步卒,可是因为他们这次是异地做案,从梁山跑到了沛县的大泽乡,途中可有不少关卡要过,自然不能全副武装了。所以一百多人中,披着纸甲的还不到二十人,携带的盾牌不过十三四张,长柄兵刃也没几根。大部分只有一柄单刀最多再加上一张七八斗的步弓。 这样的轻步兵要抵挡骑将冲阵是很吃力的……哪怕对方只有区区两骑,而且还不是“甲骑具装”的重骑,也必须小心应付。 在晁盖和另一位梁山头领李进义的呼喝之下,梁山步卒的早饭是吃不得了,全都提起兵刃盾牌,组了个稀稀拉拉的方阵。 就在好汉们结阵的当口,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已经控着战马,分别冲到了梁山方阵的左前和右前方三四十步开外,几乎同时侧转马头,从梁山好汉阵前横穿而过,并且张弓搭箭,顺势抛射出了四五支羽箭。 羽箭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然后带着破空的风声,扑向梁山步卒的阵型,立时便射倒了两条好汉。其中一个被利箭射穿了脖子,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出,便噗通一声扑倒在地。还有一人肩膀上挨了一箭,哭爹喊娘的就惨叫起来了。 “张……射!” 梁山这边也有弓箭手,居然颇有章法,在步卒阵前列了两排,还有小头目指挥着齐射。 二三十支羽箭转瞬就被齐射了出去,不过对高移动中的小目标没啥用,弓箭都落在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的屁股后面。 从梁山步卒的阵前冲过去后,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就开始包抄两翼。梁山的弓箭手人少,都集中在阵前,两翼和侧后是没有的。所以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便放慢了马,拉近了距离,以方便射箭。 转眼的功夫,两人就各自射出了七八支箭,梁山阵中又倒下了三人,不过暂时都没丢命,在那里凄惨的叫唤着。 “大头领,某家去迎那直娘贼的则个!” 看到部下死伤连连,梁山的四头领李进义顿时就恼了,抽出一把直刀,哇哇直叫着大声请战。 晁盖也有点怒了,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六个梁山好汉躺下了,而对方连个毫毛都没伤着。 要这样打下去,他带来的一百多个梁山好汉再过不久便要散了! 想到这里,晁盖自己也把直刀抽了出来,便要和李进义一块儿去战了。却听一旁的吴用叫了起来:“哥哥且慢!” 晁盖看了眼吴用,吴用说道:“今日只有大头领和四头领两个骑将,若有个闪失,兄弟们还有甚士气? 不如就现在,趁着兄弟们士气正盛,便冲杀过去,凭着人多势众,一举把车阵拿下!” 军师吴用果然是有点用处的,提出的方案是最合理的。现在梁山这边的优势就是人多,若要拼骑将,便只有晁盖和李进义两个能打了。不过他们的武功怎么都不是林冲、6谦、武松的对手,正要冲出去骑战,绝对会把性命送了。 大头目要是死了,剩下的梁山喽罗还有什么士气?马上就得散伙! 晁盖也不是不听劝的人,马上便将直刀向前一指,大声道:“儿郎们,前边的车阵里面有十万财货,抢下来便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称分金银,……给我冲! 直娘贼的,哪个敢不向前,便先吃俺一刀!” “冲啊!” “杀啊!” 一听到有酒肉金银,梁山的喽罗们顿时便来了气力,也不管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在旁游斗,嗷嗷叫着就开始向车阵冲锋,不过一冲锋,阵形立马就散乱了。 晁盖、李进义、吴用和赵铁牛四个,则都披上纸甲,策马跟着压阵。 这等一拥而上的打法,在林万成、林冲、6谦看来,无异于儿戏。不过没有一点军事经验的武好古却吓得够呛,整个人都在抖。若不是他不怎么会骑马,这会儿说不定就要和潘巧莲一起夺马而走了。 潘巧莲也比他强不了多少,一样脸色惨白,紧张得话都说不了了。至于她的女使小瓶儿则坐在地上暗自抽泣,小脸儿早就沾满泪花了。 “大郎,潘小郎,莫惊慌。”西门青倒是云淡风轻,丝毫不惧,还笑着安慰武好古和潘巧莲,“在外行商,打打杀杀是常有的事儿,第一次害怕,以后习惯了便好。” 什么? 都打成这样了,还是常有的事儿? 还要习惯…… 武好古是凉气连连,心说:你们西门家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开药铺的还是武装贩毒的? “西门员外,能射箭吗?”林万成这个时候突然点了西门青的将。 “能!”西门青答道。 “那便和林冲、6谦,还有老夫射第一阵吧!” 射箭不仅讲究技巧,而且是门力气活。寻常的弓箭手,一阵射上二十箭(指步弓)差不多就力竭了,胳臂酸痛,拉不了弓了。林冲、6谦、武松这样的小将,本领自然高强些,可以开弓三十次以上。 所以林万成必须合理使用手头的几个“弓箭手”,不能一股脑都派出去,如果把力气都消耗光了,可就打不了持久战了……如果梁山寇能持久的话。 另外,林万成还得安排人手逆袭,也需要好手带头,因而老头子用来应付梁山第一波攻击的,就是他自己、林冲、6谦、西门庆的四张步弓,再加上在外游击的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的两张马弓。 “得令!” 西门青应了一声,便取出自己的角弓,走了两步,纵身上了辆大车。然后取出一支羽箭,轻轻搭在了弓弦上。一连串的动作显出了行云流水,看来他真的不是第一次和人打打杀杀了。 元符元年 第八十二章 梁山寇 五(求收藏,求推荐) 武好古差一点尿了! 差一点被吓尿了! 哪怕西门青温言安慰,告诉他杀人放火的事情做多了是会习惯的,也不能阻止他这个“天下第一画师”被一百多个几乎是乌合之众的梁山草寇吓得浑身抖。 当草寇们挥舞着刀枪,嗷嗷乱叫着冲到车阵前方七八十步远的时候,武好古的下声便传来了一阵尿意,幸好没有真的尿出来。 而他身边的潘巧莲,则是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神仙保佑,佛祖保佑,保佑奴和大武哥哥……” 至于小瓶儿,已经扑在刘无忌背上动也不动了,估计都吓晕了。 这还只是和梁山好汉打,要是来的是女真蛮子…… 武好古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女真蛮子,之前他有时候还琢磨过这么救一救繁花似锦的大宋王朝,不过现在真的见了刀光血影,才知道他想这个实在是好高骛远了。 还是先习惯一下和草寇厮杀吧! 可是靠四张弓,真的能挡住眼前一百几十条好汉吗? 武好古想了想,怎么看都不靠谱啊! 大好的性命,不会在这里叫梁山好汉们给取了吧? 武好古怕得要死的时候,同样是“初阵”的林冲和6谦倒是神闲气定。 他们的心境是从小打熬的结果,人他们是没杀过,可胆子却是认认真真练过的。可没少见识刑场上砍人的场面,也没少在义庄里面过夜,杀戮野生动物的事情,也不知做了多少。 胆子自然就慢慢练出来了。 而且他们手里也有真功夫,所谓义高人胆大是也! 当梁山好汉的步卒乱纷纷冲到距离车阵不足六十步的时候,不用什么口令,四张步弓几乎同时就拉了开来,然后便是“崩、崩、崩、崩”四声轻响。 利箭离弦而去,破开空气,由如闪电一般飞逝,霎那之间,便狠狠钻进了四个未披甲持盾,又冲得靠前的梁山喽罗身上。 四个喽罗中箭倒地,翻滚着惨叫起来。 而几乎就在羽箭离弦的同时,四张要命的步弓再次张开,利箭搭弦,紧接着便是弹射的声音响起! 这是连珠箭,也是索命箭!紧接着还是四个喽罗被射中,扑倒在地惨叫起来。 然后又是张弓搭箭瞄准射,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而且流畅,让下身散着尿骚味儿的武大郎瞧得都有点呆了。 这才是真本事啊! 不知流了多少汗,苦练了多少年,忍受了多少伤痛,才得练就! 比起武好文在府学的一夜夜的苦读,比起武好古在画斋一遍遍的临摹,射箭的本事,才是真正关乎国家兴亡的…… 若是大宋三年一比的科举不靠诗书而比射箭,那么光是一个开封府,如林冲、6谦这样神射手就该有数万了,就女真蛮子那点人口,怕是不大禁射吧? 可惜大宋科举考什么,早就是祖宗家法了,就是宋徽宗也不可能大改的…… 武好古心想:等将来达了,一定得养几个,不,至少养几十个林冲这样的神射手在家里才行! 这样就是将来要跑路,也能安全一点。 “扯呼,扯呼,点子太硬,扯呼……” 武好古在琢磨着要怎么养家兵家将的时候,梁山的小喽罗们的精神已经快崩溃了。 虽然他们大多是亡命徒,打家劫舍的事情没少干,但本质上还是草寇。哪里承受得了百分之十左右的伤亡率?便是辽国、西夏的精锐,遭了这样的伤亡也得退下去重整。 “武都头!”林万成瞧见梁山好汉退了,便大喝了一声,“快带人冲啊!” 早在西门青等人开始射箭之时,武松就带人给几匹战马上了马鞍,现在随时可以出击。 “好嘞!”武松应了一声,便大喝道,“好儿郎,跟某家杀贼去啊!” 喊完了话,便提着根长枪上了战马,第一个冲出了车阵。早有几个西门家的护卫和丁壮也备好了长枪,上了马背,随着武松一起向前去冲杀。 而在外围游走的慕容三郎和马十一郎也瞅准了机会,抽出直刀开始冲击。 可别小觑了这十来个骑兵的威力……若是梁山步卒结起阵来,这等无甲的轻骑根本冲不动。 但是林万成动骑兵冲击的时机却把握得很好,正好在梁山步卒一阵冲锋被击退的当口。 人人争先恐后的逃亡,不仅没了阵形,还把后背露给了敌人。这时候,只要四条腿能追上两条腿,无论是用刀砍、枪刺还是马肚子去撞,都能把梁山步卒给料理了。 而最可怕的战术,还不是这些,而是不停顿的尾衔追击……就是保持接触,不停驱赶,活活把两条腿的步兵累垮、累死! 所以这十余骑只要一路追杀下去,晁盖带来的一百多人都得叫“不讲义气”的武松捉去徐州城邀功请赏。 领晁盖也知道不能让这十余骑追杀下去,要不然他这个梁山大头领的宝座就不稳当了。 现实中的梁山虽然是江湖上了不得的贼寇,可头领的数量不过三十六,喽罗也就几百不到一千的样子。 要是在晁盖手里一次丢了一百多,你叫他如何服众? “军师,你去收拾儿郎,准备再战!”晁盖一边从个步卒手中取过柄长枪,一边给吴用下了个命令,然后又对李进义道,“老四,随某冲一阵!” “好嘞,”李进义道了一声:“哥哥小心。”便也取过长枪,驱马向前去寻对手交战了。 晁盖寻上的是西门家的一个家将,姓张,别人都叫他张七郎,也是从辽国亡命来的,而李进义则寻上了武松。 不过和后世电视里面两个骑马的武将捉对厮杀不同,武松、张七郎、晁盖和李进义都采取了“一击即离”的战术,也就是两马对冲,借助马力用长枪击打对方。因为有马匹高奔跑产生的巨大惯性,所以长枪上的力道是非常惊人的,不是刺个正着了,便是被枪杆捎到一下,就得骨断筋折了。 四骑分做两阵,对冲交锋,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晁盖和张七郎持的长枪都在手中,这说明两人都刺空了。要是长枪击中了目标,那就得立即放手了,要不然手腕会被枪杆上传来的反弹力量震伤……毕竟两人持的都是普通的长枪,不是世家武将才用得上的马槊。 而武松却是两手空空,长枪不知去了哪里。再看李进义骑着的战马,则是马背空空了,主人便横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没了声响,也不知是死还是晕。 “老四!”晁盖在马背见着这一幕,顿时就恼了,现在不仅折了许多喽罗,还丢了个头领。 梁山从聚义那天起,可还没失过一个头领呢,现在可如何是好? “崩!” 晁盖正焦急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弓弦响动! 有人在放暗箭! 晁盖暗叫一声“卑鄙”,刚想要躲,面门上便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记,然后就是钻心剧痛。他伸手去捂,却摸到了黏糊糊的液体,随即就是血腥的味道在他的口鼻中弥漫…… 这下晁盖也顾不了躺地上的李进义了,忙调转马头,一手捂着脸面,身子扑在马背上,便往远处逃去。 不少梁山的步卒也瞧见晁盖负伤逃走了,马上就有人喊了起来。 “大头领中箭了,快救大头领……” “点子太硬,扯呼!扯呼,快扯呼……” 元符元年 第八十三章 梁山寇 六(求收藏,求推荐) 梁山好汉被打跑了? 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梁山好汉,就这样被“四张步弓”和十余骑将给杀退了?这也忒无用了吧? 武好古被眼前生的事情惊呆了! “方才,方才那些梁山寇在喊什么?”武好古问。 “扯呼,好像是扯呼。”有人回答。 “之前,之前呢?”武好古又问。 “好像是……大头领,是快救大头领……” “看来是梁山大头领‘托塔天王’晁盖被射伤了。” 武好古这吸了口气问道:“晁盖被射伤了?” 方才用冷箭射了晁盖的6谦傲然答道:“不是射伤,而是要死了!” 武好古皱了下眉,“射中了哪里?” “面门!” 百余步外,一箭正中面门! 这6谦果然是有真本事的!武好古心说:晁盖的面门是会招箭还是怎么着?《水浒传》里被射了脸面,现在也是面孔上挨一箭…… 而《水浒传》里面,宋江好像起兵打了曾头市替晁盖报仇来着,还灭了曾氏一门五虎和史文恭么? 这回史文恭变成了6谦,那曾头市的几个岂不是自己和西门青了? “小乙,”武好古看着正抱着胳膊观战的西门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次伤了梁山的大头领,他们怕是不肯干休,要连累小乙哥了……” 西门青一笑,摆摆手道:“说甚底连累?我们西门家的生药都是从燕地过来,梁山恁般凶的可见多了。” 西门青没有和武好古说实话,他家往来燕地可不仅仅是贩卖药材……实际上他家是走私的,少不得要和辽宋两国的官兵、豪强打交道,比梁山狠的在大宋这边兴许不多,到了辽国可就遍地都是了! 西门青笑着又道:“大郎,你须知道,这凶人其实也是见凶怕的。梁山这次折了两个头领,还丢了上百的喽罗,元气大伤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惹我们了,大可以放心去徐州、海州一游了。” 会吗?梁山也会怂? 武好古不大确定,于是又把目光投向刚刚打了场胜仗的林万成林老英雄。 林万成笑道:“今日之事可轮不到西门员外来背,那武二哥不是徐州这里的禁军都头么?捉了梁山的头领和恁般多的喽罗,这功劳可不小,怎么都能转几个官吧?” 武松真的会把梁山的头领和喽罗押去官府问罪? 武好古正怀疑的时候,那位没有看过《水浒传》和《金瓶梅》的武松武都头,已经得胜收兵了,不仅捉了几十个梁山喽罗,还割了二三十个贼头,而且还捉到了一个梁山的头领,便是那个被武松一枪打下马来的李进义。 这是个身长九尺,仪表堂堂的巨汉,也有一身的武艺,和武松相比也在伯仲之间,被打下马来纯是运气不好。 兴许是被武松用枪杆打断了骨头,李进义是被两个被俘的梁山喽罗抬下来的,然后被捆了丢在辆板车上哼哼唧唧的,脸上还有黄豆大的汗珠不停滚落下来。 武松敬他是条好汉,还叫个被捉的梁山喽罗好好照料,然后才乐呵呵的来见西门庆、武好古和林万成。 “捉了个李进义,说是梁山四头领,该是海捕文书上留名的。”武松抚掌笑道,“还拿了几十个喽罗,斩了二十多颗贼头……可是立了大功了! 老林教头,你瞧这功劳要怎么分啊?” 李进义是谁? 武好古可不记得梁山好汉里面有个叫李进义的,那1o8条好汉里头,分明有武松和林冲啊…… “功劳自是武都头的,”林万成苦笑着说,“老夫这会儿该卧病在床起不来,我家大郎该在床前尽孝,6小乙则要陪儿子去嵩阳书院拜师……怎会到徐州来捉贼?” 原来林万成是以自己病重的名义请假的,这一眨眼却跑徐州抓梁山好汉了,说不过去啊! 而且,徐州也不是禁军捧日军的防区驻地,这功劳怎么算啊? 而武松是徐州这里的禁军都头,捉了跑徐州撒野的梁山好汉是天经地义的。 武松也不推辞,一拱手对林万成道:“大恩不言谢,今后老林教头、林教头和6教头但有用得着武某的地方,尽管叫人到徐州来说一声。” 武好古用眼角扫了一下林冲、6谦,两人都是一脸的不甘心。 他们这种开封府的禁军,一辈子都难有一次立功的机会。想要转官就得熬资历,可是从无品阶的尉勇到无品阶的进武校尉就是九转,若是没有军功也无贵人的提拔,一辈子也转不完。 现在眼看一件大功,便这样丢了,实在太可惜了。 武好古刚想将来有机会可以拉一把林家父子和6谦,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若是有大富大贵的一天,仿佛也需要几个教头,便按下了念头,什么都没说。 梁山好汉的大头领晁盖还伏在马背上逃命,和他一起的只剩下了赵铁牛一人。 吴用和其他的喽罗,全都没了踪影。 晁盖和赵铁牛是一路往北逃。因为大部分梁山的喽罗都是顺着大路没头没脑的跑,所以赵铁牛就多了个心眼,向北踏着麦田逃了,结果还遇上了负伤而逃的晁盖。 于是便结伴而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到了什么地方,反正身后是没有追兵了。 “晁大头领,后面没人追了。” 赵铁牛勒住了自己和晁盖的坐骑,然后对晁盖说:“大头领,不如下马歇息则个吧。” “好……”晁盖应答的声音很轻,他的脸上和捂着箭伤处的手掌都被鲜血染红了,胡子和衣服上也都是血,那支射中他面目的利箭没了踪影,多半是被他自己拔出扔了。 赵铁牛扶着晁盖下了马,旁边就是一处树林,他一手牵着两匹马的缰绳,一手将晁盖扶进了林子。 晁盖靠着棵大树坐了下去,口中哼哼着道:“某家看来是不行了,赵五哥,你快些去寻宋公明,告诉他接任梁山大头领,先把兄弟们带回山去。 以后再去寻用暗箭伤我的人报仇……” 赵铁牛连连点头,心里却在寻思:纸里总包不了火的,说不定被捉到的梁山好汉中便有知道底细的,若是吃不住打将我供出去便是死罪了! 看来开封府是回不去了,只剩下逼上梁山一条路可走了……不过我既没路走了,也不能叫武好古好过!晁盖的仇,怎么都得让姓武的背上一些! 想到这里,赵铁牛又问:“大头领,我去何处寻宋头领呢?” “便去大泽湖畔的林子寻吧,”晁盖说,“那里是约好的地方……快些去,某便等在这里,兴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大头领小心了,”赵铁牛哭丧着脸说,“在下便去寻宋头领了……” ....... 章推要离巨的新作《我要做门阀》,西汉中期,民生聊困,国势日衰。无数士大夫名士,纷纷高呼:张生不出,奈天下何!?于是,谚曰:张与刘,共天下。 元符元年 第八十四章 梁山寇 完 (求收藏,求推荐) 将奄奄一息的晁盖安排在了林子深处一些的地方以后,赵铁牛便依着晁盖的吩咐,骑着马昏昏沉沉的就往大泽湖畔的树林去了。 他的脑袋里面已经是乱麻一团了……这可是逼上梁山啊! 他本是开封一泼皮,固然不是善类,但也就做些狗仗人势,欺压良善的事情罢了。他干的那些恶事,若是告到开封府,最多也就是挨板子,充军都不够资格。而今却是一时糊涂,做下了要砍脑壳的事情了。 若是再回开封府去,多半要没性命了。 可要是真的上了梁山,仿佛也不大容易活下去啊。 他和梁山宋江早就认识,也知道一些山上的事情,原本以为梁山好汉们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称分金银,快活得很……却没想到,做贼也有挨揍的时候! 光是随随便便一个商队,就恁般厉害了,若是官家派了几百西军,梁山老巢都得被攻破了。 到时候他赵铁牛还是要死啊! 想到这里,饶是赵铁牛好大男儿,也是到了伤心处,忍不住便在马背上哇哇大哭起来。 正哭天抢地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声暴喝:“兀那汉子,因何哭喊?” 赵铁牛好好的在哭鼻子,被人打扰了自是心中不爽,张口便骂:“直娘贼的,老子就是爱哭,干你鸟……” 骂了一半,赵铁牛突然寻到了骂他的人,原来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骑在马上,手中还握着根长枪。 赵铁牛认得他正是方才将梁山四头领李进义打落马下的杀神! “好汉爷爷饶命……”赵铁牛顿时心惊肉跳,大声求饶起来了。 遇上赵铁牛的原来是武松,他将李进义和几十个被捉的梁山喽罗押回车阵后还想再捉晁盖,便带了几骑四下里搜索,不想正撞上了赵铁牛。 武松原本怀疑赵铁牛是梁山的头领,现在见他这副熊样,当下便打消疑虑,只是问道:“兀那汉子,可是遭了贼人打劫?” 赵铁牛可是开封府的泼皮,虽然不能打,可脑袋还是活络的,马上便反应过来,“不不不,不是贼人,是好汉……” 武松哈哈大笑道:“莫慌张,某家是徐州这边的禁军都头,奉命捕盗,专管捉拿梁山贼寇的。你快告诉某家,哪里还有贼人?” “原来是中了官兵的诡计了……” 知道武松没认出自己是梁山好汉(太怂了,不像)后,赵铁牛大松口气,指着东面便道:“回禀都头,小底便是在那里遇到好……遇到贼人的。” 武松不知有诈,招呼了身后的三两骑便向东去寻找梁山寇了,赵铁牛见武松走远,才拍马往大泽湖畔的树林去了。 …… 武好古这时已经换掉了尿湿的裤子,镇定自若地回到了车阵中央,正想找寻潘巧莲,却闻见了浓烈的血腥味儿,四下一寻,便看到一大车面目狰狞的死人头,顿时就是一阵反胃,大口大口呕吐起来了。 “大郎,大郎,你还好吗?怎就吐了?是不是感冒没好全?快来给我瞧瞧……” 他这一吐,马上就把西门青给招来了,好一阵关切,还递上了一块绣花手绢给武好古擦嘴。 摸了下武好古的额头,确认没有热后,西门青才吐了口气,笑道:“没事儿就好,正寻你呢。老林教头刚刚审了梁山的四头领李进义,知道还有一百多贼寇跟着宋江、李逵在我们西面。” “还有?”武好古吸了口弥漫着血腥味道的空气,脸上滑过惶恐之色。 西门青却没所谓地一笑:“他们白天不敢再来寻晦气了,所以老林教头让我们赶紧启程,争取今夜便到丰县县城。 到了丰县县城,便可将李进义和一众梁山贼寇都押进大牢,到时候自会有官兵前来清剿,那般贼人是不敢在徐州久留的。” 现实中的梁山好汉原来是怕官兵的! 武好古舒了口气,再想说话,郭京已经寻到了他,“大郎,正找你呢,老林教头给你和潘小郎、小金(金瓶儿)安排了辆大车,接下去这段便坐车吧。” 老林教头原来是个精细的性子,他早就知道武好古不能骑马,而且病体未愈,刚才这番折腾下来,一定是乏到了极点,不能再骑马了。 于是便寻西门青要了辆装生药的大车,让武好古、潘巧莲和小瓶儿共乘。 “好好。”武好古连声应答,又冲西门青一拱手,便随郭京去了,很快便见到了正坐在一堆药材包上安慰小瓶儿的潘巧莲。 小瓶儿则哭得好似个泪人儿,一边哭一边喊着要回家。 “十八郎,可是苦了你了……”武好古爬上了大车,见了有些憔悴的潘巧莲,很是过意不去。 潘巧莲却对着武好古一笑:“不苦,不苦……我和大武哥哥在一起便不苦了。 再说我早在开封府呆得腻了,早就想四处看看。” 武好古点点头,“对,是得四处看看……天下之大,不只开封府一处是好地方。说不定还能寻到一处好地方建个庄园,做将来的归隐之地呢。” 见识了一番刀光剑影之后,武好古自己的蝴蝶效应很是怀疑了——他根本不懂军事啊,见了梁山草寇都尿裤子,何况金兵? 且不论将来能不能想到办法,先做最坏的打算总是应该的。 潘巧莲不晓得武好古的心思,不过也想和武好古寻个人间仙境一样的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便说道:“听西门大哥说云台山是人间仙境,不如就在那里买块地皮建个山庄吧。” “嗯,且去看看吧。”武好古点点头道。 武好古不记得海州在历史上属于南宋还是金国?不过云台山是个岛,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 武好古等人抵达丰县县城的时候,被“逼上梁山”的赵铁牛也在大泽湖畔的树林里见到了满载而来的宋江、李逵和吴用等人。 原来宋江和李逵在泡水和旧汴渠的交汇处设伏,打了张都保正一个措手不及,把跟着张都保正的客商所携带的财货都给掠了! 可是还没来得及高兴,却遇上了飞马赶来报信的吴用,知道了晁盖大头领所部碰上了硬茬,四头领李进义被捉,大头领晁盖生死不明。 于是孝义黑三郎宋江当场就急火攻心背过气去了,亏得吴用懂些医术,忙乱了好一阵子才活过来。 活过来后的宋江又当众宣布,一定要去救回大头领,还赌咒誓——若是大头领没了,他便要领着好汉们去寻仇,怎么都要割了武好古的级,以告慰晁盖的在天之灵! 完了誓,宋江就带着兄弟们和掠来的财货,一路向东慢腾腾的追赶武好古等人,到了天将黄昏的时候,才到了大泽湖畔的林子,正准备用最沉痛的心情宣布晁头领凶多吉少,却听见有人大喊:“宋头领,晁大头领快不行了,寻你去相见……” 元符元年 第八十五章 拯救好汉晁盖 上(求收藏,求推荐) 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宋江正在酝酿的悲痛情绪一下子就被这个突消息给打断了。他身旁的吴用已经听出是赵铁牛的声音,便低声对宋江言道:“公明哥哥,是赵铁牛那厮! 这次是祸事都是他招来的,不如给他来碗板刀面吃了,一干二净!” 板刀面就是剁吧剁吧扔进大泽湖喂鱼的意思。 不过宋江还是讲义气的,可不能做这种对不起朋友的事情。而且……赵铁牛那一嗓子很多人听见了,现在人人都知道大头领晁盖还有一口气呢。 “不可,”宋江吸了口气,“去请他过来,叫他说说大头领怎么样了?” 赵铁牛很快就被李逵李铁牛连人带马牵到了宋江和吴用跟前。 “宋头领,吴头领,晁盖大头领脸颊上中了一箭,流了一大摊血,快不行了,叫某来寻二位去见最后一面,许是要交代后事。” 宋江和吴用互相瞧瞧,得去给晁大头领送终啊!晁盖是不喜欢女人的,因而也没个子嗣,就是和一堆异姓兄弟要好,现在要死了,自然该是兄弟去给他送终收敛,等回了梁山,还得风光大葬。 当然了,葬完以后还是要报仇的,去找武大郎报仇…… “赵五哥,快快带路吧。”宋江拿定了主意,便一脸急切地说。 “好好,”赵铁牛道,“快随某来吧,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宋江和吴用也不再耽搁,便把喽罗们交给了李逵带领,并且吩咐他们在林中等候,然后便带着十几个心腹喽罗,随着赵铁牛往北去寻晁盖了。赵铁牛的祖上是当斥候的,传下了认路识图的本事,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将宋江、吴用领到了晁盖躲藏的那片林子外面。 “便在这里了,待我去寻一下……” 赵铁牛一边说一边从马上下来,一路小跑就进了林子。宋江和吴用却是勒着缰绳不动,一只手还搭在马弓上面,保持着随时准备交战的姿态。 跟着宋江、吴用过来的喽罗也颇是精悍,全都取了刀枪弓箭,护在两人左右。 “宋头领,吴头领,寻到了,晁大头领在这里。” 树林里面没有埋伏,不一会儿就传出了赵铁牛的喊声。 宋江和吴用也从马上下来,不过两人还是非常小心,都抽出了直刀,而且还牵着各自的坐骑,小心翼翼地进了树林。 走没几步,就隐约看见赵铁牛跪在一个倒卧在地上的人影前冲他们招手。 那倒卧的,一动不动的,应该就是晁盖,不,应该是晁大头领的尸身了! 宋江、吴用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孝义宋三郎就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晁盖哥哥,你死得好惨啊,我宋江来迟了,宋江在此立誓,定要为哥哥报仇,宋江定要捉了武好古刨腹取心,来祭奠哥哥在天之灵……” 吴用则在一旁流着眼泪苦劝:“哥哥,莫伤心了,先去拜一拜晁盖哥哥,再做打算吧。” “对对对,先给晁盖哥哥磕个头,哥哥啊,你死得好惨……” 宋江说着话,已经到了晁盖的尸身跟前,扑倒便拜,恸哭不已。 吴用也跟着一起跪地痛哭,瞧着真比死了亲爹还伤心。跟着宋江、吴用一块儿来的喽罗们也都嚎啕大哭起来。 赵铁牛瞧见他们都在哭,寻思着自己是要“逼上梁山”了,也跟着一块儿哭吧。于是就扑倒在了晁盖的“尸身”上,也呜哇哇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被赵铁牛压着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把赵铁牛吓了个好歹,猛地跳了起来,连哭都忘了。 “直娘贼的,谁在嚎啊?” “尸体”不仅动了,而且还开口说话了,虽然语音有些含糊(因为脸上挨了一箭),但还是能听出来是晁盖的声音。 晁盖居然没有死! 宋江和吴用顿时也怔住了。 “大,大头领你还好吗?”吴用反应比较快,先开了口。 “好个屁!”晁盖骂道,“直娘贼的脸面上挨了一箭,还能好吗?哎哟哟……痛杀人了!” 原来晁盖方才是痛晕过去了。不过他的身体素质也好得惊人,晕了小半夜,脸上的伤口居然结了疤,也不是恁般一阵阵生疼了。现在一开口,牵动了脸上的肌肉,伤疤有点破裂,又疼了起来。 “大头领莫说话了,小心伤口……”孝义宋三郎也好生无奈,只得上去和赵铁牛一起把晁盖扶起来,这时又人打出了个火把,宋江借着火光,看清了晁盖受创的脸颊。 伤口在右侧的腮帮子上,好大一个疤,现在有些破裂了,同时整个右侧腮帮子都红肿了起来,上面还是血迹斑斑,非常吓人。 这伤……恐怕是可以致命的! 宋江和吴用对刀伤、箭伤并不陌生。在厮杀场上当场送命的人其实不多,因为伤重而死的才是大头。 而这伤是否致命,能否及时得到名医的治疗,恐怕是个关键! “哥哥,您脸上的伤……还是得赶紧医治啊。”宋江一脸焦急地说,“不如马上回山将养,再请名医上山来给哥哥治伤。” “不可回山,”晁盖捂着腮帮子道,“直娘贼的,梁山那个鸟地方有甚名医? 某这伤可不好医……还是去徐州寻西门堂治吧。他家祖上世世代代吃行伍饭,知道该怎么治刀伤箭伤。” “西门堂?” 宋江和吴用互相看了看对方,宋江在打劫刘都保正那一队时,抓了几个刘家的护卫问过了,知道西门庆和武好古在一起呢。 晁盖这伤,搞不好就是西门家的人做的! 晁盖去找西门家治脸,不会是自投罗网吗? “好!”宋江点点头,“便去徐州……我和吴加亮一起陪哥哥去寻西门家的西门青! 赵五哥,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徐州吧。” …… 武好古和西门青并不晓得,也不会想到晁盖的那张烂脸要叫西门青来整治。 他们在泡水北岸大败了晁盖率领的贼寇之后,便一路向东,当晚便抵达了丰县县城。在将李进义等被俘的贼人押进县城大牢后,武松暂时留在了丰县善后,其他人次日一早继续上路,先到了沛县,然后又沿着中运河南下,终于在六月二十这天入了徐州州治所在的彭城。 彭城自古就是大城,而且位于大运河的要冲,周遭河流密布,水运达,土地也算肥沃,四下皆是沃野。 唯一的缺陷就是常常大水。另外,有宋以来,海事兴旺。而彭城又不是港口城市,因而它在黄淮平原东部的中心城市地位,逐渐被东面靠海而立的海州所取代。 不过彭城城内,仍旧有十数万居民,运河左近的堤街之上,更是商铺酒肆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比之虞城、丰县和沛县这些小地方,不晓得要繁荣多少。 而西门家的生药铺子西门堂,便开在徐州堤街上,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后院由两个正院和两个跨院组成,非常宽敞。西门庆本人,便长住于此。 在西门庆的邀请之下,武好古一行,也住进了西门堂的西跨院和东跨院。 元符元年 第八十六章 拯救好汉晁盖 中(求收藏,求推荐) 当晨光洒在徐州黄楼之上的时候,不知是谁出的雄浑的叫喊声,将梦中的武好古惊行了。 他这几日天天梦见在泡水岸边刀光剑影的场面,一听见这喊声,还以为梁山好汉又打来了,忙从床铺上爬起来,跑去推开窗户望院中一看,才长出了口气。 庭院当中,林万成、林冲、6谦还有郭京四人正在练功。 郭京在摆弄他那柄“吓人剑”,舞得徐徐生风,煞是好看,不过在战阵上的用处却不大。 林万成在举一把石锁,老头子年纪不小了,可是一身的力气还在,一把石锁在他手中仿佛没有几两重似的。 而林冲和6谦则在开硬弓。今天他们使用的硬弓,其实是一件弓状的健身器材,用来锻炼臂力的(除了臂力之外,腰力、腿力也得练,而且练臂力的工具也不仅是硬弓),并不是真正用于作战的弓。 按照林万成在途中告诉武好古的军事知识,射箭可是门真功夫!须得打小苦练臂力,臂力练得越大,在战场上开弓的次数就越多。 开弓次数多了,射出的箭才多。在真正的战场上,开弓的次数往往比射箭的精度更重要。因为在战场上,弓箭手都是集中运用的,打得是密度。万箭齐,想要命中目标(通常也是结阵的敌军)并不困难。难得是给敌人造成重大伤亡,因为无甲或轻甲的兵将是不能在战阵上充当主力的。 战场上真正危险的敌人,都是披甲的!而要打击这种对手,那就少不得要多射些箭了。 除了射箭之外,使用长枪和砍刀也是门力气活。力气足够大,才能举得动足够长的枪,无论是拍打还是刺杀,力气大总是占优的。 另外,步兵在战场上都是结阵作战,花里胡哨的武功没啥用。所以力气大,耐力强才是取胜的关键。 而力气和耐力,都是没有办法成的! 必须得下功夫苦练,最好从小开始打熬,循序渐进的锻炼。同时再加上合理的饮食,才能练出一身的力气,而且还是能耐久的力气。 除了力气和耐力之外,装备也是非常要紧的。盔甲、弓弩、刀枪、马匹、盾牌等等,都必须精心打造,同时还要精心维护,不得有半点马虎。 总之,要练出精兵,也没甚底捷径可走。唯有扎扎实实地做事情,而且还要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的去做…… 只要能在二十多年后的大难来临前,培养出一万个林冲、6谦,再用最好的装备把他们武装起来。大宋便可以得救了! 可这事儿说起来简单——林万成为了培养林冲花多少钱?撑死就是一千缗,多了他也没有啊! 按照这个标准培养一万个林冲、6谦不过是一千万缗,潘家园那样的大宅子拆迁了以后多建些十万缗的小宅子就能捞到了。 至于装备他们,武好古不知道该花多少,不过有一二千缗也该够了。只要把开封府城再扩建则个,圈进一些土地搞房地产开,几千万还不是毛毛雨的事情? 可是大宋朝廷有了钱就能练出精兵吗?有了精兵,朝廷能用好吗? 想想都叫人绝望啊! 武好古也没心情继续看林万成、林冲和6谦他们练武了,叹了口气,就换了身干净的儒服,出了房间去寻潘巧莲了。 西门青的这个宅子有那么一点古怪,便是没有年轻的女眷长住,后宅里面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使在操持家务。这不仅大大有损了“西门庆”在《水浒传》和《金瓶梅》中的光辉形象,而且也同他的富商身份不大相符。 在开封府外,男子晚婚的原因通常是科举——宋朝男子并不都是早婚,许多对自己的学问特有信心的士子,都会先求个金榜题名,再来了榜下被捉婿,这边是官、色、财三全其美了。 可西门青又不走科举的路子,他本人是亦商亦医,他家里面是个“半义门”(就是拥有大量族产,同时各房也有自己的产业),再看看他的那些能打能杀的手下,俨然就是一方土豪。这样的人照理应该是老婆孩子一大堆,怎么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莫非这西门青是不喜欢女人的? “大武哥哥,是来寻我的吗?” 武好古刚走出自己居住的西跨院,就看见潘巧莲带着小瓶儿立在一个月亮门下,向他欢快地招手。 “十八郎,”武好古快步上前,关切地问,“昨晚歇息得怎么样?” 潘巧莲嫣然笑道:“我睡得可踏实了,今日精神百倍,便和大武哥哥同游徐州城如何?” 武好古点头道:“好啊,徐州一代名城,遍地都是名胜古迹,是得好好游览一番。 不如叫上郭三哥和刘小乙同去如何?” 潘巧莲嗔道:“三哥和小乙哥有他们的去处,你可不能到哪儿都带着他们俩,多不方便啊?” 武好古寻思了则个,觉得潘巧莲说得有理。本来是才子佳人,同游古城的戏码,让郭京和刘无忌跟着多煞风景? 而且这里是彭城是大城,城内也随处可见军巡铺,根本不必担心安全。 “也是,”武好古一笑,“先去用些早点,然后再和西门小乙招呼一声。” “好好,”潘巧莲摸了摸肚皮,笑道,“我早就饿了,先去吃个早点吧。” 两人一起到了西门青家用餐的厅堂,看见西门青和刘无忌已经坐在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边上,正一边说话,一边在用早饭。 两人谈论的事情似乎和武好古有关,武好古和潘巧莲进门的时候,刘无忌正摇头晃脑地说着武好古怎么生造了《醉罗汉图》,坑了刘有方刘大貂珰五万缗的故事。 刘无忌说得来劲儿,西门青也听得有味儿,没现武好古和潘巧莲到了,还抬起手来拍了几下巴掌,大笑道:“不想武大郎竟如此好胆,连刘副都知这等人物也敢蒙骗,我西门青可是自愧不如了。” 武好古却是微微皱眉,这刘无忌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西门大哥,你怎这样编排我啊?”武好古苦笑着开口,“我若是有法子,也不会出此下策啊。” 西门青回头一看,见武好古和潘巧莲来了,便起身向迎,“大郎,潘小郎,在寒舍歇息得可好?” 潘巧莲笑道:“可多谢西门大哥了,奴昨晚可安稳了,一觉到了大天亮。” 原来潘巧莲从虞城一路过来就没睡安稳过,到了彭城才算真正放心了。 武好古却笑着打趣道:“西门小乙这里可不是寒舍,若是在开封府,这等院子便是十万缗也买不来。” 西门青笑道:“可我这宅院却在彭城,不过两三千缗便可拿下了,大郎若是想搬了徐州居住,我便给你寻一处鼎好的宅子。” 武好古和潘巧莲说话的时候,已经在方桌两侧面对面坐下来了。一个西门家的老女使给他们端上了香喷喷的米粥和包子。武好古拿起个包子吃了一口,刚想打听一下徐州、海州这边的房价和地价,便看见个掌柜打扮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张大红的拜帖递给了西门青。 “郎君,郓州晁员外、宋员外求见。” 元符元年 第八十七章 拯救好汉晁盖 下(求收藏,求推荐) 晁员外?宋员外?郓州…… 武好古听见这几个人名、地名,马上就想到了梁山好汉了! “西门小乙,他们是……”武好古慌慌张张看着西门青,他知道西门庆是郓州阳谷县人,而阳谷县就在梁山泊旁边,说起来他和梁山好汉还是邻居呢! “他们就是梁山晁盖和宋江!”西门青淡淡一笑,“不过大郎尽管放心,他们肯定不是来彭城打家劫舍的。” 不是打家劫舍,难道是来寻仇的吗? 西门青看了眼那个来报信的药铺掌柜的一眼,后者马上说:“郎君,那梁山晁盖是来治伤的,他面目上中了一箭,半边脸都肿了,伤口很大,而且已经溃烂,人还在热,怕是凶多吉少。” “哦。”西门青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得去瞧瞧。 对了,大郎,可要一起去看看吗?” 一起去? 武好古心说:“这还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西门青笑道:“江湖上可没有甚底解不开的仇怨,今日刀剑相向,明日把酒言欢,都是常有之事。 若是大郎将来想要在商场上一展拳脚,是少不得和江湖人物交道的。梁山这伙强人,在京东西路也算赫赫有名,少不得要结交的。” 西门青的话可是真正的生意经! 在宋朝做买卖,可不是有个好的产品就能了,也不是说只要庙堂上有人便可无往不利的。 必须是黑白两道都能玩得转!得是庙堂之上有后台,江湖之远有朋友,才能把买卖做大做强了。 武好古如果只想做个天下第一的画师,自然不必和江湖黑道往来,可要是想更进上几步,那么光有宋徽宗这个后台,在江湖上没有朋友,也是不行的。 这道理,潘巧莲其实是懂一些的,但她还是有些怕怕的,忍不住问西门青道:“西门大哥,梁山贼寇会不会在西门堂行凶?” 西门青摇摇头,“不会的,这里可是彭城。 彭城有彭城的黑道,容不得外来的过江龙撒野的。那些梁山好汉也就敢在大泽乡劫个道,入了城他们可不敢乱来。” “可是我们在大泽乡左近和梁山寇打得可凶啊……”刘无忌也有点不放心。 他和郭京两个,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开封府城内这个小江湖上活动,而且层次也不高,不大知道外面的情况。 “无妨,”西门青笑了笑,“他们来抢,还不许我们和他们打吗?而且那天出大力的可是武都头,他是徐州这边禁军的都头,抓贼保民是天经地义的。 再说了,大泽乡又不是梁山寇的地盘,坏规矩的可不是我西门青。” 书画行有书画行的规矩,黑道自然也有黑道的规矩! 梁山寇的地盘是郓州、濮州和济州,就是梁山泊周围地区。而徐州是别家的地盘,梁山寇闯过来作案就是坏了规矩,照理是要给徐州江湖上的大佬们摆酒赔罪的。 现在又失了手,丢了恁般多的兄弟,哪里还敢进彭城撒野? 武好古听了西门青的一番分析,总算有点明白了。原来宋朝的黑道和后世的黑社会差不多,也是有地盘的。 便是梁山泊这样的强龙,也不敢太过分的,至少他们现在没有这样的实力。 武好古完全放心了,冲着西门青点点头道:“好吧,那就去见见梁山晁盖和宋江吧。” 西门青笑了笑,做了个肃客的手势,然后便领着武好古往前院而去。 潘巧莲和刘无忌却没有跟着去,而且在武好古和西门青离开后,急匆匆到西跨院去寻林万成、林冲、6谦等人了。 …… 此时此刻,徐州最大的生药铺西门堂内,梁山大头领晁盖已经被几个扮作仆人的喽罗搀扶着在一张玫瑰椅上坐了下来。 一个西门堂的郎中,正轻手轻脚的将敷在伤口上的一块麻布扯下来。狰狞的伤疤,便出现在了晁盖的脸面上。 伤口已经化脓溃烂,散出不祥的恶臭,让那个西门堂的郎中微微皱眉。 这个年头可没抗生素,伤口一旦化脓溃烂,伤者的性命就在阎王爷那里挂了号了。 孝义黑三郎宋江一副员外的打扮,坐在晁盖的右侧,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们的大头领。 赵铁牛也来了西门堂,扮作了个保镖,站在晁盖背后,眉头紧紧皱着。 他到底是禁军出身,总算知道一些刀伤箭伤的知识。 伤得如晁盖这样,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晁盖之死,他赵铁牛仿佛也脱不了干系……梁山好汉从郓州跑到徐州劫道,还不是他和陈佑文整出来的事情? 现在陈佑文早跟着刘瑷去西北军前效力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这锅……搞不好得赵铁牛一个人来背了! 家财散尽,怕是难免了。 就在赵铁牛心中忐忑不安的时候,西门青和武好古已经到了。 “赵……赵铁牛!” 武好古一眼就认出了扮作保镖的赵铁牛,忍不住便喊了出来,“你,你竟是梁山的人!” 赵铁牛一抬头也看见武好古了,当场就呆若木鸡了。 逼上梁山什么的,不过是最后的选择。赵铁牛还是抱着几分侥幸的,万一被捕的梁山好汉都讲义气,不把他供出来呢? 他还是可以再回开封府做他的泼皮头目的。 可是现在,居然在西门堂里面巧遇了武好古,这可如何是好? “铁牛是我梁山兄弟。” 坐在晁盖身旁一个黑黝黝,员外打扮,五短身材的汉子开口应了一句。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也非常温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不过他的话,却让赵铁牛一下子落进了冰窟窿。 梁山宋江亲口说他是梁山好汉了! 他还陪着晁盖到西门堂治伤。 这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且,他还不能洗…… “对!”赵铁牛用力点了点头,“某便是梁山兄弟!” 武好古听了这话,好一阵后怕。他一直以为赵铁牛是陈佑文的狗,没想到竟是梁山的人。 那陈佑文…… 想到这里武好古又问:“陈佑文他也是你们梁山的人?” “不是。” 宋江这时站起身,朝武好古一拱手,柔声道,“在下梁山宋江。”然后又一直半张脸都快烂掉的晁盖,“这位是晁大头领,今日宋某便是陪大头领来西门堂治伤,别无他意。 不知这位员外高姓大名?” “在下开封武好古,”武好古一拱手,“是西门大哥的朋友。” 西门青也点点头,笑道:“武员外的确是某的朋友。” “失敬,失敬。”宋江又道,“武员外是不是和我这位铁牛兄弟有些误会?” 武好古道:“小小误会,都过去了。” 宋江哈哈一笑,“那便好了。 西门大哥儿,现在可能给我晁盖哥哥治伤了吗?” 西门青一拱手,“行啊,我先瞧一个吧。” 他的话音才落,门外就传来了个嗡声嗡气的声音:“西门大哥儿可回来了,某家武松前来讨扰!” 元符元年 第八十八章 学着点,武大郎 现实中的武松不仅没打死过老虎,也不是梁山的一员,而且还专门抓梁山好汉的禁军都头! 而现在,就在宋江陪着梁山大头领晁盖到西门青的西门堂治伤的时候,专抓梁山好汉都头武松却恰好来访。 这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了。 武好古的心脏一下子篷篷乱跳起来了。他虽然没多少江湖经验,可也不会天真到以为宋江会没有一点准备,就陪着晁盖进西门堂。 西门堂左近,一定埋伏着梁山的人马…… 说不定,一场血战,马上就要在西门堂展开了! 想到这里,武好古的身子就连连后退,额头上也滚落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子。 站在晁盖身后的赵铁牛也比武好古强不了多少,两条大腿都在不住打颤了。 这梁山贼寇,还真不是好做的…… “是武二郎啊,快进来吧。” 西门青这个时候开了口,语气平静,哪有丝毫的慌张。 说完这话后,他一边撸自己的袖子,一边对宋江和晁盖道:“这武松武二郎是我的一个朋友,在徐州禁军中做个都头,还有一身的好本事。” “是吗?”宋江的脸色和语气也没有丝毫变化,“那可要结交一番才好。” 武松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穿着武官最常穿着的缺胯衫袍,还挎着一口长剑,模样好不威风。进了屋子一看,便说道:“原来有病人在啊,哎哟,这面目怎伤成这样了?” 宋江苦苦一笑:“我这大哥是单州鱼台县的都保正,前日调教儿郎的时候被箭误伤了。” 晁盖也哼哼着道:“直贼娘的,等老子治好了面目,回了鱼台,定要将那杨十三吊起来抽上几百鞭子!” “莫说话了,小心牵扯伤口。”西门青说完便在一只铜盆里面洗了下手,就走到晁盖跟前,弯下腰开始查看伤口了。 武松这时瞧见了正在悄悄往门口退去的武好古,便笑着招手:“武大郎也在啊,快过来坐吧。” 说着他便拉过一把椅子,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 武好古可不想过去,还在继续后退,可西门青却笑着开了口:“大郎,你先坐一会儿,待我料理好了这位员外的伤口,便和你一块儿去寻马盼盼。” “好,好的……” 武好古无奈,只好在武松旁边坐下,提心吊胆的观看屋子中这些老江湖的表演。 西门青已经查看完了伤口,坐回了一张摆着药箱和纸笔砚台的方桌子后面。 “怎样?”宋江问道。 西门青道:“伤得可不轻啊,若是寻常人,这会儿恐怕已经起不来了。 幸好都保正的身体强健,暂时还扛得住。我先去抓些药给都保正敷上,再开副药,看看能不能把烧退下去。” 说着话,西门青站起身,向大堂一侧的一间耳房走去,到了耳房门口,又忽然向宋江招了下手。 宋江站起身,对晁盖道:“都保正,我去看看。” 晁盖点了点头,宋江便快步走向了那间耳房,和西门青一起消失在一扇木门后面了——他们俩这么做并不奇怪,因为郎中总有些话是不好当着病人说的。 比如让病人想吃啥就吃啥……当然了,晁盖的腮帮子都伤成这般了,估计吃啥都不容易了。 不过西门青和宋江会说些什么,武好古却猜不大着,另外他对武松的来意也有点兴趣。 “武都头,”他低声问武松道,“你来寻西门员外有甚事情?” 武松一笑,“也没甚大事,就是前几天拿住的那个梁山寇,名叫李进义头领的快不行了,便来寻西门小乙去看看,或许可以吊着口气叫提点刑狱司的官人审问则个,也好做实了某家的功劳。” 李进义可不是一般的贼寇,是京东西路提点刑狱司下来海捕公文,悬赏一千缗捉拿的大贼头。现在被武松拿住,自然是大功一件,而且他也不是不懂规矩的傻子,该往上使的钱是一文都不少的。 现在只等京东西路提点刑狱司的官人审过李进义,武松的功劳就会报上去,转几个官是闭着眼睛的,说不定还能一步登天,拿到一个有品级的武官衔。 这可是真正的官人啊! 武松扫了一眼惶恐不安的武好古,笑了笑说道:“对了,某在丰县便审过李进义了。他和那伙梁山贼寇原来是受了一个名叫赵铁牛的贼人收买,来取你性命的。” “甚底?要取我的性命?赵……赵铁牛?”武好古惊了又惊,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站在晁盖背后瑟瑟抖的赵铁牛,正要当场指认,西门庆和宋江却已经一起从那间耳房里面出来了。 “二郎,你且回吧,待我看完了这病人,便去寻你。”西门庆一开口,却是要打武松离开。 武松仿佛不知有诈,起身便说:“也好,某家便去了,在州衙大牢等你,可要快些来啊。” “知道,知道了。” 武松一拱手,便大步流星出去了。 他刚一走,西门青便用目光扫了扫屋内几人,“大家也是不打不相识,往日有甚恩怨,今日便一笔勾销了,如何?” “行啊,”宋江还是温言柔声,客客气气地对武好古说:“武员外,我梁山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想却失了手……不过事情也算做过了,今后不会再寻武员外的晦气。若武员外有用得着我梁山之处,尽管开口,大家交个朋友。大头领,您说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晁盖也连连点头。 西门青一笑,“梁山晁大头领,宋二头领向来信守承诺,既然他们都说了,大郎,我看这事儿可以过去了。” 武好古看着赵铁牛,冷冷地问:“姓赵的,可是陈佑文指使你的?” 赵铁牛点了下头,却突然瞧见了宋江阴冷的目光,顿时颤栗一下,不敢说话了。 他已经“上梁山”了,自然要守山规! 梁山在江湖上也是金字招牌,替人消灾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即便事情不成功,也没有主动出卖过主顾。 武好古吸了口气,又问:“姓赵的,你便是上梁山了?” “他已是梁山兄弟,”宋江笑道,“今后不会再寻你的晦气。” 赵铁牛听到这番话,心里面那是在滴血啊! 这回真的要在梁山上度过余生了。 开封府的房子、娘子和财货,怕是都要散给梁山了…… 武好古看了眼西门青,后者已经驱除了把闪闪亮的小刀子,放在一支点燃的蜡烛上反复烧灼了。这显然是在给刀子消毒,准备给晁盖的面孔动手术了。 光是看西门青认真救治晁盖的姿态,武好古就明白自己这位好基友的心思了。 他是不愿意和梁山彻底闹翻的! 虽然西门家的实力不弱,但是不怕贼抢就怕贼惦记啊!梁山泊实力不弱,光是头领就有三十六个。哪怕晁盖和李进义都死了,也还有三十四个呢…… 想到这里,武好古道:“那便多谢晁头领,宋头领了。” 西门青笑了起来:“这便好了,以后大家还要在江湖走动,再见便是朋友了。 晁头领,你这面目怕是要挨刀子了,得把腐肉割了去,缝了口子,再敷些熊胆粉和金创药……可疼着呢。” 晁盖笑了笑,瞥了眼身边的宋江,“莫关系,便动刀子吧,晁某人若哼哼一声,便不是好汉子了。” 元符元年 第八十九章 再见,西门青 武好古在徐州的生意受了些挫折,那位把他约来彭城的吴知吴员外原来是个骗子。武好古和西门青按照吴知给的地址,去彭城临泗大街上寻了一番,倒是找到了吴知说的吴家画斋,可是人家压根不认识什么吴知吴员外。 根本就是查无此人! 回到西门堂后,西门青和武好古分析了一番,觉得勾武好古来彭城的那位,十之七八就是梁山泊的好汉,很可能便是那位号称智多星的吴用了。 不过吴用这回没有露面,显然是暂时放弃追杀武好古了。 由于梁山好汉们在大泽乡吃了大亏,现在有个烂摊子要收拾,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武好古。 而且,梁山和武好古没甚大仇可言,不过是收入钱财,替人办事而已。 现在事儿虽没有办成,但是梁山也算尽力了,还折了个头领,连大头领晁盖也弄得毁了容,一条性命能不能保下来也两说。 所以也对得起陈佑文给的头款了,按照江湖上的规矩,事情办了,但是不成功,便不取尾款了。 若是陈佑文还想叫梁山出手,且不说晁盖、宋江在西门堂里的保证算不算数,便是大泽乡那一战,也让武好古项上的人头在江湖上的价值番了几倍! 没有几万缗的头款,梁山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出手了。 在彭城盘桓了几日,出手了几百缗的书画,又和潘巧莲、西门庆结伴四下游玩一番之后。 武大郎和西门青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虽然不久之后还要在海州再见,但是武大郎还是有些依依不舍。西门青更是一路相送出了彭城十几里外。武好古和西门青两人都牵着马,走在众人之前,边走边聊,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小乙哥,那晁盖的伤,真的能医好吗?” “都伤成那样了,好是好不了,只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了。” “能活下去吗?” “兴许吧。”西门青一笑,“大郎是担心梁山泊因为晁盖之死再寻你的晦气么?” 武好古点了点头,“总是不放心梁山,真叫西门大哥见笑了。” “有甚好见笑的?” 西门青摇摇头,看着武好古,“大郎你是第一次走江湖,背后又没强宗大族可以依靠,全凭自己的本事,能来来回回走上一遭,没亏甚底,便是很不易了。” 生意原来是很不好做的! 武好古这一次做的还是家传的书画勾当,都如此不易。从开封府出来,行了好几百里,差点丢了性命,却也没赚到几个钱。真还不如呆在开封府替贵人画写真,以他现在的名头,一幅画收个几百上千缗的必然是供不应求。若是能替官家、太后画上几纸,绘画称旨立马就能到手。 可是在开封府做个画家,别说挽回二十多年后的天倾了,便是要在大难中独善其身都不大容易。 如今还是太平盛世,出来走一遭都差点叫梁山好汉剁了。若是到了靖康年间,还想安安稳稳带着家财女子从开封去江南吗? 若是不带上财货,到了江南又怎么活?太平盛世里面画家自然容易赚钱,可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画师的日子还能如现在这样吗? 武好古依稀记得,那位如今在潘楼街上潇洒自在的李唐,在靖康之难后便流落江南,落魄了很长时间,直到宋高宗赵构重建画院才好过起来。 所以这买卖,再难也得做。开封府再好,怕也不是久居之所…… “小乙哥说得也对,”武好古点了点头,“在下的买卖的确是刚开始,除了书画之外,甚底都不知道。” “也不是甚底都不知啊,”西门青笑道,“你不是雇了老林教头、小林教头和6教头吗? 他们可都是有真功夫的,有他们保着,日前在大泽乡便是没有遇上我和武都头,你也能全身而退的。” 大泽乡那一战,其实是碾压了梁山好汉!如果没有西门青手下的人马和武松,只凭着林万成、林冲和6谦三人,也能保住武好古逃走的,顶多就是丢点货罢了。 西门青顿了顿,又说:“若说你有甚底欠缺不周,便是身边乏人可用了。 你现在的买卖,说起来也不小了。可是一没帐房,二没管事,三没文案,四嘛,也没小厮仆童,便是护卫也不是家养的。” 武好古连连点头,这西门青说得还真对! 武家的买卖固然不小,然则书画行有其特殊性,是不需要雇佣大量人手的。 可武好古若是想把买卖做大,跳出小小的开封府书画行,那就必须要有人才。 想到这里,武好古扭头看了西门青一眼,心想:这西门青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能让他来做总管,将来的买卖便容易开展了。 可是他西门家有自己的大买卖,如何肯去帮衬别家? 西门青似乎现武好古在看自己,扭头和他对了一眼,轻声道:“你莫不是在打我的主意吧?” 武好古被说破心思,苦笑着摇头道:“岂敢,岂敢……” 西门青一笑,“我倒可以给你荐两个管事,姓花,名满山,字子虚。” “花子虚!?”武好古听了这名便是一惊,心说:这花子虚不会有个名叫李瓶儿的老婆和西门青勾搭上了吧? 西门青也没看过《金瓶梅》,自然不会猜到武好古的想法。他道:“他家原是海商,做辽国、高丽国和宋国间的买卖,前年时家里的船队在海上遭了风灾,因而破落,如今在海州榷场做牙人,过得很不如意。 你若去请他,他一定会跟随你的。” “好,好。”武好古连连点头,“小乙哥推荐的一定是人才。” “人才哪儿都有,只是看你怎么用了。”西门青说,“另一个可用之人,便是日前在虞城遇上的那个张熙载了。” “张熙载?他自己不是掌柜的吗?怎么肯给我当管事?”武好古分明记得那个张熙载是张家客栈的掌柜,族里面还在做护卫的勾当。 “他的四叔,也就是张都保正叫宋江的手下打杀了。”西门青轻声说,“族里的好手也死了三个,都保正的位子也叫别家顶了,这张家算是败了。 他的客栈自然开不了,前几日离开徐州的时候便说要卖了店铺,然后来投我家。 你这里正好短人手,不如就叫他来帮你吧。你别看他是个小地方的商人,其实也读过书的,几年前还过了应天府的解试,去考了一回省试,不过没有高中。你若想要,我便带他去海州。” 那个开客栈的张熙载居然还是个读书人。不过这在宋朝也是稀松平常的,宋朝的士农工商四民阶层非常模糊,商人子弟考科举,官宦子弟经商,都是非常普遍的。 武好古道:“进过学,做过买卖,还能和江湖人物交往,看来这位张熙载是个人才,小乙哥,可多谢你了。” “谢甚底?”西门青一笑,“反正我家也用不了他……我家也是大族,族中子弟好几百呢! 倒是你,市面做大了,也莫忘了白波武家的宗亲,都是太原王的后人,总比外人可靠。 说着话,回头遥遥看了眼彭城的城墙,都快消失在地平线上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今日便到这里吧。 大郎,一路走好了!” 武好古冲着西门青一拱手,“好,小乙哥,我们海州再见吧!” …… 武大郎已经走了,消失在了通往淮阳军的官道上。可西门青却还策马立在官道旁的一处高坡上,遥望着东方。 一骑飞驰而来,直到了西门青身后才猛的立定,因为停得太急,马儿的一对前蹄都扬了起来,还出一阵嘶鸣。 “三郎,这里可不是辽国,你这样纵马奔驰可就惹眼了。” 西门青头也不回,便知来的是他家的护卫慕容三郎。 “太闷了,实在太闷了,跑跑马叔口气……”慕容三郎叹道,“在辽国也憋屈,到了大宋还是如此,甚时候能出头?” “出头?”西门青只是摇头,“给你家林牙的书信送出去了?” “送了,马十一亲自去的,最多二十天便可到燕京。”慕容三郎顿了顿,“只是那武大郎不过是个画师,值得俺们如此么?” “值得不值得,你家林牙自有分说。”西门青冷冷道,“你且悄悄跟着武好古他们,若是再见到梁山吴用,不需多说,杀了便是!” “诺!” 元符元年 第九十章 米芾 元符元年六月下旬,秋风将起,炎炎之气却还徘徊在淮水两岸。 涟水古城,笼罩在烈日暑热中,虽没有盛夏时候那样酷烈,却也让人有一种活着笼屉里面的感觉。人们总说,南方的夏日如何炎热,可以把人热死。可是地处南北之间的淮水,闷热起来,同样让来自黄河边上的人们难以忍受。 涟水军官衙,后院之内。一座凉亭之中,摆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放了几样解署的饮品瓜果。 一个穿着儒衫,光头没带帽子的老者正端坐着,手中拿起杯冰雪甘草汤饮了一口,闭上眼晴,似乎在细细品味。 他的对面盘腿坐着个青年文士,热得不行,手里拿着把展开的折扇使劲给自己扇风,这人正是日前和武好古在潘家园斗画的米友仁。 而和米友仁对面而坐的,自然是他的父亲,一代书画大家兼造假巨匠米芾米元章了。 米芾年约五旬,生的仪表堂堂,剑眉、朗目,颌下长须,身板略显雄壮,看似是个赳赳壮士,可浑身上下却处处透出一股子文士的风雅之气。 一身白色儒袍,更显出了温文儒雅之气。 “李龙眠真的以为他是画中第一人?” 米芾突然开口,问的事情便和四月初一潘家园的赌斗有关。 米友仁点了下头,回答道:“龙眠居士是这么说的,孩儿也是这么认为的!” 米芾眉头一展,好奇地看着儿子,“你也有服输的时候?” 在“大米”的印象中,他这儿子天赋极高,眼界比天赋还高,便是他这个当爹的书画造诣,也没到能让“小米”这个儿子心服口服的地步。 “服啊!”米友仁一笑,“人家有真本事,儿子远远比不上,不服气有甚用处?” “你说《醉罗汉图》和《桑家瓦子图》都是他画的?”米芾自然见过《醉罗汉图》和《桑家瓦子图》的摹本。 “是啊,”米友仁点点头,“不过这两幅画和《潘巧莲写真图》一比,真是差太多了。” “《潘巧莲写真图》?”米芾问,“摹本呢?没带来吗?” 米友仁耸耸肩,“原本被端王索去了,叫儿如何摹得出来?” “端王?”米芾眉头一蹙,自言自语道,“端王尚未婚配啊。” “父亲,您是说……”米友仁的脸色有些古怪,“潘家想借着《潘巧莲写真图》把潘十八送到端王身边?” “怎么啦?”米芾瞧着儿子,“满开封府的将门都在打这主意,我们米家也一样,潘家又怎能例外? 如今官家无子,身子骨又每况日下,要是有个万一……” “官家会给端王做?”米友仁道,“若如此,便是大好了。” 米友仁和赵佶自然是朋友了,两人年纪仿佛,兴趣相投,而且米友仁是将门之后,和赵佶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不玩到一起才怪。 如果赵佶做了官家,米友仁这辈子便不愁没富贵了。 “不一定,不一定……”米芾连连摇头,“官家还可学仁宗朝故例,立侄子做太子。” “立侄子?可官家没有侄子啊。” 米芾瞅了眼儿子,“现在没有,不等于将来没有……申王和端王都到了婚配的年纪,而且端王身体强健,定是能生子的。若是他有了儿子,便可过继给官家了。”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甚底?”米芾看着儿子问。 米友仁压低声音道:“怪不得有废后的传闻从禁中而出!” “有废后的消息传出?”米芾惊了一下,愣愣的看着儿子,“官家的身体……” 米友仁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如今大宋官家赵煦,便是后世庙号为哲宗的皇帝,在北宋而言也算是一代英主了。虽然在执政期间加剧了新旧党争,但毕竟取得了横山大捷(现在还没打完),彻底封住了西夏东进之路。 西夏固然不会因此很快灭亡,但是走下坡路是肯定的,而且今后也失去了进犯宋国西北的基地。 没有了横山据点,西夏再要来犯就得从老家兴庆府出兵,走几百里沙地再去攻打横山宋军的城寨,基本上属于送死了。 对于被后世昵称为“挫宋”的大宋而言,这场胜利却是具有极大战略价值的! 它让宋朝在西北战场上摆脱了被动挨打的困境,是战是和,皆在于宋了。 可是赵煦在取得对夏作战胜利的同时,却没有办法缓和,大概没有想过要缓和朝中两党的斗争,而且还让党争从朝堂蔓延到自己的后宫里面去了。 他的大老婆孟皇后和后妈向太后(宋神宗的皇后)都是旧党,而哲宗的小老婆刘贤妃则是新党。 现在新党虽然因为有章惇这样的能臣,在庙堂之前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但是在后宫的斗争中,占上风的却是旧党。 因为旧党在后宫的领袖是神宗皇帝的正室向太后。由于哲宗诸弟中,年长一些的申王是瞎子,不可能即位,而申王以下都未及弱冠,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即位,按照祖制都该由向太后垂帘听政。 除了父死子继和兄终弟及两条继承路线之外,宋朝还有从侄子一辈中抱养幼子入继大统的先例。仁宗赵祯便抱养了堂兄赵允让的第十三子,也就是后来的宋英宗入继。 可是这样的安排,也会出现太后临朝的局面。不过临朝的太后也可以是赵煦的皇后(如果是端王入继,就没有让嫂子垂帘的道理了),目前这个位子属于孟皇后。 而无论是向太后临朝,还是孟太后摄政,新党人物,都会被从庙堂上一扫而空! 站在新党一边的官家赵煦,自然不愿意让旧党再度得势。而阻止旧党再度得势的方法,便是废了孟皇后(向太后在名分上是赵煦的妈,妈是不能废的),立亲近新党的刘贤妃,再抱养个侄子一辈的幼童。 这样刘太后(刘贤妃)就能在外朝的支持下压倒垂垂老矣的向太后垂帘听政了。 不过按照远近亲疏的标准,赵佶他们哥几个的儿子入继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如果他们都没儿子,赵煦去抱养了疏宗远方的儿子入继,在合法性上是站不住脚的。 作为神宗皇后的向太后,完全有理由提出异议。如果赵佶他们哥几个有了儿子,那就名正言顺了。 所以赵煦不顾向太后反对废后,便是在做抱养侄子做继承人的准备。 同时,也意味着赵煦的身体已经出了状况,不得不做最坏的准备了! 现在,对于新旧二党来说,未来命运就取决于是赵煦先死,还是他的侄子先一步出世了。 不过对于米家这样的将门来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情,还是早一点把女儿送到几个大宋亲王,特别是即位和生子双热门的赵佶身边。 米芾思索了半晌,吐了口气。 “潘家既然动起来了,我们米家也不能落了人后。 儿啊,你说那武好古可是往涟水军来寻我了?” 米友仁点点头,“是的,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到了。” “他是为《八十七神仙图》而来的?” “是的,”米友仁道,“名义上是如此。” “实际上呢?” 米友仁想了想,说:“也许是想请父亲出面支持他做开封府书画行的行吧?” “书画行行?”米芾愣了愣,“他都要做官了,还会在乎一个书画行行?” “孩儿不觉得这武好古对做官有恁大兴趣,”米友仁说,“在孩儿看来,他也不是做官的料。” “不是做官的料?”米芾想了想,“那他想如何坐稳书画行?” “端王!”米友仁顿了顿,又说,“成为端王之友……也许是端王之师!” “端王之师?说告诉你的?” “是王驸马。” 米芾轻轻点头,若有所思:“那可是个机会啊!” 元符元年 第九十一章 武好古的平台和标准 六月,淮河北岸,正是野花绚烂之时。 在大宋元符年间,黄淮之间还是华夏大地上最为富庶的区域。而地处淮北的涟水军境内,则因为靠近大宋北方第一港海州,也处处能感觉到繁华和兴旺。 淮河岸边,野花绽放,五颜六色,一直铺到滩头。 淮河之上,舟橹往来,不时都可以见到顺着运河而来的商船,满载货物,驶向四面八方。 从淮河河道上吹来的河风,稍稍驱散了暑气,让正沿着淮河河岸行进的武好古等人,感觉到了些许凉爽。 别了西门青后,武好古便一路上都和郭京、刘无忌并辔而进了。潘巧莲和小瓶儿坐进了一辆在徐州彭城雇来的马车,像寻常的女眷一样赶路。 “大郎,我们这一路走恁般远来见米襄阳到底为甚么啊?” “是啊,以你现在的地位,有没有《八十七神仙图》,开封府也不会有哪家亲贵来逼迫了。” 在涟水城遥遥可及的时候,武好古的两个好兄弟突然问起了此行的目的。 其实武好古离开开封府的目的有三个,一是避风头;二是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作为将来的避难之所;三才是拉米芾给自己未来的事业背书站台。 不过武好古现在不能把寻找将来避难之所的事情告诉郭京和刘无忌……如今的大宋,正是太平盛世,哪里需要避难? “我寻米芾,是为了话语权,”武好古说,“书画行的话语权! 三哥,小乙,你们以为书画行赚钱最大的要诀是甚底?” “眼力!” “自然是眼力了。” 郭京和刘无忌的回答如出一辙。 武好古摇摇头,说:“是话语权!” “话语权是甚?”刘无忌一时不明白。 郭京有点懂,他说:“大概就是你说的话,别人都信,或者不敢不信。” “三哥说的对!”武好古说,“书画行里面的真真假假,好好坏坏,十成里面,总有九成是靠说的。 因而谁说了算,谁就能赚最大的一份钱!开封府书画行一年的流水可不小,往少了说都有上千万缗。若能从中抽个一二分,一年便是几十万了。” 武好古的前世虽然不是商人,但他前世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社会,耳闻目睹间,也开阔了眼界。 在后世,掌握“标准”,做“平台”都是非常容易赚钱的。 而“标准”在书画行就是说了算的话语权。而有了话语权,就能很容易做出一个买卖平台,从而成为书画行的主宰。 到时候,便是躺着都能财源滚滚了! “大郎,你这法子好啊!”刘无忌算是明白了,一脸佩服地说,“只要能拉上王驸马和米襄阳,再加上你画中第一的金字招牌。 开封府书画行的行,便非你莫属。到时候……” 到时候要怎么做? 郭京和刘无忌互相看看,还是不明白武好古要怎么做。 “到时候,就弄一个股份制的书画唱卖行。”武好古早就有了想法,“得叫王驸马和米襄阳都入股,掌眼、唱卖就能全包了……只管抽头也赚翻了。” 这个唱卖行的名称武好古都想好了,就叫“武富比行”。 郭京问:“大郎,那我和小乙能做甚么?” 武好古扭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好兄弟,寻思道:若是真的要开武富比行,就他们二位肚子里的货色恐怕也镇不住场子。 能在武富比行管事的,怎么都得是老爹武诚之和李唐那等角色。 不过郭京和刘无忌也有他们的本事。 这两人都属于特别能忽悠的人,而且还懂不少道家的知识,要不然怎么能在潘楼街上给人算卦测字呢? 这话语权,可不仅仅是书画行才有的! 想到这里,武好古大笑道:“你们自然也有大富贵可寻,不过不在书画行,而是要落在端王身上了。” “端王?” 郭京和刘无忌同时吸了口凉气。 郭京问:“大郎,端王他……” 武好古笑了笑道:“三哥和小乙都是能掐会算的,难道还算不出端王日后的富贵吗? 据我所知,这位端王殿下可是个道家信徒。怎么样?三哥、小乙想不想捡起打卦看相的老本行?” 宋徽宗可是个“教主道君皇帝”,可见其对道教的痴迷程度了。而郭京和刘无忌在迹前,除了干点书画私牙的勾当,还是潘楼街上的野道士,打卦算命也是他们俩的拿手好戏。武好古再给他们安排一二,蒙住还是少年的端王赵佶是没甚底困难的。 …… 有说有笑之间,往涟水城而去的官道便到了尽头。 涟水军虽然是个军州,但是一百多年承平下来,这里早就和淮河沿线的寻常州郡无二,武备松弛,商业繁盛。 在武好古等人准备入城的西门外,正好是涟水码头,又是一处水关(水上的税关)所在,因此早就成了商埠。自码头到城门口,各色商铺一间连着一间,都快赶上个榷场了。 武好古因为带着不少书画,因而也须通关缴税,不过不是通水关,而是通过设在涟水西门的涟水西关。 “崇道兄,可是武崇道吗?” 就在武好古等人牵着马来到涟水西门前的关卡时,关卡后的一个青年,突然大喊出了武好古的字号。 武好古一怔,忙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走过来,待走的近了,武好古才认出,这青年竟然是米友仁。 “元晖兄怎地也来了涟水?” 武好古离开开封前,米友仁还没出门,没想到还比武好古先到了涟水。 “果然是崇道兄!” 米友仁大笑着走上前,拱手笑道:“方才远远看见你,有些眼熟,却不敢相认。才两个多月不见,崇道兄的气度比早先,可强了许多啊。” “元晖兄直恁羞臊武某了。” 武好古忙客套回答。 说起来,米友仁瞧人的眼力真的不差。 武好古的相貌比起两个多月前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看上去瘦了一点,也精壮了一些,皮肤也较之当初黑了那么一点。 可是他毕竟见过了真正的厮杀,还在彭城当面会了会京东西路黑道上凶名赫赫的晁盖和宋江。 这番只能说是小小的磨砺,却让武好古的气质生了明显的变化。少了几分儒雅,多了一丝英武,而且也沉稳了不少。 “元晖兄,你怎地比武某先到了涟水?” 米友仁听了,只是苦苦一笑。 “这事儿还不是因你而起的?你在潘家园名声大噪,被龙眠居士评为画中第一人,家父听了,便马上要看你的《桑家瓦子图》和《醉罗汉图》的摹本,我只好赶来涟水了……对了,你可是贩了书画过来的?” “是啊,还有两万多缗的书画没有出手呢。” “正好,和我一起入城吧。在开封府自家不算甚底,在涟水这里可是米衙内,带朋友过个税关还是办得到的。” 说着话,他还看了一眼武好古身后的几辆马车,心想潘巧莲不知在不在车上?他比武好古晚了十日才从开封出的,因而听说了潘巧莲去什么地方烧香还愿了。当时他就猜武大郎和潘巧莲这对狗男女会不会“私奔”了。 若是武大郎和潘巧莲把该办的事儿都办了……潘家将门可就要大失颜面了。 不过这对米家倒是没坏处,毕竟皇后的宝座只有一张啊! ······· 章推汉末皇戚:东汉末年,伏泉来了,身为刘氏皇戚,眼看大厦将倾,他当然要力挽狂澜。 士人、宦官一切挡路者皆为飞灰,会尽汉末英雄,揽遍群芳,这是一个东汉外戚的成长史…… 元符元年 第九十二章 学生米友仁 一只镌刻着松竹梅兰图纹的银壶在红泥炉子上出“滋滋”的轻响,白雾从壶口袅袅升起。窗外正落着大雨,不是春天的小雨,而是南方盛夏常见的雷暴雨,幕布一样的雨水从檐角和竹叶上滴落,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堂中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米友仁熟练地泼去残茶,用竹匙从纸囊中取出浓绿的茶粉,投入四只摆在矮几上的乳白色的茶碗中。然后拿起银壶,倒入沸水。他手极稳,流入的沸水碗口稍浅,表面浮出些许白色的泡沫,却丝毫没有溢出。 米友仁将其中一只点了茶的瓷碗递给了武好古,另两只分别给了自己的父亲米芾和潘巧莲。 武好古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赞道∶“元晖兄的茶艺也可算一绝了,佩服,佩服。” 他和潘巧莲昨日便住进了米芾的涟水军使衙门的客房,成了米家父子的坐上宾。今日暴雨落下的时候,又和潘巧莲一起受邀去衙门的后花园品茗观雨。 说来这米芾做事果然有点出格,怪不得被人在背后唤作“米颠”。武好古和潘巧莲两个小辈来访,他出面一见也就行了。拉着他们一起在后花园喝茶观雨,便是有点平辈论交的意思了,这让米友仁如何自处? 米芾品了口茶,笑了笑说:“他就是杂而不精,琴、棋、书、画、诗、茶、骑、射、蹴,无一不会,却都是会而不精。” 武好古看着米友仁,“元晖兄还会骑马射箭?” “如何不会?”一旁的潘巧莲笑了笑说,“大武哥哥难道不知米家是甚出身? 不过他的骑射本事就是个样子货,和林家两父子还6谦是不能比的。” 对了,米家也是将门! 而且米友仁将来还要做南宋朝廷的兵部侍郎的,总要会两下子吧? 武好古笑了起来,“竟一时忘记了元晖兄是将门虎子。” “十会不如一精,”看上去仿佛也是个大将的米颠摇了摇头,对武好古道,“我米家人就是杂而不精,因而才难登大雅……比不了你武崇道啊。” 米芾的话谦虚得有些过了头,武好古正不知该怎么和这个在书画史上地位极高的米芾说话的时候,米友仁忽然叹了口气道:“父亲,孩儿就是专攻画技,怕也达不到武崇道的水准了。 这些日子,孩儿日日临摹《桑家瓦子图》、《界画楼台二十法》和《醉罗汉图》,虽大有长进,却愈加知道自己的不足,比起崇道兄,实在是差得太多了。” 武好古连连摇头,“元晖兄实在太过自谦了,在下那点画技,若是点穿了,也不过尔尔。” 米芾这时瞥了儿子一眼。 米友仁突然站起身,肃然道:“在下鲁钝之姿,若光靠临摹,怕是穷尽一生,也不及崇道先生万一。 若真要在绘画一途上大为精进,除非能有幸拜崇道先生为师!” 什么?他说什么? 米,米友仁要拜自家为师? 武好古闻言大吃一惊,这可是米友仁啊!米芾的儿子,中国绘画史上赫赫有名的大画家和造假巨匠,居然要拜自家做师傅…… 还有,这事儿米芾同意了? 武好古想到这里,便扭头去看米芾,此时因为大雨滂沱,屋内的光线愈黯淡,米芾又背对着窗户,脸上的表情模模糊糊的,不过还是可以看出温和的笑容。 “崇道,你觉得小儿友仁还堪教诲吗?” “海岳先生,您,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米芾一脸正色,“拜师学艺可是再正经不过的事情,老夫再怎么也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啊。” 米友仁又行了一礼,一脸诚恳地道:“崇道先生的画技天下第一,友仁实在佩服,甘愿执弟子礼。” 米友仁真的要拜师?自己要做米友仁的美术老师了? 那可是书画双绝,和父亲米芾合称“米家山水”,为了“保护”中国传统文化做出杰出贡献的米友仁啊! 武好古完全没想到米芾会叫米友仁拜自己为师……拜师和传授画技是不能完全等同的。单单是传授画技,双方还可以平辈论交。可如果拜了师,那可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了。 以后武好古要再遇上刘有方这样的对头,身为弟子的米友仁就必须四下奔走,替武老师解困了。 至于武好古想做开封府的书画行,米家父子也肯定会毫无保留的力挺。 当然了,武好古如果正式收米友仁为徒,那就不能用《界画楼台二十四法》之类东西去糊弄事情了。 真本事,多少还是要教一点的! 不过话说回来,米友仁的天姿绝对是高的,不说别的,单说他在潘金莲赌斗中使用的从《醉罗汉图》上学来的笔法,便可称得上绘画奇才了。 如果真的收了这样的徒弟,那么武好古前世带来的本领,总算能在宋朝传下去了。 至于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什么的,武好古是一点不担心的,因为他马上就要去当宋徽宗的美术老师了……对了!如果米友仁也成了自己的学生,那岂不就是宋徽宗的师兄了吗? 米家父子莫不是从王诜那边得到了甚底内幕消息了吧? 这可真是一番好算计啊!不仅能学到高明的画技,还能借此拉近和端王的关系。 武好古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参透了一些关键。不过随便米家父子如何算计的,自家都不能把人家往外推。 要不然,不仅书画行做不得,还平白无故得罪一家将门。 想到这里,武好古当下便站起身,冲着米芾拱了拱手:“既然海岳先生(米芾的号是海岳外史)和元晖都高看武某的画技,那武某定然会倾囊相授。” 米芾连连点头,笑道:“小儿得拜崇道为师,实是三生之幸,看来他在绘画一途上,早晚定能越老夫了。 对了,老夫知崇道前来,已备下了一份薄礼,算是小儿的见师之礼。寅哥儿,去把为父摹得那本《八十七神仙图》取来。” 《八十七神仙图》是米友仁在潘家园打赌输给武好古的,照理算不得“见师礼”。可是当米友仁取来了这幅在后世赫赫有名的“画圣真迹”,摊开在茶案之上的时候,武好古才明白米芾因何有“见师礼”之说了。 因为这是一幅米芾版的“真迹”,绢面显出了黄褐的色泽,自然、古朴,给人一种沧桑之感,没有一丝人工做出来的痕迹。而绢面上的人物线条遒劲而富有韵律的,明快又有生命力,根本看不出有丝毫临摹的痕迹。 这幅图,在当今也只有米芾和王诜二人能做到这等程度,若是让武好古来摹,能有其七八分的功力就顶天了。 “如何啊?”米芾笑道,“老夫的手艺还能入眼吗?” 武好古赞道:“好,真是太好了……哪里看得出是后人临摹的,分明就是画圣他老人家的真迹啊。” 米芾摇摇头,捋着胡须道:“老夫做的这幅图,和你家先人所做之画,便在伯仲之间,比起画圣亲笔,还是有差的。 不过除了老夫、王驸马和李龙眠之外,当今世上不会有第四人有此眼力看出此画不是真迹了。” 王诜是和米芾一样的书画大玩家,眼力自然毒辣。而李龙眠就是李公麟则和武宗元一样,用毕生的经历师法吴道子,早就得了画圣的精髓。便是米芾亲自作伪,也不可能骗过他的。 米芾接着又言道:“不过王驸马和李龙眠都是老夫的至交,他们看出此画是老夫做的,是不会点破的。 因而这幅《八十七神仙图》就是画圣亲笔了……如果还不放心,老夫便题跋用印。” 题跋用印就是直接替这幅《八十七神仙图》背书了,中国的书画收藏讲究的是传承有序,米芾的题跋和押印便是一种传承之序。 如果日后再加上宋徽宗的双龙押印和武好古自己的押印,此画传承到后世,无疑就是能摆在故宫博物院里的真迹了。哪怕是吴道子的那幅真迹《八十七神仙图》同时现世,也会被人当成仿品。 武好古拱了拱手,“那边多谢海岳先生成全了。” 米芾笑道:“小事一桩。 那小儿的拜师大礼,便等崇道回来开封府后再好好操办一番如何?” 武好古吸了口气,“那便一言为定。” 元符元年 第九十三章 未来的根本之地 涟水军使衙门的书房内。 “这是淮水,这是运河。虽然淮河东流而下,便在涟水军境内入海,但是因为入海口多有淤积,难以行舟。所以中原所出之瓷器、丝绸,多由运河、淮河而东,在涟水城附近折入运盐河往北而赴海州,最后在海州改用海船运往东瀛、高丽和南番的。 而东瀛、高丽和南番的各色货物,也多由海州输入。因此海州一港,便是北地屈一指的大港,比起扬州、泉州、广州等南方大港,也毫不逊色。” 说话的是武好古的好徒弟米友仁,虽然还没有正式行拜师礼,不过却已经给武好古做起了好徒弟。听说师傅和未来的师娘要去游海州,便马上取来了地图,还表示要陪师傅、师娘一起去。 这是武好古换魂以来,第一次看到大幅地图,虽然图上只有淮南东路和部分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的地形,但是也足以让武好古对自己身处的国家,有了一个更加直观的认识。 如今的中原,依旧繁华昌盛,不仅可以养育开封、应天、大名、洛阳等名城大都,而且还能支撑起规模庞大的对外贸易。以至于让海州成为可以和扬州、泉州、广州相提并论的大港。 只可惜,这样盛景维持不了三十年了!先是女真,再是蒙古,中原大地两次惨遭蹂躏,从此再不是华夏政治、经济的中心了…… 而整个华夏的气运,也因此急转直下,沉沦了数百年之久! “寅哥儿,”潘巧莲此时也在书房里头,她和米友仁也是打小玩到大的,眼看又要做他的师娘,所以便呼他的小名了。“你可去过云台胜境?听说在离海州不远的海上有一座如仙境一般的云台山?” “去过,去过,那里可是文人墨客游海州的必往之地。”米友仁道,“这云台山在郁州岛上,而郁州全岛都属于海州东海县管辖。 岛上不仅有如海外仙山一般的云台胜境,还有农田、渔港、城池。岛屿东面和朐山县的榷场隔海而望,郁州岛和朐山县之间便是个港口,帆樯林立,舟橹相连。若是在郁州岛上的云台山居住,则是有仙山之境,闹市之便,实在是一举两得……” 听着米友仁摇头晃脑的一番介绍,武好古的目光完全被图上的郁州岛吸引住了。他本来以为云台仙山就是位于海州湾中的一座大山,没想还是一个县,有农田、渔港和城池,还有大型商港,俨然就是一个宋朝的台湾岛啊! 若是能好生经营一番,兴许也能成就一番局面。可是这局面,该如何展开呢? 武好古呆一样盯着地图,仿佛要为华夏民族在其中寻找到一线生机,可这生机明明在那里,却仿佛怎么也抓不住。 潘巧莲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大武哥哥,怎么了?” 武好古道:“我想有一日能去郁州岛买块地,建个庄子,然后……” 然后要怎么样,武好古也不知道了,他的前世毕竟只是个画师。不过直觉告诉他,郁州岛和整个海州,都是值得在未来花力气经营一番的宝地。 潘巧莲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武好古要和她隐居郁州,做一对神仙眷侣,便羞怯地低下了脑袋,一双明眸却仍旧盯着武好古在看,“大武哥哥,我也觉得郁州岛很不错,世外桃源一般……” “是吗?”武好古应了一声,看见了潘巧莲羞羞怯怯的模样,接着又和她四目相对,心中顿时涌出一阵阵甜蜜,暂时把二十多年后的那场大难给忘却了。 一对情侣,就这样互相看着,完全忘记了书房里面还有一个米友仁。 米友仁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老师,十八……郎,既然你们都觉得郁州岛不错,那我们便一起去郁州一游吧。” 武好古和潘巧莲这才想起了米友仁的存在,顿时都有些尴尬。武好古忙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对了,约莫一二十日前,可有从五台山来的高僧戒绝和智深路过涟水军?” 米友仁想了想,“听家父说过,仿佛是三个高僧,五台山的戒绝大师,大相国寺的智深大师和临政大师。” 什么?武好古一怔,傅临政傅和尚都已经变成大师了?看来他的日本之行也有点戏。 “那他们是何时离开涟水军北上的?” 武好古琢磨着,如果自己走快点,早些到海州,兴许能送送傅和尚。 “七日前,”米友仁道,“他们是七日前启程的,今日想来已经到了海州。” 武好古看了眼潘巧莲,柔声道:“十八郎,那我们再歇半日,明日便别了海岳先生,一起往海州去如何?” “好啊,”潘巧莲答应了一声,又笑吟吟看着很快就要比自己矮一辈的米友仁,“寅哥儿,明日便走如何啊?” “行,”米友仁一笑,“今日便在官衙里吃了践行酒,明日大家就一起先去海州朐山县,再游览云台山胜境!” …… 夏日炎炎,徐州府彭城这几日被高温笼罩。 西门青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薄长衫,站在自家药铺的后院廊下,看上去显得饱满的胸脯不住起伏,左手持着一张九斗的步弓,右手的巨指上套着一枚乳白色的象牙扳指。 在他正前方二三十步开外,立着一个稻草扎成的人形标靶,靶子上插满了羽箭。 一串极为剧烈的咳嗽声突然从西门青身后的堂屋中传来。一个大热天还披着木棉布做成的袍子的白老汉,拄着拐棍,慢慢走到了西门青背后。 老者苍白如纸的脸上,透出一抹病态的红润,点点头说道:“十一箭连射,不错了。” “大爹爹,”西门青,“我想射上二十箭,就像三哥和十一哥恁般。” “大爹爹”的意思就是爷爷,这老者原来是西门青的祖父,也就是阳谷西门家如今的族长。 “你怎和他们比?他们都是赳赳壮士,”老者摇摇头道。“你和他们,终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西门青点了点头,走到廊下靠墙摆放的一个兵器架子旁,将手中的步弓安放好了。 老者又是一阵咳嗽,西门青看着他,说道:“大爹爹,你该吃药了。” 听到吃药,老者眉头一蹙,苍白的脸上顿浮现出一抹苦涩笑容。他摇摇头道:“真是老了……直娘贼的,日日和苦药作伴,真是活得没滋味。” “便是没滋味也要活。”西门青一笑,“若不活着,怎能见到孙儿成家,燕云恢复!” “恢复?”老者浑浊的双眼中突然射出两道精芒,“我还能见到那一日么?” “不知,可是契丹衰弱和汉家兴盛却是人所共知的,”西门青道,“您若多活一日,便离那一天又近了一日! 对了,孙儿刚刚收到密信,小马林牙已让医巫闾山马家的马植泛海而来,不日便可到海州了。” 老者点了点头,“哦,是马二郎亲自来了……那老夫也该走一趟海州了。” 元符元年 第九十四章 又见纪才子 海州位于淮南东路的最北面,从地图上看,仿佛就是海岸被海水生生吞掉了一大块,形成一片既宽又浅的海湾。海湾三面被6地包围,称为“海州湾”,海州湾南北宽达一百多里,在海湾南部则有个大岛,便是郁州岛了。 郁州岛在经过数百年的沧海桑田之后,会和大6相连,不过如今和大6之间还隔着十余里的水面。这十余里水面,因为有郁州岛遮蔽风浪,就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良港。无论外海风浪再大,进入郁州岛和大6间的这片水域就变得风平浪静。对以海州为基地从事海贸的商人来说,这个避风良港就是他们的聚宝盆。 因为有了米友仁这个好徒儿的安排,武好古是坐着官船,从涟水经运盐河,舒舒服服漂到海州州治所在的朐山县的。 船只停在运盐河的入海口附近,等待停靠码头。武好古和潘巧莲一起从船舱里面出来,立在船头,四下观看。 运盐河两岸非常繁华,北岸是海州榷场,就在运盐河与朐山县城之间,榷场的规模看上去比县城还大。 围墙之内,全都是层层叠叠的楼阁,不知有多少商家在那里立足。而榷场的东面就是海港,隐约可以看见各色海船在平静的水面上缓缓移动。 运盐河南岸则是高丽馆——并不是高丽王国驻海州的总领事馆,而是大宋朝廷专为来海州贸易或经海州去开封府的高丽商人、使团所建造的宾馆。 因为海州是高丽使团、商人来往极为频繁的商镇,所以运盐河南岸的高丽馆规模宏大,拥有房屋不下千间。高丽馆外则是个市集,店铺相连,酒肆林立,繁华程度不亚于运盐河北岸的榷场。 武好古心里盘算:海州的精华看来就是运盐河两岸和朐山县城了,虽然繁华,但是总体面积不大,完全可以修个城墙圈起来,便是修成欧洲式的星堡也花费不了太多。 若是海上有大岛,6上有星堡,若是再有一支可以对抗女真水师(如果有的话)的海军,海州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不可攻破的据点。万一守不住,还可以驾舟南逃…… 只是自己一介画师,便是真的做了宋徽宗的美术老师,在宋朝严密的官僚制度下,能够获得的权力也是有限的,要如何才能把海州经营起来呢? 就在他想着怎么渡过二十多年后的那场大劫的时候,两个人影突然从高丽馆外的市集中出来。那两人前一个头戴东坡巾,身穿白罗襕,手持一把日本扇,肤色蜡黄,似乎是个黄面书生;后面那人似乎是武好古在开封府有过几面之缘的——太学上舍生,平江纪忆之。 “前面可是纪忆之吗?” 武好古正疑惑怎么在海州遇上纪忆的时候,忽听米友仁喊声响起。 只见刚从市集中出来的二人先是停下脚步,尔后又循声张望,接着又快步向武好古和米友仁乘坐的官船走来。 因为官船正在排队靠港,所以正处在河道中央,纪忆之和那个白面书生上不了,便在岸边止住了脚步。 “果然是米元晖,啊,武崇道也在呢!” 纪忆隔着十几尺的河水,朝米友仁、武好古两人拱了拱手,然后又一指身边那个书生道:“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高丽国枢密院知奏事尹同玄的衙内尹效为。” 一个太学生怎跑来海州,还同个高丽棒子在一块儿? 武好古正感到奇怪的时候,米友仁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忆之兄入仕了,可喜可贺啊!” 纪忆哈哈一笑:“不过就是个同文馆的孔目官,还没在东华门外唱过名,算甚底官呢?” 孔目官是掌管图书文档的小官,而同文馆则是专门负责对高丽国的外交事务的衙门,目前隶属于枢密院北面房。 同文馆的孔目官,一般由文散官从九品将仕郎的最低级文官充任。 纪忆当了同文馆的孔目官,自然是正式步入仕途了。他之前便是太学上舍生,而且历次考试成绩优异,是可以直接授官的。 不过此时的宋朝文官还是以进士出身者为尊,纪忆以太学生入仕,前途并不会太好。想要日后平步青云,还是得“补考”个进士(官员也可以参加科举)出来。 当然了,考进士这事儿,在宋朝,不,在中国科举制度出现后,就没几个人敢说十拿九稳的。即便是太学生中著名的才子纪忆,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高中。 所以先搞个官做起来,再“半官半读”去考科举,才是比较靠谱的展路线。因而纪忆在元符二年的解试到了前,就走了路子把官身搞定。还很走运的拿到了一个同文馆孔目官的差遣,这差遣不值甚底,可得的却正当时。 原来在将近两年前的高丽寿昌元年十月七,即位不足一年的高丽献宗王昱退位内禅,把王位让给了王叔鸡林公王熙。 次年,也就是大宋绍圣四年(1o97年),王熙前使赴上邦辽国称臣(高丽本来就是辽国属国),请封。到了当年的十二月,辽国派遣耶律思齐、李湘来册,赐玉册、圭印、冠冕、车辂、章服、鞍马、匹段等物。 有了大辽国的册封,王熙才算正式做了高丽国王。才能在今年(1o98年)派出枢密院知奏事尹瓘(字同玄)带领使团到大宋“告嗣位,进方物”。 因为高丽国使团抵达了海州,刚刚当上同文馆孔目官的纪忆便随着勾当同文官的中贵人刘友端(也是个宦官),一块儿来了海州的高丽馆迎接。 而纪忆家里面的买卖也包括海贸,在江南的时候,便认识不少高丽国的商人,知道了许多高丽风物。因此便和尹瓘之子尹奉(字效为)混得熟悉,这几日都陪着他在朐山县各处游玩。 纪忆将尹奉介绍给了武好古和米友仁之后,又低声在尹奉耳畔说了几句。这位高丽国衙内的面孔上突然闪过一阵惊喜,拱手便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说道:“原来是米衙内和武崇道,失敬,失敬! 在下素来仰慕中原诗词书画,今日得见二位高才,实乃三生有幸。可否由在下做东,请二位畅饮一番呢?” “老师,”米友仁闻言便凑到武好古耳边,低声说,“高丽国的文字礼仪,皆同中华,大宋的书画典籍在那边也有不少人喜欢的。 而且高丽官人都讲究出生,类似魏晋。这位尹衙内必是豪门子弟,这样的朋友,总是越多越好的。说不定还能透过他,将先生的大名引到高丽国去。” 听了米友仁的这番建议,武好古却是微微一愣。他这是在给自己出谋划策吗?这倒是不错啊!自己两世为人,都没什么从政为官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方方面面的人物。 而这米友仁,能在宋高宗手下当到兵部侍郎,做官、为人、处世的本领,一定是极为高明的。有他帮衬,自己的事业一定可以事半功倍的! 元符元年 第九十五章 墨娘子(求收藏,求推荐) 朐山县,榷场港。 通海巷位于朐山县外的榷场港口旁边,不远便是浩瀚的海州湾,海面上商船渔船往来如织,不时有满载货物的高大帆船进出,热闹非凡。通海巷内却绿柳成荫,一片宁静。 通海巷东段,几乎挨着海滩,一座新修葺过的酒楼内,悠扬的丝竹曼歌,正从一间可以看见海对岸云台山景色的包间中传出。 包间内,几名穿着白色大袖衫襦的女伎拿着竹箫、胡琴和七弦琴在合奏一曲。 一位穿着不知道是波斯还是天竺式样的红裙,戴着头巾面纱的歌伎曼声唱道:“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轧轧开朱户。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更回道、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歌伎唱的是柳永的《采莲令.月华收》,歌声起伏,婉转缠绵,有着说不尽的柔情蜜意。让听曲的武好古和潘巧莲都忍不住一遍又一遍望着对方,仿佛在用目光告诉自己的挚爱: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永远都不! 一曲唱罢,那歌伎站起身,冲着包间里面听曲的客人们盈盈一福,然后取下了面纱头巾,露出了一张充满了异国风情的面孔。 这是一名胡姬,她的眼眸是黑色的,鼻梁挺直,皮肤白哲,五官精致,弯曲的眉毛又黑又浓。看这长相并不是日耳曼、斯拉夫种的,多半是波斯或是地中海沿岸的人种。 这胡姬虽然是个绝色的美人儿,但是年纪却有些大了,至少有二十六七岁,放在后世没什么,可是在萝莉当道的北宋青楼行中,这年纪的歌伎却也不多见。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双眸中也流露出了哀伤,不知道是因为被自己所唱的词曲感染了,还是真的想到了什么伤心的往事? 不等武好古等人问,将众人带来这座名为听涛阁的酒楼吃饭听曲的纪忆便眉飞色舞地说道:“怎么样?还听得入耳吧?” 这胡姬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歌喉却无可挑剔,唱得也是柳永柳三变的名词,而且还唱出了情侣依依惜别的那种意境,实在令人心潮起伏。 米友仁摇着扇子笑道:“忆之兄,如果我没猜错,这胡姬定不是听涛阁养的,而是你姑苏纪家的家伎吧?” “何以见得?”纪忆笑着问。 “如此姿色,如此歌喉的胡姬,便是在开封府都不多见,何况是在海州? 况且,这般年纪的歌伎不是升了老鸨,便是从了良,还在献唱的,也就只有富贵人家养得家伎了。” 纪忆连连点头,笑着说:“果然没有能瞒过你米元晖的,她便是我家的家伎。 墨娘子,过来陪武员外、米衙内、潘衙内和尹衙内喝杯酒吧。” “喏。” 胡姬应了一声,第一个就到武好古跟前。武好古是有佳人相伴的,虽然为了行走方便,潘巧莲换上了男装,可是她那等妩媚姿容,就是穿上男装,也瞒不了谁。那胡姬自然也能看出来,于是也没有撩拨武好古,只是从一旁伺候的女使那里取过酒壶,给武好古酒杯斟满。尔后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又拿起酒杯,遥遥一敬,用甜甜腻腻的吴音说:“奴奴敬武员外。” 武好古举起酒杯,并没有喝,而是好奇地问:“墨娘子,你是何方人士?” “奴是明州人士。” 明州就是宁波。 宁波人?武好古心说:你骗我,我见过宁波人的,没你这样的。 “在下问的是墨娘子的祖籍是哪里?”武好古又问了一句。 “奴的祖籍是广南东路广州番禹县。” 广东人?看着还是不像啊,中东人还差不多…… 纪忆知这时笑着插话道:“大郎,在广州是有不少白番后裔的,他们的祖先最早从南朝时便到来了,至今有数百年了,其中一些白番后裔已经不知祖籍何方,也忘记了乡音,完全入了华夏。 这位墨娘子的母亲,便是从广州来的,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在明州生下了墨娘子。约莫十七八年前墨娘子又辗转到了我家,成了家伎,一直到今日。” “原是如此。”武好古点了点头。心里很有点同情这个墨娘子了,虽然她是个番女,但是姿容、身段、歌喉,恐怕都不在李师师之下。 可是却一辈子不红,最后入了商人家做家伎,而这家伎又做了十七八年,从父亲伺候到儿子,连个妾都没混上去。 看来这世上不如意之人,也是十常八九啊。 不行,那么好的人体模特儿可不能让一直在纪忆家里面耽误下去,得寻个机会把她要来做个人体模特,将来也好在中国,不,是世界美术史上留名…… 武好古刚想开口向纪忆索要墨娘子,才忽然想起潘巧莲就跟自己身边呢! 虽说这年头男人纳妾再正常不过了(武好古可不是要纳妾),可是潘巧莲……武好古心虚地看了眼潘巧莲,见她正笑靥如花地看着自己,哪里还敢提这茬? 墨娘子这时敬完了酒,便莲步轻移出了包间,武好古望了眼她的背影,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收回,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那个高丽棒子尹奉,忽然现他的一双小三角眼睛,也正直勾勾看着墨娘子的背影,还咽了下口水,仿佛想把人家一口吞了似也。 不过就墨娘子的身板,要真送给了尹奉这个柴禾般的高丽衙内,还不三下两下就把他吸干了? 高丽衙内这时也把目光收了回来,正好现武好古笑吟吟看自己,颇有些尴尬,忙笑着转移话题道:“听说武员外是开封府第一的画师?” 武好古笑了笑,刚要谦虚几句,他的好徒弟米友仁却替他吹嘘开了:“家师乃是宋画第一人,这可是李龙眠,王晋卿和家父共同评定而出的。” “米衙内,”尹奉居然很了解宋朝书画名家的,这时突然插话问,“另尊可是米襄阳?” “正是,”米友仁道,“家父正是米元章。” 尹奉不敢相信,又看了看纪忆,纪大官人点点头,笑道:“没想到吧,米襄阳的衙内竟然拜了这位武崇道武员外为师。” 说着话,纪忆又笑着问武好古道:“崇道兄,在下也是个爱画之人,不知可否求得一纸墨宝?” “好啊。”武好古一笑,马上应了下来,他拒绝谁也不会拒绝纪忆,纪家级有钱,姑苏纪半城啊! “不知忆之兄想要怎样的画?”武好古问。 “美人图样,”纪忆说,“照着真人来画。” “像这幅吗?”武好古一伸手,他的好学生米友仁便递上一个画卷,武好古拿个画卷后就给了纪忆。 纪忆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幅《毗沙门天图》,图上的“毗沙门天”,纪忆却是认得的。 “画得是智深大师?” 武好古点点头,“这是元晖摹的,便送你了。” 在从涟水到海州的途中,武好古便开始教米友仁临摹自己的几幅新作了,其中便有《毗沙门天图》。从官船上下来的时候,武好古就叫米友仁拿了一幅《毗沙门天图》的摹本,准备要送给纪忆的。 武好古又说:“待吾返回开封,便为忆之兄作画如何?” “好,便一言为定了。” 元符元年 第九十六章 佛法和子宫(求收藏,求推荐) 西门堂在海州的分号,开在榷场外面的榷场港临海长街上,占了一所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前的青石路面上有被车轮轧出的两道深深的车辙,显然经常有车辆运载着货物从这里进出。 就在武好古、潘巧莲、郭京、刘无忌、林冲等人往临海长街而来的时候。西门青和他的祖父也在张熙载的陪同下刚刚抵达,爷孙两个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海州西门堂的掌柜就亲自迎出来了。 “大伯您怎么来了?这一路的劳顿,您老的身子骨还好吧?” 海州西门堂的掌柜也是西门家的人,单名一个咨,名叫西门梓,是西门青的族叔。 顺便说一下,西门青所在的阳谷西门家是个“半义门”,也就是介于义门和普通宗族之间的存在。 和坚持不分家,搞家族公有制的义门不一样,半义门是分家的,下面的每一房,每一家,都有各自的产业。不过在分家的同时,半义门下也存在大量的公产,主要是学田和族田——一般来说,将商业资产做为族中公产是很难经营的,而田产则相对容易经营,只要收租就行,因而义门/半义门的族中公产通常是农田。 而半义门拥有的学田、族田,则主要用来支付族中子弟的教育费用和赡养族中孤寡老人的。 具体到阳谷西门家,则是以阳谷和彭城的农田为本,同时经营药铺和宋辽走私的半义门。阳谷和彭城的农田皆是族中公产,各地的西门堂,则是各房的私产。 海州这边的西门堂虽然和彭城的西门堂挂同一块招牌,但并不是西门青的产业,而是属于西门梓这一房的。 另外,西门一族既然是半义门,自然也要在科举仕途上有所争取。 若是没有几官身倚靠,如西门家这样的富家,便是官人吏员们眼中的肥肉了。 不过西门家走的不是文科举的路子,而是专攻武举,因为有祖上传下来的骑射底子,西门家族祖上可是出了不少武进士。不过从西门青的爷爷西门鹤那一代开始,由于宋朝武举日益注重笔试,使得西门家吃了大亏,已经有几十年没出武进士了。 这家道,也显得有些中落了……不过西门族中还有许多能打善杀的狠人,可不是任人欺负的弱者! 而且,各地西门堂都是医馆药铺,要是换人来做,还有没有病家上门就不好说了。所以西门家虽然没有官身庇护,但也还可以维持局面。 “还好,还好,趁着还能走动,便四下走走。”西门鹤一边说,一边在西门庆的搀扶下进入堂内,然后又穿堂而过,到了后院。 一入后院,西门鹤马上就问:“马家的老二到了?” “到了,昨日便到了。” “没引起旁人注意吧?” “没有,没有,”西门梓笑道,“这几日有个高丽国的使团正好到达,海州官府都忙着招待高丽国贵客。” “哼,甚底贵客?”搀着西门鹤的西门青冷冷道,“不过是契丹人的狗奴才。” “联丽制辽嘛,”西门鹤道,“这说明朝中的相公还没忘记恢复燕云。” 三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进了西门堂后院的一间堂屋。堂屋内也有两人在说话,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商人打扮。其中一个生得高大,蓄了一部络腮胡子,仿佛是个武将。另一人则短小精悍,皮肤很黑,五官倒是端正,说话的时候一对眼珠子总是在转,显得非常精明。 看见西门鹤、西门青和西门梓三人进来,正在说话的二人也连忙起身,冲着西门老头便行了一礼。 “晚辈马植,见过西门世伯。” “晚辈花满山,见过西门大爹爹。” 西门鹤摆摆手,“不必拜了,都坐,都坐下说话。” 说着话,老头子便在一张玫瑰椅子上坐下,又叫西门青、西门梓也坐下。 “对了,马二郎,你家燕山先生怎么说?要不要把那个姓武的诳去辽国?” “二叔叫我来看看,若真有信上说的那么好,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不就是一画画的么?”西门鹤有点儿不以为然。 马植却一脸正色地摇摇头,道:“世伯有所不知,契丹人这些年来日益沉迷佛法,不能自拔。国家财富,都用来建寺斋僧,国族(契丹人)壮士,不是在家吃斋,便是入寺为僧。契丹一族不过二百万众,僧尼却有三十多万,全都坐食供养而不事生产。 长此以往,契丹将无可战之兵,无可饷之银,一旦祸起草原林海,便会有倾覆之灾了。 而我燕云汉人,则日益兴旺,族人繁衍至数百万,渤海之族,也尽皆汉化。如今的大辽,我汉人才是第一大族! 若契丹人继续沉迷佛法之中,不出三四十年,就算辽国不亡,契丹国族也将被我汉家所替代了。” 原来契丹人就要被印度的佛教和汉人的子宫打败了! 二百万人口,有三十多万僧尼,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人口繁殖。而且没有出家的契丹人,也大多沉迷佛法,念经念得糊涂了,再也没有祖先的悍勇善战了。 相比之下,燕云汉人倒是在辽国的“乡兵制”下保持了宗族武力,而且又以强大的汉文化同化了渤海族,变得日益强盛起来。 如果这样的趋势得以维持,几十年后,辽国的国族契丹人很可能会被数量占据绝对优势,而且战斗力也不弱的汉人契丹……当然,前提是没有一个比契丹人更凶狠的蛮族崛起! “契丹人沉迷佛法和那个画师有甚关系?”西门鹤颇有些不解。 马植笑道:“我二叔自有安排,必然能叫契丹人更加痴迷佛法,无可自拔。而林牙自己,也可以借此更进一步。” “也好,”西门鹤点点头,然后看着孙儿西门青,“知道如何做了吗?” “孙儿知道的。” 西门青的话音方落,一个西门堂的管事便快步走了进来,到了西门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西门梓道:“大伯,是武大郎到了。” “是寻我和子虚的。”西门青站起身说。 “寻我?”花满山愣了愣,“可我不认识他啊?” 西门青一笑,“是我把你荐给他做个管事的……你家的买卖没了,总要寻个安身立命之处吧? 我看你跟着武好古不错,别看他现在有点昏昏噩噩的,但他是有真本事的,待人也好,将来必是前程似锦。你跟着他,总少不了一份富贵的。” 花满山的眼珠子转了下,便冲着西门庆施了一礼,笑道:“那满山便多谢了。” 西门庆点点头,又瞧了眼马植和自己的爷爷,“大爹爹,马世伯,你们可要去见见那个武大郎?” 西门鹤摇摇头,对马植道:“贤侄,你一起去见见他吧。再套套他的话,若是能请,就不要用强……大不了就是花点钱,只要能交上有用的朋友,花点钱不算甚底。” “小侄不需花钱,只靠三寸不烂即可。” 元符元年 第九十七章 名士(求收藏,求推荐) “在下燕人马植。” 在西门堂的后院厅堂里面,武好古见着了一个三十不到的英武青年,锦袍玉带,戴着一顶洒花头巾,身材高大,面色黝黑,五官方正,棱角分明,一看便知是条好汉。 这人一开口,便是燕地口音,武好古听了一耳朵,却则声不得,只有愣愣看着对方。 这人竟然自称是“燕人马植”,知道一些北宋末年历史的武好古当然知道鼎鼎有名的燕人马植! 据说他出身燕云汉人大族,在宣和元年童贯使辽时密献“联金灭辽”之策,提出了扶植女真,与约攻辽,夺取燕云十六州的计策。 此后数年间,马植还带领部下,往来奔走,秘密探访女真部落,想尽办法挑起女真和契丹的矛盾,终于促成了联金攻辽。可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貌似强大的宋军却不堪一击,在伐辽之战中,面对奄奄一息的辽军,居然遭致大败。而后又被兴起的女真入侵,最终酿成了北宋王朝的覆灭。 作为联金伐辽的始作俑者,南归之后的马植,在钦宗靖康元年被北宋朝廷处死。 而此公之死,从某种程度而言,和岳飞颇可一比。 他们二人,虽然一个是将帅,一个是谋臣,可是都想要北伐蛮夷,收复汉家故地,而且都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 这两人在宋朝来说,都是各自领域最顶级的人才——岳飞是当之无愧的大宋第一将。而马植以谋略破辽国,复燕都(一度收复),毫无疑问也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谋臣。 第一武将和第一谋臣,在大宋这国里,下场倒是一样的…… 而且,马植这个谋臣,比岳飞这个名将还要凄惨。岳飞虽然死了,但是后来却名垂青史,成了人人敬仰英雄。 而马植……这收复燕云,怎么就是罪过了呢? 若是这马植,不献联金灭辽之策,这辽国和北宋能否躲过一劫呢? 另外,眼前这位燕人马植,和历史上是马植,是一个人吗? 带着满腹的疑问,武好古还是恭恭敬敬给眼前的燕人马植施了一礼,“在下开封武好古。 这四位是潘十八郎、郭三郎、刘小乙、林大郎,都是在下的朋友,一起从开封府过来的。” “大郎,”西门庆这时候也指着自己的好友花满山说,“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花子虚,他如今是海州榷场的牙人。” “在下花满山,见过武员外。”花满山上前一步,含笑朝武好古拱拱手。 武好古看了看他,果然生得精明强悍,皮肤看着有点黑,应该是长年累月跑海晒的。 这海贸,将来肯定是要展的……就是烧钱也要上马,万一真避不了靖康大难,也无法退避海州,还可以坐船逃走啊。 武好古拱拱手,还了一礼:“在下虽然做书画勾当的商人,但是买卖一直不大,因而没有甚底人手。如今想要伸展则个,想请子虚兄相助,切莫推辞。” 花满山笑了笑,道:“那可真是求之不得,满山自今日起,便在崇道先生门下奔走了。” “好好,”武好古笑道,“薪俸之事,稍后在和子虚详谈。” 虽然花满山是西门庆推荐的,但是武好古对他并不了解,不可能随便就定下薪水。必须要经过一番了解之后,才能给出合适的待遇。 “单凭东翁吩咐。”花满山也不是第一天在商场上混了,自然知道武好古的意思,不过他还是改口称对方为“东翁”了。 “廷扬?”西门青接着又把在厅堂外守候的张熙载唤了进来。 “大郎,”西门青一指张熙载,笑道,“张廷扬,你认识的,他可是个会经营的,定可助你大展拳脚。” “张某见过武员外。”张熙载上前来给武好古唱了个肥喏。 武好古也还了一礼,笑道:“廷扬兄,今后你我便同心协力,共创一番事业如何?” 张熙载道:“求之不得。” “这事儿你们找个机会慢慢谈便可了。”西门庆笑眯眯地道,“大郎,还记得日前在徐州相约要共游云台山之事吗?” “如何不记得?”武好古笑道,“今日来访,便是想约个时日……小乙,两日后我们同游云台山如何?” “好啊。”西门庆突然看了马植一眼,“马世伯,可有兴趣往云台山一遭?” “那可是海东第一胜境,某家早就想去了。”马植看了眼武好古,“不过在某看来,燕山之壮丽远胜云台,草原之辽阔不亚东海,昔日盛唐强汉牧马之土,才是天下第一胜境啊!” 这番话……在大宋来说,自是激昂人心的!若是寻常士子听了,恨不能立马赋诗一,以舒心中豪情。 不过武好古却是微微拧起了眉头。这燕人马植居然说出这等话,看来多半就是历史上那位献联金攻辽之策的马植了。 而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在西门家? “大郎,”西门庆试探道:“你可想去一览燕山美景?” “燕山很美吗?”问话的确是潘巧莲。 “美!”马植道,“而且雄壮! 最好是冬天去看燕山风景,那可真银装万里无极,群山覆雪叠叠,汉关唐城依旧,壮士迎风傲立。 只可惜,此等汉唐景色,如今皆属契丹所有,故国百姓,沦陷铁蹄,只得含泪翘,日日南盼王师。 吾闻如今大宋国力蒸蒸日上,且有英主在朝,西军强盛,逐破党项便在旦夕之间。而西贼破后,大宋天子必将北顾燕云故土! 若先生能在那时献上一幅《燕云河山图》,必将为士林仰望!” 听了马植这番话,武好古百分之百相信他就是历史上那个“大宋第一谋臣”了。 这位的嘴巴,真是太会吹了!而且还很能鼓动人心,还说的很有道理…… “《燕云河山图》?这是……山水画还是地图?”武好古似乎还不完全明白马植的话是什么意思。 “既是山水,又是地图。”马植一字一顿地说,“燕山地形略图,在下家中便有收藏。” 马植原来是想让武好古画一幅具有山水画风格的燕云或燕山地图,然后借着武好古画中第一人的名头献给大宋官家。或许还会加上他自己的复燕之策,一块儿献上去。 便是官家和当朝宰执一时用不上他的复燕之策,武好古画的《河山图》也是至宝啊! 这年头地图可精贵啊,高精度的敌国山河关城形势图简直就是战略级别的情报。这要是献上去,哲宗皇帝和宰相章惇见了肯定当成宝贝! 而且武好古脑海中恰好还存着一些燕云地形图的画面!他在前世当原画师的时候就接过这方面的活儿,早就把燕山地形大略熟记于心了。 如果再能画出一个带山水画风,且又准确详细的燕山地形图……的确是一件于国家有大用的至宝! 而且寒冬腊月,深入辽境,画了燕山景色和汉关唐城带回开封府的意义,也不是画张美人图能比的。用后世的话是,那就是抒了伟大的爱国主义情怀! 往大了说,这就是《还我河山图》啊! 是能激励一代又一代大宋爱国志士去北伐燕云而奋斗的! 这画要是能流传后世,就不是摆进故宫博物院了,而是要放大以后复制到人民大会堂,上面说不定还会有伟大领袖的题词…… 而武好古也不用等到几百年后,便是如今,就能摇身一变,成为闻名天下的名士。 名士和画家,可不是一个等级的人物。 若武好古早就是个名士了,不仅刘有方这样的内官不敢招惹,连宋江、晁盖这等江湖草寇,也绝不敢来劫杀。 而且,一旦成为了名士,武好古就能进入大宋真正的权力圈子,成为执掌朝纲的文官士大夫的坐上宾,还可以办学授徒,传播自己是思想和理念。 以后要做什么救国救民的大事,也就容易多了…… 元符元年 第九十八章 燕云四大家族(求收藏,求推荐) “大郎,你是在害怕吗?” “怕?怕甚?” “怕去辽国,怕契丹人。” “额……小乙哥,这个,这个……是有一点。” “哈哈,大郎实在是多虑了。” 西门青将武好古送出了西门堂,还一路相送他往米家官船停泊的码头而去。 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西门青说起了燕云之行的事情。 武好古虽然动了心,但他还是没有给出准信儿……毕竟,如今的燕京可是“国外”,那是可怕的大辽国的南京,仿佛是龙潭虎穴一般的去处,多半会有比梁山贼寇还狠十倍百倍的契丹贼寇! 所以武好古很害怕自己去了就真的领了便当。 “大郎,其实辽国并不是龙潭虎穴。”西门青不知道是说真的还是在安慰武好古,“贼人固然不少,但只要空身来去,是不会招来歹人的。便是遇上贼人,花钱买路就是了。 而且马二哥他们家是燕云四大家族之一,势力很大,足可保你来去平安。” “燕云四大家族?” “韩、赵、刘、马四大家族。”西门青说,“韩家是韩德让的族裔;赵家是后晋降将赵延寿的后裔;刘家则是唐时幽州、卢龙节度使刘怦之后,世代都是燕云豪强;马家则是后晋青州刺史马胤卿的后裔,被辽人拘去燕云的,马二哥的族伯,医巫闾山马家的族长马人望还是辽国重臣,如今官拜判南京三司使事。 你若是医巫闾山马家的客人,在燕云哪里会有人动你半根汗毛?” 医巫闾山在辽西显州,是后晋青州刺史马胤卿一族最初在辽国居住之地。马胤卿本人并没有投辽,而是终身在医巫闾山隐居。不过他的儿子马延煦出仕辽国,做到了南京留守,孙子马源做到了中京副留守,重孙马诠做了中京文思使。 不过医巫闾山马家最牛逼的还是马人望这位第五代族长,别看他如今只是判南京三司使事,但却是皇太孙耶律延禧的亲信。一旦延禧即位,立即就将位极人臣了。 而马植又是马人望的侄子,在燕云一带绝对可以横着走了,哪怕是寻常的契丹人,恐怕都不敢惹他。 武好古却依旧眉头微皱,“如小乙所言,马二哥出身如此,还为何要矢志灭辽呢? 以他的才干,在大辽那边还不是早晚能位极人臣?到了我朝,未必能有过在辽朝的前途吧?” 西门青笑了笑,用佩服的语气说道:“马世伯想要的可不是位极人臣,而是名留青史。以他的才华出身,一个辽国进士还不手到拿来?若要官,早就出仕了。” 辽国的科举其实是笼络汉人和渤海人大族的手段,考科举是要拼爹的。马植的爹虽然早死了,可是人家的伯父厉害,又是燕云四大家族出身,自己也有本事,还怕中不了进士? 而他这样的出身再加个进士,高中后肯定是平步青云,位列宰执恐怕也是早晚的事儿。 可是在大宋这边,即使他有复燕平辽的大功,又能给个什么官?他又不是宋朝的进士,不过是个南归北人,最多给个高品虚职。 这马植仿佛是在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买卖啊! 西门青接着又道:“可马世伯自幼便有为汉家克服燕云的大志……这也是他们医巫闾山马家之祖马胤卿平生之志。而医巫闾山马家也一直有人不忘祖先之志,就如我们阳谷西门家一般。” 原来这医巫闾山马家是一边有人在辽国做大官,一边有人不忘祖先之志,在积聚力量,等待机会。 还真是有点身在辽营心在宋的意思。 只有燕云四大家族中的另外三大家族,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意思呢? 想到这里,武好古又问:“燕云四大家族中的韩、赵、刘三族,是否都和马家一样不忘南朝呢?” 西门青一笑道:“燕云汉人,谁都不忘南朝。只是过去一百多年,都是北强南弱,克复无望,因而渐渐心冷。 可如今契丹人的衰弱是人人都能看得出的,腹心溃烂,四肢又过分强健……一个草原上的酋长麻库斯便叫契丹人疲于奔命,打了六七年也不见分晓。 而附庸辽人的西贼又屡败于我朝,降伏大约也是早晚之间。这宋强辽弱,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儿了。你说燕云豪族,会有何想法?” “小乙,”武好古看着西门青,“你真的认为如今是辽弱宋强?” 西门青笑了起来,“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郎你就是没去过辽国,才会一味恐惧。 若是你去了辽国,见了那些只知道吃斋念佛的契丹宫帐兵,便知道他们绝不是西军精锐的对手。 况且那点契丹宫帐兵早就是四面受敌了,不仅要对付我朝,还要草原上奔命,还得防着东面的女直诸部,根本就不足用了。” 西门青和马植的乐观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武好古心说:大约十几年后就是护步达岗之战了! 号称七十万的辽兵竟被两万女真铁骑摧破,大辽从此一蹶不振! 可是西门青和马植怎么都不会想到,大宋其实和辽国一样,早就腐朽不堪了。 西军现在表现出来的战力,其实也是建立在西夏的腐朽衰弱之上的。 不过西门青刚才的话也有道理,去辽国见识一番是很有必要的。这靖康之耻,归根结底是因为契丹的衰弱而起的。而这靖康之难的解药,也许就在辽国……武好古若真有救国救民的理想,也该去辽国亲眼见识一下契丹武士、蒙古勇士和生女直的壮士都是什么模样的。 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好吧,”武好古终于点了头,“待我了结手头的几桩要事,便寻个机会去燕云走一遭吧。” …… “大爹爹,马世伯,武大郎同意去燕云了。” 把武好古等人送到码头后,西门青马上就赶回了西门堂。 在西门堂的内客厅,西门青向自己的祖父西门鹤和马植报告了武好古的决定。 “好!”马植抚了抚掌,“大事又进了一步! 这武大郎若真有恁般大的名气,我们日后便可在开封府有一副喉舌了。” 原来马植的计划就是先把武好古捧成名士,然后再通过他去宣传契丹的衰败,以促使大宋君臣北伐燕云。 “喉舌之事好办,”西门鹤品着清香扑鼻的云雾点茶,一边轻轻摇头,“只是大宋的腹心,恐怕和辽国一样朽坏!” 马植笑了笑说:“世伯此言差矣,这大宋和辽国可不一样。 辽国的根基是契丹腹心部,号称四十万的宫帐兵都是从腹心各部中征来的。现在契丹国族只知道吃斋念佛,四十万宫帐兵早就徒负其名了。想要振作,除非能把大辽的佛教铲了! 而大宋这边,向来就没有根本腹心之部,乃是和士大夫共天下。大宋的武力全靠兵募,兵募朽坏了怕甚底?朽坏的撤了,花点钱再募一些就是了。如今大宋又不是没钱,花个几千万练上十万精兵,还怕打不过一个分崩离析的大辽?” 元符元年 第九十九章 公司 上(求收藏,求推荐) 在西门青的陪同下,武好古和潘巧莲、米友仁、郭京、刘无忌、林冲、张熙载、花满山等人,很快到了官船停泊的码头。在码头上,他们遇到了已经把货物和行李从船上卸下,并且装上雇来的车马的林万成和6谦。 离了码头,众人便依着潘巧莲给的地址,寻去了潘孝庵在海州的庄子。庄子就在朐山县城之外,海州湾的边上,遥遥也可以望见海对岸的郁州仙岛。 庄子占地大约几十亩,面宽十余间,前后有六进六出。虽然还称不得豪宅,但还是让两世人生都住得不是那么宽敞的武好古大开了一番眼界。 庄子的大门是朝南开的,进了门就是一排平房,是给庄客和仆童们居住的,现在大部分都空着,然后是一个栽满柳树的院子。第二进是会客的厅堂,两侧各有一个小门,通往第二个院子。这座院子两侧的廊房,被潘巧莲安排给了林万成、林冲、6谦、张熙载和花满山等五人。第三进是内厅堂,用来接待亲近的客人,两侧有书房和暖阁。后面的两进属于内宅,原本一进归潘孝庵居住,一进归潘巧莲居住(潘巧莲还是第一次来)。现在潘巧莲和小瓶儿占了她自己那一进,武好古、米友仁、郭京和刘无忌四人,则住进了原本属于潘孝庵的那一进院子。 最后的一进院子则是个后花园,面积不小,假山池沼、曲桥游亭样样齐全,池畔种满了桃、杏、梅、竹、兰、菊、蔷薇、荼靡……各色花树。院内两角各有一座小楼,都面朝大海,取名“观海阁”和“听涛轩”。 除了这座大宅院之外,周遭上万亩的田地树林,还有一个小小的码头,都属于潘孝庵所有的。 这样的庄园,在如今的宋朝可以说遍地都是了! 宋朝是不抑制土地兼并的,而且也不禁止勋臣官员经商敛财。因此开国一百多年后,宋朝国内的贫富差距变得非常显著(开封府的高房价其实就反应了贫富差距的巨大),如潘孝庵这样的豪门巨富,在经营商业致富的同时,都将资本投入了比较容易管理的土地之上。 武好古在自己的卧房中安顿了一番后,就来到了内堂客厅。一个潘家庄园的管家,正在给潘巧莲报账——就是汇报一下今年能收多少租子,庄园的开销又有多少。 潘巧莲听得很认真,武好古便没去打断,就在一旁寻了把椅子坐着听。 其实收入也不大多,一万余亩的土地,租子还不到两千缗,平均一亩不过几十个铜子儿。 而且收到的租子也不能全免税,潘孝庵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官,罩不了那么多的土地。所以还得拿出几百缗交给朝廷,余下的一千多缗中,又得拿出几百维护庄园,能够交到潘大官人手中的,不过一千缗而已。 而这处庄园和周围的土地,购置的成本怎么都要三万缗以上,这样的回报率,着实有点划不来…… 实际上,这些田产对潘家这种勋贵+豪商而言,不过是用来安置闲钱的资产。 管家报完了账,躬身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武好古笑着对潘巧莲道:“十八郎,没想到事情会恁般顺利,连小米都拜在我门下了。 看来再回开封府,便可以大展一番拳脚了。” 潘巧莲抿嘴一笑:“大武哥哥早就在大展拳脚了,等回了开封,就该谋个官身,当个名士了。” “当名士?”武好古盯着潘巧莲看了一会儿,“你觉得我该走一趟辽国?” 潘巧莲点点头,思索着说:“谁都知道当今天子日思夜想的便是平辽灭夏了,而且朝中诸相公,也都和官家一心。若是见到了燕云故土图,定会高看大武哥哥几眼的……大武哥哥再要做官,可就不是伎术官,将来也不是近幸小人了。” 伎术官的“伎”和歌伎的伎是一样的,地位可想而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虽然也是官,也属于士大夫,但是在官里面是最不值钱的。 武好古以画师身份得官,还是以名士的身份入仕,身价完全不一样的。 靠武好古的人物画本事,先做绘画称旨,然后把官家、太后哄高兴了再授个什么官,实际上也属于不值钱的伎术官。 但如果武好古先做了名士,不担任绘画称旨(照样可以给官家、太后画画),直接以名士身份授官,身价虽然不如科举出身的文官,但是比伎术官高太多了,甚至比荫补来的中下级官员都要高级一些。 而在等级森严的大宋官场上,名士官和伎术官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这种差距在武好古看来或许无关紧要,反正他早晚抱上宋徽宗的大腿(其实抱大腿也近幸和名士的区别),但是潘巧莲却不能不在乎。 这关系到她日后在开封府名门圈子里的脸面,也关系到她的后代能不能顺利步入仕途。 “还是十八想得周到,”武好古思虑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该争个名士的地位,“不过入辽之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是没有时间的,总得等我们在开封府的书画勾当上了正轨。 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则个,待我们回了开封府,家里的买卖便要做大了,不能再和过去一样了,得有个大大的公司。” “公司?”潘巧莲在哪儿听过这词儿,一时又记不起来。 武好古说:“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积弊而为高,合小而为大,合并而为公之道,是谓‘公司’。这是孔子和庄子说的,大意就是聚多人之财,共同营运生利。” 潘巧莲笑道:“我想起来了,这是《大同》里面的话……其实开封府有不少商家也是集数家之财开起来的。” “对,等回了开封,也得搞个公司,叫米襄阳、王驸马、李公眠、纪忆之、苏大郎他们都来入一股。” 潘巧莲点点头:“嗯,还有西门大哥,郭三哥,刘小乙。” “对,对,”武好古说,“还有那个花满楼、张熙载、林家父子和6小乙也都可以入上一小股。这样才能合众人之财,集众人之力,一起把公司搞好了。” 成立公司这事儿,武好古琢磨很久了。 他现在大约是个个体户,最多就是有几个合伙人的个体户。造几张假画蒙个好事家是没问题,但是要做大买卖,做大事业,却是不行的。 因此必须组织一个高效率的经营实体,而武好古所了解的这种经营实体,也就是公司了。 他前世在某某漫画公司和某某游戏公司干过几年,知道一间小公司是如何运作和组成的。 而且他还知道在近代历史上,还出现过一些经营项目包括杀人放火的大公司,比如东印度贸易公司和黑水公司等等。 这说明公司这种组织不仅可以用来做寻常的生意,也可以用来杀人放火搞殖民地……呃,女真蛮子的后代(指满清)不也让英属东印度公司亚洲舰队给揍了吗? 也许一个或几个“经营项目广泛”的公司,就可以在二十多年后成为挽救华夏天倾的工具。 反正东印度公司和黑水公司的雇佣军,肯定比开封府里面那些废物点心一样的禁军牛逼多了…… 元符元年 第100章 公司 下(求收藏,求推荐) 武好古正和潘巧莲说着自己的打算的时候,郭京和刘无忌两兄弟从门外走了进来,两人都换作了道士打扮。 “三哥,小乙,你们这是要去三元宫出家吗?”武好古笑着问。 郭京笑道:“贫道本就是修道之人啊……大郎,你看看贫道这身装扮,去了云台仙山上,会不会遇到神仙啊?” 刘无忌夸张地做了个参拜的动作,口中道:“遇上了神仙,我二人便拜他做师傅,修仙去也。” 瞧着他俩滑稽的样子,潘巧莲咯咯笑了几声:“便是遇到神仙也不会要你俩的。” 郭京呵呵笑道:“也对啊,神仙说不定会把你的大武哥哥收了去做个徒弟……说不定大郎早就是神仙徒弟了,要不他的画技怎么恁般高明?” “不可说,不可说。”武好古连忙摆手,中止了这个话题。 郭京和刘无忌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不可说是甚底意思?难道武大郎真是遇了神仙? 武好古见到两人满脸狐疑的表情,也只能苦笑着摇头了,宋朝人是很迷信的,大部分都是有神仙论者……不过武好古自己现在也相信有神仙。 “坐,坐下说正事。”武好古指了指两把空着的意思,示意二人坐下。 “大郎,”郭京坐下后问,“有甚要紧事说?” “要紧事情可不少啊。”武好古掰着手指头道,“第一件事便是要在开封府书画行大展身手了。 某盘算好了,要立个公司……公司的意思便是合伙开买卖了,准备拉米襄阳、王驸马、西门小乙、苏大郎、纪忆之这些人都入股,你们也一块儿入股,如何?” “我们也入股?”刘无忌忙问,“入多少股?” “本金用不了多少,”武好古道,“有个一两千就够了,占个小股吧。” 武好古的公司是做“标准”和“平台”的,属于“轻资产”,因而不需多少本钱。 他粗略盘算一番,觉得有个几万缗的本金,就足够开业了。他和潘巧莲肯定是大股东,一半的股份必须拿下,这样才能确保拥有控股权,有了控股权,才能在拿下书画行这个“现金奶牛”后,将一定数量的资金投到“烧钱”的项目中去。 虽然武好古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挽回二十多年后的天倾,但是一点他敢肯定,就是必须烧钱!而且要多烧钱,烧好钱!所以他必须要有许多个能滚滚来钱的地方。 至于另外一半股权,王诜和米芾这两个巨头肯定要拿一些,李公麟为人清高,不一定会要……有可能的话,蔡攸手里也塞一些,童贯和梁师成两个“奸贼”有机会也要拉一拉。 纪忆和苏大郎都是巨富,自然要拉他们出钱,不过他们得“溢价”才能拿到股份……便是“溢价”也是名利双收,还能结识到以往攀不上的权贵。这两位一定会乐于做金主的。 而西门青的买卖看上去不小,可是手里的资本估计不会太多的——在大宋能和开封府的豪商比钱多的,大约只有活跃于泉州、广州的白番海商了,西门家的钱是根本不够瞧的。所以武好古也不会让西门青投资太多,投个一两千缗,占一点股份躺着分钱就是了。 有了这等利益,甭说是义薄云天的“西门庆”,便是梁山上的黑宋江也能洗成白富美的。 而武好古的这番安排,对郭京和刘无忌两人,显然是不太有利的……毕竟他们以后就很难从武好古的大买卖中吃到太大的油水了。 不过武好古对自己的这两位朋友,还是另有安排的。 就在这两位的脸色稍稍有些难看的时候,武好古又开了口:“第二件事情,便是为你们两人长久的前程谋划了。” “我们两人的长久前程?”郭京闻言又笑了起来,“是甚底?” 刘无忌也问:“快说来听听吧。” 武好古笑道:“当今大宋,若无祖上传下的富贵,便只有读书、经商、从军、佛道这四种前程了。 读书不谈,别说是你二位了,便是某自小读书习字,也是连解试都难过去的。 经商么,大家都在做了,几万缗钱的早晚能有。但要论甚大前程,与你们二位却是难的。” “也不要甚大前程,如今这样便好。”刘无忌说。 郭京也道:“某这样的,能有甚大前程?” 武好古意笑:“某当二位早有数了。” “有数?” “二位身上的道装。” “道装?”郭京反应过来了,“大郎,你是要某和小乙出家当道人?” “出家倒不必,做个火宅道人即可。” 宋太祖曾经颁过旨,禁止和尚道士结婚生子。不过这种多管闲事的旨意也没甚效果,特别是道士界结婚生子的多的是。 不过能舒舒服服的当火宅道人的,都是有点背景的“道n代”或“官n代”。郭京、刘无忌二人可没这样的福分。 郭京摇摇头:“怕是不行吧?” “怎会不行?”武好古一笑,“大宋的官家、亲王都是崇道的。 而端王殿下尤其相信道家。十八,你可曾听过端王喜和道士往来?” 潘巧莲笑了笑:“听过一些,只是端王聪颖,恐怕不易相欺。” “只要灵验,端王如何不信?”武好古说,“端王将微服来做我的学生,这是我的机会,也是郭三哥和刘小乙的机会。” “有这事?” “怎么说?” 郭京和刘无忌同时吃了一惊。 武好古笑了笑:“西贼今秋将要在平夏城大败,小梁太后很快就要身故,而北面也不会有甚兵灾。至于端王本人,不出两年将为天子! 这四件事情,都是天机!” “天机?大郎你......” “大郎,你真遇上神仙了?” “大武哥哥,你莫不是真有仙缘?” 这下潘巧莲、郭京和刘无忌三人都惊讶了。他们本来就因为武好古的画技突飞猛进而有所怀疑,现在又听他说了“天机”,可就更加怀疑武好古是真的遇上神仙了! 武好古笑了笑,不置可否,“待回了开封府,便给你们在城西建个道观,专做端王的买卖,包你们在道家路上前途无量!” 其实这就是分散投资了。 如果只有书画一途可以结交宋徽宗,风险就太集中了,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武好古的救国大业可就要面临失败了。 因此,武好古还打算把自己的两个好朋友郭京和刘无忌拉进来,挥他们的“神棍”技能去忽悠宋徽宗。历史上,宋徽宗可是位道君皇帝,迷信着呢! 而且那两个“神棍”还拥有神棍界的核心竞争力——未卜先知! 说不定他们将来说话会比自己还管用呢。通过他们,武好古就可以借助宋徽宗和朝廷的财力搞自己的“抗金革命根据地”建设了。 比如营建云台岛,或者在开封府境内的险要之处建一座“城堡式”的皇家道观,再比如造几艘大船去海外寻仙等等。 元符元年 第101章 明教(求收藏,求推荐) 在海州高丽馆边上,有一座小而精致的白莲社,这个晚上,白莲社内的一座楼阁之中,灯火通明。 白莲社是佛教白莲宗的寺社,白莲宗又称白莲教,渊源于佛教的净土宗,相传净土宗始祖东晋释慧远在庐山东林寺与刘遗民等结白莲社共同念佛,后世信徒以为楷模。 和其他佛教宗派不同,白莲宗教义简单,修行简便(最低要求会念佛就行),又号召信徒敬奉祖先,而且寺社主持也不必出家修行,所以在民间流传极快。 不过由于白莲宗教义过于简单,又没有多少清规戒律,因此很容易被其他教派渗透。特别在唐朝时禁绝摩尼教(明教)后,摩尼教残余势力便借着白莲宗的名义在民间秘密流传。在某种程度上,也出现了佛教白莲宗和摩尼教融合的情况。 而建在海州高丽馆侧的这座白莲社,便是如此。在正堂里面,供奉的是一尊真人大小的鎏金弥勒佛。可是在白莲社后院的楼阁内挂着的,却是一副工笔白描的明尊法像。 法像两旁,分列着十二支灌了龙涎香的蜡烛,不仅将法像上的明尊笼罩在一片光明之中,而且还散出袭人的幽香,更添了几分神圣光明。 白天在通海巷的酒楼中为武好古等人献唱的那明州籍的白番美人墨娘子,此刻正身着白衣,头戴乌帽,跪坐在明尊法像之前,口中低声吟唱: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常受快乐光明中,若言有病无是处。如有得住彼国者,究竟普会无忧愁。处所庄严皆清净,诸恶不净彼元无;快乐充遍常宽泰,言有相陵无是处……” 虽然只是低声吟唱,也没有伴奏,却有如天籁,让听者从内心深处感到了无比宁静祥和。 这明教的经文《下部赞》中的叹明界文,被墨娘子唱得几乎有了神性和魔力。 除了正在吟唱《下部赞》的墨娘子,阁楼之中还有一人,便是那纪忆之,纪大官人了。 烛光下,只见纪大官人穿着和墨娘子一样的白衣乌帽,也跪坐在蒲团上面,手中拿着一个画卷,闭着眼睛,静静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籁般的吟唱终于结束了,阁楼里面,出现了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宁静。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充满魔性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份宁静。 “忆之,画拿来了?” 纪大官人这才睁开眼睛,现墨娘子已经转过身,正面朝自己。 “拿来了。”纪大官人将画卷摆在他和墨娘子之间的地板上,缓缓展开,正是一幅米友仁摹的《毗沙门天图》。 “这是武好古画的?” “是摹本,小米官人摹的,他拜武好古为师了。” “哦?是吗?”墨娘子的语气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今日他似乎对奴很有兴趣啊,有没有可能向你索要奴啊?” “应该不会……”纪忆想了想,摇摇头,“他现在和潘家那丫头正两情相悦,不会对别的女人动那种心思的。 而且,以他的身份迎娶潘娘子可是高攀,纳妾和蓄养家伎恐怕都是妄想。至少一二十年间,是不必想的。” “也对。”墨娘子点点头,“那有无可能让他崇拜明尊呢?” 纪忆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儿:“北人多崇佛信道,信奉明尊之人甚少。不过这个武好古似乎不大相信佛道……” “不信佛道?”墨娘子愣了愣,“难道信奉景教?” “也不是景教,”纪忆道,“他可能压根就不信神佛之说。” “嗯,不信总比妄信要好。”墨娘子蹙了下秀眉,“妄信从来就是诸教大患,便是圣教亦不例外……” “圣女……”纪大官人居然称呼墨娘子为圣女! 若是武好古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怀疑自己穿越到金大侠的武侠小说中去了。 不过纪忆和墨娘子这两个“魔教妖人”是没有盖世武功的……纪忆他家祖上本是明州海商(同时也是海盗),入教只是为了获得明教从海外带来的阿拉伯、波斯人的造船技术和海上商路而已。正因为得到了明教的这些支持,纪家先人才会成为江南巨富。 而墨娘子的祖先是波斯人,“墨”这个姓氏其实是“摩尼”的谐音。墨家先人本是波斯摩尼教(就是明教)选民(普通教士)和听者(在家信徒),为了躲避阿拉伯帝国的迫害逃到中国来的。投靠了在东南海上势力颇大的明州纪家,并且向纪家传播了摩尼教,同时也把从波斯带出来的造船技术和海上商路图给了纪家的祖先。 而被称为“圣女”的墨娘子则是中原明教的二位“慕阇”(一男一女)之一,因为是女性,所以被教众称为圣女。另外还有一位男性“慕阇”,被称为圣公。 摩尼教理论上有十二慕阇,之上还有一个教宗称为“阎默”,不过跑到中国来的摩尼教理论上只是分支,所以只有二“慕阇”,没有“阎默”。 不过纪大官人并不是明教的教士,他只是个“听者”,也就是在家的信徒。 但他也不是寻常的“听者”,而是世世代代都供养着一名女“慕阇”的级听者。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纪家就是明教的大金主。对于教中事务,乃至明教“慕阇”的产生,都有相当大的言权。 从某种角度而言,平江纪家是可以通过他们供养的女“慕阇”,也就是圣女,控制半个明教的。 根据纪家祖先和从波斯逃亡而来的摩尼教慕阇家族(慕阇和选民都不能结婚生子,但是他们的兄弟姐妹可以)达成的协议,摩尼教的女慕阇,也就是明教圣女,世世代代都从七个波斯血统的选民家族中选出,然后由纪家负责保护和供养。 而那七个拥有波斯血统的“选民家族”,实际上也是七个定居在明州、泉州和广州的白番海商家族。 通过这种宗教上的特殊联系,纪家也就成为了一个可以和阿拉伯海商集团相抗衡的明教海商集团的领家族。 不过以纪家豪门为领的这个明教海商集团,在两三百年的展之后,现在却遇上了一个极大的危机——明教的传播已经失控! 原来纪家先祖和那七个波斯明教选民家族的先祖,两三百年来都把主要精力投在了商业上,对传教的兴趣不大,传教的对象也主要是明州、扬州、海州、广州、泉州的商人。 而且,他们虽然也挂出白莲社的牌子,但是在传教活动中仍然坚持波斯明教的那一套清规戒律和繁文缛节。所以教徒人数一直不多。 可与此同时,明教的“圣公系统”,却走了一条本土化和底层化的展路线,把明教的大部分教义和戒律都丢在了一边,只管拉人头扩势力,而入教之人又鱼龙混杂,持什么心思的都有。 到如今,甚至连明教圣公静明和尚自己,都有点控制不住了,因此求助到了圣女墨娘子和平江纪家。 而纪家也害怕江南明教徒失控,殃及到他们这些“规规矩矩”的商人,所以就谋划着走上层路线,让明教再次获得合法公开的地位,以方便管控。 “圣女,”纪大官人这时又对墨娘子道,“便是武好古不成为圣教听者,他也是可以为我所用的。 因为端王殿下很快便要和他学画了……到时候,只要我家的影儿出马,还怕迷不到这位大宋端王吗?” 元符元年 第102章 海上的生意经(求收藏,求推荐) 朝阳,缓缓升起。 驱散了弥漫着海州湾内的薄雾。 暗灰色的海水,上下起伏,仿佛一匹轻轻波动的锦缎,令人心旷神怡。 海船在风帆和长桨的共同作用下,破浪而行,从海州湾南部穿行,直往十几里外的云台仙山而去。武好古坐在舱中,品着云台山产出的云雾点茶,悠然自得。 米友仁、西门青、马植、郭京、刘无忌、花满山和潘巧莲也都坐在舱中,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舱外的景色。 “这里便是进出海州的商船海舟停泊之处了。”花满山是海州人士,他家从宋初开始,就在海州经商,对海州的情况再了解不过了,所以就客串起了“导游”。 武好古很感兴趣地问:“这里那么多船,都是哪里来的?是谁建造的?” 花满山笑道:“此处的船自是哪里来的都有,有从江南开来的,有日本国的,有高丽国的,有大辽国的,还有西方白番国的……和其他地方的船相比,这白番国的船才是最好的,都是能跑远海的。” 他口中的“白番国”指得是阿拉伯帝国。这个公元7世纪上半叶兴起的大帝国,如今早就进入了暮年。但是因为塞尔柱突厥人的到来,使得这个老大帝国看上去出现了中兴的局面——虽然国家的实权都落在了塞尔柱突厥人之手,但是这些皈依了ysL教的突厥人基本上继承了阿拉伯帝国的各种制度和文化传统。 巴格达城的繁华和阿拉伯海商对东西方贸易航线的控制,大体上也没有收到什么影响。 而控制了东西方贸易航线的阿拉伯商人,自然也攫取了大量的财富,生意也越做越大,都把生意做到海州来了! “我们大宋的船跑不了远海?”武好古问。 “也有能跑远海的,”花满山说,“在明州、泉州和广州就一些海商会跑远海,最远的都去过天竺国。 哦,东翁有所不知,这跑远海的船和船帆都是有讲究的,操船的办法也不一样。这里面的道亨,可深着呢。 还有,在远海航行因为看不到6地,还得会看星星和阳光掌握方向,还得有专门的海图,才不至于迷行。另外,还得掌握各处海域一年四季的气候和风向…… 而这些,都是各家海商的命根子,外人很难学到的。” 原来做海商是很难的! 没有多年(通常是几代十几代人)的积累,你的船只能在近海走走,要去远海那是想都甭想。 更不用说去现一个新大6了…… “你们花家呢?”武好古接着问,“你们能跑远海吗?” 花满山苦苦一笑,摇摇头说:“我家最多跑跑高丽国,就这样还遇了台风翻了船! 东翁,您该不是想做海上的勾当吧?这可难了,还不仅是船只、天气、海图和水手难搞,还有这个!” 说着话,花满山就做了个砍人的手势。 “花四郎,你在做甚?”武好古没明白花满山的意思。 “他在砍人!”西门青一边喝茶一边说。 “砍人?”正在看风景的潘巧莲听了一耳朵,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花满山,“难道海上也有梁山好汉吗?” 花满山笑了笑:“潘小郎,大海上可是没王法的,哪条商路不是用弓箭刀枪打出来的? 别说是遇上恁等杀人越货的海贼,便是正经海商,看见你船小人少,照样起歹心。 至于大商帮争航路抢地盘时,那打起来就更凶狠了。可是成百艘几千料的大船在海上开战啊!” “成百艘几千料的大船海战?”郭京吸了口凉气,“便是朝廷的水师都没恁般多大船吧?” “没有,”花满山笑道,“朝廷的水师也就在近海转转,远海连去都不成。 在远海上,便是海商、海盗的天下了!” “哎哟,那海上的勾当可真不好做啊,”潘巧莲说,“大武哥哥,你说是不是啊?” 可不是吗?海商这碗饭不好吃啊!武好古心说:看来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要把海州建设成“抗金基地”也不容易啊。 不过这些海商成天在海上打打杀杀,战斗力应该是有的。要真的能展起来,可是一支能够依靠的武力,这海商虽然不容易搞,但还是得硬着头皮上项目啊! 哪怕烧钱也得烧出支船队来…… …… 今天海上的风向不对,武好古等人乘坐的客舟是逆风航行,只能靠长桨划水,所以行进度很慢。 等武好古和花满山聊完了海商,船才行到一半。 于是武好古又将话锋转向了和西门青合伙开公司的事儿。 “公……司?”西门青有些懵懂。 “出自孔子的《大同.列词传》,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一旁的马植倒是马上给出了解释,“大约就是合伙办个商行的意思。” “是书画文玩行的公司?”西门青问。 “嗯。”武好古点点头,“眼下先做这一行,等牢牢把持住了开封府的书画行,再向别的勾当扩展。” 在开封府外转悠了一大圈后,武好古已经充分认识到了生意难做的理儿。 所以他的野心固然不小,然而步子却是很谨慎的,要先吃下最熟悉的书画行,之后才图谋别的行业。 “那我可得投点钱,”西门青笑了笑,看了眼武好古和米友仁,“开封府书画行还不是你们师徒俩说了算?” “还要做别的勾当?”马植对武好古的生意经也有些兴趣,笑着问,“可说了听听吗?” “可以啊,”武好古说,“书画行和刻书行只隔了一层纸,最容易进去。” 他只是和马植说了一半话,进入刻书行其实不是为了刻书出版的那些利益,而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行报纸——报纸是舆论喉舌,可不是轻易就能进去的,得等待时机。 “刻书行之后,就是开封府的房地产行了。” “房地产?”潘巧莲惊讶地看着武好古,“大武哥哥,地产行的勾当要怎么做啊? 开封府城内,可没多少空地了。” 因为一道高大坚实的城墙和一条宽阔的护城河的存在,使得开封府城内和城外的交通很不方便(这年头也没什么公共交通),而且进出城池还得过税卡。所以在开封府城外搞房地产开的空间不大,而开封府城内又早就见缝插针,能造的地方早就盖上房子了。 不过这点困难是难不住见识过后世房地产业大展的武好古的……这开封府城向四周扩张有难度,可是向上还是有一定空间的,完全可以充分利用起来。 而且盖高楼还可以带动大宋建筑行业的展,这对将来对抗女真入侵,也是颇有好处的。 “我自有办法,”想到这里,武好古便笑了起来,却没有当场点破玄机,只是说,“如今开封府的房价都快升到天上去了,这勾当要是做成了,能捞到的钱,比书画行还多十倍都不止啊!” 元符元年 第103章 海上有云台 一(求收藏,求推荐) “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旧闻草木皆仙药,欲与妻孥长相守……” 当武好古乘坐的客舟靠上郁州岛宿城港的码头上时,和潘巧莲一块儿站在甲板上遥望仙山的武好古忽然来了诗性,高声吟起了苏东坡的《次韵陈海州书怀》的前四句,而且还即兴挥,做了些小小的改动。 苏东坡的原句是“欲弃妻孥守市阛”,意思是就算抛弃妻儿去那里(海上仙山)守门都愿意。而武好古则改成了“欲与妻孥长相守”,表示愿意和潘巧莲在这里隐居相守。 潘巧莲仿佛也被眼前的仙岛和武好古的诗文所感,一双美眸带着深情凝视自己的心上人,柔柔地说:“大武哥哥,你不会和苏学士一样,只是在说大话哄人开心吧?” 她这么说,是因为苏东坡的这诗后面还有四句,“雅志未成空自叹,故人相对若为颜。酒醒却忆儿童事,长恨双凫去莫攀。” 大意就是去仙山看大门什么的,都是为了面子胡说的醉话云云。 “十八,”武好古看着虽然是男装打扮,但依然是千娇百媚的潘巧莲,笑道:“不如我们这一次游云台的时候,便选一块风景绝佳之地买下来,将来就在那里建个庄园作为隐居之处如何?” “嗯。”潘巧莲重重点头,可点完了头才觉得不妥,她和武好古身后还有一堆人在看着呢! 而且他们俩眼下可没什么名分,怎么就一块儿隐居仙山了呢? “大武哥哥,你又哄我。”潘巧莲羞得耳根通红,用力跺了跺脚,就一阵风似的顺着搭在船艏甲板上的跳板上了宿城港的码头。 宿城港就在宿城镇边上,而宿城镇则是东海县的县治,位于郁州岛的西南角上,两侧都是郁郁葱葱的云台山,其实就是个淤积成6地的海湾。 不过这片6地的形成却有些年头了,因为在汉代这里便是人烟繁盛的市镇和港口了。因而宿城也是一座古城,武好古现在看到的城池大约始建于唐代,已经显得有些残破。而且因为城池太小,容纳不下聚居此地的居民和客商,所以城廓之外早就变成了个大市集,商馆遍布,酒肆林立,还开出了不少客栈。 因为宿城港就是出入郁州岛的主要口岸,也是宿城这里所有客栈的财路来源。为了抢生意,各间客栈的知客小二们都紧盯着码头,看到有大号的客舟靠上来,顿时人人眼睛放光,蜂拥而上。 七八个店小二都冲到了第一个走下船的潘巧莲跟前,七嘴八舌的竭力推荐着自家好处。武好古在船头看着也觉得似曾相识,后世的火车站汽车站门口,那些小旅店的推销人员,也就是这样拉客的。不过这些宋朝的拉客小二倒是斯文守礼,虽然一个个口若悬河说着自家好处,但却不诋毁别家,也不会伸手上来生拉硬拽。 另外,在宋朝生活了好一段时间的武好古也知道,这些小二的介绍基本是可信的。 宋朝的各行各业,除了书画行比较喜欢作假之外,别的行当大体都是讲诚信的。 武好古忍不住又有些感慨,如今这个时代,便是我中华文明的一个顶峰了!只可惜,这个文明的顶峰,却挡不住野蛮胡骑的冲击,从靖康年开始的天倾,真不知摧残了多少民族的箐华? 所谓宋亡之后无华夏,还是有点道理的。至少后来复兴的华夏,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了…… 武好古微微有点失神,直到耳边响起了花满山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东翁,这边有间仙客居是大大有名的,招牌上的三个字,还是东坡居士题上去的。仙客居最好的是鱼脍,都是海里面现成捞上来的黄鱼割的,片片透光,入口即化。 另外,仙客居的河鲀鱼也是一绝,那烹制的可是鲜美异常,包您吃过以后是终身不忘,而且保证不会吃死人。” 所谓鱼脍就是生鱼片了,这是中华的传统美食,在唐宋年间还是非常流行的。 不过眼下没有挪威三文鱼,蓝鳍金枪鱼理论上有,不过是极罕见的。所以“大黄鱼刺身”是沿海地区最常见的鱼脍。而河鲀鱼就是河豚了,好吃是不用说的,就是容易吃死人……所以武好古 武好古当下便笑道:“既然仙客居最好,那今日便去仙客居了,我做东,鱼脍、河鲀都要吃个过瘾!” 那仙客居的知客小二,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顿时眉开眼笑,朝着周遭同行拱拱手,便大声招呼了一声:“仙客居,迎客了!”然后就做了个肃客的手势,指向了靠近码头的一间三层酒楼。 武好古也下了船,和潘巧莲一块儿大步向酒楼走去。在他们俩身后,西门青等人也依次下船,就朝酒楼行去。 这座酒楼是依水而建的,看上去有三层楼恁般高,实际上就上下两层,再底下是个垫高了的石头地基,显然是用来防大潮水的。 “小二,仙客居的楼起得恁般高,是为了防水淹吗?”武好古上楼的时候问在前面迎道的那个知客小二。 “也不全是为了防水淹,”小二道,“建得高一些,正好可以看风景啊。到云台仙岛来的,还不都是为了观景的吗?” “也对,”武好古笑道,“那也得给我们选个景色绝佳的包间……可有啊?” “有,有的。”小二道,“只是这样的包间是有门槛的,若是点的酒菜价钱不足十缗……” “怎会不够十缗?”武好古笑了笑,“我这边恁般多的人,胃口都好着呢,好酒好菜你只管上便是了。” 海州这里的农田,一亩要价不过几缗,十缗钱可值两三亩地呐!这消费限额,设得可不低。 不过对武好古这样的开封书画商人而言,十缗八缗的根本不算钱。别说是当下了,便是在武好古扬名之前,请他去给书画作品掌眼的代价,一次也要十缗八缗的,而且这还是不出开封府城。 要是出城去看,还得按照距离远近加钱,来去路上的车马吃食,都是对方全包。 所以武好古这一世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人,十缗八缗的,真不在话下。 “对了,你们这儿有角伎吗?”武好古这话一出,他身旁男装打扮的潘巧莲马上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武好古连忙解释:“十八,我俩是不用角伎陪酒,可是今天还有不少朋友……” 前头引路的小二闻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二位,顿时笑了笑:“若是二位喜欢**,这宿城镇上也是有的,小店立马可以安排。” “不用,不用,”武好古连连摇头,“你快快领路。” “好的,好的。” 转眼之间,这小二就已经引武好古等人上了酒楼的二层。这酒楼很是不小,光是二层上就有十几个包间,都在四周靠窗的地方。中间是个不大不小的厅堂,摆着一面大柜和三个酒柜,围成个正方形,里面立着一个纸笔儿的管事,还有个当垆热酒的胡姬。是个三十多岁,腰肢丰满的女人,还是一头金,显然是欧洲人种,也不知怎么到大宋来的?不过这金女人的面目却远远比不上墨娘子,皮肤松弛,头也没什么光泽了。 和墨娘子一样,这女子也是宋人打扮,看见来客了就忙不迭地招呼,开口就是地地道道的宋腔汉话。 一个穿古装汉服,说汉话的金妞……虽然武好古前世也见过许多生活在中国的洋人,可是这样的洋妞,倒是第一回见,于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才随着知客的小二进了包间。 元符元年 第104章 海上有云台 二(求收藏,求推荐) 武好古等人坐进去的是仙客居最好的包间,位于酒楼的一个转角上,两面都有大开窗,一面对着云台山,一面对着海州湾。坐在里面,可以同时欣赏海景山色。 包间内中央摆着个大方桌子,这年头应该还没圆桌,反正武好古没见过。他自然坐上,正对着大门,潘巧莲和西门青坐在他的左右两侧,其他人也各自坐下。方才在酒柜处见到的金洋妞已经捧了一托盘的各色果子殷勤入内,唱喏赔笑道:“各位客官,这包间可满意吗?若是满意,便是这里如何?新鲜的大黄鱼切脍和河鲀鱼熬汤是本店的特色,还有好面饼,熟羊肉,还有徐海一带闻名的狗肉,准保各位满意尽兴。 另外,小店还养着陪酒卖唱的伎女,不仅有汉女,还有高丽女、东瀛女、日本女和波斯女……” 米友仁这时忽然一摆手打断道:“娘子怎么称呼?是从哪儿来的?” “奴?”金毛妞一笑,“奴姓金,不记得从哪里来的,奴那时还小,只隐约记得在海上漂了许久,然后就到了这里,被卖给了仙客居的东家为奴。” 没错,宋朝当然是有奴婢存在的!成天跟在潘巧莲屁股后面的小瓶儿就是个奴婢……她是潘巧莲的私人财产,而且是合法的! “那你知道是谁把你卖到海州来的?”马植接着又问。 “奴不知道,”金毛妞笑道,“若是客官想要买奴这样的金毛婢,奴倒是能给客官介绍几个做这行的番商。” 听到这番对话,一屋子的人都笑吟吟瞧着总是一副风流才子模样的米友仁:原来这位是喜欢金毛的。 米友仁却只当没看见,继续问:“有没有能歌善舞的白番女奴?” “有啊,有啊,只要您有钱,甚底女奴都有。”金毛妞笑道。“奴有个相好的,就是做这门勾当的,过几日便会上云台岛,奴就叫他在客栈里等上几日,如何?” 仙客居不仅是酒楼,还是间客栈。不过客房和酒楼不在一栋楼里面,客房在几千尺外的市镇上,是一个五间开的大院子。 不过武好古一行人不会住在仙客居,他们会去云台山上寻个寺庙道观居住,游玩一番后,再从宿城港离开。 “好,便一言为定了。” 金毛妞离开后,米友仁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笑吟吟对武好古说:“学生见老师身边没有人伺候,便想送几个上等的白番家伎,老师的商社也用得着她们。现在开封府第一等的去处,都有姿色绝佳的女使招揽客人。” “甚底?”武好古听了这话一愣一愣的,“元晖,你,你,你想……” “对,对,对。”米友仁连连点头,笑道:“以老师的身份自是该有几个绝色在身边伺候着,风流才子嘛,谁不是如此?不过买来的奴婢是不大可能才貌双全的。 若是要养几个极品,还需有人来调教。学生看纪忆之的那个墨娘子不错,可以要来调教女奴。 而且光有白番婢也不够,还得养些宋婢、高丽婢,这才是风流才子该有的做派……” “寅哥儿,你在说甚呢?”米友仁的话还没说完,潘巧莲已经快跳起来了,杏眼圆睁,怒火都快喷出来烧着米友仁了。 武好古也眉头直皱,他想不明白米友仁为什么要当着潘巧莲说这些话? 难道宋朝大部分的女人都不在乎男人找小三的? “潘小郎,米小乙是好意,”西门青看了一眼米友仁,笑着打起了圆场,“大郎做的是台面上的勾当,怎么能没有美色相伴?马二哥,你说是这个理儿吧?” 马植瞧了眼西门青,又看了看俏脸儿涨得通红的潘巧莲,苦苦一笑,转移话题道:“其实大郎还可以买几个白番战奴防身。” 武好古忙配合马植转换话题:“马二哥,没想到你还知道白番战奴的事情。” “怎不知道?”马植一笑,“大辽可是纵横万里的大国,西面便和黑汗回鹘接壤,他们便有古拉姆战奴,是汗王的私兵。听说在更西边的一些地方,这些战奴兵也是可以买卖的,待过几日见了那金毛婢的相好,不妨问一问。” 花满山接过话题说道:“甭到更西边,便是在大宋沿海贸易的白番商人们,就家家都养了战奴。既是行商的护卫,也是在海上劫掠的打手!” 阿拉伯人在海上的市面自然不全靠娴熟的航海技术,杀人放火也是必不可少的,因而能吃这行饭的阿拉伯商人,家家都养了战奴护卫。 “这等战奴,马二哥要来何用?”武好古打听道, “自是为了采众家之长。”马植说,“大郎的画技高明,想来也是博众家之所长的。用兵练兵之道,亦不例外。大食国及西域诸强,皆蓄养战奴,必有所用,若有机会,不妨购买一二,以取所长。” 武好古对战奴并没有多少兴趣,于是又换了个话题:“听马二哥所言,似乎是精通兵法的。” 一旁西门青接过话题,笑道:“马家是燕云大族,马世伯又是马家的英才,自是文武双全的。” 武好古还不知道,燕云汉人大族的组织模式同大宋这边流行的义门是不一样的。 燕云汉人大族实际上是一个准军事组织,类似于汉末豪强,说是武士家族也可!族长、少主和族中的骨干,必须允文允武。譬如后来成为蒙元爪牙的史天泽家族、张柔家族(张弘范他们家)都是燕云汉人大族。 而在当下,燕京马家则是燕云地区最大几个汉人豪强家族之一。马植可以在历史上成就恁般事业,本领自然是有的。 另外,燕云汉人大族内部等级森严,家主和少主就是君!庶流子弟就是家臣,依附的外姓曲部则是兵和民。而且族中子弟(包括附庸),全都要练习武艺战阵,一旦有需要,他们就能马上组织军队! 这样的家族,在军事方面的能力,同大宋境内的那些立足科举的义门,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在确定了马植通兵法后,武好古仿佛半开玩笑地问:“那……若是马二哥将兵,守这个郁州岛,该在何处布防呢?” 马植愣了愣,他怎么也没想到武好古居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守郁州岛?”马植追问了一句。 “对。”武好古点点头。 “就在这里。”马植说,“就在宿城港口附近布防。” “为甚?”武好古似乎对这个问题非常有兴趣。 “因为郁州岛就此处是平块地,可以展布兵马。”马植说,“若在此处筑起海塘,再修建高城,纵有百万之敌,也攻不破郁州岛了。” “不能在山地沿海登6吗?” 马植摇头道:“山险之地岂能轻入?况且还是经由海路而来,怎敢擅入险地绝地?若有闪失,便是全军尽失了。 另外,守岛之军,必会在云台山颠修建望楼,在山中险要布勒精锐,设置陷阱。” 武好古想了想,又问:“若是马二哥掌兵,用多少人可守住郁州岛?” 什么意思?在场的人听着都有点糊涂,这武好古将来是想在郁州岛隐居,还是想夺了郁州岛做贼啊? 马植认真地想了想,说:“若是精锐,若有海塘、坚城可倚,粮食充足,二三百人便可。” 元符元年 第105章 海上有云台 三(求收藏,求推荐) 海塘、坚城、二三百精锐…… 当然,还有一支可以纵横海上的船队! 这样便能在日后的大难生时据守住海上云台山了。 武好古是个比较务实的人,也知道自己没甚大本事。他前世也不是理工男也不是军校生,造枪造炮带兵打仗统统不会。就算宋徽宗给他做枢密使,他面对稀烂的局面,一样束手无策。 不过上天既然让他托生到了北宋元符年间,那他命中注定就是要做点什么的。 而真正要做成事情,就必须量力而行,先制定一个可以完成的小目标,比如把云台山当成未来的抗金革命根据地来经营。 之所以选择云台山,也是从实际出的……他眼下的力量也就能顾到云台山罢了,这里本就是大宋的繁荣之地,距离大宋都开封府不到一千里,还有水路相连。 武好古若是愿意,每年都能来这里住上几个月。 而且,云台山是著名的“仙山”,本就是个权贵富豪隐居之所。武好古到这里盖个庄子修个道观都是合情合理的,若是能蛊惑了宋徽宗,没准还能在这里弄个赐第什么的,这样地方官就管不大着了。 至于二三百精锐……该怎么去弄呢? 花钱去买马木鲁克战奴吗? 这仿佛不大行吧?买上三五个是钱的问题,二三百……太多了,可不可靠就是问题了,而且也太眨眼了! 另外,就算这二三百马木鲁克战奴都和“无垢者”一样服从指挥,武好古估计自己也指挥不了。 他上回见了梁山寇都吓坏了,怎么可能指挥部队和金人去打? 看到武好古眉头深皱,若有所思,马植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问道:“大郎是在想用兵取胜之道吗?” 被人说破了心思,武好古也不掖着藏着了,干脆挑明道:“可否请教一二?” 马植笑了笑道:“谈不上请教,在下也不是甚底兵法大家,不过略知一二。 在某看来,这用兵之道,在选将!” “选将?” 武好古眉头一皱,马植仿佛说了句废话。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理儿谁不知道啊? 看着武好古的表情,马植又是一笑:“而选将之道,呵呵,在于养士。” “选将和养士?”武好古完全不明白马植在说什么。 马植看了一眼一脸懵懂的武好古,笑道:“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释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则虎反服于狗矣。而上将军养士,就是虎蓄其爪牙。所谓士者,则是谋士、死士、门客、宗族腹心也。 有谋士可以划策,有死士可以陷阵,有门客可以经营,有宗族腹心可以护卫左右,从而形成势力。如此方能统御万军,无往而不利。” 米友仁闻言笑道:“马二哥所言之将,不就是五季藩镇,隋唐门阀,东汉豪强,战国公子吗?这是选将,还是养虎啊?” “选将,就是养虎。”马植笑道,“虎能伤狗,亦能噬主。而忠犬虽能护主,却难驱猛虎。若是养狗成羊,便是羊入虎口,毫无用处了。” 还别说,马植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强汉盛唐都是养虎贻患,汉衰于豪强混战,唐困于藩镇割据。而挫宋则是把军队当狗来养,基本不容忍那种蓄养爪牙的良将存在。 莫说如今还算太平的北宋,便是到了南宋乱世,自建幕府,自募兵士,自造器械的中兴诸将,也都是皇帝老子严防的对象。最后诛杀的诛杀,圈养的圈养…… 至于近代民族国家的新式军队,对于封建王朝而言,毫无疑问也是只危险的大老虎,甚至比各种“虎将”更加危险。 武好古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好学生米友仁已经和马植讨论开了。 “诚如马二哥言,如今大宋也只有西军将门,勉强可堪一用了。谋士、死士论不上,门客和宗族还是有一些的。至于开封将门,俱是不知兵、不养士,虽有宗族却不用的肥羊之辈了。不知辽国那边的情况如何?” 马植笑道:“比大宋更不如吧。” “还不如?”米友仁的语气有些惊讶,他出身米家将门,对兵事并非无知,自然也就有了恐辽之症了。 “辽国之政,表面上效仿大宋,但实际上类与隋唐,中枢以契丹为本,形同关陇;地方上依靠强宗大族,类似豪强;且又笼络草原诸部和生熟女直,以壮国威。若契丹腹心强悍,则豪强听命,部落恭顺,大辽国势便可鼎盛不衰。 而一旦腹心衰败,便是弱杆强枝,中外颠倒,安史之祸,瞬息而起,便是侥幸得以残喘,辽国也将困于藩镇割据,再无昔日之昌盛。” 米友仁问:“若是辽国类似唐朝,那现在大约是唐朝的那一代呢?” “天宝年间。” “天宝?”米友仁一愣,“那岂不是乱在当前了?” 马植一笑:“腹心已溃,但四肢俱壮,强肢弱躯,如何不是大祸在即?” “契丹腹心已溃?何也?” 马植大笑:“皆因为释教大兴,财富俱用于礼佛,壮士全都成了和尚。契丹国族,如何不糜烂呢?” 武好古听着马植的分析,连连点头。此人果有远见,所料之事,二十多年后便一一应验了。可惜辽国没有熬过“安史之乱”,因而北方实现了王朝更替,而非藩镇割据。 而新崛起的金国,则正处于“其兴也勃焉”的好时代,根本不是处于迟暮之年的北宋可以对抗的。 若是辽国能步了唐朝的后尘,把女真人镇压下去,然后再走上藩镇割据的路子,那北宋就能继续过平安腐朽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武好古就和潘巧莲对了一眼,然后又看向窗外的山色海景。 若是天下太平,便能和潘巧莲在这个仙境一样的海岛悠游隐居,安乐终身了。 这才是作为艺术家穿越者的理想生活啊! …… 就在武好古向往着神仙眷侣的幸福生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洒家便要个包间,好酒好菜只管上了……都要肉菜!今日洒家要吃肉喝酒,莫上那些能叫人嘴里淡出鸟的素斋!” 竟然遇上鲁智深了! 武好古听见这声音,便大声问:“外面可是智深大师吗?” “正是洒家!”鲁智深的声音再次传来。 接着就是武好古所在的包间大门被推了开来,那个金毛娘子和一个端着个托盘的小二,还有铁塔般的大和尚鲁智深一块儿走进来了。 那托盘上摆着一盘刚刚割好的大黄鱼鱼脍,一盘麻腐鸡皮,一盘胡豆,几叠酱料和两壶酒。 “我当是谁,原来是武大郎啊,”鲁智深见了武好古便笑了起来,“前几日和戒绝、临政他们分别的时候还说到你呢。” 武好古起身冲着大和尚一拱手,“智深大师,一起用些吧,再和我说说戒绝大师、临政和尚的事情。” “好好,”鲁智深扫了眼桌上的酒菜,“怎如此清淡呢?多上些软羊肥肉好酒才是。” 武好古笑道:“都叫了,好酒好菜管够的。” 元符元年 第106章 海上有云台 四(求收藏,求推荐) 初秋的阳光这个时候,从西面洒下,将眼前的叠叠山峦,都蒙上一层充满神秘的金黄色。云台山连绵起伏的四十七座山峰,海拔都只有数百米,但是全都聚集在一座方圆不过二百里的岛屿上,便是一处天险了。 云台山从军事角度而言,诚如马植所言,是难攻不落的险地。可同时又是一座仙山,一路行来,处处可见殿阁楼台,上下道路,也全都进行过整修,虽然易守,然并不难行。 “大郎,此处有四十七座山峰,七十二所庙观,还有山谷十余,山洞、溪流、瀑布不计其数。山谷最大者名曰万寿谷,其侧山坡上便是法起寺,寺院始建于汉代,乃是中原佛法之起源也。” 鲁智深比武好古早到海州,已经在云台山上呆了些日子,便是住在法起寺内。这几日都在山上游览,知道了不少景色典故,今日便客串起了导游,一边领路,一边和武好古说着。 武好古一行人这时已经到了万寿谷中,此谷长约四里,谷南有万寿山,因而得名。谷内有悬崖峭壁,还有溪水长流,期间还有九寿镜谭、倒崖、佛光崖、沐佛台等十几处自然景观。 而更加可贵的是,万寿谷乃至整个云台山虽然险峻,但并不偏僻。因为早就有了海东仙山之名,所以早在汉代就得到了充分的开。山上遍布道路、建筑,进出非常方便,还有著名的特产云雾茶。 另外,云台山上水源极为丰沛,到处都有山溪瀑布,若是大军屯驻此地,也完全没有缺水的危险存在。 只要如马植所言,在山下的宿城港筑起海塘城堡,布勒几百精锐。这座云台山,就能变成一处毗邻中原大地的海上抗金要塞! 当然了,前提是能有一支强大的海军保障云台山的对外交通和后勤供应。 “大郎,那便是法起寺了。”鲁智深这时指着立在谷北宿城山山坡上的重重楼阁,对武好古说,“相传一千余年前,佛法传入中华时起,便有了这座大庙,最早来中原传法的僧人,都在此处修行、翻译佛经,因而有了法起之说。 洒家这些日子,就住在法起寺,和寺中住持净因大师相熟,可以安排诸位入住寺中客房。” 武好古连连点头:“好,好,今晚便住在法起寺,早些休息,明日再游云台山吧。” 他的体力还是有点欠缺,从宿城港步行到了万寿谷,便觉得腰酸腿疼了,况且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寻个地方休息,便要走夜路了。 花满山也道:“东翁说的是,今晚是得早些休息,这样明日鸡鸣便起,就能看一揽云台雾景了。那可真是白云雾色满苍梧,群山只露尖尖角。真可谓是云在山中,山在云上,云台仙境之名,便由此而来。” 大和尚鲁智深也道:“花小哥说的不错,若到云台山,便看云雾景,说不定还能在云雾缭绕中看见天人呢。” 武好古看了眼潘巧莲,“若能在此隐居,日日观云海,看日出,才是神仙境界。 大师,你在云台山的这些天,可曾见过山中隐士?” “隐士么?”鲁智深笑道,“洒家倒真见过一些在山里面结庐而居的,是不是隐士便不知了。 只是大郎你问这个做甚?莫非也想在云台山中隐居吗?” “隐居可不敢说,”武好古笑道,“不过是想在此置个别墅,每年来此住上几个月。” “老师真是好雅兴。”米友仁道,“其实家父也有此念,等再过几年,便告了老,在这山中起一观,与神仙做伴了。” 武好古这时忽然回头瞅了眼西门青和马植,这两人似乎没有甚底游山玩水的雅兴,从仙客居出来,便没有多少话,只是一路跟着。 不过这番表现也不叫人意外,西门青大概是个走私药材的郎中,马植则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古人!呃,对宋朝人而言,马植就是个古人,虽然说汉话,通儒学,也是汉族,但是他的思维不是宋朝的,而是隋唐的。而且还不是隋唐盛世的思维,是身处乱世的脑子。 他和林万成、林冲都生错了年代。要是搁隋末唐初跟李二混,指不定有机会图形凌烟阁……哦,马植不是有机会,而是肯定能位列二十四功臣。 现在他所思所的,大约只有怎么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然后把燕云之地再一次变成汉家疆土吧? 不知不觉,武好古等人已经攀上了宿城山,来到了法起寺山门外。 这法起寺是依山而建,面向南方,面积很大,几乎可以和开封大相国寺相比。试想也正常,开封府的地皮多贵啊?就大相国寺的占地,要是拿出来开房地产,“几个小目标”就有了。 而云台山虽说是仙山,不过也没多少富豪到这边来盖海景别墅,所以土地便宜得很。法起寺千年古刹,又号称中土佛法之源,要是小了才怪呢。 不过法起寺虽是大庙古刹,可是香火并不兴旺,高高大大的山门看上去颇为冷清。 两个看守山门的头陀认得鲁大僧判,这个级别的和尚在开封府还不算甚底,可到了云台山就大得没边了。一个守门的头陀殷勤地将武好古等人迎入,一个飞也似的奔去通报方丈和尚。 走进寺院,武好古现这座寺庙大而破旧,不仅香火不旺,连和尚都没怎么见到。 正奇怪的时候,念经的梵音入耳,武好古顺着声音看去,就见正对着山门,不知多少阶台阶上面,是一座巍峨的大雄宝殿,念经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现在正是晚课的时候。”鲁智深说,“这边的和尚规矩大,早课晚课不曾耽误,过了正午就不吃饭了,一日两餐都是清汤寡水的,可苦得很。” 早晚念经,过午不食,都是和尚应守的戒律,只是鲁智深向来是花和尚,不理这套而已。 武好古等人拾阶而上,很快就到了大雄宝殿正前方的广场上,广场上摆着一只青铜铸就的巨大香鼎,用来燃放香火。 米友仁在宿城港的集市上请了些线香带上了山,现在拿出来分给众人,都点上摆在了香鼎之内。 而后,除了鲁智深和穿着道装郭京、刘无忌外,每个人又往香鼎后面摆着的功德箱里添了些香油钱。这时,一个又高又瘦,约莫四五十岁的和尚,在一个小沙弥和方才那个去通报的守门头陀陪同下从大雄宝殿里面走了出来。看见鲁智深和武好古等人,便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智深法师,各位施主,两位道长,贫僧净因,是此处的主持和尚。” 武好古也行了个佛礼,模仿佛教信徒的口气说道:“佛弟子是开封武好古,是智深法师的朋友,来云台山烧香,想在贵寺借宿一宿,不知可否方便?” 元符元年 第107章 海上有云台 完 法起寺尚客堂内,几盏云雾点茶,飘散着袅娜变幻的香气。武好古已经在法起寺的客房内安顿下来,沐浴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也没有戴幞头帕巾,只是插了一支木簪固定住髻,然后便被小沙弥请到了尚客堂,一边喝茶,一边等着用斋。 过午不食是和尚的戒律,武好古是“佛弟子”,还不需要守持这戒律的。开封府来的僧判级大和尚鲁智深也不守这戒律,武好古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尚客堂内坐了一会儿。 郭京和刘无忌两个假道士,还有马植、花满山二人也早就到了,正捧着茶碗和老和尚净因寒暄谈笑。西门青、潘巧莲和小瓶儿都没露面,许是身子乏了,要小憩片刻吧。 武好古其实也乏得很,不过却还不能歇着,因为他有正事儿和同净因老和尚说说。 寒暄的场面话很快就说完了,就看见武好古一脸羡慕地说:“净因法师,佛弟子到了云台山,见此地寺庙林立,梵音处处,顿觉十分喜欢,想要在这里置个山庄,好方便修持礼佛。只是置产一事非常麻烦,佛弟子在云台山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该如何入手,只能请教法师了。” 老和尚闻言一笑,脸上的皱纹也绽放开来:“施主还真是与佛有缘,若是早来个十天半月,老僧也爱莫能助……这云台仙山虽然占地广大,可是能用来建个山庄的地皮也不大多,且都是有主的。若是主人不卖,纵有万金也是无用。 巧在半月之前,有个长居云台山的富商无疾而终,他的家人不愿意在云台山居住,想要出手山庄,也正好托到本寺。如果施主有意,不妨前去一观,若是还看得过去,最好早早出手买了。 毕竟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就要等上一阵子了。” 老和尚的话,听着有点象后世的房地产中介! 武好古淡淡一笑,也没有露出着急的模样:“敢问法师,这座山庄占地多少,建在何处?” 老和尚道:“这座山庄占地约1o亩,便在北云台山南麓的黄茅顶中部,周遭树木成荫,修竹掩映,清泉流水,极有意境。而且还能眺望云台雾景,可是整个云台山顶好的一个庄子了。” 这话听着仿佛是个售楼小姐,不,是售楼和尚。 武好古不置可否,又问:“还有别的庄子吗?若没有现成的庄子,土地也可。 若是山里面没有,宿城镇周遭也是不错的。” 武好古其实压根不想在云台山修什么仙,他就是听了马植的分析,想着在云台山这边搞点“防御工事”……虽然现在距离靖康之耻还有二十多年,不过武好古所谋的事情不小,有没多少头绪,因而得抓紧一些才行。 而根据马植给出的建议,主要的防御工事,应该摆在云台山脚下的宿城港地区。 在仙客居用饭的时候,武好古目测了一番,现宿城港地区海滩并不开阔,大约只有四里长,两边都是大山。 若是能修个四里长的海塘,然后再沿着海塘修几个庄子,便可彻底封锁宿城港了。 未来的金兵肯定也没有坚船利炮,面对这种海防工事,只能束手无策。 如果武好古还能建立起一支能和大金水师抗衡的船队,就能把云台山建成一个海上抗金基地了。 当然了,对于未来,武好古能做的事情肯定不止“云台山抗金基地”这一项,不过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宿城港那边的地?”老和尚显得有些失望,云台山的地产,向来是“离神仙越近,价钱便越高的”,宿城港那边的平地反而不怎么值钱。 “有倒是有,”老和尚眼珠子转了转,便露出难色,“只是那边没有现成的庄子,只得买些菜地来自建了,在岛上营建,可不便宜啊。” 武好古抚掌笑笑:“花点钱不是问题,至于在岛上如何营建,自然还得请方丈法师和法起寺帮忙了。 至于那北云台山南麓黄茅顶的庄子,明日也去看看,若是能瞧得上,一并买下就是了。 对了,买主索价几何?宿城港的土地又是甚价钱?” 老和尚闻言大喜道:“那庄子的买主所价两千缗,虽然不便宜,可是那庄子真是不错的,在云台山上也不多见。 至于宿城港的地,那是贱得很,一亩就是两缗上下。施主买个百亩,也不过二百缗,只是要建成庄子还得花费不少。” 宋朝的房子也就是开封府城内比较贵,别的地方是很便宜的。便是位于云台仙境,占地十亩的山景+海景别墅,也不过索价两千,这还是老和尚在狮子大开口,若是要讨价还价,有个一千五也能拿下了。 当然,武好古今天不会和老和尚讨价还价的,这事儿自有张熙载和花满山去做。 想到这里,武好古开怀笑道:“这样也好,明日便去看看山庄吧。法师,佛弟子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法师或是法起寺中别的法师,帮着在下买入宿城港的田地建个庄子。” 老和尚看来心情极好,笑道:“出家人与人方便,何况施主又与佛有缘,这个忙我法起寺帮定了。 现在时候不早了,老僧陪诸位去用些斋饭吧,吃完以后,诸位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可以观日出,看雾海……这云台山的景色,便是那时最好了。” …… 鸡鸣时分,朝霞绚丽 起了个大早的武好古,第一个登上了法起寺的释迦塔,站在五层高塔上,眺望着日出云海的壮丽景色。 诺大的云台山和周遭的海州湾,此时都隐入了云海,只露出一个个山峰,仿佛云海中的礁石小岛。东方的天空是金红色的,有些刺眼的霞光漫过层云,铺满了半边天际,仿佛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大郎,你看此处景色如何?” 武好古耳边响起了燕地口音,他回头看去,只见马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雄壮,浩瀚,无垠,”武好古说,“和昔日魏武皇帝东临沧海时所见,堪有一比。” 马植却摇摇头,叹道:“太白山云海,却比此处更加壮丽!也难怪隋唐之时会六征高句丽。 只可惜先人功业,子孙却未能守全!” 太白山就是长白山,唐朝时称白山、太白山,契丹人把它的汉名改成了长白山。不过马植依旧称其旧名:太白山。 显然是不忘汉唐之雄风…… 武好古道:“马二哥竟想到了太白山?那里可是汉唐故土啊……” 马植点点头:“是啊,不知何日才能重归华夏?” “终有这一日的!”武好古脱口而出,“白山黑水,终有一日会回归华夏的!” 马植望着武好古,重重点头,“大郎,你说的对,终有这一日的!” 武好古完全明白马植的心思——马植就是个“唐人”,想的事情和宋人是不大一样的,这大概就是他悲剧收场的原因吧? 而武好古,其实也不是宋人,他的灵魂来自九百多年后,同这个时候也是处处不合。 因此,他和马植直接,竟然在此刻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元符元年 第108章 云中对 (求收藏,求推荐) “两位可真敢想啊,我朝的太祖、太宗两位先帝也只想收复燕云之地,你们二位竟想要长白山,这岂不是要灭辽了?” 米友仁和西门青这时并肩上了高塔。米友仁一身青袍,手持把折扇,耳鬓上还插着支不知哪儿摘来的芍药花,果真是个风流才子。 西门青则是白衣胜雪,头上一帕方巾,手中也有一把折扇,虽然耳鬓后面空空如也,可还是显得有些妖娆。 说话的是西门青,他虽然是幽州镇牙将之后,家中先辈也素有复燕之志,但是却没有人想过平辽。在西门青看来,大宋收复燕云已经是千难万难,要平辽,简直是痴人说梦。 马植却笑了笑说:“对大宋而言,复燕和平辽,其实是一件事! 若能复燕,辽东亦不难取。若无平辽之雄心,燕亦难复!而大宋太宗皇帝两次北伐之败,便是败于没有平辽之心。” “马二哥何有此言?”米友仁忍不住问。 他到底将门出身,也知晓一些太宗北伐的成败,但是从未有人将复燕和灭辽等同起来。 马植一笑:“此论在辽国那边其实是有公论的。大辽国虽有南北两面,但失却其一便要亡国了,这南面北面,对大辽是一样紧要的。 因而燕云之战对大宋是锦上添花,对辽国却是存亡之战,必倾举国之兵一决生死,断无捐弃南面燕云之地以保北面之理。” “可辽国有万里疆域,去了南面的燕云之地,仍然不失为大国啊。” “哈哈,”马植摇头道,“元晖你有所不知,辽国虽有万里疆域,但大部分都是人烟稀少之地,真正富庶的也只有燕云和辽东一部。 若失去燕云,辽国的财富将十去七八,人口也要减少五成以上。而且契丹统御北方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草原诸部,生熟女直,渤海奚部都将背辽而去。 所谓万里大国,将会分崩离析,处处狼烟!” “说得好,真是叫人豁然开朗!”武好古拍起了巴掌。 这马植肚子里是真有货色的!一番分析,将燕云之地对辽国的重要程度,阐述的明明白白,而且有理有据。 辽国失燕云不仅将失去大量的人口和财富,而且还会失去赖以统治草原沙漠和白山黑水的威信。 对北方部落而言,威信是等同于实力的。 有了威信,便会有别的部落来依附投靠。匈奴有威信的时候,草原上都依附匈奴,柔然崛起之人,大家都是柔然,到了突厥,则各部都投突厥,现在则是契丹称雄。 一旦契丹失去燕云之地,那些依附契丹的部落,马上就会认为契丹衰弱了,而一一背离。 到时候契丹可就真的要崩盘了! 所以燕云之地,就是契丹存亡之地,如果放弃燕云,契丹就会面临亡国灭族的危机。 如果契丹不是自己完蛋,大宋想取燕云,就必须要有灭亡契丹的决心! 而在燕京城下展开的决战,则是契丹的存亡之战,如果大宋获胜,那契丹的主力必然被粉碎,大宋根本不必止步在十六州,完全可以再造一个盛唐气象了。 “那马二哥以为,我大宋有力量平辽复燕吗?”米友仁这时皱着眉头问。 “有。”马植道,“大辽如今腹心已衰,弱干强枝,四方离心,早就不复昔日之勇。 而大宋国力蒸蒸日上,人口十倍于辽,财富百倍于辽,民生安乐,君臣和睦,四方平静,如何不能恢复燕云,平灭契丹?” “马二哥,”武好古插话道,“可我大宋的用兵取胜之法,终不及汉唐。 这十倍于辽的人口,百倍于辽的财富,是很难养出灭辽大军的。” “这有何难?”马植一笑,“若是百年前的契丹,那真是没有办法的。可时至今日,契丹早就病入膏肓了,腹心部只知道吃斋念佛,哪里还有战力?而大宋兵弱……再练一支新军不就行了? 用昔日后周世祖的法子,精选严练,配以上等的器械,再用西军的良将指挥。若是用人得法,十年可成劲旅。用完以后,再杯酒释兵权也不迟啊。如今大宋立国已一百余年,士民安乐,天下归心,难道还怕几个带兵的将帅起甚底不臣之心吗?” 马植顿了顿,又言道:“与此同时,还可以用器械财帛收买联络辽国境内的部族豪强,如草原诸部、生女直部落等等,令其举兵以呼应大宋。 对了,如今草原上就有阻卜作乱,已经和契丹人打了六七年了。” 听了马植一番高论,武好古心道:果然没有看错,这马植真是大才啊! 将来或许可以早点将他举荐给宋徽宗,有了马植的辅佐,靖康之耻一定可以避免。 说不定宋徽宗还能摇身一变成了宋武大帝呢! “不成,不成,”米友仁却连连摇头,“如今可不是五季乱世,怎可效仿周世祖呢?况且这周世祖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兵,后来还不是在那个……那个陈桥驿兵变了? 再说,大宋向来是各方分管兵权,怎么可能再练出一支难御的精兵?王荆公的《将兵法》便是极致了,选西军悍将练新军根本是不可能的,便是章相公也不敢再进一步了。要不然,他的相公可就到头了! 便是如今的那些西军将门,章相公也是不得已而用之。若是有一日西贼平定下来了,西军将门也是要夺了兵权圈到开封府的。” 米友仁说的也对! 马植是知辽的,因而一眼可见辽国的死穴,所言所论是不会差太多的,但是他却不知宋! 而米友仁是大宋将门出身的艺术家,虽然不怎么知兵,但是却知道大宋兵弱难振的根本原因。 归根结底,就是怕别人学赵匡胤兵变夺权。其实也不仅仅是不相信武将,文官真要掌握兵权,大宋官家一样是不相信的。 所谓以文御武,不过是让文官去领导武将打仗,并不是让文官真正掌握兵权——宋朝的兵权是多头管理,拆得很散,很多衙门都能管一点,可是谁也复不了总责,除了完全不懂打仗的皇帝。 因此也不可能有一个或是几个大臣可以去负责训练新军,无论文资武资都不行! 至少在北宋是不行的,南宋倒是可以练新军,而且还练出了赫赫有名的岳家军和忠顺军、安丰军(后两支抵抗蒙古的主力)。 如今既然没有人能负责(除了皇帝本人),那再好的办法也是无法实现的。 释迦塔上安静了下来,马植和米友仁都不言语了,武好古的兴致也去了大半。 马植练新军的办法,在北宋恐怕是不可行的…… 可辽国若真如马植所言,已病入膏肓,那未来的天下,将何从去呢? 就在塔上的几人各自陷入沉思的时候,楼梯响动传来,接着便是潘巧莲打了个哈欠的声音:“各位起的可真早啊,哇,外面可真是云山雾罩啊。大武哥哥,寅哥儿,你俩不如便在这里画上一纸,把云台山的美景收在图上,带回开封府吧。” 元符元年 第109章 阿拉丁商会(求收藏,求推荐) 晨光明媚,云台仙境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武好古等人已经在这座海上仙岛上住了十日,遍览了岛上的美景,还在法起寺净因大和尚的撮合下,花了一千四百六十缗,买下了北云台山南麓黄茅顶中部的一栋名叫云仙庐的宅院。在云台山脚下的宿城镇买田的事情则要费些时日,原来宿城镇上的田土都属于几个大地主,他们人都不在海州,不过净因老和尚打了包票,只要武好古肯出到三缗的高价,便是把宿城镇外的田都买了也行了。 于是武好古便留了四百缗的私交子给净因和尚,又捐了一百缗香火钱,把买田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老和尚,云仙庐也交给法起寺的和尚打理。 解决了在云台山购屋置地的事情之后,武好古心情愉悦了不少。虽然靖康之耻看起来还是历史的必然,但是能经营出一个抗金基地总是为挽救华夏天倾尽了一份力。 况且,武好古现在的事业才刚刚开始。以后钱多了还可以加大抗金投资。 另外,辽国的未来也未必就是金代辽,或许会有一个辽版的藩镇割据,这样大宋不就能高枕无忧了? 今天,便是武好古等人结束了云台山之行的日子。带着一份东海县衙刚刚用了印的山庄房契,武好古和同行的众人又一次来到了位于宿城港码头旁的仙客居,他们准备先在这里用餐,然后再乘船离开。 刚一上到酒楼的二层,武好古就看见那个金毛妞趴在柜台上,正跟一个背对着楼梯口,书生打扮的客人聊得正起劲儿。连武好古上楼来都没注意。 花满山走了过去,刚要说话,金毛妞一抬头,看到了走在武好古身边的马植,立即叫道:“哎呀,马员外您来得可真巧,您托奴的事情有些眉目了,来来来,奴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泉州来的白思文白员外,是阿拉丁商会的总管。” 什么?阿拉丁?武好古听到这个名字便是一愣,阿拉丁怎么跑中国来了?不对,阿拉丁本来就是中国人……《一千零一夜》里面的阿拉丁就是个中国人。难道自己遇上了阿拉丁的原型? 武好古正瞎琢磨的时候,阿拉丁商会的总管已经转过身来了。 这个人个头不高,大约在五尺三寸左右的模样,肤色古铜,五官非常立体,鹰钩鼻子,眼眶深陷,一看就是番人的样貌。不过他的打扮,却是书生模样,月白色的儒衫,头上戴着醒目的绿色幞头,手持折扇,冲着马植、武好古等人一拱手,开口就是标准的大宋官话:“在下泉州白思文,不知哪位是米员外?” “在下米友仁。”米友仁上前,拱手答道。 听“米友仁”三个字,阿拉丁商会的白思文微微一展眉,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位金娘子(金毛妞居然真的姓金)说,您有买卖想和我们阿拉丁商会做吗?” 阿拉丁是阿拉伯语,意思是“信仰的尊贵”,用来做商会的名称,表示对天方教的信仰,和那个有盏神灯的阿拉丁没有什么关系。 “金娘子,给某还白员外开个包间。” “行啊,就天字四号吧。” 米友仁又对武好古和马植道:“大郎,马二哥一起来吧。” “也好。”武好古对战奴的买卖的确有点兴趣。于是便叫郭京领着众人去了另一个包间,自己则跟着马植、米友仁、白思文去天字四号包间。 现在正是饭点儿,米友仁叫上了几样酒菜,等酒菜上桌,掩上房门,米友仁才道:“白员外,金娘子和你说过某家想要甚底了么?” 白思文颔道:“说了,米员外想要几个白番女奴。” “正是,”米友仁瞧了一眼自己的老师,“要调教好的,最好能歌善舞,会说汉话。” “行,我们阿拉丁商会专门有人负责调教女奴。不过这价钱......” “看了货再说,”米友仁道,“在下是开封府米家的米友仁。” “小米官人!?”白思文吃了一惊,“失敬,失敬。” “知道去哪里寻我吧?” “知道,当然知道。” “那就行了。” “能搞到战奴吗?”马植这时插话问。 白思文看了眼马植,马植一拱手:“在下马植,是米员外的朋友。” “马员外。”白思文顿了顿,笑道,“您不会想要买几个白番战奴吧?” 马植一笑,不置可否:“那得看价钱是否合适了。” 白思文哈哈一笑,摇头道:“这战奴可不是轻易能卖的。” “既然不卖就算了。”马植一听就有点不高兴,起身便要走开。 “马员外留步,”白思文连忙叫住了马植,“听马员外口音,可是辽人?” “在下,燕京人士。”马植不愿意说自己是辽人,只说是燕京人。 “恕在下多嘴,”白思文笑问,“据在下所知,北地权贵富豪多豢养死士,还有族人可依,还有人喜欢购买草原少年加以调教。 这草原少年若是调教出来,可比古拉姆战奴强多了。” 还有这事儿? 武好古耳朵竖了起来,草原少年不就是蒙古族同胞(现在蒙古族还为成型)吗?后来扫荡欧亚大6的就是他们的子孙,想来是非常能战斗的! “呵呵,看来白员外知道不少啊。”马植笑了笑,对武好古说,“死士是要养的,花钱雇来的都不可靠,不能当成心腹来用。最好的便是买了贫儿自幼教养,虽然费时费力,但是养好了是能有大用的。 不过贫儿好买,教头却难得。若是我马家这样的大族,倒是不成问题,自有族中壮士可充教头。 若是没有心腹可用,便要从头开始。那么选择教头就非常要紧了,这教头不能只有一人,也不能只有一个来路,以免欺主。得多找几个教头,天南海北的都有才好。 另外,教头最好也养一养,先让他们看家护院,干个几年再做教头就放心了。 总之,这等事情是不能急的,得慢慢来。” 武好古终于明白了,原来马植不是真要买战奴,而是以此为借口,教自己怎么养打手死士。 在开封府外面逛了一圈,武好古已经知道,这年头做买卖是要养打手养死士的! 要不然,各种好汉就能抢光了你! 至于海上的贸易,更是一门打出来的生意。如果没有心腹打手,单靠临时雇佣来的人员,谁能保证他们都像林万成、林冲和6谦那么靠得住? 而且,林万成、林冲和6谦只是保镖,不是打手,更非死士——他们只能保武好古不被贼人杀了,至于帮武好古欺负人的活儿,人家是不做的! 明白了马植的用意,武好古感激地一拱手,“好古多谢马二哥指点!” 马植笑着点点头:“不着急,慢慢来便是了,有个十年二十年的,就能养出些堪用的了。” 养自家的死士都要十年二十年,要养出精兵,恐怕费时更久吧? 想到这里,武好古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了。他倒是真羡慕那些三下两下就能练出精锐扫荡各种蛮夷的穿越小说主角。 可是自己偏偏不是这样的盖世英雄…… 这前路,看来还是艰难无比啊! 元符元年 第110章 养成(求收藏,求推荐) 前路再难,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因为武好古知道自己不作为的后果是什么? 后果将是眼前这个辉煌璀璨的文明陷入黑暗,遭受摧残,从而在未来的数百年间,失去自我进化的能力,而且陷入到倒退、封闭和保守中去。 而要做些什么,先就必须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在大泽乡遭遇梁山贼寇一事告诉武好古,如今的大宋可不是处处都如开封府那样平静安详的。若是没有自保之力,武好古作为一个富翁,离开开封府就得提心吊胆,还做什么大事? 而且,万一未来的救国大业不成,武好古还得抢在开封城破,北地沦陷前逃走。所以,他必须要拥有一定的武力,可以保护他自己还家人朋友。 与此同时,他蓄养的武力也不能过于庞大。大宋对民间的武力虽然不至于完全封杀,但还是有所控制的。如《水浒传》中,随便一个什么庄什么市就能养起几千上万的兵马那是做梦。 以武好古将来可能拥有的官身和财富,蓄养一二百条精壮汉子,大约就是上限了。再要多,那可就得有个别人很难挑出错的名目和钢板一样硬的后台了。 既然能够蓄养的打手护卫人数有限,那么就必须要走精兵路线。 每一个都必须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最好能和林冲、6谦一般。同时还要比他们两人更忠诚,更可靠。 就如马植所言,最好是买了贫儿自幼教养,还要请最好的教头严格训练,而训练他们的教头,还不能都是一伙的,要不然养出来的死士听谁的就不知道了! 而且,博采众家之长看来也是必要的。不能光是汉人武师,还得有西方的古拉姆战奴,有草原上的阻卜战士,有林海中的女真勇士,还有党项吐蕃的战士。得让这些人互相竞争,才能逼着他们拿出真本事。 如果能将他们的本事总结起来,变成一部训练战士的标准教材,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员外,”武好古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后,才笑着问白思文,“在下不想买甚底战奴。只想请几个教头,年老一些也可,不过功夫还得在身上。另外……最好是不信教的。” “不信教?”白思文当然知道武好古所指的“教”是什么。不过他也没生气,没有跳起来大骂武好古冒犯了神圣的信仰云云,更没有想揍武好古一顿……而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武员外,如果您要女奴,那都是不信教的。”白思文笑道,“不过古拉姆战士,照例都应该信教。当然了,如今也没有早些年恁般严谨了,便是信教的,也都浅得很。” 其实根据教法,msL贩卖msL为奴是不允许的,因此也不应该有古拉姆奴隶战士存在——他们如果信教就不应该是奴隶,若是奴隶战士就不应该信教! 不过随着阿拉伯帝国的壮大和繁荣,原本悍勇善战的阿拉伯骑士也开始朽坏,无力承担捍卫帝国的使命。于是从阿拉伯帝国的阿拔斯王朝开始,哈里就开始蓄养奴隶侍卫来保护自己,这就是古拉姆军队的起源。 到了公元九世纪,由波斯-塔吉克人建立的萨曼王朝开始奴隶兵制度化、系统化和完善化,从而开创了古拉姆军事制度。也就是由封建主或商人出钱,对购买来的少年奴隶进行严格的军事训练,同时灌输一定的宗教思想,将之培养成为优秀的战士。 实际上,这套体制也可以看成是近代军事学院的起源!其本质都是由国家出资,用系统化和标准化的方法培养军事人才。 而在这套体制出现之前,军事人才的训练和培养主要是由贵族、骑士、武士或是世家大族负责,成本自然也是他们自掏腰包。 而这些世家大族的付出,则通过垄断政权和土地收取回报——总之,赔本的买卖是没有人做的! 可是从宋朝开始,中国出现了平民社会和文官政治。在文官政治下,武士阶层失去了垄断政权和土地的可能,而平民社会又让培养军事人才的成本相对显得高昂。 一方面培养成本高昂,一方面回报又相对较低,自然也就抑制了家族培养军事人才的积极性。 而国家又不能承担起培养的成本,军事人才自然就显得稀有,军队的战斗力也就没了保证。 在军事人才本来就匮乏的宋朝,又因为担心军队出赵匡胤第二,搞了多头管理,层层分权的军事体制。使得北宋大部分的军队,处于既无人才,又无人可以负责的状态之中了。 “行啊,浅一点就行了,给我找两个。”武好古笑了起来,他原本还担心眼前这个白思文会勃然大怒,然后揍自己一顿……也不知道马植敢不敢保护自己?现在看来还行,白思文还是比较讲道理的。 白思文又问:“那女奴您要不要?” 年长的古拉姆是容易寻找的,不是每个古拉姆战士都能在青壮年时爬上高位的。 不过这些老年古拉姆不再是奴隶了,他们即便不能为自己赢得权位,也能赢得自由和一点财富。 所以白思文只能替武好古“请”他们来中国,而不是把他们贩卖到中国。因此这笔买卖,是赚不了几个的。 “女奴?”武好古吸了口气,“不要。 不过……你能给我搞几匹大食种马来中国吗?至于价钱,都好商量。” 大食种马就是阿拉伯公马了,军事人才要想办法培养,马种自然也要设法改良了。 “大食马?”白思文的脸上闪过一阵惊喜。 大食马可是能狮子大开口的宝贝啊! “不容易,不容易啊!”白思文面孔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剩下的只有苦恼了。“武员外,您要古拉姆老兵,这个还容易请……无非就是花点时间,总能请到几个的。 可是马……您可知这马是晕船的吗?” 马会晕船?武好古扭头看了眼马植,他是懂马的。 马植点了点头,说:“马不仅晕船晕得厉害,而且还会不服水土。生长在酷热干燥之地的马,到了寒冷潮湿之地就很难养活。” “对对对……”白思文连连点头,愁眉苦脸道,“不容易啊,很不容易啊……” 武好古却笑了起来,“不容易就是有办法,对吗?说吧,要多少定金?” 白思文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匹一千缗,货到再给一千缗。” “行!”武好古点了点头,“今日没带恁般多的钱,约个时日,我叫人送到店上。” “等等,”白思文摆了摆手,“还有一个条件。” “说吧。” 白思文道:“马和人,只能送到泉州……您得派人到泉州来取。” “只到泉州?为什么?” 白思文说:“因为产在天竺的大食马有在泉州活过,再北面可就不保证了。” “行!”武好古问,“大约何时可以拿到马和人?” 白思文想了想,“两年,至少要两年。” “好,”武好古说,“等货到了,写封信托人捎到开封府潘楼街的武家书画斋。” “好,一言为定!” 元符元年 第111章 住手,武大郎(求收藏,求推荐) 夜又深了,武好古和潘巧莲却难以入眠。 因为潘巧莲的哥哥潘孝庵很快就要来海州了! 武好古和潘巧莲已经游完了云台仙山,还买下了一座山庄,便是将来两人做神仙眷侣的地方。 不过这神仙眷侣却是将来的事情,眼下等待他们的,却是正心急火撩般赶来的潘孝俺。 这个消息是海州潘家庄园的管家告诉他们的,潘孝俺不知怎么突然改变了放任妹妹和武好古自由恋爱的政策,十日前就出离开开封府,往海州而来,要将妹妹带回开封府了。 对此,武好古和潘巧莲都认为是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了! 潘巧莲毕竟是将门女,哪怕守了望门寡,多了一些自由,也不能私嫁给武好古。 便是这次和武好古一起出门,也是“伤风败俗”的,所以潘巧莲用化名还扮了男装。不过大宅门里是非多,也存不住秘密,多半还是传出什么难听的话了。 等潘孝俺一到,潘巧莲多半会被她哥哥看管起来,直到武好古完成了做官财的小目标,然后才能明媒正娶! 到那时,武好古和潘巧莲,才能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生活。 因此他和潘巧莲两人都知道,暂时的分离,是为了长久的厮守在一起。 可是真的等到暂别的时刻将至,两人还是彻夜难眠。 “十八,最多两三个月而已,到时候就能风风光光娶你了。” “嗯……路上可要小心一些。” “知道,有马二哥,西门小乙,哦,还有智深法师在,不会有事的。” “身体也要当心,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一定要吃药,可不能像上回那样了。” “呃,一定,一定,西门小乙开得药,我一定吃。十八,你也要当心身体,天就要凉了,记得多穿些衣裳。” “嗯,大武哥哥,奴记得了。但辽国那边更冷,大武哥哥可别着凉。” “放心吧,这些日子在外走动,比起之前闷在画斋里的时候,感觉强壮了不少。” “这样就好……还有,大武哥哥觉得马二哥如何?” “马二哥吗?倒是个人物,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但是这等人物也不宜深交……” “不宜深交?为甚?” 肩并肩坐在小楼里面一张卧榻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和空中那轮圆月的情侣正在说悄悄话。先是说些关心对方的话,后来不知怎么,却把话题转到了马植身上了。 “因为他是英雄!”潘巧莲拧着秀眉道,“奴和大武哥哥都是凡人。英雄要做大事,要复燕平辽,要流芳千古。这固然没有甚底不好,但是英雄人物为达目的,是会不择手段的。 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其实你答应和他共赴燕云,已经有些不妥了……幸好没约时间,还是想办法推了吧。” 还别说,潘巧莲到底是出身豪门的女人,看人还是有点准的。 马植在后世史书上是小丑似的人物,但实际上他能往来宋金之间,促成联金灭辽的大业,使大宋一度恢复燕京,如何不是英雄? 至于后来的靖康之耻,这锅实在不该他来背。 “我知道,”武好古点点头,“等我回了开封府,便对他敬而远之就是了。” 这回他是在欺骗潘巧莲。因为武好古也想做成一件大事,就是挽回靖康之耻!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光是在云台山和海州做准备是不够的。最好的路子就是让辽国走上昔日唐中后期藩镇割据的路子,这样武好古和潘巧莲才能在大宋过真正安稳舒适的小日子。 可是武好古的这个小目标,靠他自己根本实现不了,只有马植能够做到。 马植和他背后的燕云汉人大族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他们过高估计了大宋的力量(其实也没高估,只是低估了宋朝统治者的愚蠢),结果走了一条错误的路线,引了靖康之难。 “对,一定要敬而远之,”潘巧莲又说,“而且你也不要和朝中的新旧人物走得太近。你想要做名士就要有名士的然,千万别像苏学士那样陷进党争。 将来,我们最好就久居在云台仙山……钱也不需太多,奴现在就有三四十万缗的嫁资,大武哥哥的书画商行再赚个几十万,有个百万便可了,再多也会遭祸的。” 潘巧莲是将门女,自小就在一种讲究明哲保身的环境中长大,打骨子里就不想“做事”,只想享清福。各种自保和保家的办法,早就成了她的一种本能。 武好古听了她的这些话,却有些暗皱眉头。 其实他也不是个想惹是非的性子,可是……靖康的是非能躲过去吗? 这神仙眷侣,不是我们俩想做就能做的! 就算武好古和潘巧莲逃去了江南,也得防着金兵在“搜山检海捉赵构”的时候波及到自己。 而且南宋初建时期的局势也纷乱得很,武好古和潘巧莲要真有百万缗的家产,又没有一点自保的武力,会不会被人当成肥猪宰了也不好说。 “好,都听你的。”不过武好古也没有把真实的想法告诉潘巧莲,而点点头应付了一句,然后伸出一条胳膊,突然挽住了潘巧莲的纤腰。 潘巧莲嘤咛一声,细腰动了动,似乎想要从武好古的胳膊中挣脱出来,可是她用的力气是恁样的小,而武好古的胳膊又出人意料的有力。 刚刚还仿佛是个大姐姐一样在告诉武好古将来要怎么做的潘巧莲,这会儿似乎有些慌了神,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一样。 武好古哪里肯这样就放过潘巧莲?他突然扭过头,在潘巧莲俏丽嫩滑的脸颊上就香了一口。 “大武哥哥……”这下潘大小姐可是羞的面红耳赤。 武好古那只原本按在她小腹部的手掌,这时也开始慢慢向上挪,直奔那一对隆起来的“山峰”而去。 “不行,不行……” 嘴上喊着不行,心里面其实是万般愿意的。可是潘巧莲毕竟是宋朝人,还是大家闺秀,这个时候还是没有完全沦陷,还在有气无力的抵抗。 而就在武好古即将得手的时候,猛烈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大郎,小郎君,马员外和智深法师到了!” 这是小瓶儿的声音。武好古和潘巧莲在阁楼中相会的时候,她就在外面把风。 什么?什么?马植和鲁智深来了? 这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刚才还扭捏在一起的武好古和潘巧莲一下就分开了,两人连忙起身,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裳,又不约而同望了对方一眼。 武好古看到的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眉目含情,哪有办法恼怒? 心中道了一声可惜,武好古就对潘巧莲道:“十八,我们去见马二哥和智深和尚吧。” “嗯。”潘巧莲应了一声,便和武好古一起走到门口。 武好古推开了房门,就看见小瓶儿紧张兮兮的在看自己,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射出的目光可是没有多少善意。 就在武好古想问问马植和鲁智深在哪儿的时候,小瓶儿突然一把抓住潘巧莲的右手,拽着她就走,一阵风似的便下了阁楼。弄得武好古一头雾水,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叫那小丫头当成大色狼了…… 元符元年 第112章 救国真理 就在武好古差一点就把潘巧莲吃到嘴里面的次日,在淮河北岸,沿着运盐河北上的官道上,驰过三四十骑人马,这些人马都做风尘仆仆的客商打扮,还携带着弓箭直刀,脸上灰尘都是颇厚,一看就是不顾劳苦赶路所致。 而这三四十骑人马中,当先的一人,若是叫武好古和潘巧莲见了,肯定会大吃一惊。 原来此君正是潘巧莲的嫡亲哥哥,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东翁,官拜秉义郎,在捧日军中还有个指挥使军职的潘孝庵,潘大官人! 原本一直养尊处优,骑个马都会跌下来潘大官人,现在居然吃得恁般幸苦,一路骑马赶路,白净的面孔都晒得黝黑,还被风吹得有点儿干裂了。 不过,看他的马术显然也进步了不少,稳稳坐在马庵上,一只手控着缰绳,显得游刃有余。 看来,他这一路都是骑马行路的,终于练出来了。 “指挥使,”一个瞧上去就颇为精悍的中年男子这时策马到了潘大官人身旁,大声说,“前方就是个馆驿了,可要进去休息一日?” 潘大官人闻言,就在马背上瞪了他一眼,骂道:“直娘贼的,歇个屁!要是把本官的国舅爷歇没了,看我不把你去打西贼!” 说话的人名叫陈希真,也是禁军的杂品武臣,一身的好本事,跟了潘孝庵总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潘孝庵这个公子哥怎么能吃苦呢! 一连十日,人不解衣,马不卸鞍,拼了老命赶路……这劲头简直和潘家老祖潘美有一比了。 不过潘孝庵那么拼也正常的,因为他老妹潘巧莲被端王赵佶瞧上了,早就要了武好古画的《潘巧莲写真图》去,成天临摹,十余日前还提出要见潘巧莲一面…… 这可多半是瞧上潘巧莲,要娶回去做正妃了——潘巧莲的身份摆着,入端王府就只能做正妃! 将来就是皇后啊! 这下潘孝庵再坐不住了,他妹子可跟武好古那小白脸在一块儿呢,要是让武好古睡了……皇后可就没了! 所以潘孝庵当天晚上就召集心腹,第二天就出了开封府,日夜兼程,棒打鸳鸯来也…… 馆驿不入,饭还是要吃的,马儿也得喂,要不然可没力气继续赶路。 “便在这里休息,用些吃食,把马也喂则个。”潘孝庵拉住了缰绳,停下了胯下的走马,然后翻身下来,又把缰绳丢给了陈希真。 “陈大郎,去告诉弟兄们,到了海州都他n的给老子管住了嘴,谁要敢多嘴,待回了开封府,都给老子打西贼去!” “喏!”陈希真大声应了,然后却想到不对,又问了句,“指挥,你不让兄弟们说甚?” “自是十八和端王的事情!”潘孝俺咬咬牙,“不许说一个字!” “哦。”陈希真想了想,“可万一有人打听,该怎么说?” 潘孝庵一想也对,他那妹子泼辣的很,而且有点离经叛道,嫁给端王赵佶这种别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在她看来也就那样了——反正她和武好古也不是甚贫贱夫妻,两人有的是钱,后台也算硬,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何必一头扎进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大宋皇宫? 不过对潘孝庵而言,他妹子要是做了皇后,他可就一步登天,成了国舅爷啦!官职也会很快从八品秉义郎跃升到四五品的刺史,就和王诜一边大了,连带着他的几个儿子,也能荫补到官职。 他这一房,日后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所以这事儿在他,那是志在必得! 他思索了一下,厉声道:“就说大宅门里有人在嚼舌头!别的话,一句也不许说,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底这便去吩咐。”陈希真连声应着,转身去了。 潘孝庵松了口气,才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疼起来了。这一路上,他可真是吃了大苦头了,现在就看金瓶儿那妮子办事是否得力了。 如果让姓武的把潘巧莲睡了又睡,生米都睡成熟饭了,那可就什么都黄了!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干柴烈火的,多等一个晚上,可就多一份危险! 潘孝庵想到这里,也不顾人困马乏,掏出干粮胡乱啃了几口,又喝了点凉水,便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喊道:“弟兄们,都给老子起来,继续上路,今天晚上一定要到海州潘家庄!本官重重有赏!” “喏!” …… “马二哥,像你这样的北朝儒生,都是学甚底的?” 武好古这个时候还没想到自己的头上绿云聚集,他正在和马植、米友仁,还有西门青三人在潘家庄园的听涛轩上观海、品茶、探讨人生理想。 虽然认识马植的时间不久,但是武好古对这位“马二哥”却已经佩服非常了。 人家是人才啊! 能文能武,满腹韬略。 虽然在历史书上是个丑角,但是大辽的灭亡他是出大力气的,燕云基本上也被他收复了,如果不是宋军的战斗力太差,大宋靠着他就算遂了一百六十余年的宏愿了! 而且武好古还知道,在大辽的末世中,还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儒生——大石林牙,耶律大石! 一个马植颠覆了大辽的锦绣江山,一个大石又凭借契丹残军开拓出了称霸中亚的西辽帝国,还打败了在西方如日中天的塞尔柱突厥帝国! 光是这两个人物,同时代的北宋儒生中,又有几人可比? 在武好古的后世灵魂来看,这就是北朝儒家教育的成功,同时也是宋儒的失败! 要知道宋儒的数量百倍于辽儒,如果能出一百个耶律大石再加一百个马植,怎么会有靖康之耻? 所以武好古就打听起马植读什么书了? “学六艺啊,学君子六艺。”马植笑问,“大郎和小乙都是读书人,该知道君子六艺吧?” “君子六艺”武好古当然知道了,就是“礼”、“乐”、“射”、“御”、“书”、“数”等六种技艺。 其中的“礼”,并不完全是礼仪的意思,还包括了制度、法律和军事方面的内容。譬如“五礼”中的“军礼”就是讲军队规章的。 而“射”和“御”也都和军事有关,一个是射箭,一个驾车和车战——现在没有车战了,自然是骑马和马战了。 也就是说,君子六艺中是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是相当实用的军事知识。而“数”艺和“书”艺,基本也是实用之学。 如果用后世的说法,马植这样的“辽儒”主要是学实学的,而同时期的宋儒,则太注重道德文章而轻视了做事打仗的学问。 当然了,宋儒重文章主要是宋朝官家们故意引导出来的! 如马植和耶律大石这样的人物厉害是厉害,但是也实在忒危险了。一个整出联金灭辽,一个也杀将夺军去开辟了西辽江山,其实都不是好人...... 马植接着又道:“待到大郎北上燕云的时候,某家就领你去某求学十余载的燕山书院一游如何?” “好,一言为定!” 武好古隐约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寻到“救国真理”了。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打听燕山书院的事儿的时候,郭京的喊声突然传来了。 “大郎,潘大官人来了!” 元符元年 第113章 别了,潘巧莲 上(求收藏,求推荐) 潘大官人黑了,瘦了,精壮了。 以上这些是武好古见到潘孝庵时的第一印象。 人虽然还是那个人,可是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里里外外都显出了精悍和振奋,神采飞扬,仿佛立即就要飞起来一样。 “十八姐,大郎,啊,寅哥儿,你怎也在这里啊?” 从马背上下来,带着满身的风尘和汗臭的味道,潘孝庵大步流星的就进了院子,看见出门来迎接的武好古、潘巧莲、米友仁便大笑着招呼。 米友仁听见潘孝庵问,也笑着回道:“十一哥,我刚刚拜了崇道先生为师,学习画技,现在自然要跟随老师左右。 倒是潘十一哥你怎就跑来海州了?如今横山前线大战在即,北面的辽人也蠢蠢欲动。捧日军该是枕戈待旦吧?” “寅哥儿知道西北大战在即,还有甚好问的?”潘孝庵满脸笑容,并无半点羞愧地说,“某家这点本领,如何能上战场?便是去了也是给相公们添乱,因而告了病假,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十一哥一路好赶吧?不知是甚勾当,如此紧急?” 米友仁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问得潘孝庵好不尴尬。不过面子上看潘大官人依旧笑得灿烂,没有半点做作。 “生意,生意上的事情。”潘孝庵道,“北风起了,正是海商扬帆南下的时候,此时放债利息最高。 海州这边的分号接了几单大买卖,不得不亲自过来主持则个。” 海商的买卖是“看风吃饭”,西北风起时便要南下,东南风起时就要北上。 因此海州港每到秋冬之季,就是商船满载离港的日子。此时自然也是资金紧张,利息高涨的时候。作为金银绢帛交引铺的东家,潘孝庵亲自赶来主持倒也合理。 只是这路赶得有些紧了。 “十一哥,海州这边向有老王掌柜坐镇,还有甚不放心的,看你人都黑瘦了,这一路也忒赶了吧?到底是甚大买卖?” 潘巧莲看到哥哥的模样很有些心疼,忙和小瓶儿一块儿上去搀扶。 “是向泉州来的白番放债,”潘孝庵早就编好了说词,“若是这几单买卖做成了,兴许将来能把买卖做到泉州去了。” “原来是这样,”潘巧莲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不过当着大家的面也不好一个劲儿的追问,于是便说,“先去吃点,然后早点歇息吧。” “还真有点乏了,小瓶儿,且扶我去沐浴更衣吧。”潘大官人就和小瓶儿往屋子里走,突然停下脚步,一回头道,“对了,我离开开封的时候还见了端王府的高俅,他叫我捎个话,叫你早点回去,莫叫贵人等急了。” 说起来武好古出门也有些时日了,也是时候回去再收一个好徒弟了。 “十八,看来是时候回去了。”武好古扭头便对潘巧莲说。 “嗯……”潘巧莲才应了一声,他的好哥哥潘孝庵就急急咳了两声。 潘巧莲这才想起世俗间还有“淫奔”这回事儿! 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跟着情郎在外面转悠的够久了,若是再和武好古一起回去,这流言蜚语怕就要生出来了。 况且,她亲哥哥现在也到了海州。 于情于理,都该和哥哥一起回开封府。 “大郎,”潘巧莲撅了下樱桃小嘴,“奴还是和十一哥一起回开封府吧。” 武好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这……也好,十八姐和十一哥一起,我就放心了。” 他不放心也没办法,现在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如潘巧莲这样一路跟着武好古在外面游荡了那么久,就够离经叛道了。 若是再和武好古一起回去,不理自己的亲哥哥,那可就真成“淫奔”了。 而且,在武好古想来,自己和潘巧莲的分别只是暂时的。等回了开封府就能“收了”未来的宋徽宗! 虽然宋徽宗现在只是个亲王,但是给自己保个官身是没有什么难度的。有了端王、米芾、王诜等人的支持,开封书画行也的闭着眼睛拿下,到时候可就能大把赚钱了…… 有了官,有了钱,还有钢板一样的后台,还怕娶不到潘巧莲? …… 潘孝庵的卧室里面,一大桶热腾腾的洗澡水已经备好了,而伺候他洗澡的,只有一个小瓶儿。 一进门,还没脱衣服,潘大官人就急急的问:“小瓶儿,他们……没有那个吧?” “就差一点儿便要便宜那武大郎了,”小瓶儿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潘大官人的颜色,“幸好奴婢使了个小计,扰了他们则个。” 潘大官人大松口气。虽然眼下的北宋风气还比较开放,但是潘巧莲可是有机会嫁给端王,将来还要做皇后的,如果不是完璧,总归是个污点。 万一潘巧莲的肚子给武大郎弄大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现在总算是祖宗保佑,潘家将门要大兴了! “好!瓶儿,你做得很好。”潘孝庵心下大喜,对小瓶儿道,“重重有赏!像要甚底,只管开口吧。” “奴婢甚底都不要,只盼能,能一直伺候十八姐。”小瓶儿怯怯地说。 “哈哈,”潘大官人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还真会说话,也罢,便随了你的心愿,将来十八要是入了……呃,你便跟去做个陪嫁,也算潘家的人,将来少不了一番泼天的富贵。” 什么意思? 小瓶儿听得糊里糊涂,十八姐将来不就是嫁武好古吗?自己跟过去顶天一个妾,怎么会有泼天的富贵? 正糊涂的时候,潘大官人又说话了,“走吧,走吧,去服侍十八,某这里用不着你了。” “喏。” 小瓶儿应了一声便退了,可是心里面却更糊涂了。 潘大官人向来养尊处优,洗澡怎么能没个人伺候?而且闻着他身上出来的气味和衣服上的灰尘,就知道大官人这些日子可真是吃了大苦头了。 这潘大官人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还是成了逃犯? …… “合股的商行吗?某也投一股。对了,大郎,你的商行是做甚底勾当的?” 洗把热水澡后,又换上了干净衣裳的潘大官人再一次出现在武好古跟前,就在内客堂里面,一边品着云雾点茶,一边说话。 武好古把自己成立合股商行的打算和潘大官人说了,马上就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书画文玩,”武好古说,“都是武家的老本行,不过却是不一样的做法。” “怎么做?”潘大官人显得十分有兴趣。 “鉴定、唱卖和书画会馆。”武好古顿了顿,又言道,“我们不需要潘楼街的那些商家一样,去收了书画文玩来卖,只需要做鉴定真伪和替人唱卖还有开设会馆三个勾当就行了。” 这样能行? 潘大官人其实是不信的,不过他现在就想把武好古马上打了。 于是便道:“好的,这是个好买卖,某家入股一万缗。对了,某家的三哥也听说了你的大名,很想见见你。” 潘巧莲道:“大武哥哥,奴家的三哥便是潘家将门之主,如今官拜恩州刺史,他儿子就要迎娶了德国公主了,这些日子他该在大名府整修老宅,以备驸马、公主去大名府祭祖省亲时居住。” 潘巧莲的祖籍就是河北大名府,虽然潘家将门中人大多住在开封府,但是祖宅、祖坟都在大名府。族中各房在大名府也都拥有庄园和住宅。 “大郎,某已经关照过在大名府的宅子了,”潘孝庵道,“你去了只管多住上几日,见过我三哥和驸马后,不妨再四下游历一番。” 元符元年 第114 章 别了,潘巧莲 下 朝霞,自海平面升起。 武好古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屋外传来了整理物品的声响,想来是郭京和刘无忌这两兄弟在外间帮武好古收拾行装。 因为潘大官人还要在海州逗留一段时间,潘巧莲自然也不好再和武好古一起上路了。因此今日便是武好古和潘巧莲暂别,并且踏上归程的日子。 不过武好古不会直赴开封府。一方面是因为他这次从开封府带出来的书画还有近三分之一没有出手;另一方面,潘大官人带来了潘家家主潘孝严想见武好古的要求,这个要求可不好拒绝,毕竟武好古还想做潘家的乘龙快婿呢。 所以,武好古就准备绕道兖州、济州、大名府和相州,最后才会返回开封府。 因为西门青之前和武好古说过要回阳谷县一趟,所以武好古就让花满山走了一趟西门堂,约了西门青一起上路。 而今日就是和西门青约好的上路出的日子了。 郭京、刘无忌还有张熙载前一日下午,就收拾好了行装,还准备好了走马。 因为潘巧莲不会随行,而且携带的书画数量也减少了三分之二以上。所以这一次上路要简单得多,没有再雇车,所有的人都骑上走马,还雇了两匹驮马用来驮运行李和书画。 另外,跟随武好古一起上路的米友仁还收拾好了画架、画笔、生熟宣纸、生熟画绢、砚台和各种颜料,都一一备齐。还别说,米友仁这个徒弟,还是能派不少用场的! 武好古起身下床,走出房间来准备洗漱。 “大郎,早食已经准备好了,快来吃吧。” 潘巧莲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外间,依旧是一身男装,不过却遮不住那份妖娆。 她看上去很平静,仿佛昨天晚上没有任何事情生。 “大郎,东西都替你收拾好了。” 潘巧莲将一个包袱摆在了武好古身边的椅子上,有些唠叨地说:“出门在外,银两总需带足,奴这里有个牛皮的招文袋,里面放了二十几个小银铤。 对了,还有这柄夏人剑,是奴向十一哥讨要来的。 可惜大郎不会武艺,不过拿在手里也可防身。这次你要走的河北地界可不大好,这几十年不知了多少大水,许多人活不了了,便落草为寇。所以一定得千万小心……” 潘巧莲言语间,非常平静。可那絮絮叨叨,却让武好古感到了真正的关心。 “潘娘子,你莫担心大郎。”郭京拍着胸脯对潘巧莲说,“某和刘小乙总会尽力照顾的,而且这次还会和西门小乙、马二哥同行,想来也不会有甚大事。” 马植是和西门青同行,自然也和武好古同路了。根据刘小乙的回报,马植和西门青准备一路护送武好古到大名府才分手。 而且马植也不是一个人南下的,他可是燕云四大家族的公子,出趟国自是带着几个马家的护卫死士,都是家养的壮士,可比武好古临时雇佣的林万成、林冲和6谦靠得住。 有他和西门青在,河北的强人是奈何不了武好古的。再说,强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现在武好古的脑袋可“升值”了,没有个几万缗谁也不会出动的。 而这几万缗的巨资谁会出?陈佑文吗?那李进义现在还押在京东西路提刑司的大牢里呢,谁知道会不会把他供出来?他真要有那么多钱,还是先花在自保上面吧。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出门吧。”潘巧莲道。 “十八……” 武好古忍不住唤了一声,满是深情。 “好了,莫这般模样,大郎是大丈夫,当志在四方。 不过是去河北一行罢了,又不是甚龙潭虎穴,再说还有马二哥和西门小乙照顾。小米也和你在一块儿,别看他出身世宦之家,其实是常在外行走的,他家的山水,靠闷在开封府可画不出来,虽然你是他老师,不过出门行路之事,你还是要多听他的话。” “嗯……十八你也要早回开封府,到时候我们就能再相见了。 用不了多久,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那是,那是……” 两人相视,突然间没了话。 只是在彼此眼中,都看到浓情蜜意和不舍之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米友仁的声音:“老师,马员外、西门员外到了。” 马植和西门青都住在西门堂,现在是赶来和武好古汇合的。 “那,我们走吧!” “嗯!” “大郎,我和十八一起送你。” 潘大官人也来了,换了一身显得有点宽松的青色襕衫,耳鬓还插了朵红花,显得神采奕奕。他拍着胸脯对武好古道:“有某在,十八出不了纰漏,如梁山恁般草寇,连碰都不敢来碰的。” 他这话还真不是吹的,且不说他带来的二三十个护卫如何,但是他的大宋武官身份,就足以叫草寇们望而却步了。 因为若是杀了一个朝廷命官,那么草寇可就要荣升反贼了!若是没有泼天的富贵可以博,谁去干这等买卖? “那便拜托十一哥了。”武好古郑重其事的向潘孝庵行了一礼。 “放心吧。”潘孝庵笑道,“某家的父母死的早,十八姐打小就是和某一起的,某怎会亏待她?” 他这话说的也不错,他们兄妹俩的确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是极好的。 便是这一次他准备狠心拆散潘巧莲和武好古,也是为了让妹子嫁的更好! 武好古一介画商,便是做到了画圣和商圣,又如何能和天下之主相比? 况且,端王殿下也是一表人才,年纪还比潘巧莲小一岁呢。 至于武好古,潘孝庵也不打算亏待——他和潘家族长潘孝严说好了,就在潘家将门里面挑一个才貌双全的姑娘,算是潘孝严的闺女,再由潘孝庵拿出价值十万缗的一座大宅做嫁妆,嫁给武好古。 想来这样总能两全其美了吧? “一路走好。” 还蒙在鼓里的武好古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种分别之苦,一咬牙,便从潘巧莲手中接过包袱和宝剑,便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面,身材高大的米友仁一身朴素装束,长剑在手,行囊在肩。看到武好古走来,拱了下手:“老师,都准备好了,可以出了。” 武好古随着米友仁往外走,郭京、刘无忌、张熙载、林万成、林冲和6谦等人也跟着走了出去。在海州这里跟随武好古的花满楼并没有跟着一起离开,因为武好古在云台山上买了庄园,还托法起寺的静因大和尚购买土地,所以留他在海州办事儿。 众人很快就到了大门口,马植、西门青和几个西门家的护卫,都已经到了,全是一人一骑,还带着兵器。 和武好古等人一同北上的还有一个鲁智深,他要回趟五台山,向智真法师复了命,交待一番,再回开封府去做他的大相国寺僧判。 几个潘家的仆童各自牵了匹马过来,米友仁翻身上马,动作潇洒。武好古则在一个潘家仆童的帮助下上了马。 潘巧莲也一路送出了大门,“大郎,何时才能相见?” 武好古思索了一下,对潘巧莲说:“冬天,等开封覆雪之日,你我便能再见了。” 元符元年 第115章 黄河在咆哮(求收藏,求推荐) 说到黄河,人们必然会想到那条源于高原,向东奔流入海的大河。那是华夏文明的母亲河,孕育了几千年的璀璨文明。 然而,在如今的大宋,这个华夏文化的一个高峰时代中,黄河母亲和她的子孙,却是闹了几十年的变扭,在短短几十年中,在黄河下游生了几次大规模的改道。整个河北东路的南部,因为黄河的大改道和决口,几成白地。 如今济水之北,再无繁华景象! 八月金秋,向来是丰收的季节,济水之南,漫野都是沉甸甸等待收割的麦穗,路上的车马行人也络绎不绝,仿佛在提醒武好古:这是古典中华最美好的时代之一。 不过这个美好的时代,似乎只到济水为止。济水南北,就是两个世界了。 武好古现在看到的,就是田地荒芜,人迹稀少。 “怎会如此?济北田土怎就无人耕种呢?人都去哪儿了?” 武好古骑着马,和马植、西门青并辔而行。看着眼前一片荒芜景色,他忍不住问:“大宋不是人多地少,连养马的地方都没有吗?眼前好好的土地,怎就没人种呢?” 西门青扭头看了眼武好古,突然嗤地一笑:“大郎,你还真是一心只学工笔画,两耳不闻黄河水啊。” “黄河水?” “老师,自仁宗朝以来,黄河边是水患不断,嘉祐元年、熙宁二年、熙宁四年、熙宁七年、元丰四年、元祐八年都生大决口,大河改道,冲毁村镇田地无数。 其中熙宁七年那次大水尤其厉害,黄河夺淮入海,差点把徐州城都冲毁了!” “哦,我想起来了,苏东坡那年就在徐州当知州。”武好古有点想起来了。 他喃喃道:“没想到黄河为患至此,幸亏是在我朝,若是汉唐,只怕要激起大变了。” “哈哈,”马植却大笑道,“若是在汉唐,怎会恁般多的决口?” “怎么说?”武好古问。 米友仁期期艾艾道:“其实,其实黄河恁般多的水患,大半都是人祸!” “人祸?”武好古问,“难不成是地方官贪渎,没有好生修筑河堤?” “若如此,倒也不会有那么多次决口和改道了。”马植说,“大河泥沙淤积,河道抬高,年长日久就无法流淌,改道本是无法避免的。只是数十年间几易其道,呵呵……” 黄河下游在宋朝就是地上悬河了,若是宋朝有后世的工程能力,维持悬河也没甚不行的。 可是那年头蒸汽机都没有,全靠肩挑手抬的,而且劳动力数量也不太多,怎么可能维持悬河? 所以改道是正常的……可是几十年内就几易其道,而且水患连年,就不大正常了。 “怎会如此?”武好古追问。 “因为,因为,”米友仁支支吾吾,不肯说下去。 “是因为黄河北流。”西门青替他答道,“黄河自己要向北而去,往辽国境内流淌。” 黄河北流? 武好古想了想,终于记起这回事儿了。 黄河好像在真宗年间就改了回道,造成了若干中小规模的水灾,不过对宋朝的救灾能力而言也不是甚大事儿。可是由于这次改道却引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论调:黄河有可能北流入辽,而辽兵将会顺流而下直赴开封!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契丹大兵沿着黄河,飞流直下,大宋可就要亡国了。 而这一论调,逐渐就成为了士大夫的公论,到了仁宗朝的时候,仁宗皇帝和在朝诸公终于忍受不了黄河继续改道向北的可能性了。于是想要人定胜天,不惜一切代价让黄河东流。 结果黄河东流工程刚刚开始就立竿见影生水灾,到嘉祐元年终于生了大决口,决口之后黄河在开德府境内就一分为二,一路向东,一路向北。 不过这事儿还没完! 到王安石掌权的熙宁年间,在王安石的领导下,大宋朝廷继续折腾黄河,堵塞了“两条黄河”中北流的一条。结果熙宁二年、四年两次大决口。 然后没有办法,王安石决定恢复二股河原状,好像还有人明了一个清淤泥的东西名叫什么铁龙爪的,以防止河沙淤积,不过肯定是没有用的。没过多久,宋廷再次脑抽,又开大工堵北流黄河,想让黄河回到故道,再用铁龙爪疏浚河道。 结果熙宁七年又决口,还闹大了,黄河夺淮入海,淹了四十五个县,冲毁田亩三十万顷! 到了元丰年间,大宋王朝仍然相信人定胜天,继续折腾大河,结果继续决口,弄得宋神宗都灰了心,放弃了治河伟业。 不过到了元祐年间,宋朝又开始折腾,继续想用水利工程迫使黄河东流。 结果不用说了,元祐八年黄河北流决堤,又是一通大水。不过宋朝君臣却因此决定堵塞北流河,迫使黄河东流。元祐九年,也就是四年之前,黄河再次决口改道,再次一路向北,流入了宋辽界河(后来的海河)。 马植瞧着眼前这一片荒芜景色,忍不住感慨道:“几十年水患人祸,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恐辽而起,可是这辽国又有甚好惧的?还当他们是百年前恁般悍勇吗?其实辽国可以沿河南下,大宋又为何不能沿着黄河北上呢? 若在丰水之际进兵,数十万大军都能乘舟北上,军粮辎重也可以水运,不知能省多少力气?而且界河之北,也多有大河可以行船。如今需要为黄河北流担心的,其实是契丹人啊!” 武好古沉默了! 其实魂穿重生以来,武好古就不止一次觉宋人对北方辽国的恐惧已经入了骨髓。 而这种恐惧,其实也是一种仇恨,一种难以安枕的焦虑。 要彻底治愈这种恐惧和焦虑,靠一次又一次折腾黄河是不行的,只有复燕灭辽! 若是契丹强盛,宋朝也只能折腾黄河,空耗无数钱财,还淹死了不少无辜百姓。 可契丹一朝衰弱,北伐燕云,恢复汉家故土,恐怕就是大宋举国的意志了。 而这个国家意志,是武好古一个人可以改变的吗? “只怕会一贼灭,一贼又起。而且新贼尤自强过旧贼……” 武好古坐在马上,举目向远处北方眺望…… 而今只是河北疲敝,整个大宋的其他地方还是不错的。可一旦北朝实现了新旧更替,新生的野蛮政权,是腐朽安逸的大宋根本无力抵抗的。 到那时候,华夏文明可就要进入一个大大的倒退时期了。 而自己和潘巧莲,不知道会在何处? 想到这里,武好古用力吐出一口浊气。 他双腿一夹,催马紧走两步,“马二哥,小乙哥,天色不早,这荒郊野外的,还是再快一些,免得天黑之后在野地露宿,要是再遇上贼寇,可就糟糕了。” “嗯,前面就是沧州地界。”西门青说,“在故黄河岸边,有个大庄子,是吾家世交柴员外家的产业。今晚,便可在柴家过夜。” 元符元年 第116章 不知西门是姐姐(求收藏,求推荐) 柴员外,也叫柴大官人的,并不是《水浒传》里面那个后周苗裔的小旋风柴进。 在真实的历史上,后周皇帝柴荣没有公开的子孙传到北宋末年,他的四个儿子中的三个都在宋朝初年“不知其所终”了。曾经当过几天皇帝的柴宗训则被贬居房州,在宋太祖开宝六年三月离奇去世,享年二十四岁,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因此柴荣一系,早就绝嗣了。小旋风柴进,还有杨家将里面的柴郡主,都是不存在的。 也有一些野史记载了柴荣的一子在赵匡胤的默许下被潘巧莲的老祖宗潘美抱养,后来改姓了潘。也不知道和潘孝庵、潘巧莲有没有血缘关系? 不过现在居住河北沧州的这一门柴氏,倒是和柴荣有点血缘关系。他们和柴荣都是北周骠骑大将军柴烈(就是柴绍的祖父)的后裔,自唐末迁居沧州,至今有两百多年了。 两百多年的繁衍,使得这一门柴氏人丁兴旺,成了沧州无棣县的大族,称无棣柴氏。 而无棣柴氏和武好古在洛阳白波的宗亲们一样,也是一家义门,也称沧州义门柴。 武好古是在当日黄昏时,才和西门青等人一起抵达的。到了地方,他才现无棣柴氏原是聚族而居的,整个柴家庄好似是个城堡,围墙之内有数百个小院,每个院子里面住着的都是柴家人。 “这位小哥,在下是阳谷西门家的西门青,是柴国栋柴都保正的朋友。” 柴家庄门外有柴姓的保丁站岗,挡住了武好古一行的去路,西门青则取出了早就备好的拜帖,双手奉给了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保丁。 那保丁拿过拜帖看了看,又叫西门青稍等,便一溜烟跑去通报了。 “小乙,沧州一带是不是常有盗贼出末?”武好古翻身从马上下来,到了西门青身旁,望着柴家大院高大围墙和犹如城门楼似的正门,问西门青道。 西门青点了点头,低声说:“沧州本是富庶之地,可惜数十年来累受水患,十室去了五六,还有些不肖之徒趁灾做乱,落草当了贼人。 为了防贼,同时也为了在水患中保命,沧州的大族,大多聚起宗族,还修了这等堡坞居住。柴家在沧州也是一等一的大族,自然如此。” “原来如此,”武好古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官府也不管他们?” “官府管谁?”西门青有点不明白武好古的问题。 “管柴家呀,”武好古说,“聚族筑堡,还有族兵,还持着利器,这个……” “大郎,你在说甚?”西门青瞪着大眼睛,有些奇怪的瞅着武好古,“官府要管也是管水患抓强盗,怎么会管好好的柴家? 你方才没听见我管柴员外叫柴都保正吗?那柴员外可是都保正,柴进的几百丁壮,都是保丁,保丁自然有兵器,官府还要定期校阅呢!” 武好古这时才记起来,宋朝有一个后世没有的“巡社制度”,就是一种地主土豪掌握的民间武装组织,又称弓箭社或忠义社。 而在王安石推行的新政中,又实行保甲法,将相当部分的弓箭社、忠义社变成了保甲武装。也就是朝廷合法的地方武装力量了! 之前武好古在虞城遇到的张都保就是一个都保正,手下也有好几百保丁。 不过和张都保正向比,柴都保正的实力肯定更强。 因为柴家是聚族而居的义门,几百保丁都是一族,容易团结。而且西门青还告诉武好古,柴家义门世世代代都走习武务农的路子。 习武是为了考武举得官身,务农则是柴家一族的谋生手段。而且柴家是几百子弟不分家的“真义门”,除了出过武进士的柴家分支,其他的族人都没多少私产,宗族便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因而打起架来都是远近闻名的凶人! 而阳谷西门这样的家族,为了在沧州走私,也向来交好柴家,西门青的爷爷还是柴都保正的把兄弟。 所以只要找到柴都保正,沧州路上就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 …… “我家都保正有请。” 不多时,那位去通报的柴家保丁,便满脸堆笑的将西门青等人放进了柴家庄。 “大郎,小米官人,智深法师,把马匹都交给柴家的保丁……跟我来吧。”西门青显然来过这里几次,认得庄内的道路,因而就在前面带路。 进了庄子,武好古马上感到了一种欣欣向荣的贫穷。 和开封府的人们相比,沧州柴家肯定是穷的,几百口丁男守着一两万亩不算肥沃的农田,还时常被水淹,而且也没有别的产业。 可是这些柴家子弟的生活也是欣欣向荣的,有房,有家,有宗族,有土地。现在正是用晚食的时候(柴家人肯定是一日两餐),庄子里面到处散着肥肉的香气。 庄子里面有两条街道,呈十字相交。街道两边都是连片的房屋,没有店铺。在两条街道相交的地方,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广场四周摆着许多兵器架子,都是空的,并没有插上武器。 广场周围,还有几栋开面很大的建筑,门脸上挂着义门正宅、祖训堂、刑仗厅、柴家祠堂、柴家族学、讲武堂等等牌匾。 这柴家庄虽然不大,里面倒是五脏俱全,俨然是一个小小的王国…… 武好古一边跟着西门青往里走一边想:这柴家义门倒是一股力量,也不知洛阳白波的武家义门是不是一样的?若是能拉个一二百武家子弟去海州立个庄子,倒是一个依靠。 看来这封建宗族,有时候也有点用。 就在武好古盘算着等将来成了名士后要怎么认祖归宗,再把白波武家的人拉一部分出来的时候,忽听有个嘶哑的嗓音喊了一声。 “西门大姐,怎地这么快就来了?” 什么?西门大姐?难道是西门家的女儿嫁到柴家了?那得见见。 武好古抬起头,刚想要寻一下西门青的“姐姐”在哪儿时,却看见一个身材矮胖,肤色黑,有一张圆脸,留着齐胸的白胡子,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老爷子站在一处门廊下,冲着自己这边招手,刚才说话的是他吗? “西门青见过柴家大爹爹,”这时西门青上前几步,朝着那矮胖老头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奉了我家大爹爹之命,护送几个朋友去北朝,还请柴家可以派人护送则个。” 老头哈哈一笑,开口就是那嘶哑的嗓音:“好说,好说。大姐儿,西门鹤那老儿还好吗?对了……你都老大不小了,甚时候才给鹤老儿招个孙女婿啊?” 什么?什么?西门庆,不,西门青是大姐姐?武好古的嘴巴张得老大,然后又仔细瞧瞧西门青,这才现他,哦,应该是她果真细皮嫩肉,眉目秀美,说话的声音也不似男儿。 这个真是同行数十日,不知西门是姐姐…… 元符元年 第117章 有缘人(求收藏,求推荐) 弯弯的柳叶眉,细长的丹凤眼,鼻梁挺直,肌肤白皙,朱唇皓齿……那张颇为精致的面容,虽然比不上潘巧莲的脸孔妩媚迷人,却也是个难得的美人,而且还透着一股子飒爽英姿。 西门庆,哦,应该是西门青真的是女郎,而且还是个女中御姐…… 在柴员外家用晚饭的时候,武好古一直都在打量坐在自己对面的西门青。细细打量了西门青的脸庞之后,他的目光又向下游动,只往西门的胸部而去。 武好古是什么人啊,前世可是美院高材生,专攻过写实主义油画,对于人体结构是颇有研究的。虽然西门青穿着宽松的儒服,可是武好古那对招子还是能一眼看穿。 前胸果然鼓鼓囊囊的,尺寸怕是不在潘巧莲之下啊!不过这也正常,西门本来就不是个纤弱美人儿…… 西门这时也现武好古正在“扫描”自己,从脸蛋看到了胸前……这小子之前一路都挺正经的,怎么现在就露了本色了呢? 对了,那潘十八一看就是个艳色,穿着男装也遮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丽。不必说,定然是开封府的花魁娘子了……出门还带个角伎,这武好古还真是才子风流啊! 西门青其实也早看出潘巧莲是女郎了,不过她并不相信潘巧莲是甚底潘家将门的人——虽然武好古和米友仁都称潘巧莲是潘家将门的小郎君。 可是在西门想来,将门女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英姿飒爽才对头,怎能媚态百生?而且还跟着武好古出双入对的……这可是淫奔!将门女是不会干这种事儿的。 这潘巧莲,定是个仰慕武大郎才华的艳伎…… 脑补了一番后,西门青对武好古的“好色”居然一点都不反感,反而挺了下胸脯,又对他嫣然一笑:“大郎,奴这一路也不是有意相瞒,只是女流之身行走江湖,实在颇有不便。” “无妨,无妨。”武好古笑着摇摇头,“小乙……大姐是女中豪杰,好古好生佩服。” “甚女中豪杰啊,”柴家的老员外喝了些酒,说起话便有些随意,当下便插话说,“还不是他爹死得早,又没留下儿子,诺大的家业,只剩下西门娘子和她大爹爹守着,她大爹爹又有病,她不出来走江湖,谁还能来走? 不过大姐儿终是女流,还是得早些招赘个夫婿才好啊。” 西门家是半义门,族中子弟众多,自然不会允许西门鹤、西门青拥有的诺大产业落入外姓人手中。 所以西门鹤一直想让孙女招个上门女婿,好继承他的产业。 武好古点点头,心想:上门女婿可不是自己这样的人能去做的…… “柴家大爹爹,你说甚底?”西门青的脸羞的通红,“奴才不招甚底上门女婿呢! 那些做赘婿的,没有一个是好人……” 说得也是。 武好古点点头,心想:西门家的产业其实也没多大,还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好好的人根本干不了。这西门青,还是寻一个好人家嫁了,把那份家业让给族里面的好汉去继承吧。 “对对对,西门大姐好好的女子,招甚底上门女婿?嫁个官人才好。” 武好古的好学生米友仁不知怎的,突然关心起西门青的终身大事,他瞧了眼自己的老师武好古,一笑道:“要不,等回了开封府,我给西门娘子保个好媒吧?” 西门青本就通红的面孔变得更红,好似一只熟透的苹果,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小米官人,你怎也恁不正经呢?” 武好古也觉得米友仁的话不大妥,扭过头想瞪他一眼,却现这小子真笑吟吟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武好古心想:是要把自己的弟弟武好文介绍给西门青吗? 倒是便宜那小子了……想到这里,武好古又忍不住看向西门青,没想到对方也在看他,结果双目一对之下,武好古居然从西门青的射出的目光中觉了浓浓的情意。 而且,他也觉得西门青在这一刻也显出了娇媚柔情,竟不亚于潘巧莲。一颦一笑之中,自有风情无限,叫人几乎挪不开眼睛。 幸好潘巧莲不在,要不然一定会……武好古这时突然想到了潘巧莲,忙把眼睛从西门青身上挪开。 他只爱潘巧莲一人,呃,正室肯定是潘巧莲! 至于纳妾,西门青这种身份,也不可能做妾的。 而且,就算西门愿意做妾,潘巧莲多半也不会答应的…… 西门青也将目光挪开,却不怎的就转向了米友仁。米友仁冲她点了点头,又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胸脯。 意思大概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西门青羞的马上把脑袋低低垂了下去。其实她早在虞城的时候,就看上武好古了……武好古是年少英俊多金有财还有名,除了“好色”一点就没缺点了。 不过西门青根本不在乎武好古好色,哪怕妻妾成群她也是乐意的。 唯一叫人担心的还是武好古的身体有些弱,女人太多了怕吃不消,将来最好能习点武艺,把身体练一练。 …… “老师,您觉得西门大姐怎么样?” 晚饭已经用好了,武好古和米友仁一块儿进了柴老员外给他们安排的客房——柴家庄的条件有限,没有恁般多的好房子可以安排客人。因为武好古和米友仁是师徒,所以就安排在一个屋子里了。 洗漱完毕后,师徒两人一时睡不着,就坐在炕上扯起了闲篇。 武好古和米友仁早些时候还闹过点小矛盾,没想到现在成了师徒,还很谈得来。 而这米友仁历史上可是混到兵部侍郎的人物,现在又将成为宋徽宗的师兄!将来的前途恐怕要过历史同期了。 而且米友仁的儒学功底也是很高的,本人又是国子监生,若是将来能在“师弟”的关照下中个进士。 未来的“六贼”多半还得加一个米友仁,变成“七贼”了。 不过真能这样也不错,武好古心想:至少自己多了一个改变靖康之难的支点,虽然自己还不大知道要怎么去改变历史…… 就在武好古瞎琢磨的时候,他的好学生米友仁突然提及了西门大姐姐。 “嗯,是个好女人……”武好古脱口而道。 话一出口,他觉得有点不对,看了看米友仁:“元晖,你怎问这个?” “就是一问,”米友仁笑了笑说,“一问而已。” “哦。”武好古点点头,心想:西门是个好女人,可惜和自己是无缘的……因为自己只爱潘巧莲。 米友仁看着老师,心里却想:武大郎和西门青才是有缘人呢,那潘巧莲……多半会喜欢上端王殿下吧? 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前程啊! 元符元年 第118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上(求收藏,求推荐) “元晖,你觉得那位马植如何?他能和我朝的儒生相比吗?” 武好古和米友仁交谈的话题又转向了马植,这位辽国来的汉人大族子弟到哪儿总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马植?”米友仁笑了笑,摇摇头道,“老师,您怎把他和儒生想到一块儿去了?” “怎么?他不是儒生吗?他可是精通六艺,多半还师出北朝名儒吧?” “师出名儒?”米友仁还是摇头,“老师,虽然辽国这些年也开始崇儒了,不过他们的儒和我朝的儒还是……还是有些不同的。” “哦?”借着昏暗的烛光,武好古看着米友仁,似乎在等待他的结论。 “我朝的儒业以德为重,以文次之,所修的是文德。”米友仁说,“而北朝的儒业,却偏重武略,教养出来的不是大儒,而是谋臣军将……这等人物自是有些用兵治国之才的,但是有才而无德,却是国家取乱的根本! 辽朝有马植这样的儒生,恐怕不是国家之福啊!” 武好古点点头,米友仁所言非虚,马植这样的人的确不是辽国之福! 米友仁接着说:“另外,儒业若是兼修六艺,所育之人虽允文允武,但是研习六艺的花费太高,普天下又有多少人家可以负担?若儒业以兼修六艺为上,又如何承担教化万众之则? 而万众百姓中的佼佼者若不能修儒,又如何科举入仕呢?如果没有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通天之梯,这天下英雄可就……” 科举的目的并不全是为了取材,而是为了搭起一部通天梯,让天下英雄都沉迷到经义文章中去。 只有这样,大宋王朝的内部才容易安稳! 米友仁笑了笑,又说:“而且科举入仕之途是很难的,一千个读书人里面也不见得有一个能中进士。那些考来考去都考不中的儒生,要个个都和马植一样文武双全,满腹韬略……天下还能太平?” 答案肯定是不能! 马植这样的“大儒”是既可以攘外,又可以乱内的!如果没有足够多的攘外机会可以给他们挥,那他们就是一个个定时炸弹! 如果大宋有几万个十几万个马植这样的“儒”,契丹、女真是不怕的,就是铁木真来了也未见得能讨好,可是内乱大约也要来了。 汉以强亡的根源,大约就是曹操、袁绍、刘皇叔、诸葛亮这些“汉儒”本事太大了。 “可是辽国眼看就要大乱,”武好古思索着说,“辽国的大乱迟早要波及到我朝,没准就是一场天下大乱,若是我朝没有一大批允文允武的儒生可以担负天下兴亡。 只怕这大好的河山,就再没有太平安逸的日子了!” 米友仁瞧着年纪和自己仿佛的武好古,很有一些哭笑不得,“老师,您还真是……真是心怀苍生啊。” “怎么?”武好古望了眼自己的学生,“你难道不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米友仁的脸色顿时郑重了一些,“这话说得好啊,不知是哪位鸿儒所言?” 这八个字是清末大儒梁启在顾炎武的名句:“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上总结归纳出来的。 不过武好古不能和米友仁提梁启和顾炎武的名号,于是想了想,就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了一段《列女传》上的典故,他正色道:“昔日鲁漆室邑之女亦知夫鲁国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祸及众庶,妇人独安所避乎! 你我皆是官宦之后,读书之人,焉能不知天下兴亡与众庶祸福之关联?若天下有倾覆之难,你我还得悠游逍遥乎?” “先生教诲的是。”米友仁刚才是坐着和武好古说话的,现在听了他的一番言论,立马就站起来行礼了。 武好古现在说的,可都是道理,是儒家的大道理! 就是拿去国子监和太学里面也可以说一说的。 武好古看见自己的学生如此态度,也来了劲头,哪里还有一丝睡意,继续往下说道:“辽国的情形,若真如马植所言,便是大乱将至了! 如今天下乃是三分,又以南北二朝并立为主。若是北朝大乱,我朝岂能置身事外?而北朝易主,到时候可就是新起强悍之贼取代衰败软弱之邻。” “天下三分?”米友仁喃喃道,“老师说的不错,如今天下的确没有归于一统,燕云未复,灵夏也未收复。” 武好古点点头,“况且我朝君臣北望燕云一百多年矣,若是北朝有乱,又如何不会趁乱北伐?到时候北伐取胜,自然是汉唐之雄再现,若不胜,天下当向何处去?” “老师,您觉得我朝北伐燕云能胜吗?” 武好古轻轻摇头,北伐燕云是胜不了的。靠开封府的那支名存实亡的禁军不行,靠看似强大的西军精锐同样是不行的。 至少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们败得很惨!童贯指挥的北伐大军甚至不是被女真打败的,而是溃在辽国残兵手中。 耶律大石和萧干凭借为数不多的被女真人打残的兵力,就轻易粉碎了北宋的大军,彻底将一个军事上完全瓦解的弱宋王朝展示在了天下人面前。 所以北伐燕云是赢不了的,而坐视女真摧毁辽国,全取了燕云之地,恐怕也安稳不了几年。 刚刚从林海雪原中出来的女真人可不是吃斋念佛很多年的契丹人! 一年三十万的岁币可打不了他们。而且,辽宋之间的澶渊之盟,也是靠大宋将士浴血奋战打出来的! 而现在宋军的战斗力,还能和九十多年前的真宗朝相比? “元晖,辽国若是真的乱起来,对我大宋而言,同样是一场劫难!你我都是读书之人,而且也和大宋国运连在一起,得早做准备才是。” “早做准备?”米友仁沉默一会儿,“先生是想真的入仕途吗?” 米友仁说的“真入仕途”当然不是做个不管正事的“文艺官”和“挂名官”,而是大宋朝真正掌权的科举文官。 宋朝虽然以“冗官”著称,官员数量很多(其实也就几万),但是真正能对朝政形成巨大影响力的,也就是文科举进士出身的官员。宰相必由进士出!若想入主中枢,就必须是进士出身。 而要为国家未来的命运做些准备,似乎也只有去做宰相了。 “真的入仕又能做甚?”武好古反问,“我朝自王荆公变法图强,事情做了不少,法也变了许多,国用也足以支持与西贼连年征战,冗兵也裁撤了几十万,还行了《将兵法》,整顿出了不少系将禁军。 元晖,你认为我朝还有甚底图强之举是可做,是可为之的?” 后世人人都知道王安石变法是失败的,可是在大宋元符年间,人们的看法恰恰相反。所有人都认为变法已成! 因为在王安石的追随者章惇、曾布和蔡卞等人的主持以及哲宗皇帝的支持下,王安石所倡导的多项新政,在元祐、绍圣和元符年间都已恢复实行。而王安石提出施行的《将兵法》,更是从来没有被废除过。 所以到了元符年间,熙宁变法可以说已经取得了成功。便是让武好古去做宰相,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元符元年 第119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下(求收藏,求推荐) 真的没有可做的吗? 其实是有的!便是如后周世祖柴荣那样,练一支足以扫荡北国的雄兵! “还有练兵!”米友仁思索着说,“王荆公所推的新法之中,最无争议的就是《将兵法》,然而《将兵法》只是强健了西军,却没有解决开封禁军和和河北禁军衰弱的问题。 因而如今我朝也出现了唐朝时的强枝弱干的局面……” 北宋的西军本来就和中央禁军和河北禁军不太一样,在熙宁新政前就存在府州折家军,麟州杨家军和青涧城种家军这样的世将,与“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其他北宋禁军是不大一样的。 熙宁变法中实行的《将兵法》又进一步加强了西军将门对军队的控制,再加上西北连年征战,军队得到锻炼,民风也日益强悍。所以西军的战斗力相对河北和开封禁军而言,实在是太强大了! 这种外强中虚的军事布局,是绝对不利于北宋朝廷的统治的。 而要消除西军作乱的隐患,方法只有两个:一是瓦解西军;二是在开封府练新军! 瓦解西军肯定是不行的,至少在西夏降伏前不能这么干,要不然小梁太后就要到开封府来做太后了。 而在开封府编练新军……仿佛也不大可行,因为同样的事情,后周世祖柴荣就干过! 米友仁苦苦一笑,又言道:“其实我朝的新政皆因西贼而起,而西贼之祸又因兵弱而起。要摧破西贼,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练一支新军。因为军队都是日久则腐,承平则朽的。朽坏的军队是不堪用的,与其整顿,不如另起炉灶,再练新军。” 出身将门的米友仁对开封禁军和河北禁军的种种弊端,是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九十多年没打什么大仗,又有“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弊端(《将兵法》并没有在所有的禁军中推行),所以早就腐朽不堪用了。而且军中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想要整顿,简直是难如登天,还不如重新编练一支新军来的省事儿。 庆历新政和熙宁变法也的确如米友仁所言,起因就是西夏建国。而西夏之所以可以建立,归根结底还是宋军的战斗力薄弱,累败于党项。 而要解决兵弱的难题,那么改革的重点无疑应该在军事上。而军事改革的重点,当然应该着力于选将、募兵、练兵、制造器械这等事情上。 其中又以选将和募兵、练兵最为紧要。 可王安石所推行的新政,恰恰不是以选将、募兵、练兵为核心的。而是以理财为核心的,在通过各种开源节流的改革手段改善了财政状况之后,并没有将大量的财力投入到新军的组建上去。对原有禁军、厢军的整理也只做了一半,裁掉了一些冗军,设置了一些编制较大的“将”,罢了折腾军将的《更戍法》。 但是却没有对西军以外的各禁军进行真正有效的整理和训练,也无法改变“将从中御”和“兵、统兵、调兵、监军”多头管理之类削弱将帅指挥权“天家法度”。 只有西军稍稍开了个口子,形成了一个“军事特区”,才有了如今压着西夏打的“新政成果”。不过即便是这个“稍开”的口子,皇帝也没有放松对西军的控制。 而西军的军权其实也被拆得很散,文臣阃帅掌握调兵之权,西军将门握有统兵权,另外还有宫中派出,代表皇帝的宦官,比如李宪、秦翰、李舜举,还有后来的童贯等人,互相监督,互相扯皮,互相拖后腿,将就着和西夏打仗。 反正是绝对不能来个登台拜将,把西军大权集中在谁手里的。 但即便如此,现在也形成了西军独大的局面。若是没有强大的中央军制约,未来就不得不设法削弱西军这支唯一有战斗力的军队了…… “那为何不练新军呢?”武好古又问。 米友仁摇摇头,笑道:“老师何必明知故问?编练新军想要有所成效,必须授大臣以重权,选将、募兵、制器、训练,诸事皆系与一人或是一衙,事情方可成功。可是受命编练新军的大臣或官衙,又不免权责太重。而我朝的官家,又大多长与深宫,不谙兵事…… 而且,开封禁军的大权,内官是不能染指的,以免重蹈昔日唐朝神策军的覆辙。” 一句话:皇帝自己不懂,交给别人又不放心,也就只能什么都不做,继续混日子了。 若是辽国那边一样是吃斋念佛混日子,倒也没什么,大家一起混吧。 可是混日子的时代,终将要随着大辽帝国的崩溃,一去不复返了! “既然王荆公和章相公都做不了,”武好古看着米友仁,突然笑了起来,“那以你我之才,便是中了进士,又能做成何等大事?” 米友仁摇摇头,怎么做官他知道,怎么做事他就不懂了。 武好古笑了笑:“其实为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不过为师却知道将来这天下是需要很多能做事的人。 就如马植恁般,允文允武,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人才!若是能有个一千人,也许就能替国家做出一番大事业了!” 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拿到做事的大权的时候,培养一批做事的人才,倒不失为武大郎这个“匹夫”为天下兴亡尽一份力的办法。 “老师要,要办书院?”米友仁有些诧异地问。 “怎么?”武好古看了眼自己的大徒弟,“不行吗?” 行当然是行的! 武好古虽然是商人,可他并不是卖炊饼的小商贩,而是“书画第一人”,本身也是读书人。而且武好古的出身是洛阳白波武氏,是武则天的亲戚,在唐朝是上《氏族志》的。 因为宋朝不重视士族,因而没有重修过《氏族志》,所以武好古理论上还是个士族,是有资格娶赵家女孩的——赵家庶流的女子可以嫁给商人,但必须是能和士族搭上边的商人,这样才能和大宗正司交待。 另外,武好古得官也是早晚的事儿。 便是端王殿下做不了官家,一个保举上去,官家赵煦还能驳了弟弟的面子?到时候,武好古就是官方认证的真宗士大夫了! 再说了,武好古都能当端王的“美术老师”,还不能办个书院? 只是,这书院不一定能办好。 米友仁不大确定地问:“老师,您的书院所授是何学问?” 若是教人画画,应该是有人来学的。 “要不先开个教人画画的画学?” 武好古也没开过学校,可不敢冒冒失失就去办“六艺书院”。研修“六艺”可是个投入高、费时久的活儿。而且还得从娃娃抓起,如果没有一定的办学经验,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就上马,多半是要搞砸的。 而且武好古准备开办的“画学”也是很有展空间的。在开始的时候,这所学校只是一所纯粹教授美术技巧的“画学”,但是它的目标,却是一所传授艺术、医学、各种自然科学和工艺技术的“艺术和技术学院”。 “等画学办好了,办出些名头了,”武好古思索着说,“就可以办个以武举为目标的六艺书院了。” 读书为做官已经深入宋人之心了,因而“六艺书院”也必须瞄准科举,要不然准保招不来学生。 而且,武好古要办的“六艺书院”先想招收的也不是贫家子弟,而是义门大族和商人子弟……将来一旦天下有难,这些人是可以迅招募起一支“勤王”大军的! 元符元年 第120章 还是西门好(求收藏,求推荐) 西门家的商队常常会在柴家庄上歇脚,庄上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还专门准备了一间院子给西门家的人路过时居住。现在武好古和米友仁就住在这间院子里面,隔壁就是突然变成了漂亮大姐姐的西门青。 西门青因为是女扮男装,有些女性使用的东西还是要带着的,又不方便让人看见,所以习惯了自己动手、自力更生。一大早起来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装了一个马包,叫了一个西门家的护卫提出去绑在马背上,自己却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襕衫在院子里面来回跺着步子,走几步停下来,朝武好古和米友仁居住的屋子看一眼,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有时候却蹙起秀眉,轻轻一叹…… 也不知道是不是旅途劳累,还是昨天晚上和米友仁谈人生、谈理想,聊得太晚了。西门大姐姐在院子里转了老半天,也没见武大郎推门出来。 就在西门大姐有些失望,想要自己离开去吃早饭的时候,却听见房门响动的声音,忙扭头看去,只见个高大、英俊,不失儒雅,气质高贵的青年站在门内。 原来是米友仁。西门大姐有些失望了……她知道小米官人是谁,米芾的儿子,开封府的将门才子,国子监生,将来是要做大官的。 不过,他却不是西门大姐的菜。而且西门大姐也不可能“吃”下小米,小米可是正经的开封将门之子,还是官宦子弟,国子监生,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踏上官场了。 “西门大姐。”米友仁对西门青恭敬非常,见面就行了个礼。 这可不是西门青受得起的! 西门青的曾祖父虽然中过武进士,但是她家算不上世宦之家,她又是个“走江湖”的女子。如何当得起米友仁的一礼? 除非……她能嫁给武好古,到时候就是米友仁和宋徽宗的师娘了! 到时候,便是阳谷西门一族,都能跟着沾光。 当然了,西门青现在还不知道武好古回了开封就要当端王殿下的“美术老师”了。 “小米官人,”西门青也忙还了一礼,“大郎他……” 米友仁出了门,又轻手轻脚把房门关了,然后才对西门青道:“老师还在酣睡。” 武好古没有早起的习惯,而米友仁是练过些武艺的,因而习惯早起,无论睡得多晚,一大早总能起来。 “哦。”西门青应了一声。 米友仁又说:“老师昨日还提起你呢,说这一路多亏你照顾,要不然一条性命都要丢掉了。” “是吗?”西门青脸颊有些烫,心里面也噗通乱跳起来。“那都是缘分,是缘分。” “是啊,您和老师有缘。”米友仁继续瞎扯道,“前路艰难,老师希望你可以一路陪伴……” 武好古压根就没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只是米友仁热心过头,想给自己的老师寻个良配。 什么?什么? 一路陪伴?是要一生一世吗?米友仁是在给武大郎保媒吗? 想到这里,西门青的脸颊滚烫,低着头,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米友仁缓缓地说:“……陪伴他到开封府。” 这位怎么说话大喘气呢? 不过有些失望的西门青还是满口答应,“嗯,我也有此意,河北路上不平静,多些人一起走也是好的。 况且,马二哥想要去开封府一游,我正好给他做个向导。” 马植倒是真要去开封府考察,他出来一次也不容易,自然不是单单为了见武好古一面,还要顺便考察一下宋朝的国力和民生,有可能的话,再通过武好古的线搭上几个大宋的权贵。 当然了,他也不知道武好古的路子恁般粗,可以直接通往大宋未来的官家赵佶…… “好,好,”米友仁连连点头,“马二哥的本领高强,若能一同去开封府,路上可就能保无虞了。” 米友仁说话的时候,心思也转开了。 他是知道马植是什么人物的,那可是有大背景,有大本事的人……更重要的是,马植是真正“知辽”的。 他家是辽国汉人四大家族之一,族中的长辈、兄弟在辽国朝廷当官的数不胜数,自然知道辽国会不会真的力挺西夏…… 这样的人物,要是推荐给了宰相章惇,那么凭着举荐之功,他米友仁马上就可得官了。 “元晖,你在和谁说话?” 米友仁正在心里面盘算着是不是快点捞个一官半职的时候,武好古的声音传来了。 原来武好古也起来了,正穿衣服的时候就听见米友仁在和谁说话,于是就衣衫不整的拉开了房门。然后,一张有点中性的,红红的俏丽面庞,就出现在了武好古的眼眸中。 西门青……看上去好漂亮啊! 武好古瞅了眼羞答答的大姐姐,一边把根腰带系好,一边说:“大姐起得可早。” “习武之人,都习惯早起了……”西门青红着脸说,“大郎,时候不早了,你洗漱则个就来吃早食,吃完后柴家人便会护送我们出。” “护送?”武好古眉头微皱,“前方不大安稳?” “前面是黄泛区了。”西门青叹了口气。 黄泛区当然是“三易回河”造成的! 如果说北宋这一百多年间做过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恐怕“三易回河”还要在“联金灭辽”之上了。 就是因为“恐辽”,好端端的河北大平原给折腾得支离破碎,到处都有黄泛区,黄泛区不仅道路难行,而且盗贼丛生。便是西门家的走私商队,没有柴家这种地头蛇的护卫,也不大敢接近黄泛区。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面“有鬼”,武好古和西门青在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竟然无话可说了。 洗漱完毕后,武好古和米友仁就跟着西门青去吃了早饭,还在吃饭的厅堂里面见到了马植、林万成、郭京和刘无忌等人。 他们都已经吃好了早饭,也收拾停当,随时可以上路了。 武好古和西门青、米友仁在一张方桌子周围坐了下来,柴家的两个老妇给他们上了炊饼和稀粥。武好古低着头伸手去拿炊饼,却一下捏住了个滑溜溜的手背,他忙抬头一看,现这只手背是属于西门大姐姐的! 西门大姐也正红着脸在看武好古,四目相对,都流露出复杂的目光。 “快吃,快吃,吃完了还要赶路呢。”米友仁很及时的给两人打了圆场。 吃完了早饭,林冲、张熙载就来报告,说是一切准备就绪,柴家的护卫也都准备好了。 武好古吸了口气,对西门青道:“大姐,既然一切都准备妥当,那我们便去向柴老官人告辞,然后上路吧。” 西门青答应着,便和武好古、马植一起去见了柴老官人,然后出了柴家庄,扳鞍上马,扬鞭一路西去了。 元符元年 第121章 没有草场吗?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肥羊。 完全出乎了武好古的预料,他在传说中的“黄泛区”看到的并不是一片黄水无边无际的场面。而是绿色的草原上散布着白云也似的羊群,在大草原上四下流动。整个天地之间,就像一幅草原风景画。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属于大宋的河北东路,武好古大概会认为自己到了阻卜人的大草原上了呢! “大姐,这里怎恁多的草地?不是说此地是黄泛区么?” 离开了柴家庄一路西行,已经走了两天,武好古和西门青之间的尴尬也渐去了,赶路沉闷的时候,武好古开始主动寻西门青聊天了。 西门青也恢复了江湖儿女的本色,和武好古在一起一点也不扭捏,笑着答道:“黄河决了恁多次,光是在河北东路境内改道就好几回了,这黄泛区在河北东路到处都是,我们现在路过的这处是老的黄泛区。大水早就退了好几年,又无甚人来耕种,便成了草地,附近的禁军占了下来养肥羊了。 大郎在开封府吃到的羊肉,恐怕就有出自河北东路黄泛之地的。” 武好古点点头,他换魂苏醒以来,可是吃了不少羊肉——在宋朝,猪肉似乎不大上台面,羊肉才是武好古这个层次的有钱人最主要的肉食,每年的消耗量应该是极大的。 “那些羊,难道不是从辽国买来的?” 在武好古前世的思维定式中,宋朝是没有多少养马之地的,这也是大宋军事上总处于被动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是没有地方养马的大宋,又怎么会有恁般多的地盘养羊呢? “大郎开甚玩笑?”马植闻言笑了起来,“辽国才多少人在放羊?自己还得吃呢,怎有恁般多羊卖给大宋?据某所知,每年互市上卖出去的羊,顶天就是三四十万只,够谁吃的?” 此时的大宋,据后世研究说有一亿人口,便是没有恁般多,六七千万是怎么都少不了的。 而其中有能力消费羊肉的宋人,至少有上千万人,其中还有几十万挺能吃的官僚地主阶级成员,一年被吃掉的羊至少有几百上千万只——一只羊可没多少斤肉啊!根本不可能全从辽国进口,要不然辽人都得去吃素了。 所以在没有地方养马的宋朝的土地上,羊可是养了无数的! “对了,马二哥,”武好古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儿,“你可有办法从辽国走私几匹好的种马来大宋这边?” “几匹种马?”马植一笑,“大郎想要好马么?哥哥替你想办法就是了。” “那便多谢了,”武好古就在马上拱拱手,“好古想要在黄河边上找块草地养马……若是方便,还请马二哥聘几个养马人南来。” “养……养马?”马植一愣,“这可不易啊。 而且,就几匹种马,要怎么养马?” 武好古一笑:“马多了便是牧养,马少了就是饲养。牧养和饲养,各有所长,不是吗?” “少量饲养?那不就是《保马法》用的蠢办法么?”西门青听武好古想要“饲养马匹”,忍不住就嘟囔了一句。 所谓《保马法》,就是保甲养马法。初衷是想减省官府养马的开支,将一部分官养的马匹摊给河北、河东、陕西、京东西五路及开封府界诸县的保甲去饲养。官府提供一定的养马费用,若是马匹病死,则有养马户赔偿。 这项改革的初衷和王安石的其他新法一样,自然是好的。但是在推行过程中却几度兴废,造成了“保马”不成,牧监又完全废弛。到了如今,由于执行过程中的种种问题,《保马法》更成为了一向“扰民”和“害民”之法了。 而西门青一族都在京东东西路置产兴业,自然受过《保马法》的不少苦头。 武好古笑了笑道:“《保马法》的办法蠢,并不等于饲养马匹不可行……再说我也不多养,有个几十匹便可了。” “既然是大郎要养,那便包在某身上了……”马植思索了一下,“辽国那边好马不少,不过那马中极品,却要去西边的回鹘寻了。那里是良马的产地,哥哥帮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弄几匹汗血宝马来做种马。” “不光是公马,”武好古插了句,“母马也要寻好的。” “母马也要好的?”西门青一愣,“大郎,你也忒讲究了吧?” 养马需要配种这事儿,宋朝人当然是知道的,但是宋人似乎不大会育种——种马和牝马都是可以通过人工培育(主要是配种和近亲繁殖)进行改良的。比如想要得到高大健壮的马匹,就可以用高大的种马、母马反复进行近亲繁殖(近亲繁殖还分近亲、内配和反配三种),强化高大的基因,从而得到高大强壮的母马。 再用高大的母马和汗血种、土库曼种、阿拉伯种的公马进行杂交,就会得到既高大又快的“纯血马”了。 而在王安石推行的《保马法》,宋人就更加忽视育种的问题。王安石对道德文章是精通的,可是对于饲养畜牧之道,完全是外行。所以他老人家的《保马法》只管马的数量,不管马的质量。 根据《保马法》的规则,民户肯定喜欢饲养容易养活的,个头比较小的马匹。因为这种马吃的少,而且不容易病死。至于能不能养出战马,民户才不会关心呢。 所以《保马法》只是保住了马的数量,并没有保住马的质量。因此如今的大宋“缺马”只是一个传说,缺战马倒是真的。 而武好古其实也不懂养马,但是他却懂一点养狗。因为他的前世家里面就养过纯种金毛巡回犬,而且还是条能下崽卖钱的纯种狗,养了好几代。因而武好古知道高质量的纯种狗有多精贵,也知道好狗也是有“家谱”(血统证书)的,而且还知道几种狗的近亲交配方法…… 现在,武好古想把后世养狗的方法用到养马上来。不过他毕竟不是学生物学,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养育出高品质的战马。 就是知道也不容易!因为大宋这边根本没有好的种马,公种和母种都没有。前者还可以高价购买汗血马和阿拉巴马,而后者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培育繁殖了——公马负责打炮,一匹公马能搞定几十匹母马,所以从远方引入一两匹公马就能育种了。而母马因为需求的数量大,根本不可能搞到手,就只能自己来养了。 所以在宋朝培育优良战马的难点,大概就是引入阿拉伯种或汗血种的公马,以及养育出高大的本土母马了。 武好古想了想,又说:“马二哥,西门大姐,你们都想想办法,帮我寻个几十匹好的母马,要高大强壮(能生养,而且容易配种)。公马,也尽可能选大个的,有几匹便可。至于……汗血马要公的,若是能搞来,花多少钱都行。” 元符元年 第122章 未来的潘国舅(求收藏,求推荐) 十月深秋,北风在耳边呼啸,河北东路的旷野上一片萧瑟。 不过当武好古一行人靠近大宋王朝的北京大名府时,便立刻感受到了别样的繁华。 路边不再荒芜,都是刚刚收割完毕的农田。 现在正是晌午将要用食的时候,官道附近随处可见的村落庄园,全都飘出袅袅炊烟,给人一种富足的感觉。 再往前,便可以看见高大的城门楼。 高厚坚实的城墙,在阳光下透出一股子雄浑之气。 那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川流不息,上面装满了从临近的磁州、定州运来的瓷器,时不时还有一群群牛羊被人驱赶着向大名府城而去,显出一副生机勃勃的景状。 武好古牵着马,和西门青并肩走在自己这一行人的前面,随着车流人流缓步行走。他一边呼吸着和开封府几乎一模一样的繁华气息,一边又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三易回河”事件,河北东路几乎处处萧条,可偏偏繁荣了一座大名府城。还真有点“环大名贫困圈”的意思。 不过仔细想想也对,大名府城在唐朝中后期就因为强镇魏博而繁荣起来,成为河北屈一指的大城。 到了大宋仁宗朝,更是将大名府抬到了陪都的位置,还将之作为河北东西两路的抗辽大本营来建设。雄城坚塞,虽然没有用来抵挡吃斋念佛的契丹铁骑,但是却挡住了滔滔黄河水。让大名雄城在历次黄河决口事件中,都安然无恙。 因此,河北东路的富商豪门,全都从老家搬入了大名府城,极大的繁荣了这座规模不亚于开封府的大城。 同时,由于黄河北流时正好从大名府城外通过,使得大名府左近各条水道的水量大增,通航能力也增长了几倍。来自契丹的牛羊毛皮,来自定州、磁州的瓷器,以及从南方沿着中运河—黄河运来的各种货物,全都汇集在了大名府城。 “大郎,前面便是北河门了,北河门右侧不远处就是下水关,那里是永济渠从北面进入大名府城的水道。因为永济渠还连着北流的黄河,所以进出下水关的船只极多,常常会出现堵塞。” 西门青的老家阳谷县就紧挨着大名府,西门一族也有人在大名开医馆药铺,因而她对大名府的情况非常熟悉。还没进北河门,就主动给武好古做起了导游。 在行到大名府城北异常宽阔的护城河边的时候,武好古等人也遇上了交通堵塞。入城的车马行人排起了长队,行进的度跟蜗牛爬行差不多。 “大姐,”武好古道,“入城的6路似乎也堵了。” 西门青点点头说:“上回来的时候还不堵,不想今日竟然堵成这样。” 走在后面的大和尚鲁智深插话道:“该是和西面横山的大战有关系。” 郭京和鲁智深走在并排,这时笑道:“横山离此不知多远……这大名府的道路堵塞,怎会和横山有关?” “有关系的,”大和尚说,“如今是十月了,西贼再不决战,这天可就忒冷了。洒家估摸着,眼下可就是大战方酣的时候。 而这战事,多半与西贼是大大不利的! 在这时候,河北东西两路就得严加提防辽人南下,大名府入城的盘查自然严格了。” 还别说,这大和尚的分析颇有道理。 武好古这时突然想到了马植,“马二哥入城的时候不会有麻烦吧?” “不会的,”西门青道,“早就安排好了文引,保管能过。况且还有智深大师和小米官人在,有谁会为难智深大师和米家的朋友?” 西门青说的不错,待到一行人过关的时候,鲁智深出示了度牒和僧官官照,守门的厢兵大概也是信佛的,都双手合十朝着大和尚行礼,对于和鲁智深一块儿到来的众人,也没有半点留难的意思。 进了北河门,便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街,直通大名府的宫城——大名府城是大宋的陪都,城市中心也有一座殿阁林立的宫城。 大街两侧,也和开封府内城一样,鳞次栉比的都是商铺酒楼,和这条大街十字相交的小巷也都繁华异常。西门青高武好古,大名府城最繁华的便是东北角了。而大名府城东北角最热闹的则是安平大街,也就是武好古等人现在所处的大街左近,以及永济渠两岸。 前者是整个大宋最大的牛羊马驮交易中心。 后者则是大宋最大的瓷器汇集之所——现在中国的瓷器生产中心还在北方,河北西路的定州、磁州都是赫赫有名的瓷都。而定窑和磁窑的产品,则都会汇集到大名府。再由瓷器商人将它们贩往开封府或是海州,而从海州出口的瓷器中,一多半都是从大名府运去的。 武好古对瓷器没有什么兴趣,不过他已经准备要办个养马场了,因此便留意了一番,现和安平大街交叉的街巷中就有一条专门卖马的马市街。于是便想着安顿好了,再拉着懂马的西门青和马植过来看看,若是有好马,就先买下来,骑着回开封府。然后再想办法在河北什么地方搞个不大不小的庄园,能养个几十匹种马,一百匹左右的幼驹就足够了。 他已经想好了,自家的马场不求数量,但求培育高大健壮的母马,等到母马“定了型”,再叫它们和汗血种或阿拉伯种的公马交配,大约就能养出精品战马了。 当然了,这恐怕是个需要持续投入几十年才可见到效果的烧钱买卖,和武好古准备开办的六艺书院是差不多的烧钱项目…… 会赚钱只能齐家,会烧钱才能救天下啊! …… 大名府城南,高大的围墙圈起了一座正在施工的老宅子。宅子占地很大,从高处可以看见数十座楼阁耸立,不过全都显得破旧不堪。工人们进进出出,正在一部分楼阁周遭搭起架子,预备大修一番了。 大宅子的花园里面,也有不少农夫打扮的人在铲除杂草,还有些人则在铲除一片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开出来的田埂,都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大宅后花园内,一栋已经被翻新过的楼阁二层内,此时正有一个眉清目朗,戴着青色幞头,一身儒衫,几缕长髯,大袖飘飘,望之直若八仙中的曹国舅的五十来岁的男子,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施工。眉目之间,满满的都是喜色,藏也藏不住。 这男子,正是潘家将门的一族之长,刚刚封了恩州刺史的潘孝严,就是潘孝庵的族兄。 他现在的心情,真是好到了极点。因为潘家将门,马上就要双喜临门了! 一喜是他儿子潘意迎娶德国公主。这其实也没什么,大宋的公主没甚底权势,还会连累驸马不得出任实职。也就是开封府的将门热衷于和天家联姻,好巩固他们既有的富贵。 二喜可就不得了啦!端王赵佶看上了潘孝严的十八妹潘巧莲! 这端王,将来很可能要做皇帝的!若是他娶了潘巧莲,那潘孝严到时候就是国舅了。 而且潘巧莲也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那是个能生养的体型,将来生了儿子可就是太子啊! 到那时,潘家就是开封府,不,是大宋第一将门了! 元符元年 第123章 以德服人(求收藏,求推荐) 一阵楼梯响动,传到了正得意的潘孝严耳朵里面,未来的国舅爷一扭头,只见一个高大俊朗,和他长得有七八分相像的青年上了楼。 “爹爹,”那青年冲着潘孝严拱了拱手,“七姐已经到了。” “意儿,小七长得怎么样?能和你十八姑姑比吗?” 原来这青年便是潘孝严的长子,马上就要迎娶德国公主的左卫将军潘意了。他是和父亲一起到大名府来监督老宅修缮工程的。等大名府老宅修缮好了,他们父子俩还得去盯着开封府潘家园的修缮。 潘家娶进一个公主,可是要破费不少的! 不过这点花费也不算什么,因为潘家有两棵摇钱树,一是潘楼!潘楼的创始人是潘家的一个管家,实际上就是潘家将门的白手套——大宋立国初年的时候,经商并不是甚体面事情。所以勋贵们都叫心腹的家奴出面经商,自家则拿着大股坐享分红。 而潘家的第二棵摇钱树就是潘孝庵经营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了。这家铺子开得比较晚,是仁宗朝才开出来的。那个时候勋贵们都不认为经商丢人了,可以大明大方的开买卖。所以潘家将门也就不用白手套,直接叫族中会坐买卖的子弟出面了。 有这两大摇钱树撑着,如今的潘家可不是什么外强中干,而是真的有钱! 不过有钱有势的潘家将门,却不会仗势欺人,至少不会欺负武好古这样的人物……有可靠消息,端王赵佶对武好古的喜爱,是远远过对潘巧莲的喜爱的! 这个画画的,将来没准就位极人臣了。 所以“潘大国舅”在这个时候,是很讲究以德服人的,在族里面寻了个姿色不亚于潘巧莲,年纪又比潘巧莲小,而且脾气秉性也好的女孩,准备收做自己的女儿,然后再嫁给武好古。 “爹爹,七姐儿出落得可水灵了,”潘意笑着说,“比起我十八姑姑还好看一些,而且还知书达理,秉性比十八姑姑好多了,想来也不亏待武好古。” “意儿,你怎么这么说你十八姑姑?”潘孝严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接着又点点头说:“嗯,是不能亏待人家。再叫你十一叔准备一份嫁妆,风风光光把七姐儿嫁过去。 这样,我们潘家将门就是三喜临门了!” “爹爹,您也太看重这个武好古了吧?”潘意一笑,“他不就是一画画的。” 潘孝严瞧了儿子一眼,“要不是他的一幅画,你十八姑能入端王的眼? 要是照规矩选妃,她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啊!” 端王赵佶要选得是正妃,正妃是重德不重色的。而这个“德”,就量化成了投胎术。潘巧莲虽然是将门女,但她不是嫡出,有资格当亲王的正妃和皇后,但是理论上得排在别的嫡女之后。 另外,潘巧莲许过一次赵家宗子,还把人家“克”死了,这就没资格去选妃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资格都不大够的将门女,现在俨然是端王正妃的选了——现在端王别人都不见,就要见她! 若是潘巧莲真的做了皇后,这功劳最大的,毫无疑问是武好古啊! “意儿,我们家是受了武好古恩惠的,”潘孝严教训道,“受人恩惠,必须报之德……这叫以德服人,知道吗?” “爹爹教训的是,孩儿一定谨记在心。” “对,对,”潘孝严点点头,“你将来就是我家的一家之主,必须要牢记以德服人,我家才能长久。若是忘记了这个道理,便会落得和王晋卿一样,一生坎坷了。” “孩儿知道了。” 潘孝严道:“去把七姐带过来,我亲眼瞧瞧她。” “孩儿马上去。” …… 同一时间,武好古一行人已经到了大名府城西的潘孝庵的宅子了。这所宅子和潘家祖宅是不能比的,不过也是五进五出的大宅。宅子边上就是大名府的金银巷,这里是大名府的“金融街”,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就开在此间。 武好古路过金银巷的时候观察了一下,现大名府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店面比开封府界身巷的总店还气派,是大名府金银巷上最大,最气派的金银绢帛交引铺。 “潘家在这里势力是很大的,”西门青对武好古说,“城南的潘家老宅更是大名府中仅次于皇宫的大宅子。 另外,大名府城外还有十几个潘家庄园,占有田地总在二十万亩以上。” 米友仁也说:“潘家有钱在开封府将门中也是出名的,光是一个潘楼,一年就多少进项?何况还有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就大名府城外的那些田,根本就不算甚底了,都便宜得很。” 宋朝有个比较奇怪的现象,土地集中,但是寻常的土地价格并不贵。即便在开封府境内,寻常的农田也就在几缗到十缗间。隔上几年就被水淹一次的大名府的农田就更贱了,有些地方几百文就能买一亩田了。 “那大名府城内的房产呢?”武好古在潘孝庵宅邸门外等候的时候,又打听起来大名府的房价。 在大名府里面逛了一圈之后,武好古现这里的人口密度也很大,至少有好几十万! 而且城中商业繁荣,也不比开封府差太多。 “大名府虽然人口众多,但房产并不太贵,”米友仁说,“和开封府是不能相比的。” 北宋的高房价似乎就是开封府一处,别的地方都还可以。 张熙载这时候叩响了房门,应门的是一个老头子,耳朵有点背,听张熙载说了大半天,又见了潘孝庵的帖子,才咧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一笑,大声说道:“哦,哦哦,原来是十一老爷的朋友啊,快进来,快进来吧。” 米友仁上前施了一礼:“老人家,潘刺史可在大名府么?” “在,在的。”老人家道,“公主就要嫁到潘家了,祖宅、祖坟都要打理一番,可要忙一阵子了。 对了,你是哪家的郎君?” 还别说,老头子的耳朵不好,眼光却是好的,一眼就看出米友仁出身不凡。 米友仁道:“我是米家的米友仁,家父是米元璋。” “哦,哦哦,”老头子连连点头,“原来是小米官人呐,快请,快请进……来人呐,快来迎接米家的小米官人! 快派人去大宅门通报,就说小米官人来大名府了。” 听老头这么一嚷嚷,米友仁便是苦苦一笑,对武好古说:“老师,明日学生得先去潘家大宅拜见潘刺史了……我们这些将门,礼数特别多,一点都不能差了。” “哦,无妨,”武好古笑了笑,“你先去,后日我再去。” 他又扭头对马植、西门青、鲁智深还有林万成说:“智深大师,马二哥,西门大姐,老林教头,你们都是懂马的,明日就陪我去逛逛马市街如何?” 元符元年 第124章 岳和卖马 这是一条深幽狭长的巷子,虽不甚宽,却也能让二马并行。小巷中铺着青石板,因为昨晚上下了一场秋雨,因而地面上还能看到潮湿的印迹,偶尔还能在这石板路上看到一坨散着臭气的马粪。不过这坨马粪并不会存在太久,很快就会被人收集起来。 在大宋,人畜的粪便可都是能卖钱的肥料!朝廷的群牧监的官员们还能通过贩卖马粪赚上一小笔外快呢。 因为粪可以卖钱,所以在宋朝的大都市如开封府和大名府之中,是没有难闻的粪便气味在漂浮的。 另外,宋朝人口百万的大都市也不大会出现污水横流的场面,因为宋朝的城市是有排水沟渠和集中给水系统的! 其中比较著名的就是赣州的“福寿沟”和苏东坡设计的广州蒲涧山泉引水入城工程。 在武好古生活的开封府城和眼下这座大名府城,武好古也见到了由水渠、水井和储水的方井组合而成的供水系统。在有些富豪之家中,甚至还修了“水龙管”,将清水从水源处直接引入家中的蓄水缸,看上去就好像后世的自来水似也。 而在大名府城内的这条名为马市街的狭长巷子上,武好古也看见了几个应该连着陶瓦管道的储水的方井。其中一个方井边上,还立着一匹四尺三寸多高的公马正在饮水。 “这马怎么样?”武好古问身边的几人。 “高约四尺三寸,看样子是河北土马,可以骑骑。”马植瞅了一眼,并不怎么感兴趣。 辽国马多,虽然也不讲究育种,而是以接近自然生长的牧养为主。但是胜在数量众多,可以百里挑一,精选战马。因此马植家中就拥有不少好马,也就瞧不上这匹河北土马了。 “这位客官好大口气,俺这匹马都快有四尺四寸了,便是做战马都够格了,只是可以骑骑?” 原来在这匹河北土马的另一侧,还有个正在洗马的少年,听见马植的评论便大声反驳起来了。 武好古走了几步,瞧见了那人,原来是个面目憨厚,身材倒颇高大的少年,他一边说话,一边蹲着擦拭马腿,因此才被马的身体遮住了。 “相马可不能只看高矮,还得看骨骼、毛色、牙齿、形体、肌腱、马蹄,还有马儿是蠢笨还是聪明。” 马植也是个好与人争辩的性子,而且说起马来也是头头是道,显然是个骑马、玩马的大行家。 那少年已经擦完了马,起身便行了一礼,憨厚笑道:“客官原来是行家,失敬,失敬了。 不过客官相马的眼界忒高,能入客官法眼的好马,恐怕只有官家的御马了。” 马植家里面的马,要是牵到宋朝来,质量肯定过御马的。那些御马就是好看而已,真要骑着上战场是不行的。而马植家里面的马,都是能上战场的! 但是武好古的眼界更高,想要用后世养狗的方法,养出比契丹良马更好的精品马种! 所以这憨厚少年的马,其实也只是刚刚能入武好古的眼而已。 “小郎君说得也对,”武好古哈哈一笑,插话说,“某家这朋友就是信口说来。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憨厚少年道:“小底姓岳名和,汤阴县人。” 汤阴岳和?没听说过…… 武好古只晓得宋朝有个岳飞,现在大约还没生养出来呢。 “你家是养马的?”武好古又问。 “我家养马,也种地。”岳和如实回答。 原来是个富农。 武好古知道,能养得起马的农民是不可能太穷的,多半是个有几十上百亩田的富农,养马应该是个副业——河南人多地狭,主动养马的农户极少。不过大名府周遭因为三易回河事件的影响,人口没有恁般密集,人均土地也多,便有了养马的可能。 而且大名马市上多少也有点需求,也就促成了养马这个产业出现了。 不过养马业在河北也不会有太大规模,看看这个有点清冷和破旧的马市街就知道了。临近的羊市街、驴市街上的生意,可是相当火爆啊! 听西门青说,这个马市街是条极老的街巷,大约是唐朝魏博藩镇的时候出现的。那时魏博军对战马的需求极大,才促使马市的产生。 而如今,宋朝的官军由群牧监提供战马,不需要从市场上购买。民间对马匹的需求不大,远远比不上对羊和驴子的需求恁般火爆。 另外,民间也不需要高大强壮的战马,走马、挽马、驮马的需求反而更大——其实宋朝各地都有马,西北有番马、西马,河北有土马,京东有东马,江淮有淮马,四川有川马,江南还有小小的兔儿马。 所谓大宋不能养马,就是一个传说。 而大宋的马市上对战马没有兴趣才是真相——不是大宋朝廷不需要战马,而是市场不需要。 因此岳和带来的这匹四尺三寸有余的“大马”并不好卖,活脱脱是一匹亏本的滞销马。 “这马还行吧?”武好古这个马盲又扭头征求西门青的意见。 “还行,”西门青看了看马,“不过你要骑它就得先阉了它,要不然一定把你摔下马背。” 阉割过的公马性情温和,容易驾驭。以武好古的马术才堪堪能骑,要是不阉割了,就不知道谁骑谁了。 “不阉它,”武好古忙摇摇头,对西门青说,“给你骑吧。” “送给我?”西门青脸颊一红,脑袋垂了下去。 “这马多少钱?”武好古的“帐房”张熙载出面询价了。 “这马要八十缗。” 八十缗对武好古是小钱。 可是在汤阴县是能买上五六十亩好田的!而对这位卖马的岳和来说,这八十缗不仅可以还上去年他爹岳立得病欠下的医药钱,还能用来迎娶邻村有名的美人姚大姐,从此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 “太贵了……”张熙载开始侃价。 他其实也懂马,知道这匹马就是索价一百缗也不贵。但是……没人买啊! 这种“大马”的确可以做战马,可前提是买回去必须好好伺候,不仅要好吃好喝,还得有“好住”,还得有地方可以跑马。可是如林万成、林冲、6谦这样的骑将,自己都没房住,让马住哪儿?更别说有地方跑马了。 所以这封建农耕国家建立骑兵的基础,必须是有地方可以养马的富农、地主或是小贵族,要么干脆就是msL的奴隶兵也行(奴隶兵的主人负担养马的成本)。想要靠养在大城市雇佣兵为基础建立强大骑兵军团是不可能的,无论有没有马。 “不行,就要八十缗。”岳和摇摇头,坚决不肯降价。 他不怎么会做生意,若不是老爹身体还没痊愈,他也不会出来卖马。旁人做买卖,都会把报价虚高一些,然后等着客人还价。 他倒好,直接给个一口价! “七十怎么样?”张熙载说,“要不行,我就走了。你在这里卖马,每天都得给马铺老板租金吧?一日也得几十文上百文的。 而且你这马就是骑着玩的,又不能用来驮货拉车,而且还娇贵,得好生伺候,还不如江南的兔儿马实在呢。” “就要八十缗……”岳和憨厚的面孔显出了纠结的表情,但还是不肯减价。 “就给八十缗吧。”这时武好古开口打断了正在侃价的张熙载,“岳小哥,在下是开封武好古,素来喜爱好马。跟你打听个事儿,在你们汤阴县,养马的人家可多?” “多谢员外,”岳和喜形于色,回答道,“回员外的话,汤阴县倒有些养马户,听老人们说,相州过去叫邺郡,向来是出将军的地方,便是如今也有好多习武考武举的人家,养马户也就比别处稍多了。” “原是如此。”武好古点点头。 科举的作用除了选拔官吏之外,就是引导民间兴学了。文举可以引入民间习孔孟之道,而武举则可以让民间研习弓马之术,理论上是可以做到文武兼备的。 可惜在具体实行的过程中出现了偏差,重文而轻武,以至于武举入仕之人大多转做了文官。同时武举又在文官的领导下进行,逐步偏向文科,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文科举的补充。 “这样吧,”武好古想了想,又道,“我再多给你十缗,请你帮我做件事,留心你们汤阴县中哪家养了好马,无论公母,我都高价收购。若是有了消息,便辛苦你来大名府一趟,报到西门堂。可知道大名府西门堂在哪里吗?” “知道的。”岳和回答道,“不过员外给的十缗小底却不能收,这是无功受禄。” 武好古笑了笑,“那好吧,等你替我寻到了好马,再给筹佣也可。” 岳和这才点点头,又一拱手:“多谢武员外了。” 元符元年 第125章 婚姻得听父母的 “元晖,你怎突然来了大名府?” 大名府老宅大门外,潘家少主潘意驻足,看着前来拜访的米友仁疑惑问道:“而且还住在我十一叔的宅子里……你和我十一叔甚时候恁般亲近了?” 潘家少主潘意头戴东坡巾,身着月白色印花缎子长衫,腰间还系着一个香囊,散着淡淡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他笑呵呵的看着米友仁问,眼眉间还流出几丝笑意。 米友仁的打扮,比之潘意要朴素多了。 一身青色长衫上沾染了不少风尘,全身上下的行头,都是最简单的,腰间还挎着柄“吓人剑”,看上去仿佛是个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武官。 他的这副打扮,当然和这些日子陪着武好古东奔西跑有关。天天骑马赶路,自然顾不得仪表了。而且河北地界也不平静,带着宝剑上路还可以吓唬一下歹人。 而做武夫装扮久了,米友仁也觉得挺威风的。他是个将门子,老祖宗本来就彪悍,再经过一百多年的“配种”,当然是个彪形大汉的胚子了,硬要装“小鲜肉”也不好看,不如做武夫状。 所以今日也就没有换回文士打扮,就径直去了潘家老宅,结果看门的潘家家仆怎么都不相信来的是米襄阳家的公子,小米官人米友仁。如果不是潘意正好有事要出门,米友仁怕是要被挡在外面了。 “大郎,某家这次是和师傅一起来的大名府,也是随家师一块儿入住潘十一郎府上的。” “你的师傅?”潘意看着米友仁的模样,心想:他不会拜了禁军的哪位教头学武艺了吧? 莫非是觉得习文无望,想去考个武进士? “某拜在了宋画第一人武崇道门下。” 米友仁接下去的话,叫潘意吃了一惊。 “武崇道?就是那个潘楼街上卖画的武大郎?” “正是家师。” 潘意眉头一蹙,疑惑问道:“令尊知道吗?” “当然知道。” “可你家学就是书画双绝,怎么能拜他人为师?” 米友仁笑吟吟道:“某不拜这个老师,是不敢在画中称绝的。而现在……呵呵,有点把握做画中一绝了。” “原是如此。”潘意点点头,道,“元晖,既然你是武大郎的学生,那么有件事情便要拜托你了。” “何事?” “进来说吧。”潘意侧过身,做了个肃客的手势,将米友仁请进了自己的大宅。 “我想请你保个媒。” 到了潘家大宅的内客厅里面,潘意和米友仁刚刚落座,点茶还没上来,潘意就直入主题了。 “哦?”米友仁一怔,轻声问:“不会是给你家十八姑姑保吧?” “元晖说笑了,”潘意笑道,“我十八姑姑的终身大事,我一个晚辈怎么能与闻? 我是想请你帮着我七妹保个大媒。” “你七妹?”米友仁想了想,“她是哪一房的?” “长房的。” 长房就是潘孝严、潘意这一房。 “长房?”米友仁一愣,“你的妹妹?我都认识啊,没有排第七的吧?” 潘意笑了笑,“是我爹从外房认来的女儿。” “外房”指得是潘美的兄弟潘佑的后裔,和潘家嫡流关系比较远,其中一部分居住在大名府。 潘意又道:“不过长相和人品都不错……说起来可不比我十八姑姑差。” 潘巧莲生得高挑妩媚,堪称绝色,但是却不够端庄,不大符合眼下士大夫择妻的标准。而且她的性子也忒野,便是在比较开放的北宋来说,也有点不合名门闺秀的身份。 “另外,”潘意道,“我家还愿意陪上一二十万缗的嫁妆,总不能叫你师傅吃亏的。” 老潘家想得倒挺周全!米友仁心说:若是自己那师傅看得开,弃了十八姐那疯丫头,将来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想到这里,米友仁笑了笑道:“倒是一门好姻缘。” 潘意哈哈一笑:“那是啊,我潘家素来是以德服人的。” “对,潘家是以德服人的。”米友仁眼珠子转转,“不过这个大媒,我是不能保的。” “为何?” “大郎,你是十八姐的晚辈,我是崇道先生的晚辈。”米友仁说,“你说这晚辈给长辈做媒,不合适吧?” 中国古人结婚,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因而媒人和父母是平级的,所以很少有晚辈给长辈做媒的。 “也对,”潘意点点头,“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 米友仁笑道:“是啊,想那潘楼街的武员外,怎么都不会拒绝潘家嫡流的女儿吧?况且,还有一二十万缗的陪嫁。” “哈哈,”潘意拍拍手道,“说的对!婚姻之事,本来就该父母做主的。” 米友仁点点头,心想:端王的婚姻大事,岂是他自己可做主的?归根结底,就是向太后一句话啊! 可向太后她老人家,能看得上潘巧莲吗? 心里这么想,米友仁面上却是声色不动。 潘意笑问:“元晖,你觉着谁去给武大郎和我家七姐撮合为好?” 米友仁思索了一番,笑道:“此事最好能请赵家之人出面。” “赵家之人”当然指赵宋宗亲了。现在满开封府的勋贵,除了潘家人之外,大约都希望撮合武好古和潘巧莲! 把潘巧莲挤出局,他们家的闺女才好上位啊! 因而能玉成此事的,也就只有赵家宗室了。 潘意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就参透了其中的关键,当下就冲着米友仁一拱手道:“元晖兄,家父打算请令师在潘家老宅盘桓几日,替吾家七姐画上几纸写真,不知可否?” “如何不可?”米友仁一笑,“不如把家师给你家七姐画的图也送去给端王,没准端王瞧上你家七姐了,这不就两全其美了?” 潘意笑道:“对谢元晖兄提醒……就这么办了!” 这可是双保险啊! …… “好啊,那我可得给那位潘七姐好好画几纸。” 武好古得知潘意的要求时,刚刚从大名府马市回来,正在院子里看西门青逗马玩呢。 他从岳和手里卖的是一匹爆脾气的小公马,不阉割的话是很难骑的。好在这马是送给西门青的,她虽是女流,却也是马中的行家,知道怎么调教这等烈马。 而听到米友仁转告的潘意的要求时,武好古想当然认为潘家想把那个什么“潘七姐”塞给端王赵佶。 对此,他当然是愿意玉成的。 等他娶了潘巧莲,便和潘家是自己人了。如果未来宋徽宗的皇后娘娘姓潘,他也就是个拐弯抹角的皇亲国戚了。 “对了,那潘七姐叫甚名字?” “小字叫素儿。” “潘素儿,多大了?” “十二岁,过了年就十三了。” 武好古一听笑了起来:“太小了吧?端王能瞧得上?” 米友仁笑道:“那就得看老师您画得怎样了?” 武好古想了想,“是得好好画……看来不拿出真本事是不行了。” “真本事?”米友仁马上感兴趣地看着老师,“您的真本事是……” “到是候你就知道了。” 元符元年 第126章 潘素儿 第二天一早,武好古和米友仁便换了身干净的儒服,各骑一匹乖巧听话的走马,离了潘大官人在大名府的宅子,往城南的潘家老宅而去。 大名府的繁华热闹都在城北,城市的南面则是豪宅林立,不过却显得有些清冷。而且大部分的豪宅都有些陈旧,似乎几十年都没有好好修缮了。不过潘家将门在这里的老宅,看上去显得气派壮观,而且还有点焕然一新的样子。朱漆铜环的大门,精雕细凿的石头狮子,条石砌成的阶蹬,门左还有一排拴马石,门右则是一列悬灯杆,全都挂着写了“潘”字的气死风灯,大门两侧则是刚刚粉刷过的黛瓦白墙。 骑在马上往里看,隐约可以见到飞檐翅角,富丽堂皇。 马到了门前,武好古就想到了“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潘美当年可是封了韩国公的身份比侯爵还高,他在大名府老家的宅邸,大约真的要其深如海了 自己能娶潘家的女儿,还能结交上未来的宋徽宗,前途可真是一片光明了 仕途什么的不说,便是做宋徽宗的“白套”,未来聚敛起几个“小目标”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后世做买卖,不都是要讲后台的吗 有了几个“小目标”,将来就是怎么烧钱的问题了大宋可不是亡在没有钱,而是亡在有钱没烧好。 只要能从几个“小目标”里面拿出一个,好好烧,都烧在刀刃上,都烧到位了,还怕烧不出一个太平盛世来 武好古正琢磨着今后烧钱救国的美好前景时,潘府的门子已经打开了一扇偏门迎了出来。 “来的可是米家大郎和武崇道先生吗” 这门子客气得很,显然是潘府的主人一早就关照过了。 米友仁开口道:“我是米友仁,这位是家师武崇道,是贵府的潘刺史和左卫将军邀我们来访的。 潘刺史和左卫将军可在府上吗” 潘孝严的恩州刺史和潘意的左卫将军都是武阶官,而且官位不低。不过二人都没有职官,是有官无职,只拿钱,不用干活的 这也是武好古的追求他当然不是不想干活,而是不想替朝廷干活。因为大宋朝未来二十多年,只到灭亡,基本上都是新党的天下。各种“富国”为目的的改革,都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而以强兵为目的的改革,又是注定无法实行的。 而且,宋徽宗还是大宋朝历史上权威最大的官家。 如果武好古能对宋徽宗施加影响,那就没有必要进入庞大的宋朝官僚系统了。若是不能,那么就算做到宰相也没啥用。 在徽宗朝,宰相还想限制官家 这不是做梦吗 而且武好古现在要做的事情,比如开办六艺书院,比如养育良种战马,比如开发海州和云台山,比如发展海洋贸易船队,比如用金钱参透辽国干涉大辽内政等等,都不是宰相能做的。 至于一边做宰相一边开公司这可想得太美好了 就大宋官家的那点心眼,会允许一个宰相里掌握“几个小目标”,还拥有一支能在海上驰聘的船队 至于宰相办个六艺书院,教出一堆能骑马射箭的儒生这不是要结党营私,就是在私蓄武力,都能往造反上面套了。 而勾结辽国汉人大族据武好古所知,这个权力向来属于宦官主导的往来国信所东府、西府,只能建言,不可直接参与。 要不然历史上马植干嘛去找童贯这个阉人 实际上,宋朝宰相的权力并不大,而且还被御史言官死死盯着,稍有出格,弹章可就雪片一样飞来了,从开国到如今,也只有当今的章惇是个例外,独相多年,深得官家信任。不过他也不敢太出格,去干一些让官家起疑心的事情的。 反而是做个白套商人,只要得到宋徽宗的充分信任,更加能做出一点事业。 毕竟“白套”捞钱是给宋徽宗花用的,那是宋徽宗的自己人。而且“白套”又不染指政权和兵权,也不是没卵子的宦官可以控制宫廷要挟君王,完全是人畜无害的。 另外,宋朝的宰相和官员通常都不会在一个任上做太久官家怕大臣养成势力因而正经的做官,常常会在各地辗转,不停熟悉新的岗位,能做事业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 所以做一只无害的白套,默默地替大宋王朝添砖加瓦,仿佛才是武好古改变未来那段痛史的最佳路线。 “元晖兄,崇道先生,二位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当武好古和米友仁从马上下来,整理好衣袍的时候,潘家少主潘意已经大步出迎了。 “老师,这位是左卫将军。”米友仁给两人介绍,“大郎,这位是家师崇道先生。” “在下见过潘大官人。” 武好古连忙向潘意躬身行礼,他现在是白身,而潘意则是从五品的左卫将军左卫将军是个“环卫官”,不是环境卫生的官,而是什么都不管的官,名义上是“禁卫”,负责保卫官家,实际上就是在家里干拿俸禄。但终究是个官,而且品级不低,所以武好古得向他行礼。 潘意显得非常客气,一点没有将门少主的架子,看来已经将武好古当成“妹夫”看待了。 武好古在潘意和米友仁陪同下进了大门,一进门他就发现这所宅子里面到处都在施工。亭台楼阁周围大多搭着脚架,树木山石周边也都有人在休整。 而且这宅子的占地极大,超过了开封府的那座潘家园,要是放在开封府,起码值几百万 武好古跟着潘意和米友仁往宅子里面走,一连过了几进院子,又绕过一条长长的曲廊,才到了一进已经完全修缮一新的院子。院子里面没有工人在施工,只有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丁在打扫。 一个身着青袍,年约四十,等身才,五官清朗,方巾下的头发和颌下的缕短髯都梳得整整齐齐的男子,快步从堂屋内迎了出来。 武好古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人一定是潘家的管家或者管事。 青衣人向潘意施了一礼:“少主,姐儿已经到了。” 武好古心想:看来今日是见不到潘家将门的老大,恩州刺史潘孝严了。不过想想也对,自己还是个白身,由未来的驸马爷出面招待,已经给足面子了。要见将门之主,起码得有个官身吧 看来官身也得抓紧时间搞一个等收了赵佶这个好徒儿后,就叫他保举一个吧。 潘意扭头对武好古一笑:“崇道,家父有些俗务,去见韩大府了。” 韩大府是资政殿学士,知大名府的韩忠彦,他是为相十载,辅佐朝的重臣韩琦的长子,属于旧党人物,和开封府的将门勋贵自然比较亲近。 “不如先见一见吾家的姐如何”潘意接着说。 “好,好的。” 潘意朝那青衣管事一挥,管事边大步走去,推开了一道房门,唤道:“姐儿,快出来吧。” “嗯,这就来。” 一个脆脆的,甜甜的,嫩嫩的声音响起,然后就看见一个提着红裙子的小小姑娘,仿佛一只快乐的小燕子似的从屋子里飞了出来,到了潘意身边,俏巧地行了一礼,甜甜叫道:“小素素见过哥哥” net 元符元年 第127章 潘素儿的微笑 上(求收藏,求推荐) 武好古认真打量着潘七姐的模样,这是一个金钗少女,穿一件月白色的对襟小旋袄,下系红色襦裙,腰间还围着一条湖水绿色的小围腰,显得落落大方,又十分可爱。她那张秀丽可爱的少女脸蛋,眉毛弯弯,樱桃嘴小,宜喜宜嗔,一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眸,黑白分明,灵动有神,带着一抹俏皮的笑意。 这女孩的身段有些娇小,不似潘巧莲恁般高挑,脸蛋也有些婴儿肥,看着很讨人喜欢。 总之,这就是个可爱系的美少女。而潘巧莲和她一比,就是个妖艳系的大姐姐,倒是各有各的好,就看你好那一口了。 小姑娘向自己才认识没多久的“大哥哥”行完了礼,就好奇地瞧着武好古和米友仁,大眼睛一眨一眨,仿佛是在问:你们是谁呀?到我家里作甚? “这位是米大哥,这位是武大哥。”潘意介绍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也是开封府有名的秀才,精通绘画。” 宋朝没有秀才功名,读书人都可以称秀才。 “米秀才,武秀才万福。”小姑娘弯腰屈腿,向两人行了个福礼。 潘意又指了指武好古,“这位武秀才也是开封府第一画师,他是来替你画画的。” “替奴画画?”小姑娘歪着头,如小鸟睇人般打量着武好古,肥嘟嘟的小脸上都是好奇的表情。 潘意笑吟吟道:“看什么,莫不是没见过武秀才这样的才子吗?” 小姑娘摇摇头,然后对潘意浅笑一下,“哥哥,奴家只是没见过恁般年轻的画师,在我们乡下,画师都是……” “七姐儿!”潘意提高嗓门打断了潘七姐,“快和潘忠去书房习字吧,晚上我要检查的。” “哦。”小姑娘应了一声,很不情愿地转身跟着那位青衣人去了。 而武好古脸上则渐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这丫头住在乡下的?潘孝严的女儿,怎么不住开封府,却住到乡下去了? 还有,这丫头都十二三岁了,怎么还要哥哥督促着习字啊? 这等大家闺秀,到了十二三的年纪,差不多都把该念的书念完了。再也学习下去,就是个人的兴趣了。哪里需要做哥哥的督促?这女孩又不能科举,学恁般多的诗书也无用啊。 难道潘家想把这小丫头培养成李清照恁般的才女? “请,请坐,都请坐吧。” 武好古没有疑惑太久,就被潘意的大声招呼给打断了。 宾主很快分头落座,三个潘家的女使盈盈而入,送上了三碗点茶和几样小点。茶点都装在天青色的均窑瓷具当中,显得别有韵味。 茶香扑鼻而来,武好古一闻就知道是用福建凤凰山北苑茶庄产的鲜嫩茶芽精制压印而成的小龙凤团茶点出的。小龙凤团茶是蔡襄任福建路转运使时所创的名茶,一斤二十饼,极为珍贵,开始的时候是贡品,只有宫中才有。不过如今市面上也有出售,不过价格极其昂贵,达到了一饼二十缗! 也就是说,一斤小龙凤团茶(二十饼),价值高达四百缗! 而且,这还不是宋朝名茶中的极品。如今最贵的名茶名为“新龙团胜雪”,也是二十饼一斤,一饼价值四十缗,一斤茶叶的价值,竟高达八百缗! 如今的大宋便是如此,奢靡之风盛行。所以最容易赚到的钱,就是各种奢侈品了,其中也包括书画文玩。 武好古端起均窑的茶碗,品了一口用小龙凤团冲点出来的茶水,感受了一番其中的风雅和奢靡——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用均窑的瓷器喝几百缗一斤(折合成后世的人民币,怎么也要好几万吧)的茶。 而且这种奢靡的生活,恐怕是自己下半辈子的日常了,真是太腐败了…… “老师,”武好古那个随便画点写点都能进故宫博物院的徒弟这时突然开口了,“您昨天和我说,要拿出您的真本事来画潘七姐,不知老师打算如何画呢?” “不是如何画,而是用甚底来画。” “哦?”米友仁说,“老师的意思是……” 武好古看来一眼自己的徒儿,笑了笑道:“为师这次准备画一幅油画。” 油画,就是写实主义风格的西洋油画了!武好古前世最拿手的本事,也是他在美术学院主修的项目。 而在眼下的大宋,却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一旦创作出油画《潘七姐写真》,送到端王赵佶面前,以赵佶对绘画艺术的酷爱,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寻武好古的。 到时候,再叫潘七姐做模特,兴许就能让端王喜欢上这个小丫头……如果端王殿下真下的去口的话。 “油……油画?” 米友仁愣了又愣。 潘意笑着开口问:“这油……是猪油还是豆油?” “是胡麻油。” “麻油?”潘意想到的是香喷喷的芝麻油——这玩意能用来画画? “是胡麻油,不是麻油。”武好古补充道,“胡麻知道吗?” 潘意和米友仁都摇摇头。 “胡麻产自西方,胡麻油就是用胡麻籽榨出来的油,”武好古道,“西北苦寒之地比较多见,在我朝多用来入药,不过是调和颜料的上品。” 所谓的胡麻就是亚麻,是西洋油画的一种重要原料,胡麻籽油可以调和颜料,而胡麻织成的布则可以作为画布。而亚麻虽然是人类使用最早的天然植物纤维,但是在中国栽培的历史却不长,特别是中原几乎没有亚麻种植。 因此这胡麻油是武好古从西门青那里搞来的,是西门家当作药材从辽国进口的。 另外,张熙载还告诉武好古,市面上也有许多种麻布,其中就有用胡麻织成的,是从辽国和西夏输入大宋的,数量不多,都是精品,价格自然也不便宜。不过用它来画油画,价钱自然不是问题了。 除了胡麻画布和胡麻油之外,用来画油画的颜料也有了着落。理论上,武好古只需要找到红、绿、蓝三种“原色”,就能调配出他想要的其他颜色,从而完成油画创作。 不过为了获得最佳的色彩,武好古还是尽可能多的收集颜料,现在已经得到了铅白(中国画颜料)、土黄(石黄,中药)、藤黄(中药)、朱红(中国红)、胭脂红(胭脂)、天蓝(国画颜料)、青金石(蓝色)、石青(蓝铜)、赭石(黑色)、骨黑(用动物骨骼焙烧而成)等颜料。三原色中虽然还差绿色,不过却可以用黄色颜料和蓝色颜料调配出来。 至于画笔,武好古早在开封府时,用画了样子,寻制笔师傅订做了几十支。 因此现在创作油画的条件,基本成熟,虽然可以把潘素儿小萝莉粉粉嫩嫩的可爱模样搬上画布,端到端王赵佶跟前了。 元符元年 第128章 潘素儿的微笑 下(求收藏,求推荐) “七姐儿,乖乖的,等画完了哥哥请你吃果子。” “真的有果子?你可别骗奴。” “不骗,不骗,我米友仁从来不骗人,人家都叫我米老实。” “你真的是米老实?” “嗯,我老实。” “好吧,奴相信你,一斤果子,不许赖。” “不赖,保证不赖。” “拉勾勾……” “好,拉勾就拉勾。” 米友仁笑眯眯的在哄潘素儿,他这神态,可以说是经典的问小萝莉要不要吃棒棒糖的怪蜀黍。 而怪蜀黍米友仁的老师武好古则站立在一副展开的三角画架后面,一手托着个调色板,一手捏着枝油画笔,脸上写满了神圣和庄严。 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潘素儿正在创造历史——油画的历史,将会从他们两人开始! 现在是大宋元符元年,换算成公历则是1o98年,而画在画布上的油画,在历史上大约要在11oo年-12oo年间才会出现。在公元12oo年,僧侣西奥费尔.鲁济罗斯写了有关油画论文《多样化的艺术形式》,在这篇论文中,他介绍了亚麻仁油和阿拉伯树脂的使用方法。这是关于西方油画最早的记载! 只有记载,并没有11世纪或12世纪的油画作品传世…… 而在西方油画出现前,早在公元七世纪至十世纪,阿富汗人就用油画颜料在佛教洞窟中绘制佛像。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的油画,只能算是早期的起源。 实际上在西方文艺复兴时代来临之前,在西方美术和宋朝相比,简直就不值一提。哪怕是号称文化艺术鼎盛的阿拉伯文明,此时在绘画一途上和宋朝相比,最多也就是中小学美术课的水平。 所谓古代阿拉伯绘画艺术的杰作《哈利里玛卡梅集》插图拿来和同时代的中国画一比,简直不忍直视啊!那根本就是中学生在胡乱涂鸦…… 而武好古现在正在创作的《潘素儿的微笑》,毫无疑问将会是这个时空,历史上第一幅为人所知的油画。 这幅画将是会油画的开始! 而且还是一个很高的起点,如果他的油画作品可以传到海外,足够让西方和阿拉伯的那些画家——眼下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职业——跪着膜拜上一千年了。 武好古本人,也将会成为油画这个人类美术史上最重要的绘画形式开山祖师! 他的每一幅作品,都将是全人类的艺术瑰宝,而他本人也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没有之一…… 真是太伟大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伟大的艺术家? 伟大的武好古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在武好古想入非非的时候,“米老实”已经和小萝莉潘素儿谈好了价钱,一斤果子换她一个时辰……的安坐不动。 “老师,七姐儿答应了。” 米友仁呼了口气,对自己那位伟大的美术老师说:“一个时辰,就坐着不动,您抓紧点儿画吧!” 武好古这次画得有点慢,油画创造本来就比较慢,而且他画得又忒仔细,寻的还是写实主义的路子,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不会完事儿。 而潘素儿一小丫头片子,怎么能理解这幅油画的伟大意义?第一天还肯老老实实给武好古画,第二天就不肯了。哪怕武好古告诉她,她的形象和名字,将会因为这幅画流传到千年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她! 以后就不是蒙娜丽莎的微笑,而是潘素儿的微笑了! 可是小丫头片子不理解啊,她和武好古是有代沟的,根本不认为叫1ooo年后的未来人认识自己有多好。 还好武好古有个好徒弟米友仁,他有个能生养的爹,家里面弟妹一大堆,所以有哄孩子的经验。 于是一斤最多值几十文的果子,就搞定了“潘素儿的微笑”。 小丫头片子开开心心坐在一张玫瑰椅上,乐呵呵等着吃果子了。 这下武好古终于能继续他的创作了,不过“米老实”的努力最多也就为武好古换来一个时辰,潘素儿到底是个性格活泼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干坐太久。看来人体模特的事情,还得要抓紧…… 想到人体模特,武好古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墨娘子……人家到底是大洋马,这身段可真有料啊! 也不知道能不能从纪大官人那里把她索来? 另外,潘巧莲会同意自己纳妾养家伎吗? 这事儿仿佛有点难啊! 把纳妾蓄伎的想法从心头排除了,武好古就全神贯注投入到了绘画当中。在他创作的时候,米友仁就在边上仔细观看。 他这些时日跟着武好古,可以说是一下步入了一间华丽到让人难以想象的艺术殿堂。武好古传授给他的“透视”和“人体结构”方面的知识,让他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原来绘画还可以这样进行! 而在豁然开朗之后,他又立即现,自己学到的仅仅只是皮毛,武好古那里还有更加高明和深奥的绘画技法,等着他慢慢学习和掌握。 比如现在武好古正在创作的油画,就是米友仁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 而用油彩和画布创作出色彩之丰富,质感之真实,明暗对比之强烈,都远远过之前他对写实绘画极致的想象。 虽然《潘素儿的微笑》还没有最后完成,但是米友仁已经可以充分肯定,这幅作品在写实性方面,肯定可以过《潘巧莲写真图》,可以说真正达到了将肉眼所见之一切,全都搬上画布的效果。 当然了,受制于颜料和胡麻油的质量,武好古现在创作的这幅油画,还是有些欠缺的。如果放到后世,也就是二流三流的作品。 不过放在公元1o98年,却毫无疑问是一幅开山之作了。足够让几百年后的达.芬奇、拉斐尔和佛兰斯卡等人研究学习上好多年了! 艺术创作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就在潘素儿再也坐不住的时候,就听见门外突然传来了郭京的声音:“大郎,宫里面来人了,就在潘大官人的宅子里候着,请你快点去相见。” “甚底?宫里面来人?” 米友仁听了郭京的话就是一愣。 “三哥,进来说话。”武好古也感到奇怪,自己还没抱上端王殿下的粗腿呢,宫里面怎就来人了? 这事儿……不会又是刘有方那厮的诡计吧? 郭京推门进来,还在喘着粗气,显然是从潘孝庵的宅子一路赶来潘家老宅的。 “怎么回事?”武好古问,“来的是谁?” 郭京道:“大郎,似乎是这边的韩大府将智深和尚送的《毗沙门天》献进宫给太后娘娘了……所以太后才想召见你,于是便派了个姓童的大官来了大名府。 现在这位童大官正在潘大官人的宅子里等着,你快点回去一趟吧。” 姓童? 武好古心想:不会是童贯吧? 元符元年 第129章 当童贯遇上了马植(求收藏,求推荐) 姓童的大官就是童贯,如今挂着个不大不小的供奉官的衔,在往来国信所担任殿侍官。他这个差遣如果遇上宋辽交聘频繁的时候,倒是可以出任送伴使或信使,做得好了倒是容易晋升。 可是如今宋辽正在“冷战”,大宋在西北横山和西贼大军决战,辽国则一边动员南京道和西京道的京州兵,一边静观局势展。 毕竟辽道宗耶律洪基也没未卜先知的本事,不会知道小梁太后率领的大军,很快就要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所以辽道宗也不忙着向宋国施加太大的压力……这位迷信佛教的辽国皇帝,在对待大宋的问题上还是比较友好的,若是三足鼎立的局势能维持,他也不想多生事端。 因而童贯这些日子就比较闲,闲的都可以替向太后跑腿了。 不过出乎童贯的预料,本来一次简单的跑腿活儿,却叫他撞上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功业。 童贯居然在武好古暂住的潘孝庵在大名府的宅邸中,巧遇了一个对辽国内情了如指掌的商人。 一番交谈之后,童贯得知了许多连国信所和枢密院北面房都不知道的辽国内情。 比如,辽国的宫帐军现在正全力围剿名叫磨古斯的阻卜汗王!战争进行了六七年,虽然辽国朝廷一直宣称取胜,磨古斯也“死”了七回,但是每次都能“复活”,以致战争久拖不决。 而且,童贯还得知,契丹人为了打败磨古斯,不得不从他们一直严加提防的生女直领土上撤兵,所以生女直节度使的辖区,现在已经基本上脱离了辽国的控制。 与此同时,生女直完颜部酋长扬割太师(完颜盈歌,他是生女直节度使,辽人呼节度使为太师,因此称盈歌太师,扬割太师乃是谐音)又趁机扩充势力,一面吞并临近的女直诸部;一面遣使交好高丽,试图购买兵器甲胄,以进一步扩充武力。 看他野心勃勃的,若是一直壮大下去,恐怕早晚又是一个磨古斯了。 “马员外,你觉得女真有了铁器甲胄就会壮大?” 体貌魁梧,皮骨坚硬,腮下还生着少许胡须的童贯穿着绿色的公服,大马金刀的坐在厅堂的上座,端着碗散着清香的云雾茶,津津有味的听马植讲述辽国内情。听到不解处,也不端什么官架子,立即就会不耻下问。 马植的做派和童贯倒有七八成的相似,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显然和童贯颇为投机。 听到童贯的问题,他也是知无不言,笑答道:“大官有所不知,这契丹人的武力其实早就衰弱了,他们的腹心部战士已经没有昔日之勇。如今之所以能维持对阻卜和女直的一点优势,靠得就是严禁铁器。 据某所知,阻卜部和生女直完颜部手中的铠甲,都是不足1ooo副的,也许只有三四百副。他们的箭簇都是铁、骨混用,只有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才舍得用铁箭簇。 正因为如此,如今的契丹才得以勉强压制两部。若是叫阻卜和女直有了足够的铁器,契丹恐怕就要危在旦夕了。” 童贯眯着眼睛,仔细听着马植的话,等到马植说完,又沉默了片刻,才问:“难道阻卜和女直就没法子搞到铁器?” “难。”马植摇摇头道,“契丹人防得甚严,而且高丽、西夏、回鹘也都限制铁器流入阻卜和女直。” “为何要限制?”童贯问,“莫非是惧怕契丹势大?” 马植一笑:“大官有所不知,在北朝,人人皆知阻卜、生女直为虎狼。授虎狼以铁器,乃是助虎添翼。” 宋朝因为没有和阻卜、生女直接壤,不知道这两只被契丹人关起来的老虎有多厉害! 而高丽、西夏、回鹘他们都同阻卜或生女直接壤,自然知道这只大老虎一旦放出来是要吃人的。所以这些国家同阻卜、生女直打交道都多生了十七八个心眼,生怕把养虎贻患。 因而现在草原上和林海中,一点点铁都贵得跟什么似的,所以阻卜、生女直也就强大不起来了。 童贯听了马植一番话,心里面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另外,他对马植的身份也有所怀疑了。 因为马植对阻卜、女直问题的分析太透彻了,不像是商人能看清楚的。而且,马植虽然刻意用河北口音说话,但是和辽人接触过的童贯还是听出了一点燕地的味道。 这个马员外,很有可能是个辽国汉人…… 而且很可能是个宝! 童贯获了至宝,心情正大好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然后就看见房门被人推开,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双双向童贯行礼。 “米友仁见过童大官。” “武好古见过童大官。” 童贯认得米友仁,朝他微微一笑,算是还礼,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武好古身上:“你是武崇道吧?” “在下正是潘楼街的武好古。” 武好古说话的时候,已经直起身子,开始打量眼前这个长胡子的宦官了。 说起来这位也算是身残志坚的典型,不顾身体上的残疾,毅然从戎,率领部队西北、江南、燕云四处征战,拓土河湟,平灭方腊。如果不是最后折在耶律大石手里,也算是劳苦功高了。 至于伐辽兵败,也只能说是运气太差了,居然遇上了耶律大石这位西辽开国之君兼中亚霸主级别的人物。而且当时辽金之战已经打了十几年,耶律大石的军队哪怕人少,其中也定然有许多和开了挂的女真人打生打死打了多年的悍勇老兵,战斗力肯定过那支多头管理,互相拆台的宋军的…… “都坐,坐下说话吧。” 武好古正想着童贯悲剧性的下场时,这位长胡子的宦官已经开口了。 “多谢。” 武好古也不客气,谢了一声,就和米友仁一起寻了个位子坐下了。 “武崇道,”童贯的语气非常客气,笑吟吟道,“前几日韩大府送了一幅《戒绝罗汉真容图》入宫,是你画的吧?” “是的。” 武好古把一幅《毗沙门天》交给鲁智深送给韩忠彦只是表示尊敬,却没想到这位韩大府转手就让人把画送进宫了,更没想到向太后会立即派人来大名府征召。 童贯点点头道:“既如此,你可愿随咱家回开封府,入宫去给太后和官家画上一纸?” “能为太后和官家作画,在下求之不得。” 在宋朝,作为大画家,为宫廷服务是没有办法回避的,而且也没有必要回避,所以武好古当下就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在下在大名府这里还有半幅画没有完成,”武好古接着又问,“不知可否待在下画完后,再回开封府呢?” 童贯闻言微微蹙了下眉头,然后又用眼角瞥了眼马植——这是个人才,得找个机会好好聊聊——便点点头说:“那就再给你三日,三日后,随咱家启程回开封府,路上再赶一赶,总不能叫太后她老人家等急了。” “那便多谢童大官了。”武好古站起身,向童贯行了一礼,眼角却扫到了同样坐在这间屋子里面的马植。 马植和童贯提前二十年就相见了…… 元符元年 第130章 再见,西门(求收藏,求推荐) 是夜,潘大官人在大名府的宅邸内,灯火通明。 武好古在那里大摆。宴席,宴请开封府来的童贯,美酒佳肴,应有尽有,再加上一个燕人马植,令那位长胡子的宦官笑逐颜开。 西门青并没有参加夜宴,而是站在一座阁楼上,看着灯火阑珊之处。 “大姐,真的不去开封府了” 米友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背后。 原来在今夜的酒宴开始前,西门青便向武好古辞行了,她要返回老家阳谷县,不和武好古一起入开封府了。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在大名府的这些日子,她已经知道了那位跟着武好古的“潘小郎”的身份了。那个妩媚的女人不是什么开封府的角伎,而是潘家将门的女儿,和武好古青梅竹马 那她还跟着武好古做什么 准备给武好古做妾吗 西门家也是大族义门,她又是长房嫡女,如何能给人做妾 另外,今日到此的童贯,是奉了太后懿旨来宣召武好古的,身边带了不少护卫随从,足可以保武好古的安危。 便是梁山的那几位言而无信,他们也不敢去拦截童大官啊那可是造反啊 因而西门青现在也没有理由追随武好古入开封府了。 西门青笑了笑,“小米官人,奴和大郎终是无缘啊 不过这些日子多谢你的撮合了,奴也没有甚底好报答的,只有道声谢谢了。” 米友仁忙摇摇头,“大姐,和我老师无缘的,只怕是潘十八姐啊” “怎么会”西门问,“他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况且,潘娘子肯千里相随,足见用情之深,而武大郎也是才华横溢,眼见就要得授官职,也配得上潘家之女吧” 潘巧莲虽然是将门女,但是她父亲早逝,兄长不过是个八品武官。如果武好古得授一个从九品的官,如何配不上潘巧莲 米友仁摇了摇头,“不骗你的大姐,家师和潘娘子真是有缘无份。至于其缘由,现在还不可说。” “不可说” 西门青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心却又一次荡漾开来了。 米友仁说得认真,显然是有什么隐情。 他们这等将门勋贵的是非,恐怕也不是自己这样的寻常人家能懂的吧 “开封府还是不去了。”西门青想了想,又道,“若真是有缘,相信不久后还能再见的。” 西门青的语气很柔,隐约带着几分期待。 米友仁笑道:“大姐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到时候,就给大名府的西门堂写信如何” “好,就这样吧。” 西门青说完,便转身走下楼阁去了。 米友仁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潘巧莲会入端王的眼,他米友仁也是有责任的。只是当时他又怎么会想到刘有方会有这种算计呢 不过话说回来,潘巧莲真的入了端王府,对自己倒是非常有利的毕竟自己和潘巧莲关系还是不错的。 将来她若有太后的前程,自己可就有位极人臣的一天了 武好古将童贯送出潘家宅邸时,已是后半夜。 他喝得也有点高了,却怎么也睡不下,而是摇摇晃晃去了西门青居住的院子,西门青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光,还有人影在走动。 看来西门青在收拾东西 武好古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和西门青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情愫早就产生了。 实际上,对西门青的情愫,才是现在这个武好古的 对潘巧莲的情,却是从原来那位武好古身上继承来的一切都朦朦胧胧,不像和西门青在一起时的感受那样真真切切。 如果能两个都娶就好了 武好古脑海冒出了荒唐的念头,可的明知道不可能,国古代可没有一夫多妻,而是一夫一妻多妾,可是这念头又怎么也挥不去。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了西门的声音。 “大郎,是你吗” “是,是的” 门被推开了。 只见西门青捧着一本书册,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一身月白色的襕衫上,显出了英姿飒爽的气质。 “这些日子见你总和马世伯说辽国的事情,就抽空写了点东西,都是关于燕云还有辽东各大家族状况和关系的,本来打算明日分别的时候再给你,现在就提前给了。” 这可是好东西啊 马植和武好古说过,辽国就是契丹腹心部、汉人和渤海大族,还有阻卜和女直部落共同构成的国家。其汉人和渤海人渤海人基本汉化的人口占多数,而且又被大家族所掌控。 所以辽国汉人和渤海人大族的情况,就是极有价值的情报 武好古只要掌握了这个情报,就能在未来对辽国展开渗透了。 这西门青果然是对自己好的 武好古双接过了西门青递来的书册,一时不知该和她说什么。 “大郎,而今你是开封府内可以通天的人物,可越是如此,越要小心谨慎。 现在和你亲近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他们现在利用你,你也利用他们,只要这层关系维持着,他们不会拿你怎样。可一旦你对他们没有了价值,里又拿着金山银山,恐怕就危险了。 所以你一定得给自己准备好退路。 最好随时可以走,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能有个地方安安静静的隐居起来。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武好古听了西门青的这番话,心里一酸,眼泪险些滚下来。 “西门” 他脱口而道:“不如我们一起隐居吧。” 西门青愣住了。 而武好古话才出口,又马上犹豫起来。 真的能和两个所爱之人一起隐退,做个不问天下事的大艺术家吗 达则兼济天下,穷才独善其身啊 他眼看就要闻达于君王了,难道不应该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做点什么吗 现在方向已经渐渐明确,他已经隐约知道要做什么了,不做是对不起良心的。 不过随时从是非之地抽身的准备,恐怕也是要有的。 西门看着武好古脸色变幻,突然一笑:“大郎你说甚现在就想隐居了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看到一点困难就退缩。” 她顿了顿,“还是上次分别时候的老话,你要做一番事业,身边一定要有人。就像马世伯常说的,要有爪牙,还要有利害的爪牙。现在你身边只有一个小米官人算是利害角色,不过他的身份地位太高,终不会为你所用。 另外,奴推荐给你的张熙载和花满山都是江湖上的人物,江湖事故是他们熟知的,虽然不是大才,但还堪用。可是官场和开封府豪门间的事情,他们就不知了。你回了开封府后,最好请个熟知官场豪门的幕客案。 不过不要急,要寻好的,能干的至于去哪里寻,奴不知道,不过小米官人一定知道,找个会问问他就行了。” 西门缓缓说着,全是在为武好古的未来盘算谋划,而且所言所谋,都对武好古非常有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贤内助吧 武好古看着远不如潘巧莲妩媚,但是却非常干练,又会照顾人的西门青又一次陷入了迷茫2289 net 元符元年 第131章 赵佶不服(求收藏,求推荐) 开封。 冬雨绵绵。 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冬雨则只剩一片不忍说,不可说的肃杀了。 冬天的雨,总会给人一种凄苦苍凉的感觉。 这场冬雨从早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到了午后仍不见停歇,刺骨的寒意也因此弥漫开来,天地间一片萧瑟。 开封城外,金水河畔,一条泥泞的小道上,一个穿着月白色袍服,撑着一把油纸伞的人,正在树林之间踽踽独行。 此处位于开封城西,距离开封府外城的西北水门不过数里,遥遥都能望见高大的城垣。因为金水河一年大部分时间可以通航,所以从此处入城也极方便,只需泛舟而入即可。 不过这里的居民并不太多,金水河两岸,有大片空旷的树木丛林,野趣盎然。而树林之中,又散落着一栋栋园林豪宅,都是开封府权贵们的别墅。 撑伞的白衣人出了林间小道,面前赫然出现一片静静挺立在冬雨中的桂花树,树叶儿被冬雨浇得亮油油的,整片林子都充满了绿色的生机,哪怕冬雨渐渐变成了冬雪。 穿过这片桂花树林,便会看到一座小楼。小楼倚着一片缓坡而建,林木环绕,十分幽雅,楼外还有一道只到人肩头的篱笆墙,挡住了闲杂人等,却没有完全遮住墙外的风景。 白衣人没有停,径直向那小楼走去。 在小楼的滴水檐下,他收了纸伞,显出容貌来,原来正是武好古多日未见的高俅哥哥。凭着蹴鞠的好本事和一套为人处世的好手段,他现在已经是端王赵佶跟前的红人了,只是今天不知怎么了,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颊上,微微带着些无可奈何地苦笑。 他抬头看了眼铅灰色的天空,叹了口气,便用力一甩伞上的雨水,推开小楼的房门走进去了。楼内很静,只有一个持着宝剑的青衣壮汉面对房门,坐在一把玫瑰椅上,他的面目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 高俅说了一声:“是我,高俅。” “知道了。”青衣人只是答了三个字,便不说话了。 这时楼梯突然轻轻响动,有人下楼,人还没到,幽香以致,然后就看见裙裾摇曳,环佩叮当,从楼梯上下来一个明丽动人的妖娆妇人,这妇人一领玉色旋袄,一件水红的襦裙,手执团扇,身姿妖娆,恍若天上的仙女珊珊而来。 “啊,是春娘子。”高俅连忙换上笑脸,行了一礼。 被他唤作春娘子的女子,名**兰,姓什么高俅也不知道。她今年二十五六上下,正是最有风韵的年纪。她原是向太后身边的侍女,不仅花容月貌,还精通文墨,深得太后的喜欢,后来被向太后送给了赵佶。 “呀,是高大哥啊,大王正说起你呢。”春兰嫣然一笑,轻轻转身,“且随奴来吧。” 原来端王赵佶的大驾,正在这座位于开封城外,邻近金水河的小楼里面。 高俅随着春兰上了二楼,小楼的二楼布置的极其雅致,墙壁用江南运来的湘妃竹装饰,还挂着几纸书画,其中一幅就是武好古画的《潘巧莲写真图》。 房间中还漂浮着醉人的熏香和茶香混合的气味,一副高大的身才背对着楼梯,面前摆着个三角画架,架子上摆着画板,板上贴着生熟宣纸,纸上已经用碳条打了稿,画得正是潘巧莲。 高俅和春兰的脚步声还是惊到了正在做画的人,那人也不回头,只是淡淡的问:“是高俅么?” “正是小底。”高俅在那人背后垂手站立,恭敬地说,“小底刚从潘府回来,潘孝庵和潘巧莲已经从大名府回来了。” 潘孝庵当然不能说妹子跟男朋友武好古出门旅行了,要是说了,潘巧莲还选什么亲王正妃啊?所以潘家对外的口径,就是潘巧莲去大名府省亲了。 “冬雨苦寒,怕是累了佳人。”那背影高大之人站了起来,转过了身体,正是大宋端王赵佶。 “也不曾苦了潘娘子,”高俅道,“小底今日还见了她,起色精神俱佳……大王,是否要请她来相见?” “不,”赵佶摇摇头,笑道,“不妥,这可不妥……被外人知道要说闲话的。” 高俅想了想,又说:“大王,据小底所知,这潘娘子有时会在界身巷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坐镇……” “唔,”赵佶点点头,“那就化个名去见她……见不着真人,照着一幅画来摹,总是不得其法啊!” 原来这些日子,赵佶几乎迷到《潘巧莲写真图》里面去了,天天临摹,临摹了总有十几幅,可是没一幅是临摹到位的。 “大王,其实您的画,已经有了那武好古九成的神韵,”高俅奉承道,“还差这一成……若是见了真人,一定能画好的。” 赵佶点点头,“也该是如此……那武好古纵然是天才,也不过二十许岁,能有多少功力? 对了,他现在在哪儿?何时能回开封府?” “他现在到了大名府,约莫七八日后,可以回开封府了。” “七八日……”赵佶思索了片刻,“你去安排则个,明日便去拜访潘娘子!” “喏!”高俅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屋子,然后下楼出门去了。 端王要明日见潘巧莲,那他就得冒着雨雪再入开封府城,去寻潘大官人好生安排。 看着高俅离开,赵佶又转回身走到自己的画架前面,盯着宣纸上用碳条画出来的人像,反复端详。 看了半天,才对身后的春兰说:“春兰,你瞧瞧,我画的和武好古画的,谁比较好?” 春兰笑吟吟道:“现在是武好古画得好,不过大王进步神,再有几日,就可以尽得起所能了,奴婢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赵佶回头对春兰说:“等那武好古回了开封府,我便化个名去寻他比试一二,你看如何?” 原来赵佶不是米友仁,他虽然才华横溢,但是眼光还是不如米家父子的——米家父子可是《画史》、《书史》的作者,而且造假临摹的造诣之高,在中国历史上都是数一数二的。这看画的眼光自然是高的,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和武好古的差距,所以就乖乖拜师学艺了。 可端王是何等样人?那可是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面的天家贵胄,虽然痴迷书画,但是这心气可比常人高多了,自然不会轻易服输。而且他也的确有才,没有人教,光靠临摹居然也把《潘巧莲写真图》画到了七八成像。不过还有那么两三成,却是怎么也画不像了。想来想去,赵佶就觉得问题出在没有照着真人来画。 于是就想着寻到潘巧莲本人照着画,还打算在画熟了后,去找武好古比试一二。 名**兰的美人儿此时也哄着赵佶开心,咯咯笑道:“那姓武的能输给大王,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赵佶哈哈一笑:“也许是我输呢?” 春兰笑道:“那怎么可能?大王天纵英才,文采风流,自古谁人可比?怎会输给潘楼街上一个卖画的?” 元符元年 第132章 好学生,好兄弟(求收藏,求推荐) 天下着雪,武好古和米友仁这对师徒从清晨开始,就窝在潘孝庵在大名府的宅子里面没出门。今天大和尚鲁智深又被知大名府的韩忠彦请去了——这是鲁智深第二次见韩忠彦了,上一次是武好古等人刚到大名府的时候,大和尚还带了一幅《毗沙门天图》去拜见,结果这幅图就被送去了开封府,献给了向太后。 武好古本来也想和大和尚一起去,却被米友仁阻止了。 “元晖,你为何不让我去结交小韩相公?” 武好古一边在一张调色板上调和油画颜料,一边问自己的好学生米友仁。 而米友仁则在替老师支起画架,还把画了一半,没有最后完成的《潘素儿的微笑》放了上去。听见武好古的问题,就是嗤地一笑:“旧党人物,还有必要结交么?” 武好古对如今宋朝的新旧两党之争,是看不大明白的——当然,他也知道等宋徽宗一亲政,新党很快就会占据绝对优势。 不过他对新旧两党的阵营划分,和各派骨干大佬的情况是不了解的。 米友仁看了老师一眼,笑道:“老师大概不知道朝中的新旧二党是怎么回事吧?” 武好古摇摇头。 米友仁笑了笑,又问:“那么,老师知道旧党为何总不讨官家的喜欢吗?” “旧党……”武好古想了想,“旧党因循守旧,不愿变通?” “变通?”米友仁摇摇头,“有甚好变通的? 国家的问题是兵弱,又非财穷。若是靠敛财才可以强兵,哪儿有契丹之强,西贼之凶?” 这个问题,之前米友仁已经和武好古讨论过了。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别说大宋如今有七八千万的财入,就是有几个亿也白搭——这军队没人敢负责,也没人能负责,又怎么会强大? “那么旧党为何不为官家所喜?” “因为钱!”米友仁一笑,“旧党主张官不与民争利,便是不让官家和豪门大族争利……这其中的缘由,老师应该清楚吧?” “旧党人物,多出身北地大族。”武好古低声道,“可是新党……” “江南少世家,”米友仁道,“况且本朝立国之后数十年间,少有南人为相的。” 宋朝有个传言,说是赵匡胤曾言:“不可用南人为相。” 这个传言真假莫辩,不过宋朝开国之后的直到真宗朝的数十年间,得以为相的南人,也只有晏殊、王若钦等寥寥几人。但是到了王安石新政开启后,南人为相就成了普遍现象。 其中的缘由,恐怕就是南方士人用为国敛财换取了皇帝的支持,从而纷纷入主中枢,在政治上压倒了北人的旧党。 米友仁道:“老师若是想为端王所用,就不宜和旧党人物太近……旧党将来即使得势,也是暂时的。” 武好古有些明白了,米友仁给自己的定位是“官家的自己人”,又不是科举正途出身,而且多半也是要替官家敛财的。 这等人物,去和小韩相公这样的旧党大佬结交,根本是自取其辱,而且武好古一旦和旧党接近,他还能不能扮演“白手套”的角色都难说了。 若是不去做白手套,那么武好古就真的只能终身在书画圈里面混了。钱是不会缺的,可是这挽救天下的事业就别想了…… “新党、旧党,老师最好都敬而远之,”米友仁又将手中一匹胡麻布轻轻展开在了桌子上,然后认真地看着武好古,“免得被牵连入党争之中……若是陷进去,那可就做不了事情了。” 很显然,米友仁已经知道了武好古的心思——敛财不是他的目标,做事业才是! 而要做事,就不能陷入党同伐异的泥潭,只要不陷进去,哪怕新旧两党一起力咬武好古,也不用害怕。 因为武好古是在替皇帝做事情! 想到这里,武好古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轻松地笑容,他拿起支特制的油画笔,蘸了蘸调色板上的蓝色颜料,然后涂在了米友仁展开的画布上,然后又同样地将红色和黄色颜料也涂了上去。 “调好了,元晖,你试试看吧。在画布上用画油画的感觉,同在纸绢上画工笔是完全不一样的。” …… 同一时刻,高俅已经入了开封府城,他撑着伞,在雨雪斜风中缓缓而行,风雪打湿了他的衣衫,他也没有注意,他的思绪已完全沉浸到和武好古、潘巧莲有关的点点滴滴中去了。 当刘有方从潘孝庵那里讨来武好古的《潘巧莲写真图》献给端王的时候,高俅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 但那时武好古和潘巧莲已经离开了开封府,而高俅人微言轻,根本不可能左右端王赵佶的意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亲王殿下被“潘巧莲迷住”。 而现在又是给端王殿下选择正妃的关键时刻! 根据大宋的祖制,皇后和亲王的王妃,都应该从勋贵女中挑选。潘巧莲正好符合这个条件,她是大宋开国功臣潘美的后裔。 而且,潘巧莲妩媚高挑,和身材高大的端王赵佶正好相配,又不是那种不大能生育的纤弱女子…… 若是入了王府,多半能替端王殿下生下一大窝子女的。 对于子嗣艰难的大宋皇家而言,潘巧莲其实是非常合适的皇后或亲王正妃的人选。 当然了,围绕端王选妃展开的博弈,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收场的。而且听宫中传出的消息,在选妃问题上有决定权的向太后的意思是:不着急,慢慢选…… 可是向太后不着急,作为武好古好兄弟的高俅却不能不着急。 若是端王殿下真的看上了潘巧莲,那么将她纳入房闱,也只是早晚之事啊! 另外,这位端王殿下的心气也比高俅所知的高了许多。对于武好古绘画上的才能,他可是不大服气,还存着赌斗的心思。 这次可是端王殿下,不是刘有方、陈佑文了…… 高俅长长地吁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不过并不是往界身巷而去,而是向镇安坊走去。 雪,下大了,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在风雪之中走了不知多久,高俅才停下脚步,站在了一栋修建的精美雅致的小楼前。 楼上,李师师正举杯独酌。 这是她做开封府上厅行,迷倒万千才子的时候置下的产业。 多半也是她的孤独终老之地,不过她却不愿意让李师师之名,从此在开封府方的风月场上湮灭。 在风月场上,花魁娘子的艺名,是可以传给养女的。 所以她将是第一代李师师,未来还会有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李师师! 另外,她现在也能将自己的绝代风华,留在纸绢之上,传承下去,直到永远了。 只是那个宋画第一人,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云游,返回开封府呢? 轻轻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李师师没有转身,就知道是自己收养的闺女李小小来了。 这可是个漂亮到了极点的小姑娘,而且还有一副动听的好嗓子,只是太小,还不到十岁,也不知将来会不会长歪了? “妈妈,”李小小甜甜的嗓音响起,“端王府的高大官人求见。” 元符元年 第133章 纪大官人的花魁大比 天下着雪,潘楼街上冷冷清清。武家画斋的大门也闭着,不过却有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射了出来,隐约可以看见两个人影,对面而坐。 坐在里面的正是武诚之、武好文两父子。今天是武好文念书的开封府学考试放榜的日子,武好文考得不错,得了个“上上”。下午的时候,开封府学正已经和武好文说了,考虑提前推荐他去太学外舍读书。 而入了太学外社,武好文就有了“免解”的资格,可以在后年春天直接去考礼部试。如果运气到了,可就要东华门外唱名了。 因此武好文才冒着雨雪从府学来到自家画斋,和父亲商量要怎么将“考虑”变成“正式推荐”。 其实这也没什么难的,无非就是送钱……现在武家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钱了! 这在几个月前,武家被钱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情形,真的是天壤之别啊。 而武家不差钱的原因,自然是在外云游的武好古了。 他人虽然不在开封府,但是也挡不住每天上门送钱的人。这些人,都是来求画的,而且个个都有来头,不是开封府赫赫有名的将门,便是家财千万,后台比钢板还要硬的巨富,最差的也是红遍开封府的花魁娘子…… 他们送来的钱,武诚之哪里敢不收? 不收就是得罪大人物了! 而武好古居然能让恁般多的大人物或派人,或亲自上门送钱,这本事真也叫武诚之惊诧莫名了。 至于那个被武好古得罪到家的陈佑文,现在好像在西北军前效命,这些日子大约正在和西夏小梁太后的五十万大军开战……就他的本事,多半已经做古了。 这可真是恶人有恶报了。 “这些日子,光是你哥的润笔定金,铺子里就收了快三万,”武诚之扒拉着算盘说,“字画也卖出去好些,手头的现钱总有五万了……拿出一成给那个府学正该够了吧?” “哪里用得着五千?给个一千就足够了。”武好文连连摇头,“孩儿又不是没学问的,便是不入太学,凭孩儿的学问,过明年的解试毫无问题,后年高中也是没一定的。” “能高中自然最好,”武诚之笑着说,“不过太学还是要进的,入了太学,便是科举不中,也有机会授官的。” “不是东华门外唱名,这官做得也没意思。”武好文撇了撇嘴道,“反正我家如今也不缺一张官照了。 等大哥回了开封,大约只要入宫给官家、太后画上几纸,官就到手了吧?” “说的也是。”武诚之脸上的笑容已经多的有点放不下了,“没想到你哥哥恁般有本事,我们武家这回可要兴旺起来了。” 听到老爹夸奖武好古,武好文的脸上却划过几分不屑。 现在武好古是很风光,可是这风光仅仅是在开封府亲贵圈子里的……大宋不比汉晋隋唐,亲贵不掌大权,不过是些富贵闲人罢了。 真正的好男儿,还是要在东华门外唱名的! 而这个人,在武家就只能是自己! 不过老爹说得入太学的事情还是对的,自己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这太学还是得入,而且必须成功。 正在武好文琢磨着该怎么确保自己必入太学的时候,画斋的房门突然被人拍响了。 “武员外可在么?下官是将仕郎纪忆。” 父子俩对望了一眼,都流出了喜色。 别看纪忆只是一个小小的将仕郎和同文馆孔目官,但是武家父子却知道他的能量相当不小。 纪家是平江巨富,他家同不少江南籍贯的高官关系密切——如今朝中执权的,可都是南人! 而且,纪忆还是太学上舍生授官,授官前还是太学生的领袖,路子是很粗的。一定有办法让武好文顺利进入太学。 武家父子立即站了起来,一前一后到了店铺门口,武好文拉开了房门,就看见披着件裘皮袍子,头上戴着暖帽,手中还打着把纸伞的纪大官人就站在门外。 “武员外还在呐?”纪忆一笑,手了纸伞便进了屋,看见武好文也行了一礼,“是二郎啊,府学试结束了吧?考得如何?” “得了个上上。”武好文回答。 “上上?”纪忆笑道,“不错,可以保入太学了……不过太学入门还有一试,可不比解试容易,你得用心准备。” 太学外舍只有2ooo个名额,有相当一部分还是给八品及八品以下官员子弟预留的,因而平民子弟要成功进入太学是非常困难的。 而太学内舍的名额只3oo人,上舍仅有1oo人。也就是说,从外舍晋升到内舍和上舍的机会,只有五分之一。不过内舍可以免省试(礼部试),上舍可以免殿试直接授官,即便是外舍生也可以免解试直接去考省试,所以入太学的竞争还是非常激烈的。 此外,太学生的晋升考试要比正规的科举容易“操纵”,只要找准了门路,买都能买到一个内舍生…… “晚生明白的。”武好文回答。 纪忆点点头,“幸而我在太学里面还有不少友人,可以替你说几句话……只要你的学问足够,总能入太学的。 另外,我那里还有些书,明日你来取走,好好读读。” 纪忆要给武好文的,当然是入太学考试的复习材料,他可是太学里面的“学霸”,这些材料自是非常珍贵的。 武好文郑重行了一礼:“晚生多谢大官人。” 纪忆笑着摆摆手:“别忙着谢,要入太学,主要还是你自己的学问,我只能帮点小忙。” 实际上他是帮了大忙,不过却轻描淡写,也不要人报答,这就有点名士豪侠的风范了。 而武好文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然会把纪大官人的恩惠牢记在心。 分了宾主落座,武好文又端上了小龙凤团茶点出的茶水后,纪忆便将话题引入了正题。 “武员外,下官此来是想请令郎帮个忙。” 他说的“令郎”自然是武好古了,而“帮忙”也不是免费的,实际上就是一桩买卖。 “好说,好说。”武诚之笑道,“纪大官人是想叫吾儿做画吗?” “正是,”纪忆说,“不过不止一幅。” “不止一幅?”武诚之心想:大买卖啊! 纪忆道:“在下的一个叔父想联合开封府的王楼、潘楼、丰乐楼、遇仙楼、清风楼和八仙楼还有撷芳楼一同办一个花魁大比,选出七大花魁和一位花魁行。因而想请令郎出手,给花魁大比中夺魁的七大花魁各画上一纸,给花魁行画上三纸……至于润笔,一纸给五千缗如何?” 一纸五千缗可是天价! 武好古之前虽然跟几个朋友吹牛说要一纸万缗,可那是在惜墨如金的前提下。现在纪大官人一出手就订了十纸,一纸给五千,十纸就是五万缗了! 若是再加上举办这次花魁大比其他开销,十万缗都能花出去…… 纪家的手笔,可真是不小啊! …… 镇安坊,小楼之中,昔日名动天下的花魁娘子李师师,正在待客。 来客便是高俅。 李师师慵懒地靠在榻上,一身翠绿色的长裙,衬出了她的婀娜风姿,那张成熟而且精致动人的粉靥上,此时正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高大哥,你说的事儿,奴自会转告给驸马的……而奴这里,正好有个消息,你家大王定会感兴趣的。” 高俅问:“是何消息?” “是一场花魁娘子的大比,”李师师道,“而且还要画选花魁行。” “画选?” 元符元年 第134章 赵小乙和潘小郎(求推荐,求收藏) 雪后的开封府,别有韵味。 整个城市,一片银装素裹,但同时却没有失去活力,人们并没有猫冬,街道上面依旧熙熙攘攘。 开封府的商业,不会因为黑夜而暂停,自然也不会因为寒冬而退避。 再说了,开封府的雪虽然冷,但是雪后阳光一照,空气当中还是存着暖意,并不是难以忍受的。 潘巧莲也没有猫冬,而是一清早就换上了利落的男装,去了自家的金银绢帛交引铺。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去那里了,不是不想去,而是她哥哥潘孝庵不让。潘孝庵说她一介女流,抛头露面终不合适…… 哥哥变得如此迂腐,倒是让潘巧莲大感意外。不过今天不知怎么,潘孝庵居然想开了,叫妹子换上男装去铺子里面坐镇了。 所谓坐镇,其实也没什么好“镇”的。金银绢帛交引铺有掌柜,有账房,有文案,有管事儿。一整套的班子,没有东家的人在也能自己运转。 不过潘巧莲还是愿意去铺子里面坐一坐,看看账本,亲眼见着一箱箱的金银绢帛交引被抬进抬出,闲暇的时候再去逛逛热闹的潘楼街。 这才是真实的,惬意的人生啊! 如果再能有武好古和她一起出双入对,那可就实在太完美了。 可是武好古的上进心……仿佛太强了一些。 潘巧莲的书画老师李唐也看出她有心事了,在一旁低声说道:“十八姐莫担心,武家如今兴旺的很,登门求画者络绎不绝,一纸已经开到数千缗了……便是李龙眠的真迹,也不过如此。大郎的画中第一人,可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几日前还有消息从宫中传出,大名的韩大府献了一纸《毗沙门天图》给太后,太后见了后就着人去宣了。看来过不几日,武大郎便是称旨或待诏了,授官也是时间问题。” 李唐虽然是潘楼街上第一等的画师,但毕竟是民间人物,对于端王喜欢上了《潘巧莲写真图》是不知情的,更不知道由此引出的风波。 在他看来,武好古做官财都是时间问题,所以和潘巧莲之间的鸿沟已经消失了,潘巧莲只要再耐心等上一阵子,就能和心爱之人终成眷属了。 他也是看着武好古和潘巧莲长大的,和武诚之也是老朋友,自是在心眼里替他们高兴的。 听了李唐的话,潘巧莲的心情倒是好转许多。 “老师,待会儿陪奴去武家画斋瞧一瞧吧。” “好啊,”李唐笑道,“老夫也想去潘楼街上逛逛,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书画文玩通常是不分家的,书画大家通常也是文玩行家,没事儿逛一下潘楼街,即便捡不着漏,也是一个乐趣。 “行啊,”潘巧莲笑道,“不如现在就去吧。”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楼梯响动传来,有人上了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三楼。 来的是谁啊?怎么没有人通报就上三楼了? 潘巧莲和李唐互相看看对方,然后站起了身,准备迎客。 门帘被掀开了,进来的竟然是潘大官人自己和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个子书生,生得颇为俊俏,手上还捏着一个长长的卷轴。 “见过大官人,”李唐行了一礼,然后问青年书生,“这位小郎君是……” “赵小乙,”潘孝庵主动介绍道,“他可是开封府画坛上新近崛起的新秀,一手人物写真,不在武大郎之下啊。” 什么? 潘巧莲和李唐都有点难以置信。 武好古在人物写真上的造诣已经高到了让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别说这个名声不显的赵小乙,就是公认的书画天才米友仁,现在不也乖乖拜了师父? “失敬,失敬。”李唐拱了拱手。 他总要给东家面子,而且他一眼就看出这个赵小乙的不凡了,富贵的气质,是怎么都遮掩不了的。 “这位是李晞古,是开封府数一数二的画师,擅长人物、山水。”潘孝庵将李唐介绍给了这位赵小乙。 “李晞古?”赵小乙点点头,“听说过。” 只是听说? 李唐微微皱眉,他在开封府书画行可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一手山水画是公认可以同荆浩、范宽相比的。怎么到了这位的口中,就只是“听说过”了? 另外,“小乙”这个也不像是字号啊,这就是个家里面的排行啊,没有这样介绍朋友的吧? “这位是舍弟潘小郎。”潘孝庵又开始介绍起潘巧莲了。 “小郎”一样不可能是正式的名字,这就是“小哥”、“小弟”的意思。 “小郎。” “小乙。” 赵小乙和潘巧莲互相行了一礼,然后互相看着对方,大眼瞪小眼。 这位赵小乙就是大宋端王赵佶了,潘孝庵当然是认识他的,潘巧莲也见过他一次,不过印象不深,而且那时赵佶才十三四岁,和现在不大一样。所以潘巧莲没有认出对方。 而赵佶则被眼前的潘巧莲给惊呆了……倒不是因为潘巧莲的绝色姿容,而是她和《潘巧莲写真图》画的,简直一模一样。 这武好古的画技,果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惊为天人吗?” 潘孝庵看见赵佶的表情,心中一阵窃喜。 赵佶一定是看上自家妹子了,这国舅爷……有望了! 这时忽然有人嗯咳了一声,打破了有点古怪的沉默。咳嗽的人是李唐,他笑着问:“小乙哥,你是带了幅画来吗?” 潘孝庵接过话题道:“小乙哥是带了一幅画,晞古,你是行家,给掌掌眼吧。” 赵佶将带来的画卷展开在了一张书桌上,这是一幅《瑞鹤宫阙图》,就是几只仙鹤在延福宫上空盘旋。 “好!”李唐看了一眼,立即就叫起了好,“画得好……这仙鹤充满生趣,姿态优美,活灵活现。这宫阙……用上了‘武家界画’的技巧是吗?” 赵佶点点头:“好眼力。” 李唐说:“用得好,俨然得了‘武家界画’的精髓……小乙哥看来是画界奇才!足可以和武大郎相提并论了。” 他的话有吹捧的成分,赵佶的这幅《瑞鹤宫阙图》上用到的透视技巧还有些生硬,绝对不能和武好古比。但是李唐既然看出赵小乙的不凡,当然要说点好话了。 不过赵佶却一点不认为李唐是在吹捧自己,他一向认为自己天赋极高,在绘画上虽然还不如武好古,但是差距不大,努力一把是可以追上去的。 所以这个李唐,眼力很不错啊! …… “终于画好了!元晖,你觉得如何?” 武好古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世界名画《潘素儿的微笑》,满意地点点头。这是自己时隔九百多年创作的第一幅油画,也是人类美术史上的第一幅油画! “太好了,老师,这画……老师,您莫不是画圣投胎的吧?” 米友仁的表情是难以置信——他是亲眼见武好古从打稿、调色到一笔一画把油彩抹好的。 这手法之娴熟,对色彩和明暗的运用之高明,俨然就是在这油画中浸淫了十数年,而且还得过名师指导的高手。 可武好古今年才二十岁啊,而且……这油画分明就是武好古自创的! “画圣投胎?”武好古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画好了,明天就把这画交给左卫将军,然后便回开封府了。” 元符元年 第135章 远谋(求收藏,求推荐) 终于要回开封府了。 现在是大宋元符元年十一月,武好古的这一行,在开封府外走了三四个月。钱并没赚到几个,不过却交了朋友,长了见识,还对未来有了一个朦朦胧胧的规划。 如果辽国的情况真如马植所言,腹心崩溃,那么未来还有两种可能:一是北朝实现王朝更替,新兴的女真王朝取代腐朽的契丹王朝,就如历史上的情况一样! 到时候,大宋就将面对一个刚刚崛起,正处于武力鼎盛状态下的大金。 第二种可能则是女真无法完全取代契丹,从而使北朝陷入分裂,而一个分裂的北朝,虽然在武力上也很强大,但并不是难以抵抗的。 所以武好古奋斗的目标,就是使北朝在未来的大乱中陷入分裂,而非王朝更替。 只不过,武好古而今的能力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不足以影响北朝的未来。 幸而眼下还是元符元年,距离那场大难还有二十多年……不,是十六七年——那场天下大乱可不能从靖康年开始算,而是应该从完颜阿骨打起兵作乱时算,大约就是1114年前后吧? 若是真想有所作为,就应该在北朝大乱起来的时候就积极参与进去,可不能等到宣和北伐的时候再想辙。那时候女真蛮子早就在十几年血与火的斗争中做大了,养成了一支所向劈泥的武力,宋军如果还是现在这样,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所以留给武好古的时间,不算太短,可也不是太长了。 而他又能用什么办法参与北朝的大乱呢? 现在想想,无非还是烧钱! 用钱去支持北朝的汉人大族、渤海豪强、奚族领袖、契丹的余烬,当然还有草原上的汗王!让他们武装起来,互相厮杀,谁弱就扶植谁,谁强就打压谁……这样也许能让北朝陷入持久的分裂的动乱。 而如此作为要烧掉的钱,恐怕是个天文数字啊! 除了烧钱,武好古还得有人……如马植一样的能人!要不然,钱撒出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所以六艺书院还得办,最好能大办!不仅为武好古干涉北朝内乱提供人才,还可以为万一干涉失败后要进行的抗金战争准备人才……而这书院,不必说也是个烧钱的大熔炉。 所谓的“六艺”比起现在大宋最主流的儒学教育,最主要的区别就是多了大量的军事教育。比如军礼,“射”和“御”。实际上也可以把六艺书院看成一所培养基层军事干部的军校——在大宋这边,如果没有乱世出现,这些六艺书院出来的学生,大约也只能去考武举吧? 而军事教育肯定是昂贵的,是非常烧钱的,这钱肯定不能让学生家里面出,要不然六艺书院就是开出来也没人来读。 这六艺书院的办学经费,也得武好古想办法来筹集…… 第三则是改良马种,这事儿仿佛没有前面两件重要。不过武好古还是准备要投资,因为改良马种的初期投入不会太大。而且马种改良一旦成功,还能为武好古带来可观的收入。 第四个花钱的大项目,则是端王赵佶,也就是未来的宋徽宗了。 武好古的画技当然可以让宋徽宗另眼相看,对于武好古未来的事业起步是很有帮助的。 如果武好古没什么雄心壮志,跟着宋徽宗身边用书画混混日子倒也能有二十多年荣华富贵。 可他要是想做成一些大事,那就得赚上几个“小目标”才够,而要捞到那么钱,还不让满开封府的贪官和青天当肥猪宰了(贪官为自己宰猪,青天为国家宰猪),那就必须把宋徽宗喂得饱饱的。 用后世的话说,武好古就是宋徽宗的一副负责捞钱的白手套。 这白手套得能捞上钱,还要让宋徽宗戴得舒服,还不能扎手……至少不能让宋徽宗觉得这副手套会扎手。 武好古的事业,才能如愿以偿开展下去。 这条路线看上去好像很憋屈,不过也没有别的法子。 武好古如果选择科举闻达——如果他考得上的话——哪怕进入了政事堂,能够自由支配的财富和活动的空间,肯定还远远比不上一个“白手套”豪商。 因为绝大部分“重文轻武”的大宋官家对宰相的防范程度,也就是仅次于手握重兵的将帅,是不会让哪位宰相可以在朝堂之外另开一番天地的——如今的官家赵煦是个例外,重用章惇到了言无不从的地步,但是赵佶不是这样的官家。 在徽宗一朝,要通过大宋朝廷这个既臃肿,又低效,而且内部党争不断的官僚机构去完成对辽干涉和成千上万的六艺儒生的培养……几乎是在痴人说梦! 想清楚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武好古却是沉沉的一叹。 在这个时代,他赚钱的本事真心不算小了,可是要花钱的地方似乎更多啊……真不知道要赚多少个“小目标”才够花? “大郎,前方就是白马津渡口了!” “过了河,开封府城就不远了!” “这一路可算是有惊无险……等回了开封府,一定得去怡红院好好乐呵几天。” “哈哈,小乙,你还在想阎婆儿恁骚娘们?” “郭三哥,你就不想?这一路可把你憋坏了吧?” “哈哈……” 郭京和刘无忌一搭一档的对话声音,在武好古耳边响起来了。 武好古的这两位好友大概也和武好古一样,在憧憬着自己的未来。不过他们不知道二十多年后的浩劫,所以能想到的都是好事情。 前途对他们而言,还是一片光明的。 正和马植并辔而进童贯也听到了郭京和刘无忌的话,他马上停止了和马植的交谈,扭过头对武好古言道:“大郎,咱家已经叫人提前去渡口安排渡船了,今天定然能渡河,过了河之后先去滑州城歇息一晚,明日再去开封府。” 这个时代黄河河道并不在开封府城北,而是在几十里到一百里开外的滑州和卫州境内通过。 所以过了黄河之后,还有一天的路程才能到达开封府。 童贯又道:“等到了开封府后,你先准备则个,就在家中等候传召吧。” 太后宣召武好古回京可不等于马上会召见,太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很多事情吩咐了以后就忘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想到?下面的小人物,也就只能没完没了候着了。 “一切听凭大官吩咐。”武好古只是恭谨地回答。不过心里面还是有点忐忑,毕竟那个被自己狠狠得罪过的刘有方还在宫里面呢!谁知道这货会给自己下什么套? 不行,自己得尽快抱上宋徽宗的粗腿,要不然……这风险还是不能完全排除!也不知高俅哥哥给自己张罗的怎么样了? 另外,自己和陈佑文的账也得好好算一算。 这货居然雇佣梁山贼寇来杀自己!真是欺人太甚了,一定得给他点苦头吃吃才好。 元符元年 第136章 近忧(求收藏,求推荐) 阴寒刺骨的冬雪,飘飘扬扬,又一次洒落人间。 开封府,复又陷入一派冰封雪覆之中。那雪花,恍若鹅毛随风而舞,浮游空中,缓缓落下。 又是一夜的降雪,将整个城市变成了白皑皑的一片。 潘巧莲靠在窗上,看着窗外雪花纷落,院中的积雪越来越厚,却想到了少年时候和大武哥哥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的往事。那仿佛就是昨天才生的,可是转眼却是多年了。 那时她只是懵懵懂懂觉得大武哥哥最好,后来却又知道两人的情愫不过是镜花水月,而现在……大武哥哥很快就要做官了。 这次是太后宣召!还派了宫里面的中官去了大名府,等把大武哥哥带回来,便要入宫去画太后,画官家了。 以大武哥哥的画技,两幅画像完成后,授官那是早晚的。而且他的画现在也不便宜了,人像一纸已经开到了三五千缗,一年赚上几万缗是轻轻松松的。 若是再傍上了端王殿下,那往后可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半年住在开封府,半年住在云台山,一年卖上几纸画…… 想到往后快乐逍遥的小日子,潘巧莲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缓缓回过身来。 屋中,潘大官人坐在一旁,脸上堆满了笑容,看着自家的妹子。 “十一哥,奴一介女流,怕不合适去见端王殿下吧?” 端王早就派人来寻过潘巧莲,说是想要见一见《潘巧莲写真图》的真人。 没有说别的什么,但是潘巧莲还是隐约感到一些不妥。 毕竟现在是端王选妃的关键时刻!虽然选妃这事儿,最终拍板的是向太后,可是向太后一向宠爱端王,这是开封府权贵圈子都知道的。所以只要端王看上的女人符合做王妃的要求,太后是不会不答应的。 而潘巧莲除了一个望门寡不大好之外,其他条件都符合。她是潘家将门女,身体也很好,生儿育女应该没什么问题,长得也漂亮,而且家里面也有钱,不是那种没落贵族。 有钱和将门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旧党一派了——旧党的根底就是北方豪门士大夫,而将门虽然不是士大夫阶层中最高级的进士文官,但毫无疑问也是士大夫的一员。 对于成为端王正妃,现在的潘巧莲可没多大兴趣。若是端王成不了官家,不过是个被圈在开封府的富贵闲人。比武好古也强不了太多,而且大宋的亲王谁不是妻妾成群的? 若是当了官家……呵呵,也不知什么原因,自仁宗皇帝之后,大宋官家的寿数就都不怎么长了。 英宗皇帝四十五岁驾崩,神宗皇帝三十八岁驾崩,而眼下的官家,才二十多岁就病病歪歪快不行了。 另外,现在宫中的斗争也越来越残酷,连正宫皇后都被官家给废掉了…… 这延福宫,就是龙潭虎穴啊!若是没有刺虎杀熊的手段,进去也不会有好下场,还不如和大武哥哥一起做富贵闲人呢。 妹子的心思,潘孝庵如何不知? 嫁给端王对潘巧莲来说没有什么好处,可是对潘家而言却是利益巨大的! 潘大官人捧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 沉思良久,才笑了笑道:“端王殿下只是存了一个和武大郎较量的心思……年轻人嘛,哪有恁般容易服人的?你若不让他见识个真颜,他怎么会知道大郎的厉害? 不过你说的也对,女流之辈……呃,是不大适合抛头露面的。但也不是没办法变通的,你完全可以扮成男装去和端王见面嘛。也不要单独私会,可以在西园雅集上和端王殿下见面。 这开封府官宦勋贵家的才女扮成男装去参加诗会雅集的,也是常有之事,便是传扬出去,也是一番佳话。” 现在还是民风开放的北宋,不是理学大兴的明清,士大夫阶级女人还没有被彻底关进后宅。女扮男装参加各种文人集会的才女也不少见。 而且潘巧莲自己也是个好动的性子,就是嫁给了武好古后也不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何况现在? 不过潘巧莲想了想,还是答道:“恐怕不大合适吧?” 潘大官人笑了起来:“怎么不合适?十八,你其实已经和端王殿下见过面了?” “见过吗?”潘巧莲笑了笑,“是不是小时候见的?” “不是,就在几日前。” “几日前?” “赵小乙就是端王?” “他就是端王殿下?”潘巧莲愣了愣。 潘孝庵笑道:“再见面的时候,你还是潘小郎,他还是赵小乙,这样可好?” “这样……好吧。” 潘孝庵吐了口气,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创造条件让妹妹和端王见面,若是端王看不上……那他也没办法,就只能便宜武好古那小子了。 …… 武好古穿着厚厚的裘皮,身子缩成了一团,骑在一匹阉割过的,乖巧的走马上冒雪赶路。 雪很大,天气也很冷。若是换了刘有方那样的太监,兴许就要在滑州歇息几日了。 可童贯不是文艺宦官,他是个一不怕苦,二不怕冷的军事宦官。别的宦官都把五年边疆军中效力当成苦差事,可是他自从入宫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边疆军前,更冷更苦的差事也不知做了多少。 而且他的身板也壮实的不似个阉人,恁般冷的天气,他连裘皮也不需要,一件棉袍,批个羊毛斗篷,就能冒雪前行了。 武好古看着童大官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就琢磨:这货要是不阉了入宫,而是能有个堂堂正正从军的路子给他,大约也能成为一代名将吧? 在一行人中,能和他比的,也就是自幼长在辽西的马植了。开封府的雪,对马植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童贯和马植,两人依旧并辔而行,俨然是一对一见如故的好基友了。 两人交谈的内容,还是关于辽国的。 按照马植的说法,现在辽国国内正打一场内战,同时还有一场外战正一触即。 内战是草原上的北阻卜酋长磨古斯和契丹人在打生打死,历史上这场战争一直要打到磨古斯的儿子马尔忽思——称不亦鲁黑汗,是后来那个被铁木真灭掉的克烈部王汗的祖父——被契丹人杀死,才算彻底结束,当时已经是公元111o年了。 而一触即的外战则是高丽和辽国之间的,准确的说,是高丽国和契丹治下的女直人间的战争。 由于契丹人要集中精力对付北阻卜的叛乱,因而放松了对生女直诸部的控制。世代担任生女直节度使的完颜部想要趁机崛起,而王氏高丽同样蠢蠢欲动,想要伺机北伐夺取女直长白山诸部。 所以辽国所属的生女直节度使司和高丽国的战争,也到了将要爆的时候了。 什么?骑马跟在马植和童贯身后的武好古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当他听到高丽国居然要和女真人开战,着实吃了一惊。 现在距离女真崛起就十几年来,女真人的武力应该很强了吧?也许还推不了契丹,但是高丽棒子怎么可能是对手? 这场战争,历史上一定没有生吧? 要不然王氏高丽即使不灭国,也该被打成“南高丽”吧? 元符元年 第137章 武大郎归来 上(求推荐,求首订) 王氏高丽和女真人的战争还真的生过! 高丽肃宗,也就是如今的高丽国王王熙曾经两次派兵北伐女真,想要夺取女真部落控制的曷懒甸地区,也就是后世的朝鲜咸兴道一带。不过此时的高丽也学宋朝,搞重文轻武,军事力量薄弱,所以两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 不过高丽肃宗并不死心,接受了大臣尹瓘,就是现在出使大宋的那个高丽国枢密院知奏事尹瓘(他是个文官,高丽状元,不过很会练兵)的建议,编练新军“别武班”以提高军力。 但是在别武班练成的时候,高丽肃宗已经病逝,即位的睿宗拖延了两年,直到11o7年才派尹瓘为元帅,统率别武班北伐曷懒甸。结果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拓地3oo里,俘虏、斩女真人过万,并且在夺取的土地上筑了九个城。 高丽人的胜利成果并没有保存太久,当时的生女直节度使完颜乌束雅听取了其弟阿骨打的建议,派兵反攻曷懒甸,并且在11o9年击败了由吴延宠(高丽进士,宋朝的海州人)率领的高丽军队,随后高丽国和女真议和,放弃了曷懒甸。 也就是说,高丽和女真之间的战争66续续打了七年(11o2年-11o9年),最后高丽国一无所获,算是打败了。但是也没输太多,更没有被打成“南高丽”。也许正是因为这场“七年战争”的结果,让女真人不敢太小瞧高丽国。后来还在辽金战争的过程中,把原属于辽国的保州(义州)割给了高丽,使得高丽疆域抵达了鸭绿江以南。 总的来说,高丽国在和女真的斗争中的表现比宋朝好看多了…… 不过武好古并不知道这段历史,而且现在也没多少心思去想女真和高丽人的战争。因为他现在已经能看见开封府高厚坚实的城墙了! 雪停了,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来,将开封府的外墙变成了透着一股子雄浑的金黄色。 官道上面也热闹起来了,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在这个寒冷的冬日,营造出了一副生机勃勃的景状。 不远处的开封府城则到处冒出黑烟,那是有人在燃煤取暖。这座拥有一百多万人口的大都市在冬日是依靠石炭,也就是煤炭取暖的。因此每到冬日,城市上空就是浓烟滚滚的,远远看上去就仿佛是一座进入了工业化初期的城市一般。 望着被煤烟污染的天空,武好古心头却涌出归心似箭的冲动。远行数月,不知家中可否安好?老爹武诚之有没有和冯二娘复婚?老弟武好文有没有寻到入太学的路子? 还有……潘巧莲此时,又在做什么? 一定是在家里面望穿秋水,等自己这个大武哥哥归来吧? 想到这里,武大郎心中立即就涌出一种甜蜜蜜的感受。将来要做的一大堆为国为民的大事似乎都变得朦胧起来。对现在的武好古来说,先谋个官身,再抱上端王赵佶的大腿,最后风风光光的把潘巧莲娶过门,才是人生三件大事。 把这三件大事做完了,武好古在这个时代,才算是扎了根,安了家。这样才会有以后,才会有动力去为了将来的世界而奋斗。 看着开封府外城北门封丘门越来越近,一旁和武好古并辔而行的郭京和刘无忌,看着雄伟的城门,眼中闪烁着激动。 回家了,也有家可回了! 郭京在离开开封府前就买好了房子,算是在开封府真正的安家了! 刘无忌则把钱给了和他相好的阎婆儿,让她把怡红院的房子给盘下来,以后刘无忌就是怡红院的合伙人了,那里也算是他的家…… 更何况武好古还为他们安排了一条通天之路,若是真的能攀附上端王殿下,将来的前程可就难以限量了! 有人欢喜,自也有人愁。 走在队伍最后的林万成、林冲两父子都是面带忧色。 回到开封府,也就意味着他们两父子加起来一个月二百四十缗的外快收入要没有了。 六月离京十一月还,前前后后总共在路上行了五个月,两父子又没甚底花用,总共能存下一千二百缗。 加上两父子之前存下的钱,已经有三千七八百了……开封府外城最便宜的房子,已经可以买上半间了。 可是另外半间在哪儿呢? 这武员外武大财神,什么时候才会再出一次开封府啊? “老林教头此次回来,可有打算?” 武好古这时忽然开口向愁眉苦脸的林万成询问了。 “啊,目前没有甚打算,还是回营继续当教头。” 教头有的当,总比没有的好,一个月杂七杂八也有几十缗呢。可惜老林教头已经老了,干不了几年差了。 一旦他告老回家,那么一大家子可就只剩下林冲一个赚钱的了。 到时候,房子就更没有指望了…… 老林教头想到这里,眼眶里面已经有泪珠子在晃动了。 “您老的年纪,在军营里面也干不了几年了吧?” 老林教头叹了口气,“能干就干吧。” “要是不能干了,我请你做个护卫如何?”武好古说,“我给你开一百五十缗一个月,吃住全包了,你可愿意?” “甚?做护卫?我?” 老林头怎么也没想到武好古回请自己做护卫。倒不是他对自己的本事不自信,而是他的一大把年纪是明摆着的。 开封府里面的富贵人家请护卫保镖一般都要年轻力壮长相好的,如林冲和6谦这样的最受欢迎。 毕竟开封府里面打打杀杀的事情少之又少,保镖护卫主要是拿来看的。 可自己一白胡子老头,拉出去也不好看啊! “怎么,不愿意?”武好古见对方没反应,又追问了一句。 他其实是听了马植的建议,想雇林万成做老教头——老林头可是调教出了林冲这样的悍将,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等将来自己的事业做大了,开始蓄养“童军”和开办六艺书院后,这老头就能派大用场了。 如果能给自己调教出十个“林冲”就好了——习武都是“小班”,一个师父教十几二十个徒弟,其中十个能出师就不错了,而且每一个学生还得大量的教学经费投入。什么器械啊,马匹啊,护具啊,当然还要有很大的场地。 所以冷兵器时代优秀骑士和基层军官的培养成本是很高的! “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林万成大喜道,“我一回去马上去军营告老!” 武好古笑了笑:“也不必恁般着急,等我在开封府城外买好庄子你再来吧……对了,要不要给您老先预支个两年的薪水?” 武好古开出来的薪水是一年18oo缗,两年就是36oo缗。他让林万成预支,就是在帮林冲买房解决个人问题。 林冲这样的壮士可千万不能绝后啊,因为二十多年后的那场大难,还需要千千万万的“林冲”来保卫华夏文明呢! 所以林冲还是赶紧的娶妻生子,起码生五个儿子…… 元符元年 第138章 武大郎归来 下 “一路有三位护卫,好古感激不尽。 待好古安顿一番,再请三位吃酒。” 和林万成、林冲和6谦分别的时候终于到了。 三人的薪水,现在兼任账房的张熙载在前一天就给他们结清了。因而入了封丘门,就是武好古和这三个保镖分手的时候。他们仨都住在开封府的城北厢,一入封丘门就离家不远了。 林万成、林冲和6谦三人,都喜气洋洋的和武好古等人道别。林家父子得了“飞来横财”,终于攒够买房的钱了!现在老林头冲着武好古一口一个东翁,恨不得明天就辞了军职去扛枪保卫武大郎呢。 而6谦一样满脸都是喜气,武好古没给他甚底好处,不过他却得到了童贯童大官的赏识。 这可真是攀上了登天梯了! 看来是不用靠出卖林冲娘子去讨高衙内的欢心了…… 接着,武好古的两个好兄弟郭京和刘无忌也要回家去看看了。他们的住处在开封内城的安远门外,州北瓦子附近。 “大郎,我也要回去望一眼老娘和妹子了。” 郭京依依不舍的和武好古道别。 “大郎,我也去了,等安顿好了,再来寻你。” 刘无忌没说自己要去怡红院——对于他和阎婆儿的恋情,武好古和郭京在面子上都是反对的,所以他也不愿意多说。 武好古也冲两个好兄弟拱了拱手:“三哥,小乙,就在此别过吧。你们这些日子跟着我也颇劳累,回去后好好歇息几日……五日后,我在丰乐楼摆酒,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好,一定来。” “一定。” 武好古在丰乐楼摆酒是准备请不少人的,不仅有郭京和刘无忌,还打算请潘孝庵、米友仁、苏大郎、高俅和纪忆纪大官人。 而武好古请他们的目的,则是一起商量投资办商行的事儿。 这个合股商行是武好古做大事业的基础,是一定要办好的。 而办好合股商行难点并不是找到赚钱的项目——武好古怎么都是后世穿越来的,还有一手书画绝活,所以找到项目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在宋朝建立一个相对高效的“股份制公司”,就是武好古想要开办的合股商行。 这年头可没有《公司法》,也没有现成的《股份制公司章程》可以抄,而且他前世也不是学商学的,对公司管理的那一套,只是见过而已。 因此,现在他只能把可能入股的股东们都请来,大家伙商量着办,怎么都要拿出一个《股份制商行的章程》,然后才能照章开办商行。 入了安远门,沿着马行街又走了一段,到了丰乐楼附近的时候,童贯也和武好古、马植、米友仁拱手告别了。 “武大郎,马二哥,米小乙,咱家要回宫去向太后复命了,便在这里别过吧。” 丰乐楼又名樊楼,是马行街上的一景,有东南西北中五座楼宇组成。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整体建筑高低起伏,檐角交错,富丽堂皇。是开封府最好的去处之一,皇宫大内的东华门就在丰乐楼的西面。 据说在丰乐楼的三层上面,都可以遥遥窥见皇宫大内的东侧边缘! 这样的建筑若是在唐朝,大概早就被皇帝下旨给扒掉了。但是在宋朝,竟然矗立了那么多年,也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了。 现在只剩下了马植、米友仁、张熙载和武好古四人,牵着马走在马行街上了。不过他们也很快就要分开,武好古会回自己在第一甜水巷的家中,而马植则会借住到米友仁的府上,张熙载则会暂时居住在潘家书画斋内。 “马二哥,”武好古朝马植笑了笑,一边行路一边说“你和那童大官挺谈得来啊。” 马植呵呵一笑,“说实话,某在北朝时常听人言:南朝文治鼎盛,但武略不足,男儿皆怀毛笔而弃宝剑,比北朝妇人尤不如。不过见了这位童大官后,某就知道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了,南朝的宦官都如此知兵事通武略,何况士大夫?” 这马植…… 武好古听了马植的一番话,真是有些无语。 大宋的士大夫要都比童贯能打,那倒是的确能复燕灭辽了。 看到武好古有些不屑,马植还以为他看不上宦官,笑了笑又道:“大郎,某家看这童大官并非池中物,你以后可得和他好好结交才是啊。” “多谢马二哥提醒。”武好古知道对方想茬了,不过还是向他行了一礼。“三日后某在丰乐楼摆酒,你和元晖一起来吧。”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武好古看了看周围,已经快走到潘楼街了。他对米友仁道:“元晖,马二哥就交给你了,带着他在开封府城内好好游览一番,我们三日后再见吧。 廷扬,替我送马二哥去米府上吧。” …… 和自己的好学生米友仁、好朋友马植还有账房先生张熙载分手后,武好古便一个人走向了自家在潘楼街上的那间小小的店铺。 此时的潘楼街上热闹异常,到处都是吃食摊子,香气四溢,吆喝声此起彼伏,这个热闹劲儿,比起后世大都会的市中心商业街也不遑多让了。 武好古行了差不多一个上午,腹中早就有些饥饿了,也不想去酒楼里面吃了,就想在潘楼街上买几样小吃,回自己的那个窝,也就是武家画斋里面美美吃上一顿。 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场面实在太多了……那仿佛才是真实的生活,如今的一切,倒是犹如梦幻一般了。 走到一个飘着羊汤香味儿的卖软羊面的铺子前面,武好古刚想叫老板给自己来上一大碗,眼角突然就扫到了自家铺子的大门。本来这个时候应该闭着的门,却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一个微胖的,上了年纪的男子,正扶着门框站立着。正是武好古的父亲武诚之。 “大郎!是你吗?” “父亲,正是孩儿。” 武好古也顾不得买面了,连忙走了过去。 “大郎,你可回来了!” 武诚之看着多日不见的长子,眼眶中含着几滴热泪,不过还是挤出了笑脸儿。 “瘦了,黑了,不过却精神了,出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中留存着大量对父亲的情感,武好古一看见武诚之,也忍不住留起眼泪了。 “父亲,孩儿,孩儿……离家太久了,家里可好吗?” “好,一切都好。”武诚之把儿子牵着的马拴在了店门口竖着的一根拴马柱上,然后就拉着儿子进了店铺。 走进铺子,武好古突然现铺子里面挂满了字画,其中大部分的品相都相当不错。有些应该在世的名家所作,有些是古画古贴或是高仿的精品。 很显然,武家画斋的生意也因为自己的出名,而有了极大的提升。 “这些日子,铺子里面生意兴隆,不少在开封府小有名气的画师,都愿意把画送了这里寄卖……客人也比过去多了几倍。哦,对了,还有不少人登门求画来着,能挡的,为父都替你挡了,挡不了的,都收了定金。现在收了大概有五万多缗……” “五万多?”武好古吸了口气,“这得画到何年何月啊?” “也没多少,不过三四十幅……对了,纪忆之纪大官人一个人就定了十幅,我也没好意思推了。” “无妨,”武好古一笑,“他的生意得做。 对了,潘十八回来了吧?她现在怎么样了?” “潘娘子她……” 一提到潘巧莲,武诚之的脸色顿时就是一变,吞吞吐吐的不肯说话了。 元符元年 第139章 潘巧莲和赵佶的故事 (第三更,求首订) “怎么了?潘十八她怎么啦?” 看到父亲吞吞吐吐,武好古有点着急了。 现在可是缺医少药的北宋,一点小毛病就能要人命的。潘巧莲虽然身体一直不错,在武好古的记忆中好像她就没生过病。可是也保不齐就来一场大的…… “是不是病了?”武好古追问。 “没,没有。”看着儿子一副焦急的模样,武诚之叹了口气,“她没病,只是……” “到底出了甚事情?”武好古看父亲吞吞吐吐的,心里更加着急,连声的追问,“您倒是说呀!” 武诚之又是一叹,说道:“只是有个传闻,说是……说是端王殿下很可能相中了潘十八,要娶她做妃子了!” “甚?”武好古眨了眨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端王殿下可能看上潘十八了!” “不可能!”武好古连忙摇头,“这不可能……爹爹,这是谣传!” 当然不可能了!武好古看过《宋史.徽宗本纪》的,宋徽宗的五个皇后里面就没有姓潘的。而且宋徽宗,不,应该是端王赵佶现在还没婚配呢,要娶的应该是第一任皇后王氏,她是德州刺史王藻的女儿,北宋开国时期的大臣王祐的后人。 虽然《宋史》是蒙古人编纂的,其中错漏颇多,可是在宋徽宗的老婆是谁的问题上,总不会造假吧? “大郎……”武诚之看看儿子眉头皱了皱,“扮了男装的潘十八昨天都和端王在西园雅集上见过面了,好多人都亲眼所见。而且,而且……” “而且甚底?” “而且端王还当场挥毫泼墨,为潘十八画了一幅写真!” “就这些?”武好古又问。 “就这些。”武诚之回答。 武好古呼了口气,笑道:“没有甚大不了的,不过是一幅画而已……爹爹替孩儿接的勾当中,大多是替女子写真吧?” 哪怕是在宋朝这个时代,画师替女子画写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更没有画个画就看上眼的事情。 “这……” 武诚之看看儿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若是在平时,一幅画的确不说明什么。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啊?现在是端王选妃的当口,而潘巧莲又是有资格当王妃的开封将门女。那么端王殿下为潘巧莲画画这事儿,可就很不寻常了。 甚至根本不用他们俩看对眼儿,只要宫里那位太后觉得端王和潘巧莲不错,一道懿旨下来,可就…… …… 开封府外城,城西厢,新建成的端王府富丽堂皇,殿廊亭榭,参差错落,塘池湖泊,波光粼粼。后花园中还种植了名贵花木,苍松翠竹。 今年只有十六岁的大宋端王殿下刚刚结束了一场蹴鞠,正在后花园中一间帷幔遮挡起来,还生着火炉的亭子里面,赤裸着结实健壮的上身,任由心爱的侍女春兰用巾帕替他擦去汗水。 这位大宋亲王和他的文弱的父亲还有兄弟们似乎是完全不同的,高大、健康、强壮、热爱运动。不仅喜爱蹴鞠,而且还精通骑射,尤其喜欢骑着烈马奔驰,一点都不似中朝的亲王,倒像是个草原少年。 但有谁要认为端王殿下只是精通武略而不通文采,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在文章、书法、诗词、绘画、音乐上的造诣,全都达到了大家的水准。 也许绘画还不如武好古、李公麟,文章诗词也不如苏东坡,音乐比刘铣、吴良辅也稍逊一些,书法可能也比不上四大家(苏黄米蔡),骑马射箭肯定也不如禁军里面的高手。 不过,别人能在诸多才艺中精通一门就很了不起了,可是这位大王是样样精通的全才。而且端王殿下今年可只有十六岁,再过个十年,他的各项才艺还不是稳稳能居天下第一? 若是端王做了官家,多半也能做到古今帝王第一人吧? 春兰替端王擦完上身时,突然想到了端王成为官家的可能,哦,不是可能,几乎是必然了。 因为宫中的姐妹们传出消息:官家这些日子白天为西北战事操劳,晚上又要为子嗣传承而努力,身体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大王,刘大官求见。” 就在端王着急在两个宫女伺候下,刚刚穿好袍褂,戴上幞头的时候,刚刚陪他蹴鞠的高俅的声音就在亭子外面响了起来。 刘大官就是刘有方,自从将两幅《潘巧莲写真图》(分别是米友仁和武好古画的)献给端王之后,他就成了端王府的常客,还会时常送来一些名家字画和古玩珍品。 “好的,叫他去品逸轩等候。” 端王赵佶吩咐了一声,就和春兰一起出了亭子,向建在后花园中的品逸轩走去。品逸轩其实是个三层高的楼阁,一层和二层是用存放赵佶收藏的文玩和书画,三层则是赵佶画画练字的地方。就在品逸轩三层靠西的一面墙壁上,赫然挂着两幅《潘巧莲写真图》。 只是这两幅《潘巧莲写真图》上的潘巧莲,却是完全不同的打扮和气质,一个是仿佛正在和情郎相会的美少女,眉目神色中流出的都是浓浓爱意。另一个则是位俊俏精致的小郎君,一身月白儒服,头顶东坡巾,手持一把合起来的折扇,看上去飘逸潇洒。 两幅《潘巧莲写真图》都是形神兼备的精品,两幅画上的潘巧莲五官精致写实,表情生动自然,身形比例协调,衣着飘逸盎然,画面色彩鲜艳明快。如果说赵佶的作品还有什么不足,便是潘巧莲的手部、毛和眼瞳等细节部分的处理还不太到位。 不过只是靠临摹《潘巧莲写真图》和《醉罗汉图》,就能将画技提高到这种程度,这赵佶的绘画天赋之高,也的确到了让人震惊的地步了。 “如何?孤王的这幅《潘巧莲写真图》能和武好古的相比吗?” 听见推门的声音和脚本轻响,正抱着胳膊在看画的赵佶也不回头,开口就询问了起来。 来人正是高俅和刘有方。 “能,”回答问题的是刘有方,“精细部分还差一些,不过大王只要能多临摹一些武好古的画,就一定能过他了。” 一旁的高俅听了这话,眉头不禁一皱。 刘有方说得不错,以端王赵佶的天赋,要达到武好古的那幅《潘巧莲写真图》的水准,根本不用拜师,多多临摹即可了。 “大王,太后叫老奴给您又拿了幅武好古的画儿来。” 说着话儿,刘有方就将一幅《毗沙门天图》轻轻展开在了端王赵佶背后的书桌上面。 赵佶转过身,扫了眼书桌上的画儿,笑了笑道:“画得不错,不过却不如那幅《潘巧莲写真图》。” 武好古画潘巧莲是投入真情的,自然是精品中的精品了。而《毗沙门天图》则是信手画来,随意挥。 “这画先放在孤王这里,”赵佶道,“待孤临摹上几本……对了,那武好古可回开封府了?” “回了,”刘有方说,“昨日方回。” “好!”端王赵佶笑了笑,“待孤王摹好了这本《毗沙门天图》便去邀斗一场!” 元符元年 第140章 端王的挑战(第一更,求首订) 依照着武好古的计划,最多再有几个月,他就能风风光光的把潘巧莲这个大宋朝的白富美用八抬大轿娶回家了。 别看他和潘巧莲间存着些门第上的差距,但是只要他得了官身,差距便不存在了。 虽然武好古家是潘楼街上的画商,不过严格论起来,也是士族经商。他的曾祖父还做过六品朝官,还娶了当朝宰相的外孙女。而且武好古出身的洛阳义门武也是西京大族,按照唐朝的《氏族志》可是正儿八经的士族。大宋不大重视士族,因而没有编过《氏族志》,所以太原王传下来的武家在宋朝也算是士族门第,是有资格娶赵家女人为妻的——赵家庶流的女子多被商家所娶,但是老赵家也不是恁般掉价的。人家早就立了规矩,必须士族出身,才能娶赵家女人。 所以武好古连赵匡胤的女性后裔都有资格娶了,何况潘美的后代潘巧莲? 因此门第不是问题,问题只是官身、财产和……房子! 而这一切,仿佛都不是问题。 官身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不等端王保举,童贯就来宣召了。等见了太后,把《戒绝罗汉真容图》一献,一个九品芝麻官还不是转眼就能到手的? 至于财产和房子,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上次离开开封府的时候,武好古手头就有好三万多缗的货和现金。在外面转悠了一圈,虽然没赚什么,但是也没赔钱。而武诚之这些日子又替儿子收了五万缗的订金……这下武好古手头的现金就奔八万缗而去了。 另外,武好古还有一幅米芾亲自伪造的《八十七神仙图》,拿到市面上,两万缗怎么都能卖出去。 也就是说,十万缗的房子,武好古只要想买,随时可以拿下,都不需要按揭贷款的。 像他这样,有官、有钱、有房,而且还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艺术家的男人,还怕娶不上潘巧莲? 然而令武好古意想不到的是,当他在回到开封府的次日赶到潘孝庵的宅邸,想要见潘巧莲一面时,却被告知潘巧莲现在不方便和他见面。 潘巧莲的兄长潘孝庵一脸为难之色,对武好古道:“大郎,这件事恐怕有点不合适,也不合礼法啊。”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茶几,出笃笃笃的声响。 武好古坐在对面,却是一言不。 “大郎,你可知人言可畏? 你和十八两情相悦我是知道的,但是潘家不是小门小户,而是世家大族,光是族中丁男就不下千人。这人一多,是非和礼数也就多了,而且也存不住事儿。上回你和十八一块儿离开开封府没几天,私奔的话就传出来了。非是我在乎人言,而是生在潘家将门就得守将门的规矩家法,是不是这道理?” 这话,听上去很在理。 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 这是《礼记》上的话,也是世家大族所遵循的婚姻法则之一。私奔的行径,是绝对不为所容的。 当然了,宋朝对于“奔”的界定没有后来的明清那么严格。见个面,谈一下人生理想什么的,也不算“奔”,只要别谈到床上去或者小两口不告而别就行。 而潘巧莲之前和武好古一起离开开封府出游的行为,其实已经踩了私奔的红线! 这事儿要是做实了,潘孝庵和潘巧莲可在潘家大宅门里可就没脸见人了。所以潘孝庵现在的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武好古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十一哥言之有理,好古也知道,之前的事情可能让十八姐的清誉受损。 但是好古今天冒昧前来,只是想见十八姐一面,别无它意,还恳请十一哥行个方便。 而且好古这次是被太后宣召而还的,不日就要去为太后绘画,一个官身想来不在话下……到时候,便能明媒正娶十八姐了。” 潘孝庵闻听,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大郎,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说着话,潘孝庵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武好古跟前,“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全天下都是这么办的。你和十八又不是没见过面,不知道根底的,现在有甚必要相会去招惹流言蜚语? 这样吧,若大郎真个想见十八,只要不是私会,潘家也不会拦着,如何?” 这话等于没说,潘巧莲和武好古在公开场合见了面,潘家怎么阻止?可问题是,潘巧莲现在已经不大在界身巷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出现了,武好古也没办法和她联络,又如何知道她会在哪儿出现? 连这个都不知道,武好古又如何和她见面?潘孝庵大概不会好心到帮助通风报信吧? 而且武好古也不是呆子,还会看不穿潘孝庵的心思? 潘巧莲也许对做端王赵佶的妻子没有多大兴趣,可是潘孝庵绝对想当国舅爷。因为大宋一朝,凡是皇后的父亲或是嫡兄,起码都有刺史以上的官位。这官位虽然是空的,但还是能给潘孝庵带去巨大的利益。 别的不说,但是由一个刺史带来的荫补名额,就能让潘孝庵所有的儿子都当官! 如果再算上皇后或太后(潘巧莲)能给潘家带去的荫补官额度,潘孝庵女婿和孙子都不用愁了。 至于由皇后、皇太后带来的灰色利益,那就更是多的数都数不清。 所以现在满开封府的勋贵将门,都在为自家的女儿争这个位子,潘孝庵又怎么会对此无动于衷? 他现在没有把武好古一顿乱棍打出门去,大概是觉得潘巧莲虽然占了先手,但也不见得有十足的把握,所以还要留着武好古这个备胎吧? “既然十一哥怎么说,那么好古便只能听命了。” 武好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潘孝庵抱了个拳,“好古还有俗务在身,便不讨扰了,告辞!” “那我送送你吧。”潘孝庵依旧是一副和气生财的乐呵模样,笑着起身相送。 “大郎,”一边往外面走,潘孝庵一边说,“不论何时,父母之命总是要讲的……你回去后,尽快谋个官身,其他的事情就交给你爹爹去办吧。” 什么意思? 武好古闻言又有点糊涂了。潘大官人是想让自己走“正规渠道”把潘巧莲娶了? 原来是错怪了潘大官人?武好古心想:也许“古人”就是这样的吧?不过官身的事情最好快点弄好了,然后就叫老爹寻了媒人去向潘家提亲,省得夜长梦多。 …… “高俅,刘大官,你们都看看,孤王这幅《毗沙门天图》临得如何?” 端王府,品逸轩内。 端王赵佶刚刚临好了一幅《毗沙门天图》,在书桌上展了开来和武好古的原画在做对比。他身边则站着高俅和刘有方二人,都是一脸自内心的佩服。 这位王爷,还真是画中天才啊! “临”可不是“摹”,难度高了不知道多少。能在恁般短的时间里,将武好古的画临到这种程度,当世之间恐怕也难寻出第二人了吧? 高俅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刘有方却摇头晃脑地评论开来了:“大王,您的这纸《毗沙门天图》和原画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却尽得了原画的精髓,而且还有所突破。 原画上的毗沙门天应该是照着真人画的,写实的功夫是到家了,可是意境不足。在老奴看来,还不如那幅《醉罗汉图》好。而大王所画,却补了原画的不足。图上的毗沙门天表情更加夸张,体形也更加威武,衣衫怒张,显出了护法战神的威武。” 虽然只是小小的改动,但是却由如画龙点睛,让赵佶所临的《毗沙门天图》在艺术性上过了原画。 听了刘有方的一番评论,赵佶得意地一笑,对刘有方说:“刘大官,等孤王再摹一幅《毗沙门天图》,你就将两幅画都拿去丰乐楼挂起来。” “老奴知道了。” 说着话,赵佶就提起毛笔,在刚刚临好的《毗沙门天图》上题上了“布衣书生赵小乙”的落款。 临了人家的画,而且还在临的基础上有所突破,然后再将临本和摹本(摹本是基本一样的)挂到丰乐楼这种开封府士子名流聚会的地方去显摆,这就是在邀斗了! 武好古若是不敢应战,那么他的“画中第一人”的虚名就要拱手让人,他的画自然也就没有现在那么值钱了。 “大王,那武大郎不过是一介布衣,怎敢和您比斗?”高俅笑道。 当然不希望武好古和赵佶去斗画——赵佶可不是米友仁,后者不过是个国子监生,赵佶是大王,搞不好还要做官家的…… 武好古输了自然丢脸,还会失去“画中第一人”的虚名,要是赢了……赵佶会不会下什么黑手也不好说啊! 赵佶回头看了眼高俅,笑着点头:“你提醒的是,不能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的语气突然放沉,“可知道?” 高俅心里面抖了一下,连忙回答道:“知道,卑职知道。” 赵佶一笑:“若是那武好古就这点本事,倒也是不错的,不过还是配不上画中第一人的名号。他若真的想赢了孤王,还是得多拿出点真本事才行啊!” 元符元年 第141章 赵小乙是谁 上(月票满50加更) 离开潘大官人的府邸之后,一头雾水的武好古就回了潘楼街上的店铺。他的账房先生张熙载如今就住在店铺的二层,武好古自己则搬回了第一甜水巷的住宅居住。 当然,两人都是暂住。 因为手头有了许多现金,武好古就决定在开封府购置一所体面的住宅了,还计划在潘楼街上买一间大大的铺子,作为将来书画商行的总部和唱卖行。 不过买房子不是买大白菜,得有个过程。因而武好古和张熙载两人,就只能暂时住在店铺和甜水巷的小宅子里面了。 武好古回到铺子里面的时候正是天将申时,潘楼街的晚市还没有开张。不过武家画斋里面却有个客人,正在和张熙载说笑。武好古老远就听出了来客是苏家铺子的苏利达苏大郎。 “大郎怎地在我这里如此悠闲?” 武好古推门进去,朝苏大郎唱了个肥喏,顺便拉了把玫瑰椅子,坐到了苏大郎身边。 “这就要问你了,”苏大郎笑着说,“你回了开封也不来寻我这个老朋友,若不是今日张二哥拿着你的帖子到我的茶楼来,都不知道你已回开封了。” “那还真得赔个不是了,”武好古打着哈哈,“待到酒宴之上,我就自罚三杯如何?” 苏大郎笑道:“一言为定,到时候可不许耍赖。” “一定一定。” 武好古满口答应,然后笑吟吟看着苏大郎。他知道这位苏大郎也是个大忙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自家铺子里面待那么久的,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果然,苏大郎寒暄了几句之后,就问起了开办合股商行的事情。 不过武好古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大郎,你的茶铺如今还有唱卖的勾当吗?” “唱卖?”苏大郎一愣,点点头道,“有是有,只是淡得很,一个月也未见得有一次唱卖。” 武好古笑了笑:“可知道为何如此清淡吗?” “嗨,这勾当本来就淡。”苏大郎一笑,“鬼市上的好东西本就不多见,而且真假莫辩,买卖双方又不大愿意抛头露面。” 后世的书画行,其实是分成拍卖行、文玩行和画廊三大类。其中拍卖行……不考虑中国国内那种泛滥的局面,主要就是做精品的,一般都会有专业可靠的鉴定作为保证;古玩行业假货就比较多了,是考验收藏者眼力的地方,捡漏和被蒙钱都是共存的;画廊一般是卖当代画家,也就是活人书画的地方,通常是直接从画家那里进货,是保真的。 而在宋朝,这三大类书画交易是合一的,没有专业的拍卖行,也没有画廊,都是大杂烩一样的书画文玩行。 武好古现在,就准备把拍卖行和画廊这两个行业做起来,而且还要做成行业中的第一品牌。 “如果能有一家既能辩真伪,又能为顾客保密的唱卖行出来,能不能做起来?” “能辩真伪,又能保密?”苏大郎苦苦一笑,“这当然能做起来了……如今玩书画古玩的有几个真懂行?还不都是些好事家?要是能有个保真又保密的地方,多花钱他们也买啊。 不过这勾当,我那小店是做不了的,要不然非得让人一把火给烧了。 等等,武大哥,您的商行不会要做这个勾当吧?这可不容易啊!” 武好古点点头,说:“这不过是两个主要的勾当之一,还有一个就是保真书画斋。” “保真书画斋?”苏大郎愣了又愣,“这个和唱卖行有何不同?” “唱卖行卖得都是珍品,大部分是古人的东西。保真画斋里面卖今人的作品,价值比较低,直接从画家书法家那里进货。还可以定期举办书画展出,让开封府的名家进行品评。” 苏大郎抽了口凉气,“大郎啊,你这是要一口吞下开封府书画文玩行啊!” 武好古笑了笑,“一口吞下是不敢的,吃下三分之一吧。” 开封府书画文玩行一年上千万的流水怎么都有,三分之一起码有三百万。而且这是个高附加值的行业,毛利打个两成还不是闭着眼睛的?二百万的三成就是六十万啊! 哪怕净利润再打个对折,三十万缗也是个天文数字了……要知道大宋一年给辽国的岁币也就是这个数。 当然了,三十万缗要是在开封府买房子,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三四十套而已! “怎么样?”武好古问,“这买卖可做得?” 苏大郎点点头道:“做是能做的,可是……你这样可挡了不少人的财路!潘楼街上,恐怕人人都会把你当成死对头吧?” 那是当然了!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不过武好古在后世见识过的商业手段也多的是,知道要怎么应付。 “不怕,”武好古笑了笑,“苏大郎,我可不会一刀子下去就斩了人家的财路。这事儿得慢慢来,由易至难,由浅及深,先做保真画斋,再做真伪鉴定,然后是唱卖……” 这就是温水煮青蛙。 先从潘楼街市不大重视的当代书画绘画作品下手,做一个极有品位,能够吸引名家和阔佬的保真书画斋。 或者,叫书画会馆也行。 为此武好古本人必须拿下画中第一人的名头,还必须开办画学,招募招收一批老师和学生。 这样才能保证足够的优质货源供应,同时获得一定的炒作书画作品的能力。 在这以后,武好古才会开始运营书画唱卖行。当然了,唱卖行也是从当代作品开始,逐步向古代的书画文玩珍品展。等到拿下了书画文玩珍品市场后,唱卖行还可以直接进军房地产,把房地产中介的业务拿下一部分。 另外,书画艺术品唱卖,还是一个洗钱和贿赂的渠道,真要是能做到“保密”,那可就太受欢迎了…… “而且,”接着武好古又是一笑,“多大的买卖多大的后台,这个道理,好古还是明白的。” 现在武好古所有的盘算,都是建立在能攀上端王金大腿的基础上的。这个基础要是没有了,那以后就是独善其身。 最多就是在云台山办个六艺书院,教出几十个一百个允文允武的人才,让他们在靖康之难中一显身手。 苏大郎微微一笑:“大郎,你可听说过一个名叫赵小乙的士子?” “赵小乙?”武好古想了想,真不记得历史上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是谁?”武好古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苏大郎,他不明白苏大郎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么一号人物? 苏大郎看着武好古,一字一顿地说:“今天午饭的时候,某在丰乐楼看见了两幅《毗沙门天图》,落款就是布衣书生赵小乙。” “两幅《毗沙门天图》?”武好古一愣,“是谁挂在那里的?” 苏大郎笑了笑,说:“你的老熟人,入内nei侍省副都知刘有方!” 又是这老东西!? 武好古一听到这名字气就不打一处来! 自己马上就要攀上端王了,他怎么还没完没了啊? 不对啊,他弄两幅《毗沙门天图》的摹本挂在丰乐楼是什么意思?是找自己的麻烦还是在替自己做宣传? 不行,一定得去看个明白。 武好古腾的一下站起身,对张熙载说:“廷扬,我和苏大郎走一趟丰乐楼。若是晚上我还没回,铺子就不开了。” 张熙载做账房是没问题,当个管事也凑合,不过书画文玩是不懂的,所以武好古不在,铺子就不能开了。 吩咐完毕后,武好古就和苏大郎一起出了门,急匆匆往丰乐楼去了。 丰乐楼距离武好古的画斋并不远,步行一炷香也就到了。 丰乐楼的面积是很大的,由五座三层高的巨大建筑物组成,每座建筑直接还架起了飞桥相互连通,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如果走进丰乐楼的建筑群,又会现这里原来是一座园林化的级大酒楼。五座楼宇中的四座由围墙相连,将中楼包围其间,围墙之内,廊庑掩映,亭阁排列,吊窗花竹,各垂帘幕,仿佛是一座园林式的多层住宅小区…… 武好古和苏大郎直接由丰乐楼的西楼入内,从被称为“门床马道”的面向平民大众的底层餐厅穿过。然后又通过一条笔直的廊道,直接进入了丰乐中楼的底层大厅。 这处大厅有点类似宫殿,面积很大,气势也不小,只是显得有些陈旧,画在廊柱墙壁上的壁画全都色泽斑驳,似乎多年没有修补过了。地板也有些坑坑洼洼,不过这也说明此处几十年来一直都是人来人往的。 武好古的脑海中出现了关于丰乐楼的记忆,原来这座中楼的底层大厅并不是用来摆酒席的,而是给文人士子聚会,或是花魁娘子献艺使用的。 大厅靠北的一堵墙壁上,则钉了一排挂钩,是专门给文人墨客们展出自己的书画诗词的地方。 武好古和苏大郎到达的时候,这堵墙壁前面,正立着不少看客,大部分都是穿着儒服的士子,也有一些是做员外装扮的,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在观看两幅挂在高处,由一排灯笼照亮的画卷。 而那两幅画,就是《毗沙门天图》,不过其中一幅似乎和原画有所不同。 元符元年 第142章 赵小乙是谁 下(月票满100的加更) 夜了,屋外又下起了雪。 寒冬已至,连日的夜间风雪,让开封府的气温急下降。 不过武家在第一甜水巷的家宅里面,却是热腾腾的一片。冯二娘和王婆儿一起忙碌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弄好一席“暖锅”。所谓“暖锅”就是涮火锅,其实自古就有了。后世流传所谓火锅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明的说法,完全是扯淡。 不就是把食物切成小块薄片丢到水锅或汤锅里面煮熟吗?多简单的事儿啊!古时候那种铜釜啊,铜鼎啊,不就都能涮火锅吗? 这种吃法在唐宋被人称为“暖锅”,是冬天非常流行的吃法。 当然了,这种“暖锅”和后世的“火锅”还是有不同之处的。吃“暖锅”时,各种肉片不是一片一片下锅涮的,而是一盘一盘下去的……反正武好古没见过有谁夹着一片肉在那里涮的。 今天冯二娘准备的是兔子肉和羊肉,两种肉都切了不是很薄的薄片,各准备了两大盘,又用酒、酱、椒、桂做成了调味汁,还准备了豆腐、面筋、豆芽菜和白菜等几种素食配菜。 顺便说一下,武诚之和冯二娘现在已经“破镜重圆”,两人又是恩爱夫妻了。当妻子在厨房里面准备晚餐的时候,武诚之这个大男人还主动进去帮忙,将妻子准备好的暖锅、肉片、蔬菜、酱料,一一端上了餐桌。 武家的两兄弟这个时候则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武好文在温习功课,他已经得到了开封府学的举荐,获得了参加太学考的资格。明年开春,他就将和从大宋各地汇聚而来的儒生,参加太学入学考试了。其中的2ooo名幸运者可以考入太学外舍,成为一名光荣的太学生。 根据《三舍法》的规定,太学外舍生的学期是一年,内舍和上舍都是两年。而由外舍入内舍的考试非常激烈,2ooo名太学外舍生中,只有3oo人可入内舍,3oo名内舍生中,又有1oo人可考入上舍。 由此可见,太学内的竞争还是非常激烈的。 不过再激烈也是多了一条做官的路子——入太学照样可以参加科举!所以武好文这几日天天都啃纪大官人给的“复习材料”,每天不到深更半夜是绝不就寝的,真个拿出了志在必得的劲头。 而武好古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画画,画一幅《毗沙门天图》,不过不是原本的写实风,而是在写实的基础上加入写意的成分,画成半写实半写意。 就是昨天他在丰乐楼中楼底层大厅里见到的赵乙的那幅改进版《毗沙门天图》的画法。其实武好古也能画这种半写意半写实的画,他前世的正经职业是原画师,卡通的、唯美的、写实的,各种魔幻、科幻、仙侠、娘化、东西方的风格,他都能画。 他现在画的就是一幅中式魔幻工笔风格的半写实鲁智深,画面非常绚丽和细腻,可以给人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艺术上的好坏难以评价,不过看着还是蛮好的。 武好古放下手中的毛笔,借着稍显昏暗灯光,看着刚刚画好的“动漫版”《毗沙门天图》,眉头却微微皱起。 倒不是担心自己的画技输给那个“布衣书生赵小乙”,而是吃不准那个赵小乙到底什么来路? 他是赵佶吗? 看落款题字,仿佛不是瘦金体…… 不过现在赵佶才十六七岁,大约还没创出瘦金体吧? 武好古昨天就让张熙载去找郭京,让郭三哥去高俅家里面打听一下。可是直到现在,也没个回音。 就在武好古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听到用人用力敲门。 “谁啊?” 刚刚忙完晚餐的冯二娘擦了擦手,快步走去院子里询问。 门外传来了吴地的口语,“我是纪忆,武大郎和武二郎的朋友!” “纪大官人怎地这般晚来?” 冯二娘立即就给来人开了门,并没有什么怀疑,这边可是开封内城,天子脚下,几百步就是一个军巡铺,便是梁山好汉来了,也要夹起尾巴装好人的。 门外站着的正是打着伞纪大官人,没有车马,应该是步行而来的。其实纪大官人在开封府内的宅邸就在任店街上,距离武家不远,走着过来也没几步。 武好古在屋中听到动静,放下毛笔,起身出了书房。 这时候纪忆已经走进了院子,大步流星到了屋檐下面,才收了纸伞,就看见了武好古,便笑着说道:“大郎,这几日你可去过丰乐楼吗?” “进屋说吧。”武好古知道对方也是为“布衣赵小乙”而来,忙将其请进了屋子。 武诚之和武好文也迎了上来,客气的和纪忆见礼。 武诚之满脸堆笑着说:“纪大官人来的正好,不如就在寒舍用个暖锅吧。” “那就叨扰了。” “快请,快请……” 武家父子客气的将纪大官人请入了席,分宾主落座。因为有来客,冯二娘就不方便上席,便和王婆儿一起去用饭了。 暖锅已经点上了火,不过锅里面的汤水却没沸腾,于是桌上的父子三人和纪忆就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说话。 “忆之兄可知那布衣赵小乙是何人?” 寒暄了几句,武好古就直入主题了。他知道纪忆是个消息灵通人士,不仅官场上朋友很多,而且不久前还是太学生的领袖。所以就向他打听起赵小乙了。 纪忆一笑,摇摇头:“若是知道,我就不来了。” “忆之兄也不知道?” 武好古扬了下眉毛。 不知道也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那幅画是刘有方拿起丰乐楼的,而纪忆和刘有方的关系是很不错的,如果赵小乙的身份是可以说的,那么刘有方绝对不会瞒着纪忆。 现在既然瞒着,那就说明赵小乙绝不是普通人,甚至他就是端王赵佶本人! 武好古心说:如果赵小乙就是赵佶,那么……这位爷可比米友仁难伺候多了。 不过想想也对,米友仁的出身比赵佶差远了,心气再高也不能和那位“才艺古今第一”的皇帝相比啊。若是不经过一番较量,那人恐怕是不会服了自己“画中第一人”的名号的。 若是不服,自己别说做他的美术老师了,就是好朋友大概也做不成啊。 当然了,碾压这个“赵小乙”的实力,武好古是有的! “赵小乙”最多也就临摹出武好古的工笔写实,油画他可摹不了,更别说临了。 不过这样恶狠狠的打脸有意思吗?人家将来要做皇帝的,你现在打他的脸,他记仇了,将来就算不砍脑壳,也能送你去亚龙湾住海景别墅…… 另外,这纪忆大晚上的冒雪而来,恐怕也不是要看自己恶狠狠抽赵佶的脸吧?这位爷出手阔绰,交友广泛,到哪儿都一大堆朋友,显然是个会做人会做官的角儿。 这种人怎么会要看未来的皇帝被打脸? 想到这里。武好古笑吟吟望着纪忆纪大官人,仿佛在等他的建议。 “这是以画会友,是读书人的雅事儿。” 纪忆一开口就定了调,他接着言道:“便是要分高下,也得慢慢来……慢慢来,才能交上朋友。” 有道理! 这脸得慢慢打,轻轻打,打出感情,打成好基友。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武好古佩服地点点头,“忆之兄,还有吗?” “在分高下的时候,最好能让对方的画技有所增益。” 纪忆准是认定“赵小乙”就是“赵佶”了! 画说到这个份上,武好古再不明白就是傻瓜了。这回是端王想玩,那么自己就得陪着玩了。还得让赵佶玩得尽兴,还得在玩的过程中提高技艺,当然还得佩服自己本事……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和赵佶做好基友。 做了宋徽宗的好基友,将来才能救国救民! “明白,明白了。”武好古连连点头,“多谢忆之兄提点。” 纪忆笑了笑,又道:“另外……崇道还记得我家的墨娘子吗?” “记得,当然记得。”武好古点点头,他怎么能忘记墨娘子那个极品人体模特?要是不能把她的人体留在画布上传给后世,那可真是一大憾事啊! 纪忆笑道:“不如大郎去为墨娘子画一纸,然后挂在丰乐楼如何?” 这倒不错……武好古心想:人体画不成,人像写真也可以啊。 “好,”武好古点点头,“若是忆之兄舍得,那某就去给墨娘子画上一纸吧。” “有甚舍不得?”纪忆一笑,“家伎而已。” “好,好,那就这么说好了。”武好古顿了顿,“明日便去贵府如何?” “不,这几日她不在我家。”纪忆笑道,“她住在城西的一座庵堂之内。” 庵堂? 出家当尼姑了?这可就太可惜了! 武好古一愣。 纪忆笑道:“明天我派马车来接你过去吧。” “好吧。”武好古笑着一点头,“对了,忆之兄,你上次在我家的画斋订了十幅画,说是要办个花魁大比的……这花魁大比何时开始啊?” 纪忆笑了笑:“这不已经开始了吗?” “给墨娘子的画是……” 纪忆摇摇头:“只是个引子,可不是那十纸画之一。” 元符元年 第143章 模范官(月票满150的加更) 武好古醒来时,已过了辰时。 昨天晚上他陪纪忆喝酒吃暖锅,喝得稍微有点高了,所以这一躺下就睡得有点沉。早上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有点昏沉沉的,看来以后还是要少喝一点为好。他换了一身衣服,走了一圈之后,才觉得精神了一些。 “你总算醒了,纪家的马车早就到了,赶紧洗漱则个,吃点东西便去吧。” 武诚之没有去开店,就坐在武好古的卧室外,看到他出来,就和他说了纪家车马已到的事情。 纪忆纪大官人如今不仅是武家的财神爷,而且还能保武好文入太学……武诚之自然要巴结一下了。 “纪家……哦,想起来了。”武好古则想起了墨娘子。恁般婀娜的女人,怎么被纪忆那厮送去庵堂了? 这可不行,一定得寻个机会解救她! “知道了,爹爹,儿子这就过去。”武好古刚挪了步子,突然想起皇宫大内里面还有个老太婆呢。 也不知怎么了,向太后急急派童贯到大名府把自己宣回了开封府,却又好像忘记有这回事儿一般——其实老太太这两天因为孟皇后被废的事情,在和官家赵煦怄气,哪儿心情宣武好古进宫去? 看来还得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童贯,武好古心道:还是叫上米友仁和马植一块儿去…… “爹爹,”武好古停下脚步又道,“若是宫中来人,就马上派人去纪家。” “知道,知道。”武诚之笑道,“你放心吧……你又不是待诏,不必随叫随到,便是授了称旨,也都是提前一二日传召的。” 翰林画院待诏、艺学和祗候也不是没有一点自由的,他们是得轮流当值,只要保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翰林画院里面值班,随时准备出任务就行了。 而绘画称旨就更自由了,便是官家宣召,通常也不必马上过去,而是会定在一日或几日后去觐见。 “那便放心了,”武好古笑了笑,“阿爹,儿子去洗漱了。” 武好古洗漱完毕,随便吃了点早餐,便带上画具画架,施施然出了门,门外就是一辆两匹“兔儿马”拉的马车,一个穿着体面的车夫站在车子边上,看见武好古出来,便上前去行礼。 “在下纪安,奉家主纪将仕之命在此等候武崇道武员外。” “某家便是。”武好古道,“认得米襄阳府上吗?” “去过几次。” “好。”武好古点点头,“那就先去米府,再去那个庵堂。” 武好古去米芾府上自然是为了找上米友仁,赵乙的事情,他也不能只听纪忆一个人的,也得听听米友仁的意见。 “喏。” 车夫应了一声,便将武好古的画具画架都装进了车厢,然后又把武好古扶了进去,这才驾着马车,缓缓上路。 大概是因为平江来的纪忆比较怕冷,他的马车里面很暖和,车门、车窗的做工考究,严丝合缝,漏风不多,还有厚厚的棉布窗帘。车厢里面没有座位,乘客只能盘腿而坐,不过底下铺了厚厚的熊皮,坐在上面非常舒服。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着,本来就有点昏昏沉沉的武好古坐在里头被摇得昏昏欲睡,就在快睡着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车夫的喊声:“武员外,米府到了。” 米芾的府邸在开封府外城的西厢,距离赵佶的端王府并不远。这里虽然是外城,但却是好地方,周围都是权门勋贵的宅邸。 米府看大门的家人早就知道自家的少主拜了武好古为师,所以听说来的是武好古,就连忙去通报了。不多久,武好古就看见米友仁一路小跑的迎了出来。 “老师,学生正准备去您家呢,没想到您倒先来了。” “元晖,知道赵小乙是谁吗?” 武好古也不和自己的学生废话,上来就直截了当问了。 米友仁道:“不知道,不过可猜到……十有七八是天家的那人。” 武好古点点头,又问:“马二哥在吗?” “出去了。”米友仁说,“说是去逛大相国寺了。” 今天是大相国寺市集开张的日子,马植要去逛一逛也是正常的。 武好古点点头:“今天没事儿吧?” 米友仁说:“没有。” “那好,带上画具,跟我来……我们去画美人图。” “好啊!” …… 巳时,雪花又飘落下来。 两个穿着绿袍的青年官员,正在潘楼街和御街相交的路口,寻了处避风的地方,一边交谈,一边在等候着什么。 这两位,武好古都认识的,一个是蔡攸,一个就纪忆了。 他们这会儿不好好在暖和的地方躲着,而是跑这儿来喝西北风的目的也是相同的,就是要给大宋端王赵佶殿下看个样子。 看到没……大宋还有这等不惧严寒而且气度不凡的芝麻绿豆官等着提拔呢! 说真的,做官,特别是做一个一心想往上爬的小官,是很考验毅力的事情。 光是想在大官面前混个脸熟,蔡攸和纪忆现在就是风雨无阻,不畏寒暑,而且他们二位还都托了爹妈的福,天生一副好皮囊。 大概是因为西军刚有捷报传来,今日的早朝散得有些晚了,两个前途无量的九品芝麻官等得无聊,就在一片风雪中交流起来了。 “忆之兄,你可听说过一个布衣书生赵小乙?” “听说了,”纪忆一笑,“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看戏?只是看戏?” “还得做戏,陪着别人做戏。” “哈哈,”蔡攸大笑,“有蔡某的份吗?” “居安兄,令尊可是……” 蔡攸连连摇头:“家父是家父,我是我……这官,可不能让长辈帮着做啊。” “对,对,对!”纪忆翘起了大拇哥,“还是居安兄懂得做官的大道,兄弟得多多向你请教。” “那赵小乙这台戏……” “一起来,一起来。”纪忆笑道,“不过,居安兄得指点在下一二……在下家里世代都是做海商的,不大会做官啊。” “没事儿,没事儿,”蔡攸笑道,“忆之兄是能做事的,家里又不缺钱,只要能在东华门外唱名,还怕没有飞黄腾达的一日? 说起来,我们大宋一朝官是很多的,可是能真正替天家办事的官才几个?” “替天家办事?”纪忆仿佛有些不懂,愣愣望着蔡攸。“还有不替天家办事的?” “怎么没有?”蔡攸压低声音,“知道文潞公的那句名言吗?” 文璐公就是文彦博,历仕仁、英、神、哲四朝,封了潞国公,去年刚刚去世。 “文潞公的名言可是:‘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这句吗?” “后面半句拿掉,”蔡攸笑道,“再想想元祐党人怎么会那么倒霉……就能参透做官的学问了。” 元祐党人就是旧党,而“为与士大夫治天下”则是旧党的执政理念,也是他们倒霉的原因。 大宋官家优待士大夫是没错的,但绝对不是想和士大夫“共天下”。这个道理参不透,就有去亚龙湾住海景别墅的风险了。 蔡攸瞧了纪忆一眼,笑道:“忆之兄和某都是南人,想来不会似那些榆木脑袋的北人一般,一定是能参透其中道理的。 以忆之兄的本领,将来总有荐跻二府的时候,所以今后你我还得多多往来啊。” 新党旧党,很大程度上是按照地域划分的。籍贯在南方,通过科举入仕的文官,比较容易加入新党。而北地豪门出身的文官,天然倾向旧党。 另外,新旧两党在执政理念上最大的分歧,就是“为与士大夫治天下”了——这是旧党的理念,而新党……当然也不是真的要“与百姓治天下”,而是在替官家做事。至少,在王安石之后,新党人物就是这么做官的。 而蔡京同志更是全心全意为官家服务的模范官…… 燕人马植这个时候,也正在和一个大宋模范官见面,这官还是个宦官!马植去大相国寺闲逛只是个借口,他出了米府就上了早就候在门口的童贯派来的马车,直接去了童贯在宫外的宅邸。 到了童府之后,就马上被童贯请进了内堂。 “马员外,你与我明说,你可是辽人?” 听到童贯的问题,马植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看了看左右,现没有第三人在场,才用一口燕地口音答道:“某家是医巫闾山马家的马植,字良嗣。” 童贯的眼皮一张,目光炯炯地看着马植:“燕云四大家族之一的医巫闾山马家?” “正是!” 童贯看着马植:“是马人望让你来的?” 马植一笑:“在下的大伯是辽国的忠臣。” “哦。”童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良嗣兄日前对某家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马植笑道,“所以耶律洪基现在只是虚张声势,根本不可能挥军南侵! 他要是真有余力,也该用在生女直部身上!” 童贯眉头紧皱,“可是我朝刚刚在横山得到大捷,西贼已经危在旦夕了。” 马植一笑:“大官何必相欺,中朝没有马军,西贼哪怕败了也能全师而退,亡国是不会的……耶律洪基有何必要兴师南犯? 再说了,耶律洪基不可能弃了磨古斯,若是那样,便是磨古斯赢了北阻卜之战!到时候阻卜各部,就要一统在磨古斯的大纛之下……这便是草原千年来的惯例,威望就是实力啊!” “好!”童贯抚掌大笑,“咱家这就把你说的写成奏折,密呈给官家了!” 元符元年 第144章 金明池,莲花庵(月票200加更) 快到午时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但空气中犹自弥漫着那种南方的冬日才有的阴冷潮湿,令开封府城,若被一层冰沙覆盖。 武好古和米友仁挤在狭窄的马车车厢里,两个大男人散出来的体温被熊皮褥子和棉布窗帘保存得很好,因此没有觉得寒冷。 两人聊了一路,都在商量怎么哄端王开心。 论起来也挺丢人的,一穿越者,还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现在竟然一心想着拍马屁。 不过在宋朝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武好古已经知道要做事情,就必须把未来的官家哄好了的真理了。 因为在大宋官家那张温和的面孔之下,拥有的却是无与伦比的集权。后来的朱熹曾经评价宋朝治理地方的政策是:兵也收了,财也收了,赏罚刑政一切收了。 实际上,各种“收了”的权,通常不是到了东西两府的宰执手中(哲宗朝是个例外),而是通过一套低效的,互相制肘的官僚体系,全都集中到了官家一人之手。 官家的温和,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根本没有谁能威胁到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亚龙湾看海”基本上就是文官们最严厉的处分了。苏东坡现在就在海南岛,如果武好古将来不想去亚龙湾长住的话,把宋徽宗哄到位是非常必要的。 而米友仁的马屁功夫也是不亚于他的书画本事的,一路上又给了武好古不少好的建议。 这个徒弟,真是收对了!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到了地方,嘎然而停了。 “两位员外,到地方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车厢内两个“马屁精”的对话。 武好古先从车厢里面钻出来,被一阵寒风激了一下,身子一抖,然后才搓着巴掌四下张望。现眼前是一条长墙,长墙之内还有一些殿阁楼台样子的建筑。 “这是……” “这是金明池。”米友仁的声音响了起来。 “金明池?”武好古想起了《金明池夺标图》和张择端。 “这里是皇家御苑,更早的时候是教练水军之处。”米友仁说,“南边还有一个琼林苑,也是皇家御苑。就是赐琼林宴的地方。” 琼林宴就是皇帝请新科进士吃顿好的,以示嘉奖鼓励。一开始就在琼林苑办,后来不一定在琼林苑摆酒了,不过琼林宴的名字却保留了下来。 “金明池,琼林苑……好地方啊!”武好古又扭头往西看去,高大巍峨的开封府外城西墙赫然入目,看上去也不太远。 “这一带当然是好地方了。”米友仁笑道,“除了两家御苑,周遭都是开封府豪门的别墅,还有一些道观寺庵,都是做豪门买卖的。没想到纪大官人家的墨娘子居然进了这里的庵堂……” “对了,”武好古问那车夫,“庵堂在何处?” “过了前面的树林便是了。” 车夫指着前方一片覆盖了些许白雪的树林,“林中有小路可行,过了之后就是了。” 米友仁笑道:“老师,此间都是如此……用树木竹林相隔,不失野趣风雅。” “好吧,”武好古点点头,“我们走着去吧。” 那马车夫也道:“小底拴好马车,就帮二位员外把画具扛去。” 武好古说了声“有劳”,就和米友仁一块儿向树林走了去。这片树林看着挺近,走着倒也有点距离。 “这边空旷得很啊。”武好古一边走一边问米友仁。 “的确空旷,”米友仁道,“开封府城西面这一代都是如此。” 这个地方,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个高档别墅区。 “开封城内那么挤,就没想过在这边兴建一番?” 武好古敏锐的“地产商思维”马上就转动起来了。他早就想做地产了,不过开封府城内可以挥的余地不大——没有多少土地了,真的要赚大钱,就得在城外做文章了。 “兴建?”米友仁笑了笑,“老师,这里如何兴建?” 办法一定是有的! 武好古心想:这里就挨着开封府城,周围环境也不错,最关键的是还有两座离宫别院,而且也足够空旷……完全可以开啊! “元晖,”武好古走进青石铺成的林间小道时忽然问,“这边的土地可昂贵?” “昂贵?”米友仁笑了笑,“看和哪里比……比开封府城内是便宜多了。” 武好古点点头,心想:看来是有戏的。不过这是个大项目,眼下是做不成的,而且……自己的股份商行还没正式成立,根本运作不了这种大项目。 还是先定个小目标吧。 “元晖,我们把书画会馆开在这里行吗?” “书画会馆?”米友仁四下看看,“偏了一点……不过也不是不行,最好在城内建个小一点的用来收货。” 金明池、琼林苑附近都是开封府豪门的别墅,把书画会馆建在这里是合适的。不过城内一定要有个分号用来收货,“画廊”也应该建在城内。 “还是你想得周到。”武好古点点头。 这时,师徒二人已经过了树林,眼前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这里是一大片的田垄,约有三四十亩,田垄边上,倚着另外一片树林的是一座小小的寺庵,名曰莲花庵。 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这座寺庵和大相国寺、法起寺这等殿阁林立的大庙不一样,走的是小而精致的路线。莲花庵内的楼榭亭台,小桥流水,廊柱斗檐,就连花园之中装饰的假山石,都透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线条之美。 见了这些小而精致的建筑,武好古就知道,这里是一家私庙。所谓私庙有两类,一类是神棍庙祝私自建立的庙宇,用来哄骗善男信女的香火钱;一类就是大富大贵人家因为自家女眷想要皈依我佛而修的庙宇。 而这莲花庵应该是后一种情况,不过不是纪忆为墨娘子建的,而是他从哪个富豪之家手中买下的。因为走进了庵堂,武好古就现这座寺庵的建筑充满了沧桑陈旧之感,至少也是百年以上的老房子了。 不过纪忆愿意为墨娘子买下这座寺庵,也说明她不是个寻常的家伎。 武好古和米友仁到达的时候,寺庵的大门敞开,没有人阻拦,他们便不请自入。里面没有现尼姑,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使在打扫院落。 米友仁问那女使:“墨娘子在吗?” “墨娘子在藏经阁楼上,你们自己去吧。” 寺庵虽小,却也五脏俱全,还在后院修了一座藏经阁,也是小小的,非常精致的建筑,而且看上去比庵中其它的建筑都要新,显然是刚刚修缮过的。 藏经阁只是个名号,里面没有藏经,而是藏了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两层的楼阁被布置成了居所,一楼是会客和用餐的厅堂以及一间练功房;二楼是美人的闺房和卧室,还有一间悬挂着明尊画像的静室。 武好古和米友仁到来的时候,墨娘子刚刚练完功,浑身上下香汗淋漓,一双玉手中还各执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 哦,她可不是什么女剑客,而是在练剑舞。她的好身材可是来之不易的,不仅要控制饮食,还得日日勤练舞蹈……哪怕永远都没有观众。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墨娘子就收好宝剑,拿着块帕巾一边抹着汗水一边出了练功房,还随口问着:“刘婆婆,客人到了没有?” 话音才落,便看见儒生装扮的武好古和米友仁正走进门。武好古也瞧见了墨娘子,她上身穿着大红色的窄袖短襦,配一条高腰开叉的长裙,腰中还系了一条黑色的丝巾,不仅让她显得亭亭玉立,还完全衬托出了一副婀娜丰腴的好身材。 和那日在海州所见时不同,今日的墨娘子没有化妆,是和武好古素颜相见的,自然少了几分艳丽,不过却有一种居家主妇的颜色……即便不施粉黛,她依旧是个绝色! 墨娘子开口了,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清脆甜美,犹如天音绕耳:“奴奴见过武员外,米员外。” 武好古看着眼前的美人有些呆了,米友仁却先开了口:“墨娘子,我和老师是得了纪大官人所允,来这里写真的,要你做个样子……纪大官人可和你说过?” “已经差人来说了,”墨娘子瞧了一眼正在打量自己的武好古,嫣然一笑,“武员外想怎么画都行。” 画人体也行? 武好古的脑海中划过了这个诱人的想法……这可是艺术啊,以后能放在故宫、卢浮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大英博物馆这种地方展出的艺术! 不过在宋朝,还是有点惊世骇俗了,特别是墨娘子还是别人的家伎。 想到这里,武好古打消了不切实际的想法,温和地一笑:“那就多谢墨娘子了。” 他看了眼香汗淋漓的墨娘子,又问:“墨娘子刚刚练完功?” 墨娘子一笑:“练了舞蹈,都是过去做角伎时的功夫,现在用不上了。” “没想到墨娘子还能歌善舞。”武好古笑道,“这可太好了,今日便画一幅《墨娘子舞蹈图》吧……总要叫天下人都知道墨娘子的舞技有多高。 对了,墨娘子,你最善的是何种舞蹈?” “奴最善波斯肚皮舞。” 元符元年 第145章 番美人,肚皮舞(第六更,狂求订阅) 正午的阳光从桂花树的叶隙间洒下,透入了薄薄的窗户纸,在厚厚的,松软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了斑驳的影子。 随着悠扬中带着几分悲呛的波斯语的歌唱声和一阵清脆的铃声同时响起,一个纤美的身影飞旋着出现在武好古和米友仁的视线中。歌声陡然高亢,语越来越急,那身影旋转的也越来越快,飘逸的长裙化为一条腓红的影子,完全将武好古和米友仁的目光吸引住了。 歌声忽然一顿,那个飞快旋转的身影一瞬间禁止下来,长裙旋转着低垂下去,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突然收敛了花瓣。 舞者黑褐色的长被掩盖在长长的红色纱巾之下,脸上罩着一幅淡红色的面纱,将半张面孔遮住,只露出洁白的额头和一对深陷的,闪烁着泪花的明眸。她的上身穿着一件窄小的红色胸衣,傲人的双峰被鲜红的丝绸包裹着,显露出中间白腻诱人的沟壑。她的红裙裙腰开得极低,露出了雪白的腰肢和小腹。她的腰腹不算纤细,可是却丰腴的恰到好处,充满了迷人的雌性之美。 长裙之下,是一双雪白的天足,两只脚踝上还各带一串铃铛,方才伴舞的铃声,就是它们出的。 “叮、叮、叮……” 犹如天籁般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节奏缓缓的,非常动听。那截雪滑的腰肢缓缓扭动起来,稍显丰腴而又柔软异常,白嫩的肌肤如脂如雪,随着歌声以奇特的韵律抖动,令观者心醉神迷。 歌声渐渐急促,铃声也越来越响,舞者的腰腹扭动也渐渐加快,她左侧的腰胯向前挺出,又顺着一个圆滑的弧线向后收回,然后右侧的腰胯顺势向前,然后再次收回……一边摇摆,一边上下蠕动,雪白的腰腹波浪般起伏着,两座山峰也随着舞蹈的节奏震颤不已。 舞者显然是从未放松过刻苦的练习,她的体力好的惊人,如此剧烈的舞动之下,呼吸似乎还保持着平和,歌声也没有收到任何影响,依旧动听而悠长。 由腰腹创造出来的奇迹般的美和只应天上才有的曼妙歌声一直持续着,仿佛会直到永远。 武好古当然知道现在正在献舞献歌的是墨娘子——一个完美的舞者、歌者,却从没有大红大紫。 可是她一定没有放弃梦想,要不然不会将状态保持到如此地步。武好古心想:她遇到自己,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因为自己可以将她最美丽的一面永远保留在画布上,传给后世。 这样,她的有生之年也许没有大红大紫,但是未来的人们,却能从自己的油画上领略她的绝世风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歌声和铃声再一次嘎然而止。 “好!人好,歌好,舞好……” 米友仁的叫好声惊醒了武好古,他忙用力鼓掌,大声赞道:“墨娘子才是歌中第一,舞中第一啊!” 墨娘子摘下了面纱,露出了那张充满异国情调的美丽脸庞,带着微笑,屈膝弯腰,行了个福礼,用柔美的声音答道:“两位员外过奖了,奴奴的歌舞不过是小道,能为两位才子献艺,实在是三生有幸。” “墨娘子何须过谦,你的歌舞之技,分明已登大道。”武好古道,“我看这次的花魁大比也无须比了,墨娘子就是当之无愧的花魁。” 宋朝的花魁娘子是角伎,伎就是卖艺不卖身的意思,可不是失足妇女干的妓。所以花魁娘子并不是后世的妓女,而是人民艺术家。 顺便提一下,大宋翰林画院、翰林书艺局和翰林太医院系统出身的官,也被称为伎术官,用“伎”和角伎的“伎”是一样的。 墨娘子笑了笑:“花魁大比选得可不是花魁婆婆,奴奴都二十七了,再来选花魁娘子不是笑死人? 不过这次的花魁大比也不是没有奴奴一点儿事,奴奴的一个徒弟是要来参加的。” 二十七八岁在后世还算是嫩的,可北宋是个男子三十六岁可以自称老夫的时代……后世的很多小鲜肉要来了宋朝,个个混不了几年就都是老夫了。 至于女人,三十多岁做老奶奶的大有人在,二十七岁的墨娘子的确有点“老了”。便是选上了花魁,也红不了几年。纪忆纪大官人这次花了血本办花魁大比,自然不会捧一个二十七八的花魁。 “墨娘子的徒弟会是这次的花魁吗?”武好古打听道。 墨娘子一笑:“这可不好说……花魁大比有花魁大比的规矩,不是谁出了钱就能决定花魁人选的。” 说的也是,纪忆再有钱,不过是个江南来的过江龙,在开封府的豪门公子们眼里不过是个南蛮子。想要用钱操纵花魁大比,想都别想! 而且就算勉强得手,也只是得罪人而已。所以纪忆要捧红的人,一定拥有无可争辩的实力……譬如眼前这位墨娘子的实力就不容置疑,如果她出马,光是歌喉和舞姿,就足以碾压对手了。 不过纪忆花那么多钱搞这么一出,目的又是何在呢? 武好古想了想,猜不出来。 墨娘子又开了口:“武员外,您瞧奴奴这身打扮,可上得了画绢吗?” 她的打扮自然是好看的,完全显出了婀娜的身段。可是……却不容易画! 人体是很不好画的,因为人结构很复杂,又是情感和肢体语言都极其生动的物种,所以要画到真实传神是非常困难的。 特别是宋朝的画家们对人体结构还没有充分的认知和掌握,也缺乏画人体的机会。因此画人在这个时代往往就是画个脸,然后加上吴家样的服饰,很少会画人的身体。 而墨娘子的这身打扮有点省衣料,露出了大片的肌肤,而且曲线婀娜,体态迷人。要画好是非常困难的! 武好古笑道:“上得了,墨娘子这身打扮太好了,一定会艳惊开封府的!” 人体难画,却难不倒科班出身的武好古! 因为后世绘画学习的重点就是人体!几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绘画大师穷尽精力研究人体,也总结出了许多经验和技巧,还有了系统的人体绘画训练模式和绘画套路。 而如武好古这样从小学画的画师,在入美院之前,光是人物人体的写,就画了不下数万张,早就熟能生巧了。 所以画好人体对武好古来说也不是太难……当然了,要画出写实主义的人体油画还是很难的。不过武好古也没必要马上拿出这样的杀手锏去碾压宋徽宗,得慢慢玩才能玩出基情嘛。 不过对武好古不是太难的人体,也够宋徽宗这个绘画天才临摹学习上好一阵子了。 …… 武好古开始为墨娘子画画的时候,赵佶刚刚回到自己的端王府。因为西北有捷报传来,北方又有警报传来,所以今天的朝会就开得比平时更久一点了。 不过端王却并不感到无聊,因为他在朝会上听到了不少让人兴奋的消息。 大宋西军在横山山脉中的平夏城取得了宋夏开战以来所未有的大捷!是役西贼小梁太后统兵百万(实际只有四十万)而来,一上来就把宋军在横山最大的据点平夏城团团包围,并且展开了猛攻。 而宋军一方早有准备,阃帅章楶早在西夏大军到来前,就派出西军名将郭成率领泾原路第十一将进驻平夏城。同时又从陕西各路抽调重兵在横山前线展开,不过并不以为平夏解围为目标,而是采取了战兵在外,坚城在内的战术。 在战前对于平夏城的坚守战进行了充分的准备,在战时则以平夏坚城消耗敌军。这番布置让小梁太后的“围点打援”企图完全落空,不得不对平夏城展开了十三天的猛攻。结果不仅没有能攻下平夏城,反而损失惨重,同时外围夏军据点又屡屡遭到宋军的突袭,损失同样不小。而几十万人攻城不拔,求战不得,只能空耗粮草,直到天气转冷,口粮消耗殆尽,全军陷入恐慌之时,小梁太后才不得不痛哭撤军。 而夏军撤退之际,大宋西军又在章楶的指挥下展开多次迅快反击,还出动了人数过一万的骑兵军团,深入天都山,俘获了包括两名西夏大将嵬名阿埋和妹勒都逋在内的三千余人以及十万以上的牛羊! 现在,嵬名阿埋和妹勒都逋都被装进囚车,正往开封而来! 虽然赵佶只是个享福的王爷,可毕竟年轻气盛,从朝堂上出来,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还一路和高俅说着兵事武艺,大有一种要请缨从戎的意思。 不过在宋朝,这意思也就是想想而已,可当不得真。他那点过剩的精力,也只能用在和武好古比斗画技这种小事上面。 “高俅,”还没走到王府后花园的宝绘阁,赵佶就迫不及待地向高俅下了命令,“去一趟潘家,请潘小郎。” 潘小郎就是潘巧莲,上次她是以男装和赵佶相见,自称“潘小郎”,因此赵佶现在就当她是“小郎”了。 高俅皱了下眉,“大王,怕不合适吧……” “不合适?”赵佶想了想,“那就请她明天去潘家园……就说本王得了匹好马,请她骑着玩。” 元符元年 第146章 波斯王书(月票满250加更) “不去!不去!就不去……” 高俅在潘大官人家里遇上了一个正在大雷霆的“潘小郎”。他是被潘孝庵客气的请进去的,却差一点被潘巧莲给赶出来。 “十八啊,那可是端王殿下……” 潘孝庵在一旁好生相劝,可是潘巧莲却压根不领情,板着俏脸哼了一声,道:“他是端王与奴何干?奴早就许过赵家人了,难不成还有第二回?再说了,奴已经有了大武哥哥了……大武哥哥呢?他怎么还不来寻奴?人不来,连信都没有一封!” 听见潘巧莲的话,高俅心想:看来潘孝庵已经阻断了武好古和潘巧莲的联络……他是一心想当国舅爷了。 不过这也不是痴心妄想,毕竟对端王而言,妃子就得从将门勋贵里面寻,而潘巧莲至少混了眼熟,比别的面都没见过的总强一点吧?所以只要端王赵佶觉得还行,向太后那边多半不会“棒打鸳鸯”,毕竟太后和潘家都是大名同乡啊,潘巧莲指不定真的有机会做皇后! 潘孝庵笑眯眯道:“十八啊,武大郎现在可忙了……他爹前些日子给他接了几十幅画的买卖,光是订金就收了五万缗。 你叫他哪有时间来寻你?你又是贪玩的性子,一粘上他就是一整日,那些画要到何时才画完? 另外,宫中也有事找他,事情办好了随时就能做官。” 被哥哥这么一说,潘巧莲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不行,奴明日就要去寻大武哥哥!”她说,“端王那边……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 高俅有些为难的看了潘孝庵一眼。 “十八,这样……这样不好吧?” “有甚不好?”潘巧莲道,“刚刚下了雪,恁般冷,骑甚底马?还是等后天天气暖和一些,再到潘家园去骑马。” 这也是个理由。 其实吧,赵佶也不是真的要找潘巧莲骑马,只是寻个理由叫她去做模特而已。 为什么老找她? 因为赵佶只会画潘巧莲和鲁智深还有烧猪院和尚……人体哪儿那么好画?没有几千上万张的写打基础,也没看过后世的《绘画人体结构》教材,赵佶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中,掌握复杂的人体绘画技巧。 他只是通过反复临摹,掌握了潘巧莲、高俅、鲁智深和烧猪院和尚的基本身材特点,而且还必须是特定的动作姿态他才能画。 现在鲁智深去了五台山,烧猪院和尚……赵佶还不知道有这个人,所以赵佶就只剩下了高俅和潘巧莲这两个可用的模特。 而“打赤膊的高俅”赵佶画得都有点倒胃口了,所以就想找比较养眼的潘巧莲去调剂一下。 至于男女之情,不能说一点没有,不过他还是比较喜欢风姿绰约的春兰姐姐。但是就如高俅想的,若是现在向太后要他在一堆将门勋贵女中挑一个做老婆,中头奖的肯定是潘巧莲! “那好吧,”高俅笑道,“明日天气的确太冷,不如就约后日在潘家园吧。” 听高俅这么一说,潘孝庵也没了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不行,奴一个人不去,得叫上大武哥哥。”潘巧莲马上得尺进尺。 潘孝庵的脸色微变,现在端王似乎有点看上他妹妹了,若是在这个时候叫上武好古,那端王殿下会怎么看? “呃……好吧!” 心里面万分的不愿意,不过嘴上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知道妹子的脾气,可不能和她当面拧着来,最好是口头上答应,似底下使坏。 “我马上派人去找武好古。”潘孝庵说,“十八,这样可好?” “让小瓶儿也一起去。”潘巧莲说。 “好,就这样!” 一见潘孝庵答应,高俅心里也松了口气。只要端王殿下知道武好古和潘巧莲凑一块儿了,多半会在心里把潘巧莲打入另册。 不过接下去的事情,却出乎了高俅的预料……武好古不在开封府城内,而且今天晚上也不会回城。 他要在墨娘子的莲花庵内过夜了! 因为他画的《墨娘子舞蹈图》是一幅非常精细的作品,还是一幅“八尺对开”的画作。 所谓“八尺对开”是国画常见尺寸中较大的一种,换算成后世的公制尺寸,差不多是248cmx61netbsp; 因为画卷的长度过了后世的2米,足够可以画上一个真人大小的墨娘子在上面了。 之所以要画个那么大的墨娘子,主要是考虑到这幅画要挂在丰乐楼中楼供人参观品评,若是太小,远观的人就看不见了。 可是画得太大耗时就多,武好古又浪费了不少时间让墨娘子摆出各种造型,因此这幅画今天晚上是无论如何都完不成了。 …… 天色已黑,莲花庵中的绘画暂告段落。 墨娘子叫自己的女使准备了便宴,就在庵堂内招待武好古和米友仁。 在饭桌上面,武好古突然问起了墨娘子今天白天舞蹈时吟唱的波斯歌曲是什么?那歌曲一开始的时候听上去非常悲凉,仿佛在说一件让人伤心欲绝的往事。 “那是《王书》,”墨娘子道,“是奴奴先祖的家乡波斯的诗歌,开头那段用汉话来唱是这样的……” 说着话,她又开始一展歌喉了:“吾等与波斯休戚相关,愿为波斯而一决死战。为保卫国王和子子孙孙,保卫妻子儿女骨肉至亲,人人甘愿献出生命,决不把祖国拱手让人。勇士,你若光荣献出生命,强似忍辱苟活屈身事人……” “这是……”武好古对伊朗历史并不了解,不知道《王书》中的这诗歌诞生在什么样的背景之下。 “这诗歌最早出现在波斯灭亡之前,大约是中土的大唐初年,所吟唱的是波斯勇士抵抗大食敌人的事迹。后来这诗歌被一度复兴的萨曼波斯的诗人收入了《王书》。” 原来如此,这是一反对阿拉伯人也许还有天方教的诗歌…… 武好古看了一眼祖先从波斯逃出来的墨娘子,心下叹了口气。她的祖先可以从波斯万里迢迢逃到中土,想必也是有点地位和身价,也不甘心做亡国奴的人。而且还将《王书》里面的诗歌传承给了后人,大约是期望他们有朝一日可以解放波斯祖国吧? 可惜天总不随人意,波斯直到21世纪,也没有真正恢复过来……古代的波斯,不复存在了! 和波斯人相比,两亡天下的中华,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想到波斯和华夏人民共同的命运和不大一样的结局,武好古的心情就又有一点点小郁闷了。 虽然华夏最终从两亡天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但是因为这两场天倾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如果这两场天倾,特别是第一场的大宋天倾没有生,中华会展进步成什么样,真的不好评论啊! “墨娘子,”米友仁这时忽然问,“你家先人是何时来中华的?” “我家先人最早是唐朝中期时来到中华的,定居在广州。”墨娘子蹙着秀眉说,“到唐朝末年时,听说波斯复兴,又一度返回故土,可惜……时过境迁,此波斯已非彼波斯了。因而在五代时,又举家迁来了中朝。” 墨娘子所指的波斯复兴是指萨曼王朝的崛起,萨曼王朝和萨珊王朝有血统关系,但是这个王朝只是恢复了波斯人的疆土,没有恢复波斯人的信仰和思想……所以在中国生活了一百余年,保留了传统的波斯文化和宗教的墨家人(摩尼教徒)在那里找不到归属感,于是就再一次流亡,回到了中国。 “中华和波斯远隔万里,你们来去倒是挺方便啊。”米友仁又问。 “我家先人是海商,”墨娘子道,“如何不方便?” “海商?”武好古看了看墨娘子,“那你怎么……怎么成了纪家的家伎?是不是家里遭了海难?” 墨娘子苦笑着摇摇头,道:“海难倒是不惧的……大海商又不是只有一条船,可是我家是真正的波斯人,信的教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才被他们排斥,慢慢的就做不下去了。” 海商风险大,收益也高,几条船出去,一条船回来也赚了,所以大海商是有抗风险能力的。 但问题是,墨娘子家是正宗的波斯人,又是摩尼教的“选民家族”,在天方教徒控制的海上行商时往往比纪家这个汉人海商还要艰难。 所以墨家海商就渐渐衰败,在经济上依附于纪家了。不过也没到了要让女儿去给人做家伎的地步,墨娘子的家伎身份其实一个掩护。 “信的教?”武好古忽然想到了“波斯明教”,问了一句,“你家信的是何种宗教?” “是琐罗亚斯德教。”墨娘子念了一个波斯词儿,是拜火教的意思。她可不会傻到和人说自己是摩尼教徒——摩尼教现在可有点失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酿出变乱。 武好古听不懂波斯话,不过肯定那话语不是“摩尼”,也就没有再往“波斯明教”那方面去想了。毕竟“波斯明教”只是金庸先生的一本小说。 而在宋朝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摩尼教”(明教)大起义,则是汉人方腊动的,和波斯人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元符元年 第147章 吃醋(月票满300加更) 潘家园,大花园。 作为大宋开国功臣潘美的赐第,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潘家园是开封府城内少有的花园里可以跑马的宅邸。 顺便提一句,家里面有地方可以养马和跑马,其实由家庭培养优秀武官的必备条件! 如果连个养马、跑马的地方都没有,培养出来的武官在骑战这方面,是很难做到精通的。而武好古认识的林万成、林冲、6谦就是家中无马的“骑将”,全靠在禁军校场上骑官马练本事。 这马上的本事在如今的大宋武官中来说,还是很不错的,但是要和马植这样的北地豪强子弟相比,还是差一些的,更不用说和那些马背上长大的人相比了。 而潘家园的大花园,则是个真正能养马、跑马的好去处。只可惜一百多年来,潘家将门就没几个子弟在这里骑马,就算有,也是和潘巧莲一样骑着玩的。要指望他们骑马作战保卫大宋,那可真是有点想多了。 被牵来给潘巧莲骑着玩的,是一匹肩高接近五尺的“高头大马”,这是一匹刚刚由群牧监送到宫中的御马。因为生得高大健壮,正好来配大块头的端王,所以官家赵煦就把它赐给了自己的这位弟弟。 不过有点可惜……好好的一匹公马,就因为要“入宫”,便给阉割掉了,再也不能把自己的优秀基因遗传给后代了。 而阉割过的公马是非常容易驾驭的,便是潘巧莲怎么个女流,也能轻易骑在上面纵马奔驰。 只是平日里面挺喜欢骑马玩的潘巧莲,今日显得闷闷不乐。而她闷闷不乐的原因,则是武好古没有如期出现。 潘孝庵在昨日就派了家里的管事儿同小瓶儿一块儿,去了武家在第一甜水巷的住宅和潘楼街上的画斋。 结果都没寻到武好古的人影,只是见到了潘诚之和武好古的账房张熙载。两人都告诉他武好古去城外纪大官人的宅子画画了。 没有见到武好古,潘家的管事和小瓶儿只得留了口信,可是潘巧莲在潘家园却没有等到武好古,只见到了很可能有机会染指皇位的端王殿下。 骑着马在潘家大花园的雪土地面上奔跑了一会儿,回到端王所在的一个刚刚粉刷一新的八角亭(也是为了迎娶德国公主装修的)的时候,一身男装打扮的潘巧莲看见穿着月白色儒服,耳鬓插了支梅花的端王赵佶跟前已经支起了画架。 高俅和潘巧莲的哥哥潘孝庵都垂手站立在端王身后,潘孝庵脸上的笑容多的都快要堆不下了,也不知道端王和他说了什么? 感到气氛很不对头的潘巧莲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把缰绳丢给了一个赵佶带来的侍卫,然后径直往亭子里走去。 赵佶看见潘巧莲走来,乐呵呵的就问:“小郎,我这匹黑云骓怎么样?可是来去如风?” “是匹好马。”潘巧莲上前行了一礼,“人言端王殿下爱马懂马,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言。” 端王赵佶几乎是个全才,不仅书法、绘画、诗词、曲乐、围棋这些文人技能都很高明,就连骑马和射箭都很有一手! 只可惜这么一个什么都会玩的人,偏偏不会做皇帝…… 不过眼下谁也不知道赵佶的真面目——武好古和如今的宰相章惇肯定例外——因而人人都把他当成未来明君候选人。 而且因为是文武双全,赵佶似乎也有望摆脱自真宗以来,官家个个体弱的惯例。 而身体好,就意味能生育,将来不必为没有继承人愁。另外,身体好多半能活得久……未来就不大会出现女主临朝的事情了。 正因为这些原因,潘巧莲也早就把宋徽宗当成未来的官家了,自然不敢给未来的官家看脸色。所以一见到赵佶,脸上的那些不快便没了踪影,只剩下淡淡,甜甜的笑容。 “小郎,”赵佶也温和一笑,对潘巧莲道,“孤王方才看你骑马的姿态不错,能否骑在马上让孤王画上一纸?” “还要画马?这可不容易啊。” 潘巧莲也懂得些绘画,知道画马是很有难度的,和画人差不多。当今画坛上,画马画得好的,只有那位将“画中第一人”的头衔让给武好古的李公麟一人而已。 “孤王临摹过龙眠先生的马,”赵佶笑道,“今日便想将龙眠先生的马和武大郎的人合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有所增益。” 为了在丰乐楼的比斗中压倒武好古,这位端王殿下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不仅请了潘巧莲来做模特,而且还把从李公麟那里学来的画马的技巧也用上了。 “那好吧,我再骑回马。”潘巧莲又向端王拱了下手,转身就要去骑马。 “那就有劳了。”端王赵佶得意地笑了笑。 潘巧莲现在是男装,又骑在马上,只要稍稍虚化一下她的五官,这幅画就能挂在丰乐楼上去和武好古一比高低了。因为此画是有人有马,难度比之武好古的那些只有人像的绘画要高,自然可以在比斗中占个上风了。 其实“画中第一人”的虚名对赵佶来说没有多少意义,他现在享受的就是比斗的过程。 就在潘巧莲往那匹“高头大马”走去的时候,有人突然进了大花园,一路小跑着向赵佶所在的亭子而去。 “大王,刘大官来了。” 高俅眼尖,老远就看见来人是入内nei侍省副都知刘有方。 “哦?他来了,”赵佶听闻,便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一定是武好古在丰乐楼挂出了新作。” 赵佶猜得不错,刘有方的胳膊肘下面的确夹着一个短棍似也的卷轴,气喘吁吁的便到了赵佶跟前。不等他行礼,赵佶就道:“不必多礼了,快把画卷展开吧。” “喏。” 刘有方躬了下身,然后就和高俅搭住卷轴的两头,把一幅七尺余长的《墨娘子舞蹈图》展开在了端王赵佶跟前。 图上正是一个穿着胸衣长裙戴着面纱,扭动婀娜的躯体,做出诱人姿态的,真人大小的白番舞女。 “好!”赵佶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叫起了好,“画好,人更好……有意思,真有意思!” 听见他大声叫好,潘巧莲也没心思去骑马了,她知道丰乐楼斗画的事情,自然也能猜到刘有方这老家伙兴冲冲而来一定是给赵佶带来了武好古的新作。于是就折返回来,偷偷溜到了赵佶身后,探着脑袋一看,却瞧见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女人身体。 图上的女人身材极好,“婀娜”这两字仿佛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而且姿态又是如此诱人,别说是男人,便是潘巧莲这个女子见了也不禁脸红起来。 这是大武哥哥画的? 他怎么画这种不知羞的图? 对了,这画上的女人是…… 潘巧莲看见了落款,上面题着:“墨娘子舞蹈图武好古画”等几个大字。是非常端正的楷书,是清朝黄自元的字体,同武好古之前(被魂穿前)写的苏东坡的楷书不大一样。 不过潘巧莲在上次陪同武好古外出的时候,就见他写过这种字体,所以知道是他的亲笔。 竟然是墨娘子! 潘巧莲看见题款,马上就想起了武好古在海州的酒楼里面认识那个纪家的家伎。 可是一个纪家的家伎怎么会出现在武大郎的绘画上? 而且还穿成这样…… 潘巧莲马上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武好古画得是寻常的艳伎,她顶多就是小小的吃点醋。可是墨娘子是何等的姿色和歌喉?而且又是纪忆的家伎……家伎甚至小妾被当成礼品在士大夫之间转送可是稀松平常的! 那个纪忆和武好古似乎很亲热,且又是个豪爽慷慨的性子,没准一高兴就把墨娘子送了武好古。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喜欢别的女人! 一想到武好古身边很可能有了一个姿色无双的艳丽家伎相伴,潘巧莲顿时就觉得无比委屈,眼眶一算,几颗晶莹的泪珠子就滚出来了…… “这女人是谁?她是谁?” 赵佶现在好像忘记要给潘巧莲画画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墨娘子舞蹈图》和墨娘子给吸引了。 图不必说了,比赵佶画的那些人物写真都要高明! 看来武好古的画中第一人还是有点真才实料的。 而图上的美人……可真是太好了,这身材,这姿态,比春兰姐姐不知好看了多少。这么好的美人,可一定得认识一下。 “她是墨娘子。”刘有方回答。 “孤王知道,”赵佶说,“可墨娘子是谁?” “墨娘子……”刘有方一笑,“兴许是哪家的艳妓吧?这个,这个老奴不大懂的。” 也是啊! 赵佶点点头,妓女的事情刘有方肯定没研究,要不然就不对了。 “高俅,你知道吗?” “小底不知。” 高俅肯定不会知道,他不是花天酒地的男人。一个三十多岁还能保持运动颠覆状态的“足球运动员”的生活,一定是非常自律的。要是天天泡妓院,身子早垮了,还踢什么球啊? 而且,高俅也没那么多钱去上墨娘子这种级别的女人。 “潘秉义,你可认识她?” “不知。”潘孝庵看了眼气呼呼的妹子,笑道,“应该不是开封府的角伎……可能是武大郎从外面买来的艳色吧?” 潘巧莲却瞪了哥哥一眼,“我知道!我知道去哪里寻这个墨娘子,端王殿下,明日我陪你去寻她如何?” 元符元年 第148章 赵小乙来了(第350票加更) “小郎,你怎将我带到甜水巷来了?武大郎好像就住这里吧?” 在榆林巷和第一甜水巷相交的十字路口,赵佶驻足,疑惑地问身边的潘巧莲道:“难道那墨娘子是武大郎的家伎?” 赵佶头戴东坡巾,身着青色印花缎子长衫,腰间挂着个散着异香的香囊,耳鬓插着粉红的腊梅花。他笑呵呵的看着潘巧莲问道,眼眉间还流露出羡慕的神采。 潘巧莲的打扮,比之赵佶也不分上下。 月白色的缎子长衫,外面再加上一件辽国出产的羊毛布披风,腰间还系着根革带,革带上还挂着柄短剑,倒是符合她现在的将门小公子的身份。 今天赵佶请了假,没有去上朝,一大早就去潘孝庵府上寻潘巧莲。潘孝庵自然不会阻拦,马上叫潘巧莲扮上男装陪赵佶出了门。为了掩人耳目,还叫妹子带上宝剑,假装赵佶的保镖。 当然了,赵佶也不可能真的让潘巧莲保护。就在他和潘巧莲周围十几步开外,高俅带领的十几个端王府的护卫正在严密警卫。 “那女人才不是武大郎的家伎呢……武家不过是小门小户,怎养得起家伎?那墨娘子是武大郎的朋友纪忆之的家伎。” “谁?” 赵佶眉头一蹙,疑惑问道。 “便是新入同文馆的孔目官,将仕郎纪忆。” “原来是他。” 赵佶这才想起来那个经常和蔡攸一起冒着风雪去上班的绿袍小官,他曾经远远见过此人,也没有同他说过话,没想到这个芝麻绿豆官家里还有这种艳色。 “他是豪门出身?”赵佶问。 潘巧莲微微一笑,“他家是江南巨富,听说还做海上的买卖,这墨娘子兴许就是他家的船队从西洋弄来的。” “哦。”赵佶点点头,轻声道:“这纪忆还真是个会托生的。 不对啊,既然墨娘子是纪家的人,你怎带我来武家寻武大郎?” 潘巧莲早就知道赵佶会有此一问,当下就笑道:“不去找武大郎,又怎么找墨娘子?总不能直接去和纪忆开口讨要吧?这事情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那纪忆是太学生出身,据说还是上舍之中的第一才子,将来肯定是要考进士的,他怎么会公然结交亲王?” 一个堂堂太学生出身的文官送女人去结交亲王……这事儿要传出去,纪忆马上就会变成清高的大宋文官们鄙视的对象。如果纪忆的官再大一点,别说送女人给亲王,就是和亲王私下见面都会被御史一阵弹劾的。 所以这事儿即便要做,也不能直接做,得绕个圈子。 比如把墨娘子送给才子武好古,文官结交武大才子这个是没问题。再由武好古转赠给端王也没有什么不可,武好古即便做了文官也不是科举清流,本就是陪君王玩乐的“艺术官”。所以送美女给亲王也没什么,御史言官也不会去弹劾一个画画的…… “还是你想得周到,”赵佶骚骚头,笑道,“那我们就去武家一趟吧。” “嗯,”潘巧莲笑道,“我来带路。” 两人说着话,便走进了第一甜水巷。 …… 潘巧莲和赵佶往武好古家去的时候,武好古、武好文两兄弟正准备出门。他们是去丰乐楼吃饭,丰乐楼的这顿饭,武好古回开封府的时候就定下了。 在他忙着给墨娘子画画的时候,张熙载就替他订了酒席送了请帖,邀请的人不少,除了和武好古一起回开封府的郭京、刘无忌、米友仁、马植、林万成、林冲、6谦之外,还请了纪忆和苏大郎,武好古又叫上了自己的兄弟武好文,总共有十一个人。 酒席的时间定在中午,兄弟两人已经穿好了出客的衣服,在书房里面说话。 “二哥,米元晖和纪忆之今天都会来的,你要和他们多多亲近。” 武好古和弟弟武好文一直都不大亲近,不过最近两兄弟的关系似乎好转了许多。自从武好古回来,他们俩就经常在一起说话。 他们讨论的话题大多不是家常之事,而是集中于怎么往上爬的问题上! 现在武好文入太学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下一个关键就是入太学内舍了。入太学外舍只能免解试,入内舍才能免省试——也就是获得了做官的通行证。不过2ooo名太学外舍生中,只有3oo人可以入内舍,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而且,这里面的竞争可不仅仅是有没有真本事的问题! “大哥,我知道的,他们二人都是人中龙凤,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 武好古点点头,米友仁在历史上就混得不错。不过纪忆却没听说过……但是看他现在的为人处世,想来也会有脱颖而出的机会。 历史上肯定有很多人物是因为没有机会而埋没掉的,而自己的蝴蝶效应一定会给许多人崛起的机会。 “另外,”武好古又对弟弟说,“入了太学后,花钱的地方一定很多,你不要省,家里现在有的是钱了。 太学生里面一定人才济济,但是有些人可能比较贫寒,你要想办法多帮助他们。可以叫他们写了字卖给自家的铺子……总会有个让他们满意的价钱的。” 太学不录取八品以上的官员子弟,所以里面是没有大官二代的。能入太学的,要么有钱,要么就真有才了。 有钱的不屑卖字,而有财的则极有可能会在未来唱名东华门。因此多结交几个总是不错的,至于太学里面博士、学录、监书库、监厨官等低级官员,更应该多多结交了。 因而多多撒钱,总是不错的。 武好古还想再交待几句的时候,武家宅院的房门就被人拍响了。 “篷,篷,篷……” “谁啊?” 应声的是冯二娘,武诚之去看铺子了,王婆则去买菜,家里除了武氏兄弟就是冯二娘了。 院子大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正在厅堂里面给武好文缝衣裳,听到声音就应了一下。 “是我,潘十八。” 这是潘巧莲的声音,冯二娘当然听得出来,她是常去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和潘家兄妹都比较熟。 “来了,这就来。”她也没多想,当下就放下手中的衣衫针线,快步进了院子里去给来客开门。 门一打开,潘巧莲没见着,却看见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美少年,一双有点色色的,又非常有神的眼珠子正在打量自己。 冯二娘轻蹙黛眉,低声道:“这位小郎是谁?怎地来敲我家的门?” 冯二娘看见的正是端王赵佶,大宋未来的徽宗天子。 赵佶跟着潘巧莲出来,本就是想要猎艳的——其实潘巧莲也是个艳色,不过赵佶偏偏喜欢成熟一些的女人,对潘巧莲这个小姑娘没多大兴趣。墨娘子二十七八的年纪,又是丰腴型的西方女人,正合他的胃口。 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冯二娘,虽然三十多岁了,可是却风韵不减,而这身材,更是妖娆丰腴到了极点。虽然不能和墨娘子比,但也不失为极品熟妇一枚啊! 也不知道她是武好古的什么人?赵佶心想:多半是娘亲或是小娘吧?看武家的门户,也不是能养家伎的。 赵佶想到这里,便问道:“你,呃,这位娘子,某家赵……赵小乙,是潘小郎的朋友。” 潘小郎是谁? 冯二娘正迷糊呢,潘巧莲已经从赵佶高大的身躯后面转出来了,瞧见冯二娘一脸娇羞,但是没有看见赵佶色迷迷的眼神,所以些奇怪。 “二娘,我就是潘小郎,不认得了吗?” 冯二娘尴尬一笑,又看了眼赵佶,现刚才那副色色的眼神已经没了踪影,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这才松了口气。 潘巧莲又指着赵佶道:“二娘,这位赵小乙,是我的表弟,也精通书画。 小乙哥,这是冯二娘,是此间的主母。” 冯二娘也反应过来,大声招呼道:“原来是赵小乙啊,快进来,快请进……大郎,潘十八来了。” 正在和弟弟说话的武好古听见潘十八来了,立即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可是好久都没看见潘巧莲了!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吧。”武好文也跟着起身。 他和潘巧莲不熟,可眼见着人家很快就是嫂子了,而且还是有钱的嫂子,总要去热络一下的。 “好,一起去。” 武好古说着话,已经快步出了书房,到了厅堂里面,第一眼望见的却不是让他朝思暮想的潘十八姐,而是个看着有点眼熟的英俊小生……也不是很小,而是好大的个子。 就在武好古使劲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大个子青年的时候,脸上仿佛挂了层寒霜的潘巧莲已经出现在他眼前了。 “十八姐……”武好古看着自己的“未婚妻”,突然一阵心虚。 他好像有点不大专一啊! 在河北路上和西门大姐姐亲近的有些过了…… “你来了,”武好古挤出几分笑容,突然又注意到了赵佶,“这位郎君是?” 赵佶也不等潘巧莲介绍,自己就开口了:“我就是赵小乙!” 武好古吸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佶,“赵小乙?你是开封布衣书生赵小乙?” 赵佶不知道对方早识破了赵乙的身份,还以为武好古是因为自己出色的画技而惊讶呢。 “对,我就是开封赵小乙!”赵佶道,“今日是来寻墨娘子的。” 元符元年 第149章 拉皮条(今天第10更奉上) 寻墨娘子 赵佶看上墨娘子了 他是来找我拉皮条的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现在成了个拉皮条的了 武好古面颊抽搐了几下,终于还是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他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在赵佶眼睛里还是比不上一个波斯舞女 不过拉皮条就拉皮条吧,反正这种事情历史书是不会记载的,也许达芬奇也干过这种事情。 “原来是赵小哥,”武好古笑道,“你见过墨娘子舞蹈图了” “见过了,”赵佶笑道,“画得不错呃,我还没有临摹过,今天就想见见墨娘子。” 赵佶昨天花了大半天时间画了潘巧莲骑马图的粉本,所以没时间去临摹墨娘子舞蹈图,因此也没体会到这幅图上运用的人体绘画的技巧有多么高超。 之前赵佶画的潘巧莲都是穿着许多衣服的,其实就是画脸画,然后再加个吴家样的衣服。 而“吴家样”在北宋画坛上非常流行,修过画技的人都反复练习过,赵佶非常拿。所以只要通过临摹武好古的画掌握了潘巧莲面部和部的特点,就不难画潘巧莲了。 可是墨娘子舞蹈图可不一样,那是真正的人体 没有上万张速写的功底和系统化的训练,能掌握才有鬼 想到这里,武好古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赵小哥想见墨娘子是吧行啊正好,某家正要去丰乐楼赴宴,墨娘子的主人纪忆之也要来的,他说不定会带上墨娘子,您不妨和某同去。” “纪忆也去了”赵佶皱皱眉,“还有谁” 纪忆是官,而且还不是亲贵官,赵佶是亲王官结交亲王总是不大好的。虽然纪忆只是个芝麻官,可保不齐人家背后有人啊。如果纪忆背后是新党的人物,向太后知道了一定不高兴,如果他背后是旧党,那皇帝哥哥又要生气了。 这年头,大宋的王爷也不好当啊 “没有谁了,”武好古一笑,“就是几个朋友,没有官员了。” “小乙哥,”潘巧莲提醒道,“你可是我表弟,怎见不得纪大官人” “哦。”赵佶想想也是,自己又不是用王爷的身份去的,就是个布衣书生嘛 “好,那就去看看吧。”赵佶笑着点点头。 武好古并没有马上和赵佶一起出门,而是将自己的兄弟介绍给了赵佶。 “赵小哥,他是我的弟弟武好,字崇。现在是开封府学生,很快就要入太学了。” 武好今天也精心打扮了一番,身穿一件蓝色长衫,腰间系着香囊,鬓角也插了一支梅花,显得格外俊俏。 赵佶看了他一眼,笑道:“不错,太学生,很不错,若是能东华门外唱名就更好了。” 武好有点发愣,这位赵小乙什么来路怎么这样说话啊口气听着好像是什么大官可看他的年纪仿佛比自己还小,难道就是个目无人的权贵子弟 不过武好到底是饱读诗书的,礼数还是要讲的,于是行了一礼道:“郎君所言极是,好自小立志要在东华门外唱名的。” 武好古听了弟弟的话,心说:你可得快一点考个进士,要不然科举考试就被你眼前这尊大神暂停了到时候你再想考进士,就只有去辽国或高丽国考了。 “时候不早了”武好古又看了一眼潘巧莲,脸色还是不大好看,难道是知道了西门青是女的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嫉妒心有点重,看来是不会同意自己纳妾养家伎的 武好古笑道:“赵小哥,十八,我们走吧。” “好,好,走吧。”赵佶说着话,忍不住又看了眼冯二娘。 的确不错,是个好女人,可惜是良家 武好古等人出门的时候,纪忆纪大官人和米友仁、苏大郎、马植,还有张熙载都已经到了丰乐楼。不过墨娘子却没跟来墨娘子并不是专业的家伎,人家只是偶尔出来做一次的。 而且,武好古请客,哪有让客人自带陪酒女郎的 至于陪酒的小姐,张熙载早就叫好了,就是丰乐楼的小姐。丰乐楼本就是一家兼走路线的大酒楼。 除了丰乐楼底层的门床马道没有小姐可叫,楼上的雅间阁子的回廊间内,都有陪宴女郎随时听候召唤,俗称“点花牌”。不过随时候召的只有“花牌”,没有“花魁”。如果客人想要丰乐楼的花魁娘子陪酒,必须要提前预定,能不能请到也不一定。 而且,寻常的客人,就算请到了花魁,也就是进雅间阁子奉酒一杯而已。 所以武好古没让张熙载点花魁,就是点了十张花牌,她们现在正陪着已经抵达的几人喝茶。 米友仁则趁这个会在给纪大官人还有苏大郎说着生意上的事情。 “我老师在生意上的头脑,说实话,可一点不比绘画差啊。书画会馆、保真书画斋、书画唱卖和鉴定这些生意,都是本小利大,稳赚不赔的,而且还都是雅事。 挺扬已经算过了,若是先在西城外的金明池、琼林苑附近建个会馆,在潘楼街上建个保真书画斋,再加上一些准备金,所需投入的本钱最多就是十万缗。第一年主要展开布局,不考虑赚钱,第二年就能大显身,年就可以回本了。” 十万缗投资,稳赚不赔,年回本这话要放后世非给人当成非法集资或是传销什么的。 不过现在说这话的人是米友仁 画史和书史就是他和他爸爸编的,而他造的假多半已经造进故宫博物院被当成了国宝 历史上他还掌过画学相当于宋朝的央美术学院院长 他现在和人说书画上的生意,谁要不相信他,那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米友仁接着说:“现在分之二的股本已经有人认购了,还差十万缗的股本,大郎,忆之兄,二位可有意认购” 其实武好古的合股商行根本没有吸收过二十万缗的股本,而是将一缗实收其实还没收,只是有人认购的资本,计算成了价值两缗的股份。也就是说,最多只能收到十万缗的股本。 其武好古、潘巧莲准备拿出万五千缗,拿下合股商行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米友仁替老爹认购了八千缗,还说服驸马王诜认购了千缗,剩下的一万缗实出资本的六千缗,则由西门青、张熙载、花满山、马植、郭京、刘无忌等人认购,还有四千则由武好古垫资替高俅认购的。 不过纪忆和苏大郎两人,是必须实打实的拿出十万缗入股的。这样,武好古的合股商行一开始就能圈到二十万缗的巨额资本。在开封府的书画玩行里也就能排得上号了。 根据武好古的计划,这笔资本目前有个主要投向,一是在潘楼街上买个大一些的铺子改造成“保真画斋”,专门做“当代书画家”,特别是没有出名的“当代书画家”的生意。 二是投入书画会馆的建设,这个会馆将设在开封府城西面的金明池和琼林苑一带。书画会馆的主要业务是鉴定、拍卖、收购和以书画会友就是一个会员制的艺术沙龙。 是用来充作流动资金,为后续业务的展开提供资金上的支持。 “行啊我出五万缗,还有五万忆之兄来出,如何啊” 苏大郎早就和武好古讨论过书画商行的业务了,而且他也懂点行,自然马上就认购了五万缗。 “可以,我出五万。”纪忆也没有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五万缗对纪家来说并不是特别大的数目,而且眼前的这笔投资绝对是值得的且不说年回本纪忆不看重一年一万多缗的回报光是成为书画商行的重要股东所能带来的附加利益,也足够让他掏钱。 什么是附加利益 就是方便操纵书画商行的唱卖活动书画,特别是当代士大夫书画的交易,从来都是充满猫腻的。 收受贿赂是犯王法的,就算不杀头不坐牢,亚龙湾看海也不好过啊。可是写几个字去唱卖,卖个几千一万的,这个合法吧 就是御史台知道了,也没法弹劾的。 人卖字那是天经地义的,就连本朝真宗皇帝也说过:书自有黄金屋的这都要弹劾就是在和普天下读书人为难了。 另外,行贿送书画也是常有的,可是这书画值多少就不好说了。如果能从一个权威的唱卖行走一边,再抬一下价钱,那可就是花小钱送大礼了。 那么大的利益,纪忆纪大官人的脑子那么活络,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十万缗的大生意,不到一炷香就谈妥了,让米友仁觉得自己很有做生意的天赋,刚想说几句恭喜发财的话,门外传来了迎客小二的声音。 “客官,这里就是二天一号雅间了。” “二天一”的是指丰乐楼的楼,二是指二楼,天一则是雅间号天字第一号也是这一层最好的一间雅间。 小二的声音刚落,二天一号雅间的房门就被推开了。武好古、武好、潘巧莲、高俅,还有化名赵乙的端王赵佶依次走了进来。 net 元符元年 第150章 都是马屁精(月票满400加更) “你,你” 米友仁这个时候看见赵佶了,他当然是认识端王赵佶的,米家父子本就是开封府书画圈最顶尖的存在,和驸马王诜是一个级别的,且又是顶级亲贵,怎么会不认识赵佶 不过他还是被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赵佶给惊住了,抬起指着赵佶好一阵结巴也许他根本没惊到,武好古心说:只是假装吃惊。 “元晖啊,”赵佶怕对方喊出自己的名号,连忙插话说,“我是赵小乙啊,不记得了吗” “赵小乙你是开封府布衣书生赵小乙” 赵佶话音未落,纪忆和米友仁同时惊呼起来。 两人都是一副看见大明星的表情,就差上去求签名求和影了不过武好古可不相信这两位会不知道赵小乙就是端王赵佶。 他们可都是消息灵通人士啊 看来做官还是要有点演技才行的。 赵佶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两个“好演员”,心里自是得意洋洋的。特别是对纪忆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因为纪忆的面部表情显得特别“可爱”,将崇拜、迷恋和敬佩等复杂的表情诠释的淋漓尽致。 真是个好官啊赵佶也认出了纪忆心想:以后若天遂人愿了,得提拔则个 顺便提一下,赵佶和纪忆之前之是远远见过对方,因此一下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原来是小乙哥啊,在下开封苏大郎,您的画画得太好了,在下实在太喜欢了,今日一定要求上一纸,至于润笔,您开个价吧,在下绝不还价” 苏大郎这个时候已经捧着一叠交引凑上来了,一张胖脸上满满都是尊敬,这个面部表情,可不比纪忆差多少啊。 又是一个好人儿不知道有没有官身若是没有的话,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大宋怎么能让这样的好人做一介平民呢赵佶看了看那叠厚厚的交引,没有打算拿,不过心里那个得意啊还得意洋洋看了眼武好古,仿佛在说:看到没有市场已经给出了评价 又是一个马屁精 武好古心想: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吗做人要有骨气,要堂堂正正我武好古怎么尽交这样的朋友 想到这里,他一脸正色地问纪忆道:“忆之兄,墨娘子没有来” “墨娘子”纪忆一怔,“没有啊她不是一直都在城西金明池西南的莲花庵吗” 美人儿原来在莲花庵啊 赵佶马上就不动声色,记下了地址他不打算再提这个问题了,作为大宋的亲王,他不能太轻佻了。 打算停当之后,赵佶又将目光投向了雅间里面还没有什么表现的二人,马植和张熙载。 张熙载还好,他不知道情况,所以就端出一副恭喜发财,人畜无害的表情。赵佶没怎么在意,然后他就被长得威风凛凛的马植给吸引住了。 马植也在看他,瞪着眼睛,显得非常惊讶。他当然不知道赵小乙就是端王赵佶下一任大宋官家的热门人选而且他也不知道“开封布衣书生赵小乙”什么的。 这几日,他几乎天天和童贯见面,畅谈北朝军政,哪有心情关注人斗画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不过看纪忆、苏大郎、武好古等人对这位赵小乙的态度,也就能猜出此人的身份一定不寻常了。 “这位壮士如何称呼”赵佶看着马植,称呼他为“壮士”。 “在下马植,河北人士。”马植见赵佶被人众星捧月一样,也不敢怠慢,起身行了一礼。不过并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河北马植。 “河北人士,”赵佶突然想到了日趋紧张的辽宋关系,于是又问了句,“河北哪里” “河北东路,清州。” 清州就是日后的河北青县一带,现在是个面积很小,地势狭长的州,北面靠近宋辽边境的界河就是海河,南面和东面是沧州,西面则是信安军、霸州和河间府。 由于黄河北流正好从清州过境入辽,使得原本战略地位并不特别突出的清州,一下子成了宋朝君臣非常关注的地方。 一旦清州有警,大宋恐怕就有大难了。 “清州地方上可安稳”赵佶问,“北面可安稳” “安稳,”马植道,“黄河北流虽然害了沧州和河间府,不过对清州却是好的。” “好”赵佶有些不明白。 马植笑道:“清州如今成了宋辽交易的要冲,由黄河北运南来的货物,都要从清州过。 至于北面某家就是个商人,不大清楚状况。就知道北面如今自己也麻烦缠身,根本抽不出他们的宫帐军,就是一些京州兵在瞎咋呼。” “北面麻烦缠身”赵佶感兴趣地问,“是甚麻烦” “阻卜。”马植道,“就是漠北草原上的那些游牧之民,如今号曰阻卜,有东南西北四部,北阻卜年前就反了,契丹人一直和他们打到现在,都还没有平定呢。” “还有这等事情”赵佶有些吃惊。 这个时代消息闭塞,便是他这个亲王,对草原上的事情也所知不多这当然也是大宋朝廷有点忽视情报工作造成的。 历史上北阻卜和契丹打了十几年,都不见有宋朝暗通北阻卜的史料出现。而宋金联盟,完全是辽国汉人马植在一操办,如果不是他,大宋朝廷估计要到女真席卷燕云时才会知道辽金战争的事情。 “此事千真万确。”马植道。 他对大宋国内的“不知辽”也有点惊讶。大宋一方面有严重的恐辽症,同时又不知辽,似乎也没有派出大量的细作往辽国刺探若是大宋真的想在将来复燕平辽,一定得多搞些细作,最好成立一个专门刺探外国情报的衙门 赵佶想的没有马植那么深远,他只知道这回大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至少能在西北扬眉吐气一回,若是能乘势灭了西贼就好了 就在赵佶有点想入非非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小二招呼的声音:“位客官,这边请二天一号雅间到了。” 这回来的是武好古的两个兄弟郭京、刘无忌,还有老军汉林万成和他儿子林冲。陆谦陆小乙并没有来,他今日有军务缠身,走不大开。 林家父子都穿着青布襕衫,已洗的有些发白,全身上下的行头,都显得非常简朴,只有林冲在鬓角上插一朵梅花,倒是让他显得年轻精神了一些。 这两父子看着依旧有些忧愁,还是在为林冲的娘子问题发愁。虽然有了武好古提供的贷款,小小一间的房子总算有着落了。 可是张木匠,就是那个什么武艺都不会的张教头依然看不上林冲老头子嫌弃林冲没本事,怕女儿跟着吃苦。 而且就在林冲护着武好古在外行走的时候,号称开封禁军第一针的“绣花于家”的大郎于百花已经托了媒人向张教头提亲,想要娶张小娘子做填房了 “绣花于”可厉害了,祖上是魏府牙军银枪孝节都的悍将,在“赵在礼屠军”后投靠了石敬瑭,后来又历仕后晋、后汉、后周和大宋,虽然没有得到什么高官,但也是大宋开国时代的军将。 而在天下太平之后,于家可就更了不起了,一边世世代代当着禁军的小武臣,偶尔还出几个品的小武官;一边还开起了绣坊,经营出了诺大一份家业 这“绣花于家”的本事,林万成林冲父子哪什么去比 弓马骑射早就过时了 赵佶对林万成父子的兴趣也不大,倒是被郭京、刘无忌两个道士给吸引住了。道教是赵宋的国教,赵家的祖先还被遵奉为道教的天尊,就是财神爷赵公明。所以包括赵佶在内的赵家之人都信道教,赵佶更是喜欢和道士亲近。 而郭京和刘无忌两个混迹江湖的假道士也真有点道亨,看见被众人围着捧着的赵佶,马上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了。 至于是谁,不敢乱猜。 打卦算命这一行也是博大精深的,不过郭京、刘无忌两人不过是入门级的水平,还不能真正看透命理术数。只能靠“看”、“听”、“说”、“演”四字真经混点小钱。 所谓看,不是看相,而是看人的表情、神态、衣着、出等等。通过这些去揣摩对方的心思,猜测对方的地位。 而听,其实和看一样,也是通过观察进行分析,推测出对方大概的身份地位和内心的想法。 至于说和演,则都是建立在看和听基础之上的。只有看准了,听对了,才能说好演好。 而今天,郭京和刘无忌一看就看出赵佶不简单了。不仅被人众星捧月一样围着,而且气质仪态都显得高雅不凡,被人捧着没有一点扭捏,显然是早就习惯了的。 另外,他们刚才在廊道还看见了高俅和几个端王府的护卫所以用不着听,光是看就能看清楚了。 而看清楚后,就是“说”和“演”了。 不过要说好和演好可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说错话,演砸锅 好在郭京和刘无忌都是有点江湖经验的,知道“说”的关键不在话多,“演”的关键更不在戏多。 他们是神棍,又不是戏子。 于是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然后一起上前到了赵佶跟前,同时行礼,恭恭敬敬,一揖到地 net 元符元年 第151章 谁是马屁第一人(月票满450票加更) 看见两个道士进来,武好古就在心里面暗叫了一声不好! 因为巴结端王赵佶的事情,武好古早就和郭京、刘无忌说了。而今天这样的场面,两个神棍要是再看不出赵小乙就是赵佶,他们也别在神棍界混了。 可是郭京和刘无忌一旦点破了赵佶的身份,那……可就不好玩了。 虽然“端王轻佻”的评论是流传史册的,而且也得到了公认。但是赵佶现在可不知道,他更不会知道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所以一旦被点破,那么赵佶很有可能端起大宋亲王的臭架子,以后不和大家一起玩了。 这多没劲啊! 而且,武好古、纪忆之、苏大郎这些人什么身份?凭什么去巴结一个高高在上亲王殿下? 如果不是赵佶玩性大,换成他哥赵煦,你想跪舔你有资格吗? 因而看见郭京和刘无忌大礼参拜赵佶,三个一心要拍赵佶马屁的家伙,都把心脏提到嗓子眼了。 可千万别说什么“拜见端王殿下”的话!要说了就糟糕了…… 不过还好,两个神棍参拜完毕,一言不就闪到一边儿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下赵佶糊涂了,他本来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两个道士看穿了。可是那俩道士怎么拜完了以后就不言语了? 什么意思啊? 他们为什么拜自己? 赵佶很有些奇怪,看着郭京、刘无忌问:“二位羽客方才因何拜我?” 郭京听见问题,念了句“福生无量天尊”,然后才微笑着答道:“贫道今日出门前多饮了几杯,因而方才进门时眼花,将郎君看成天上的大道君,所以才拜的……真是叫郎君见笑了。” 什么?把我看成大道君了?这什么眼神呢? 赵佶觉得有趣,又问刘无忌道:“你呢?你也喝多了?” 刘无忌笑道:“贫道倒没有喝多。” 赵佶又问:“那你也把我看成了大道君吗?” “没有。”刘无忌说,“只是贫道昨日梦见了希夷老祖,他说贫道今日有仙缘,可见到下凡的仙君。方才见了郎君,贫道便知老祖所言不虚,因此才拜的。” 希夷老祖就是陈抟,五代宋初时的大道人,被周世祖封了白云先生,宋太祖则封他为希夷先生。据说活了118岁,在北宋端拱初年才仙逝于华山张谷。 在后来,这位希夷先生就被道家当成了神仙,称为希夷老祖或陈抟老祖了。 陈抟老祖托梦说赵佶是“仙君”,这个在赵佶看来是可能的……因为他本来就是“神的子孙”嘛,他家老祖是赵公明啊! “有意思,有点意思。”赵佶听了两人的说辞,表面上只是淡淡一笑,不过心里却记住这两个道士。 赵佶顿了顿又问:“不知两位羽客高姓大名,在何处修行?” 郭京说:“贫道郭京,号清玄,在海东云台仙山修行。”然后他又一指自己身边的刘无忌,“这位是刘无忌,号清虚,和贫道一起在云台仙山。” “云台仙山?”赵佶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他不仅喜欢神仙,而且还爱玩,可惜身为亲王的他,只能在开封府地界上转悠。 “可是‘郁郁苍梧海上山,方丈瀛台有无间’的郁州云台山?” “正是。”郭京笑着一指武好古道,“贫道就是在云台山遇见这位崇道先生的。” “哦?”赵佶笑问,“大郎,你也去过云台山?” “去过,”武好古说,“还在云台山画了一幅《云台山居图》。” “《云台山居图》?在哪里?” 武好古笑道:“在潘楼街上的武家画斋中,你若想看,明日派人来取就是了。” 《云台山居图》是一幅山水画,不过也不是寻常的山水,而是一幅工笔写实山水画。完美的将云雾笼罩中的云台山美景记录在了画绢之上。 “好,好,”赵佶笑了起来,“明日便叫人去取。” 他是真的想去天下间云游的,可惜生在天家,就注定少了凡人的那份自在,也只能通过武好古的画,一览云台山的美景了。 …… 丰乐楼,中二天一号雅间内传出了丝竹和欢笑的声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真是到了宾主尽欢的时候。次以一个“布衣士子”的身份和人结交的端王赵佶,也享受到了士子的快乐。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开心……在陪宴的乐伎的丝竹和歌唱声中,赵佶甚至觉得自己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而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凭着自家的才华游戏人间,大概会比现在更加快乐吧? 平日里有些贪杯的武好古,今天却是没有一点酒兴,每次端起酒碗就只是浅浅的抿一口。因为他需要保持足够的清醒去应付赵佶,同时还要观察纪忆、米友仁、苏大郎、郭京、刘无忌五只“马屁精”的一举一动。 并不是为了鄙视他们,而是为了向他们学习! 大宋毕竟是个封建社会!可不能和后世的新中国比,不拍马屁,不说假话,想靠一身铁骨铮铮就做成大事是不可能。那种人就算不去亚龙湾住海景别墅,也不会得到宋徽宗这样的昏君的宠信。 没有昏君的宠信,做个青史留名的嘴炮好官没有问题,但是要做出救国救民的大事,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要做事,就得先把宋徽宗哄开心了! 而要哄好了宋徽宗……光靠磕头做奴才是不行的,这货根本不吃这一套啊。 再说了,他要人给自己磕头,何必装赵小乙?直接把武好古叫去端王府磕头不就行了? 这个出生在天家的“道君”,要的就是当凡人的那种逍遥和快乐。 这一点可是有真实的历史可以证明的! 就在武好古向“马屁精”们学习的时候,纪忆忌大官人突然把话题引到武好古和“赵小乙”的书画比斗之上了。 “小乙哥,说句实话,你和武大郎的画技比斗是不大公平的。” “不公平?”赵佶一愣,“哪里不公平?” 纪忆笑道:“譬如那纸《毗沙门天图》,武大郎是照着人画的,而你是照着画画的……这里面的难度可大不一样啊!” 对啊!好像是不大公平。 赵佶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 纪忆又道:“真要比斗,就该公平,都照着真人画。” 武好古听了这话心道:那宋徽宗还不得输得北都找不着? “画谁呢?” 赵佶却兴致勃勃地问。 他和武好古比画,一是不服武好古的“画中第一人”;第二就是贪玩,亲王的生活太无聊,自己给自己找个乐子而已。 输赢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过程好玩罢了。 “画美人。”纪忆说,“还不能是一方相熟的美人……以防一方画熟了。这样就不公平了!” “对,有道理。”赵佶点点头,觉得这个纪忆虽然是芝麻绿豆官,但见识还是很有一点的。 “那要画谁?”武好古这时插话问道,“难道要画墨娘子?” 纪忆摇摇头笑道:“墨娘子你已经画过了,这可是占便宜的。” 武好古心想:就是那幅《墨娘子舞蹈图》叫赵佶去临,他没有一两年的功夫也临不好! 纪忆看了眼武好古,又看了看赵佶,笑道:“不如这样吧,二位不如借这一次开封府花魁大比的机会,各画十幅花魁图,然后挂在王楼、潘楼、丰乐楼、遇仙楼、清风楼和八仙楼还有撷芳楼,让开封府的士子庶民来选出一个胜者如何?” 什么? 要让赵佶也来画花魁,还要和自己比试,而且还是一画十幅,这纪忆该不会早就计划好了吧? 武好古想到这里,突然间就恍然大悟了。 这纪忆之原来在下一盘大棋啊! 花费巨资办花魁大比,再请自己给获胜的花魁画像,再加上这次把家伎墨娘子拿出来给自己做模特……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在布局,而布局的目的,则是引赵佶这位未来的皇帝入局! 而把赵佶引入局的目的,不必说了,自然是为了拍马屁…… 凭着这份拍马屁的功夫和心思,在如今的大宋可称天下第一了! 看来这位纪忆纪大官人,在这个时空怎么都要位列七贼……呃,也许是八贼(再加一个米贼友仁)了! “好啊!”赵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着了纪忆的道,反而大声叫好道:“大郎,你看怎么样?我们比上一场吗?” “比就比!”武好古笑着瞥了纪忆一眼,“不知有何彩头?” “自是有彩头的,”纪忆笑道,“铜钱如何?” 铜钱? 武好古和赵佶同时一怔,钱是好的……可是不是俗了一点? 纪忆笑道:“既然要叫士子庶民来评,那怎么个评法?我的方法就是扔铜钱。在两幅画下放上箩筐,他们觉得谁画得好,就往里面投一个铜板,不许多投,就投一个。 最后只需要数一数铜板多少,就能分出上下了。而取胜的一方,就把所有的铜板都拿走,如何?” 这不是投票吗?纪忆还真是会动心思啊!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赵佶笑道,“这法子好,就这么办了!” 元符元年 第152章 谁的通天梯,求月票,求订阅) 事情的发展还算顺利 只是还算而已。 因为武好古本来只想自己一个人搭上端王赵佶通天梯,最多再带上郭京、刘无忌两个好基友。可是没想到,现在变成了一堆人围着赵佶在拍马屁 而且武好古的马屁功夫看起来也不够高明,至少比不上纪忆纪大官人。 另外潘巧莲这丫头不知怎么的,和端王赵佶仿佛很亲近。 虽然看不出两人有什么男女之情,但是眼下毕竟是宋朝啊,这种关系似乎也不大对头。再说了现在又是端王选妃的关键时刻,这潘巧莲不会变成潘皇后吧 “十八,这些日子我去寻了你几次,你十一哥总拦着不让我见你” 酒足饭饱后从丰乐楼里出来的时候,武好古和潘巧莲都不约而同走在众人的后面,接着这个会,多日不见的两人,总算能说点悄悄话了。 一听武好古提起这件事,潘巧莲的秀眉也蹙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在嚼舌头,说我们俩私奔了你也知道的,将门是非多,十一哥也是为我好。” 武好古听了,忍不住看了眼被一堆人围在间的端王赵佶。 “十八,你怎么和他一起来我家的他可是” 潘巧莲没有从武好古的话听出醋意,只是说:“这事儿也赖你,上次在潘家园给我画的写真出了大名气,他也知道了,就叫人索了去。临摹不过瘾,还要画真人。 不过现在好了,他要去寻你的墨娘子了” 什么叫“你的墨娘子” 武好古也听出醋味儿了,连忙笑着解释道:“那不是为了和赵小乙比试嘛不对,这事儿怕是纪大官人的一个局吧” 潘巧莲瞥了自己的情郎一眼,低声说:“才看出来啊,你呀就是人家的梯子” 可不是嘛,纪大官人现在就跟在赵佶身边,聊得可起劲儿呢看来赵佶和他,是相见恨晚啊 若是来日赵佶登基亲政了,纪忆还不得红得发紫发亮搞不好还能当上蔡京老贼的接班人,成为北宋新党的第四代掌门人如果北宋还有未来的话。 “做梯子就做梯子吧,”武好古看了眼高高大大的赵佶,低声对潘巧莲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我看纪忆之是个人物,将来肯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武好古知道自己不是做官的料,也不打算在官场上呼风唤雨,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不需要官场上的朋友。 相比勋贵和北人背景的米友仁,南人和平民出身的纪忆才是有资格进入新党核心的人物。 而且米友仁的学识儒学肯定不如纪忆,不一定能考上进士。若是考不上进士,未来要出头就不容易。 所以能结交上纪忆这个朋友也不错说不定将来可以通过他去影响宣和北伐的结果。 潘巧莲看了武好古一眼,还是摇摇头:“纪忆之眼里未必会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不过我们也不做大事,面子上他总还是会敬你一些的。” “若是要做大事呢”武好古试探着问。 “做大事你要做甚大事”潘巧莲又些警惕地看着武好古。她根本不希望武好古去做大事,不仅不希望,最好武好古连那个心思都别起。 因为生在将门的潘巧莲本就是游走在大宋权力核心周围的人物,知道那些可以做成大事的人,都是什么样的都付出了什么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只是说说,”武好古笑了笑,“我能做甚啊” 他也知道潘巧莲的心思,可是未来的历史进程如此悲惨,不由得武好古不努力奋斗。 潘巧莲点点头:“那就好不过你若真的要做大事,那以后就没有朋友,只有同党了 现在关系再好,将来一旦处于不同阵营,可就是死对头了便是同党,为了利益,还是会斗个你死我活的”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想要做大事,你得先考个进士你考得上吗” “考不上啊”武好古摇摇头。 可做大事一定要考进士吗 武好古可不这么认为,而且他还知道自己的大事如果不成功,纪忆马屁本事再好,将来也是挡不住女真铁骑的 丰乐楼是在马行街上的,众人从丰乐楼出来,沿着马行街向南,行到潘楼街和马行街相交的十字街口时,便要分了。 赵佶和米友仁、马植一起走了,郭京、刘无忌、林万成、林冲四人则折返向北,往北厢的住所而去。 武好古、武好、纪忆、苏大郎还有潘巧莲一起,则沿着潘楼街往东走。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晴空万里,也没有什么风,走在街上感到非常温暖。因此潘楼街上也是人头攒动,各种各样的小吃摊都摆了出来,飘着香气,吆喝声不绝于耳。 这一幕,又让武好古想起了自己在后世生活工作的城市,也想起了二十多年后的天倾之劫。 所以大事儿还得干,可不能遂了潘巧莲的心思。 “忆之兄,你可真是好段啊” 现在已经是武好古和纪忆并肩而行了。 纪忆闻言苦苦一笑,对武好古道:“既然入了官场,便是要努力向上,耍点段也是不得已。 其实还是崇道你比较自在啊,风流才子一个,又有大把的钱可使,可以云游天下,自由自在,便是宰相都不如你快活。” “宰相”武好古一笑,“那么是忆之兄见过章相公了” “几面之缘而已。”纪忆笑道。 还真会巴结大官 武好古心想:历史上他不会是受了章惇的牵连,在宋徽宗即位后就淡出官场,最后湮灭在滚滚历史长河了吧真要那样,自己可就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了。 “看来忆之兄今后定能飞黄腾达,在下可得交你这个好朋友。” 纪忆应景似的大笑:“崇道,你我现在就已经是至交好友了对了,那位马植是何来头我看他不大像商人啊。” “不像商人”武好古早就知道纪忆会问起马植了,所以没有感到诧异,“你觉得他是何人物” 纪忆眉头微皱,“他像高丽人。” “像高丽人”武好古一愣,马植哪里像高丽棒子了 “这几日住在同馆里面的高丽枢密院知奏事尹瓘的气质就和他挺相似的。” 纪忆提到的这个高丽大臣的确和马植有差不多的背景,他出身在高丽功臣之家,是坡平尹氏的嫡子,虽然是状元出身的官,但是高丽的科举主要是拼爹的。 所以尹瓘受得并不是科举应试教育,而是和马植一样,允允武,还会带兵打仗和宋朝官在后方运筹帷幄的带兵方法可不一样,人家是要临阵指挥,而且兵有时候还是自己练的。 “这尹瓘是何等气质”武好古问。 “不似官,也不像武将,似乎是兼具两者之长。” “允允武,”武好古一笑,“古之名将,不多是如此吗” 纪忆一想,点了点头,皱眉道:“对,就是这样可他一个商人,又何来这等气质” 武好古说:“他不是商人他现在就住在米府,等过上几日,我把他约出来和你单独见面如何” 纪忆显然发现了马植的价值今日宴席上马植说的那一番话,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 “那便多谢了。”纪忆笑着一拱。“今日就此别过,待来日各楼花魁选出来了,再请你去莲花庵画画吧。” “好,”武好古笑道,“一言为定。” 说完这番话,纪忆又和武好招呼了一下,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语,便就此别过,快步往任店街上的宅邸走去。 今天他可是收获颇丰,而接下去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可要忙碌一阵子了。 “你拜了武好古为师元晖,你家可是书画双绝啊” “大王,那武好古在绘画一图上的本事可比我强太多了,不服不行啊。” “强太多了孤王怎不知道” “大王,我家有一些老师亲笔写的绘画书册和样图,明天我给您送去,您看了就知道了。” “那他的画比孤王” “这可不好比,绘画一图,写实写意,各有千秋,我师父的本事在写实上面。若无师父的教导,以在下的愚笨之资,穷尽一生,都不可能达到师父的成。” “他真的恁般厉害” “真的,我师父的绘画本身可高强了。” 天色将近黄昏的时候,武好古的好学生米友仁已经亲自将端王赵佶送回王府了。还跟着赵佶一起进了书房,见到了赵佶画的一大堆“潘巧莲图”。而且他一看就看出了赵佶并没有掌握武好古人体绘画的皮毛,基本上还循着“吴家样”的路子在画。 虽然通过临摹潘巧莲写真图掌握了潘巧莲的脸部和部的绘画法方,加上“吴家样”的衣带当风,也能画出不错的人像图,但是绝对画不了衣服穿得很少的墨娘子。 好在武好古已经教了米友仁不少真本事,现在米友仁正好拿出来转授给赵佶,这样赵佶就能继续玩下去,也会知道自己和武好古的差距有多大。同时,米友仁也会得到一部登天之梯 net 元符元年 第153章 待诏直长 汴河大街上,潘孝庵潘大官人的宅子里面,武好古和潘巧莲双双而至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潘巧莲是和端王赵佶一起走的,回来的时候,赵佶变成了武大郎 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等着妹子回家的潘大官人,顿时就有挨了一闷棍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武大郎这臭小子怎么又和自己的好妹妹勾搭在一起了呢 端王殿下在哪里他便是不亲自送潘巧莲回家也该派高俅走一趟啊怎么变成了武大郎难道难道端王殿下知道了武大郎和潘巧莲的情事儿 自己的国舅爷就要没有了 想到这里,潘孝庵连拔剑砍死武好古的心思都有了。不过心思归心思,大庭广众下砍死妹子的情郎还是不行的。 况且,皇后大位的角逐也不是恁般容易的,涉及到的因素太多了。比如官家的意思,向太后的意思,宰相的意思若是向太后和官家心里有了人选,轮不到潘巧莲做皇后,那武好古也是不错的妹夫人选。 “大郎,十八,可把你们等回来了。” 潘孝庵四下望了望,没见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人,便连忙将武好古和潘巧莲请进了自己的宅子,还一路把他们带进了内堂。 “大宅门里是非多,你们两个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省得有人嚼舌头根子。” 在内堂里面坐下后,潘孝庵就一脸诚恳地对武好古和潘巧莲说。 “知道了,”潘巧莲并不怀疑哥哥,只是笑道,“奴以后会小心的大武哥哥,你以后也得小心些才好。” “那就好,那就好了。”潘孝庵连连点头,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妹妹叫武大郎小心什么难到是小心自己 武好古知道潘巧莲还在吃墨娘子的醋,她的话是叫自己离墨娘子远一些,人家现在是端王赵佶的女人了 不过正是因为墨娘子看上去要归端王了,潘巧莲也就没有继续吃醋况且,武好古只是为墨娘子画了幅画,又没有做别的事情。 潘巧莲心道:应该没做吧不过就算有甚底也不要紧,那女人落到端王里,不会再吐出来了。 “知道,知道了。”武好古苦笑道,“接下去可得忙上一阵子了这些日子到画宅订画的人太多了,光是订金就收了超过五万,恐怕得忙上几个月才能画完。 另外,还得筹备书画商行的事情城外的会馆,城内的保真画斋,都得尽快建起来。画斋最好能在花魁大比结束前开张,这样就能将我和端王所画的二十幅画都放进去供人观摩上一阵子了。 只要能打响招牌,那下面的生意就容易做了。” 武好古慢慢说着自己的商业计划,其实也谈不上什么计划,不过是些摸着石头过河的设想。 他是个不错的画家,但并不是一个商业上的管理人才。对于如何创建并且打理一家商行或者公司,是没有多少经验的,一切都得摸索着来。 幸好他挑了一个自己非常熟悉,而且是有高利润的行业入。这样管理上就算粗放一些,利润还是有保障的。 若是冒冒失失进入一些低利润的行业,比如开个饭馆,以他的经营水平,多半会亏得血本无归的。 潘巧莲听着很感兴趣,显然她并没有想到自己有可能成为皇后娘娘,而是一心一意准备当个逍遥自在的老板娘。 而潘孝庵根本没心思听这个,他的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看到妹子的表情,就有点心焦了。 他这些日子,其实也在端王府和刘有方那里使了钱。知道端王殿下和自家妹子相处的还算愉快。虽然没有看出什么男女之情,但至少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儿,玩到一块儿。 这就已经可以了毕竟别的皇后大位竞争者,端王殿下连画像都没见过 潘巧莲的领先优势,还是颇大的。 生意上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潘孝庵正要在家设宴,招待武好古时,门外女使突然来报,“有武家人前来,在门外求见。” 武好古一怔,忙站起身来。 这几日他可一直在等宫的宣召,现在家里来人,莫非是宫里的官家、太后想要自己去画图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门外走进一人,正是武好古的弟弟武好。他没有和哥哥一起送潘巧莲回家,而是自己先回了第一甜水巷的宅院。 “大哥,快些回家。” “怎么了家出了何事” “宫来人了,是翰林图画院的梁大官,是有敕命于你,让你立刻返回家。” 梁大官就是梁师成,原本是勾当翰林书艺局,在刘瑷去西军当走马后,就被任命为图画院的勾当官了。 这个人,日后可要位列六贼的,而且还号称是苏东坡的私生子,还以官身份了进士,可是个大牛 武好古正巡视着要结交一下梁师成的时候,潘孝庵已经大笑着给他道喜了。 “恭喜大郎,看来要不几日,你便不再是布衣了。” 潘巧莲更是大喜,笑道:“大武哥哥,终于等来了,快些回去吧若是得了绘画称旨,就叫张二郎张熙载来通报则个。” “好,好的,”武好古吸了口气,冲着潘大官人一拱,笑道,“十一哥,那好古便先告辞了。” 梁师成说起来也是武诚之、武好古父子的熟人,因为武家画斋的主营其实是书画不仅有绘画,还有书法作品。而梁师成之前管的是翰林书艺局,是负责宫书法作品的收集、制作和管理的,也从武家里进过货,上次的退货风波也有他一份。 不过那时他是奉命行事,而且也没怎么出头,所以也谈不上和武家结怨。 当武好古跟着弟弟武好急匆匆回到第一甜水巷的家宅的时候,穿着一身绿色官袍,面白无须,看上去质彬彬的梁师成正在厅堂里面和武诚之一起喝茶说话。 “大郎,快过来拜见梁大官。” 看见儿子进来,武诚之连忙招唤武大郎上前。 “见过梁大官。” 武好古上前行了一礼,并不是磕头大礼,仅仅是拱了拱,弯了下腰这是宋朝平民见官的标准礼仪,叩头什么的那是认罪哀求的时候才行的礼。 “不必多礼,先接敕命吧。” 梁师成满脸堆笑,显得非常客气,说话的声音也极温和,没有一点“大奸臣”的模样儿。 说着话,梁师成就站起身,取出了一封黄麻敕书。宋朝的“王言”,也就是民间所谓的圣旨是分为:制、诏、诰、敕、旨、册、谕、令、檄等类型的,各自代表不同的概念。 其诰和敕,是指官吏接受封赠的寻常书,一般是黄麻纸上书写的。其封赐五品以上官吏称之为诰命,五品以下则称为敕命。 另外,和后世人们想象的不同,在宋朝接受敕命是不需要行跪拜大礼的。跪拜大礼在宋朝是相当隆重的,不是后来的大清朝,官员百姓动不动就矮半截。 在宋朝,只有“宣麻”才需要跪受制书不是诰和敕,而“宣麻”的意思宣读写在白麻纸上的制书。根据宋代礼制,自妃后、皇太子、亲王、公主、宰相、枢密、节度使并降制,用白麻纸书 所以武好古想跪还没资格呢 另外,“宣麻”时的制书都是翰林学士亲自起草的。而敕书则是“海词”,就是现成的训词,写上名字就能用,人人都是一样的。 而今天梁师成带来给武好古的敕命,就是一份“海词”,内容是敕命武好古为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长 没错,并不是绘画称旨,而是待诏直长,就是之前陈佑担任的那个差遣。待诏直是略称,正式的称谓就是待诏直长。 这下武好古稍微有点傻眼了。 因为待诏直长只是大吏,并不是官,而且要得官也没有绘画称旨那么容易,根据规定,必须十年无过,才能出职为官。 当然了,并不是说这差遣不好。 实际上,开封府书画行里面所有的人除了武好古,都是情愿当待诏直长而不愿做绘画称旨的。 因为绘画称旨就是个空头名号,没有一点实权。而待诏直长则是翰林图画院内的号人物,上头就是俩勾当官。而且还是开封府书画行当然的行首,书画行里所有的商家都得巴结待诏直长。要不然不仅宫的生意没得做,待诏直长还能利用书画行首的地位整治商家,比如开具不利的鉴定书,比如和买商家的珍藏等等。 谁要有了这个差遣,一年有纯的一万缗进项去除给上峰的孝敬后都不必动笔绘画。 不过这份差遣也不是轻易可得的,绘画高是肯定的,一般还得在翰林图画院多年任职熬资历,还得拿出一大笔来孝敬打点,才能补了这个缺。 武好古一没入过翰林图画院;二没孝敬打点,而且还和刘有方结了梁子,怎么就得了待诏直长这么个肥缺了 这事儿不会又是刘有方在使坏吧 这老家伙怎么没完没了啦 net 元符元年 第154章 无奈(第二更) “梁大官,这图画院待诏直长怎么会授给在下的是不是刘大官的意思” 看着眼前这封黄麻敕命,武好古也不和梁师成废话了,直截了当便问。 梁师成笑吟吟看了武好古一眼,现在武好古还没“领旨谢恩”呢,理论上他还可以“不就”,也就是不奉诏。在宋朝,这么干是不会被砍脑壳的。不过官家会非常不高兴 “崇道兄,你可知这个待诏直长有多少人想做又价值几许” 一个待诏直长,便是有资格担当的资深待诏,也得花上四万缗才能入。武好古现在出过一个大子儿吗刘有方是憎恨金钱还是太喜欢武好古了,就把这么个肥缺给了他 至于往后的小鞋武好古今天在和谁“玩”啊 赵佶 端王赵佶 眼下的皇位继承热门人选 就算他做了待诏直长,这小鞋也不是刘有方能做主让他穿的。所以刘有方根本不可能自找麻烦,把武好古这么一个有后台的刺头找去做待诏直长。 “那”武好古更糊涂了,“那如何会给我做还请大官明言。” 说着话,他就给老爹武诚之打了个眼色,一张五百缗的“私交子”就塞到梁师成了。 梁师成接过“私交子”,苦苦一笑道:“和你说也无妨,你的待诏直长是官家让给的。” 官家 武好古一愣,大宋当今的官家不就是哲宗皇帝赵煦吗他好像不认识自己啊,也没听说过赵煦有多热爱绘画艺术,为什么要给自己怎么一个肥缺 难道是端王赵佶回去后和哥哥说了自己的本事 看到武好古一头雾水的模样,梁师成也只剩下了苦笑。本来待诏直长这个位子他准备万缗卖出去的,自己至少能得一万五千缗。买主都寻好了,就等一交钱一交货。官家不知怎么,突然把自己叫去,问了武好古的情况,然后随口就给封了待诏直长 一个价值四万缗的肥缺,在皇帝眼,什么都不是啊 另外,武好古能得官家钦点当待诏直长,后台可是和钢板一样硬啊以后谁敢问他要贿赂而且他还恁般年轻,在待诏直长的位置上没准能干上几十年,说不定还会从待诏直长直升上掌画院 一想到今后要和武好古长期搭班,梁师成就有一种哭都哭不出来的感觉。不过面子上还得堆满了笑容,“崇道兄,你可是受官家看重之人,今后在翰林图画院里,你我可要互相照应则个。也不必称咱家大官了,就叫咱家的字号吧。” “不就”是不可能了,武好古可不是东华门外唱名的好汉。皇帝金口玉言要给你个肥缺,还敢“不就”的话,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如今大宋的官家赵煦可不是个特别好脾气的主儿,他连相濡以沫的皇后娘娘说废就废了,那些旧党人物不合他心意的打发去“亚龙湾”,也不皱一下眉头。这个家伙分明就是个心黑狠的官家天知道他会怎么整治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武好古也不是什么好汉。 想清楚了其的厉害关系,武好古马上换上了一张笑脸,冲着梁师成一拱道:“守道兄,我真个没想到可以做上待诏直长的位子因而也未有准备,不过应尽的礼数,我还是知道的,以后一定补上。” “礼数”就是送钱 如果现在是刘瑷在做翰林图画院的勾当官,武好古是一个铜板都不会给的。但是梁师成人家可是“六贼”之一 这种人为,能不得罪,最好别去得罪他。 所以钱还是要给一些的,不过也不必给万那么多,有个一万缗也算尽到礼数了毕竟这个差遣是官家要给的,又不是向梁师成买的。 梁师成听武好古这么一说,也是眉开眼笑,倒不是贪图那点钱,而是知晓了武好古的态度。只要能谈钱,大家就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了,以后总是可以相处的。 “还有一事,”梁师成笑着又说,“明日午时前后你就到翰林图画院来,等候官家的宣召。 至于入职的一应续,等见过官家后,咱家带你去办。” “待诏”之职,顾名思义就是等待召见,虽然不是每天都要当职,但是比当绘画称旨可忙多了。 “知道了,”武好古道,“明日一定准时到翰林图画院。” “好,好,这样就好。”梁师成站起身,“咱家要早些回去复命了,今日便不叨扰了。” 武好古和武诚之两父子听梁师成这么说,也不好在挽留,便起身一路把梁师成送出了门。 月光,如洗。 武家宅邸的书房,灯火一直晃动到了深夜。 武好古和父亲相对而坐,书桌上摆了一壶浊酒和两个小菜,父子二人一边对饮,一边在说着将来的打算。 刚刚过去的一天,真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白天的时候和端王赵佶来了个樊楼相会丰乐楼又名樊楼,然后又在潘家见了潘巧莲,到了傍晚还得到了一个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长的差遣这当然是喜事儿,画院待诏直长几乎百分之百可以“出职”,又是开封府书画行的当然行首,因而是寻常画师没有官职的画师梦寐以求的职位。 就在几个月前,武好古被魂穿前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坐上待诏直长的宝座。 可现在,他居然有点嫌弃这个职位“不自由”,“出职”前的等待时间也太久。 想起来,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啊 不过,武诚之的嘴却是笑得快合不拢了。如今的局面,潘楼街武家可真是要大兴了他的长子居然做了待诏直长,而且只有二十岁出头这在翰林图画院历史上,就没有第二人了。 而他的次子也是太学在望,说不定再过上一年多,就是东华门外唱名的好汉了 “好,太好了”他又饮了一杯酒,笑吟吟对儿子道,“你还不到二十,便是待诏直长了 以后就算安安稳稳熬资历,十岁前也能拿到官身了。不过你的本事大,不能用常理度之,我看也就是这两年便可有个官了,到时候画院就是你我二人共掌了。” 武好古对共掌翰林图画院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他倒是想成为画学的掌门人画学是宋徽宗时期开办的一所国立的专业美术学校,武好古倒是想将这所学校拿到里好好办一下。 如果有可能的话,把画学办成一所世纪标准的大学就好了 “爹爹,”武好古眉头微皱,现在他的计划有点被打乱了,“翰林图画院的差事不容易当吧” 武诚之听闻,却是哈哈一笑:“有甚不容易的所谓朝有人好做官,你如今是朝有人还怕做不好一个待诏直长” “朝有人”武好古一愣,“您是说端王”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大可能是他没有恁般快的。” 如果不算上一回在王诜的西园门口的一面之缘,武好古和赵佶只是刚刚认识,对方怎么可能马上就给自己恁般大的一个好处 “那是谁”武诚之笑吟吟问。 “不知道啊。”武好古说。 武诚之笑着一摆:“无妨总是有个贵人的,你不知道,别人一样不知道。不知道深浅,谁又敢招惹你 况且上一任待诏直长,如今可在西北军前吃苦呢” 这话也对。武好古的待诏直长是官家钦点,万一是官家看重他的本事呢这后台够硬了吧 武诚之又道:“另外,翰林图画院又不是第一天才开张,各种规矩都完备了。你只需一切照规矩办,总是能应付下来的。 不过一点你一定要记着,刚才的那位梁大官一定得喂饱了。明日就带上一万五千缗去送他,以后也要经常孝敬另外再带上二十张百缗的私交子,见了贵人便送一张,总不会错的。” “要喂那么多”武好古听了父亲的话又些肉麻。 武诚之一笑:“不多,不多你去喂梁大官,别人也会来孝敬你。等办妥了入职事宜,便在潘楼街大摆宴席,把开封府书画行的东家都请来。你给梁大官的那些,马上就能捞回来的。” 和父亲讨论了一番,武好古心里有些底了,便将话锋转到了和潘巧莲的婚事上面。 “爹爹,这待诏直长虽然不是官,但也是个不错的差遣,出职不过是时间问题。”武好古顿了顿,看着父亲,“那么儿子和潘十八的婚事” 不是官身,似乎是差了那么一些。 不过待诏直长的差遣可比一个九品芝麻官值钱多了,而且武好古还有端王赵佶这条线。 一个官身,不过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 所以武好古就不想再耽误下去,早些把潘巧莲娶了,也好真正在这个世界安定下来。 “爹爹知道的,”武诚之笑了笑,“潘十八是个好姑娘,你若能娶了也是福分啊。爹爹回头就去寻人做媒提亲,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多半也能成功的。” net 元符元年 第155章 官家赵煦(550票加更,求订阅) 崇政殿。 病怏怏的大宋官家赵煦现在有点焦急,又有点兴奋。他低头盯着铺在御案上的河北西路安抚使司送来的急报。“边疆有警”四个字一入眼,就像被刺了一下,视线随即便离开了那份奏章。这不是第一份从北方送来的警报了,河北东路和河东路的告急奏章,在昨天就由六百里加急快马送入了开封府, 份奏章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俱是通报北朝异动的 北朝,也就是辽国的“异动”,早在宋夏横山战役开打前,朝堂之上就已经充分讨论过了。 虽然包括宰相章惇在内的一干重臣,都一致认为契丹人不会为了宋夏之争就撕毁已经存在了九十余年的澶渊之盟,去挑起一场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的战争。 但是现在宋军在横山平夏城战役取得的胜利,已经大大超出了之前的设想。 宋军不仅守住了平夏坚城,击退了数十万西贼连续十天的猛攻,而且还频频深入西夏境内,接连摧破城寨、伏击西贼,甚至还趁着西贼大军撤退的混乱,以郭成、折可适率两千精骑奇袭西夏重镇天都山,俘虏千多人,获牛羊十余万,还活捉了西贼的六路统军嵬名阿埋 这一连串的胜利可不是在被动防御城寨取得的,而是在野战和攻城作战取得的,而且战场都在西夏境内。 经过这一系列的作战,宋夏之战的主动权,已经完全落在了宋军之 现在大宋的西军,看来也完全具备了在大漠草原上和西贼面对面野战并且取胜的实力。 虽然宋军暂时还没有能力攻破兴庆府和灵州这样的大而坚固的城池,不过却可以通过不断的野战和骚扰削弱西夏。 同时,章惇和曾布还提出了重启河湟作战的计划。准备利用青唐吐蕃之主瞎征新继,地位不稳,属下各有篡夺之心的会进攻河湟,夺取青唐,从而包抄西贼南线。 总之,宰相章惇和枢密使曾布现在都认为,灭亡西贼,或者将西贼从灵夏一带驱逐迫使西夏西迁去亚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大了。 只需要坚持目前的战略不攻灵夏坚城,不与西贼停战,不断扩大战线西贼早晚是会坚持不住的。 特别是大宋目前完全控制了横山一带,可以将西贼阻挡在大宋腹地之外了,这样西贼就无法通过掠夺宋地获得财富以支持战争了。 可以说,西贼的灭亡,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可是契丹人会眼睁睁看着“国鼎立”的一方消灭或者远逐而走吗 应该是不会的 而契丹人要加入战争的话,大宋能抵挡住吗 这个问题,赵煦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自从平夏城大捷的消息传来,他就整宿整宿失眠,身体也每况愈下,腰疼的老毛病也日益沉重起来打了大个胜仗居然还吓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啊 就在赵煦夙夜忧叹,满朝重臣议论纷纷,各执一词,但谁也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论据的时候,被太后打发出去跑腿的供奉官童贯却在几日前上了道密折。说是在宣召画师武好古的时候,在武好古身边遇上了一个很可能是辽国四大家族之一的医巫闾山马家的子弟,还从他那里打听到了许多辽国的重要内情 其实往来国信所一直在刺探辽国的情报,也得到了一些北阻卜之乱和生女直部可能会有变乱的报告,不过都非常含糊,有些还自相矛盾。根本不能和童贯在密奏报告的事情相比 如果那份奏章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那么辽国根本就在是虚张声势因为他们的“四十万”宫帐军根本抽不出来 否则阻卜各部和生女直部统统都要大乱,契丹人除非不要他们的北面老家,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宋修理西夏。 而西夏一旦被大宋消灭或是驱逐,那么大宋立即就能抽调出20万见过血,打老了仗的精锐,还能获得大量的吐蕃、河西良马,骑兵的实力也能大上一个台阶。 接下去只要派出章惇、章楶、曾布这样的能臣去整顿一下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和河东路,把那里打造得如陕西诸路一样,可以支持长期战争。就能再和契丹人打一场持久战了 也不求一举恢复燕云,只要能拖出一个辽国内乱,大宋就能如愿以偿收复幽燕之地了。 虽然不能确定真伪,但是赵煦还是马上召见了童贯,听他足足说了一个时辰,然后心情大好,不仅给童贯升了官,还给顺赏了一个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长给那个名叫武好古的画师赵煦也见过韩彦忠送来的毗沙门天图和鲁智深,因此知道武好古的本事完全可以当待诏。 当天晚上,赵煦还美美睡了一觉。不过醒来以后又开始忐忑不安了 崇政殿,宰执、两制翰林学士和书舍人,能够决定大宋国策的重臣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对辽、对夏政策的辩论。站在宰执们的队列,章惇显得胸有成竹。哲宗一朝,出现了一个和北宋其余几朝皆有不同的情况,就是“独相”。 官家赵煦在用人方面的标准,和别的赵家天子都不一样。他不相信“异论相搅”的帝王心术,而是采取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政策。那个让他“不疑”的人就是如今大宋唯一的宰相章惇,真正的大权在握。 章惇独相,而他的堂兄章楶则在西线担任阃帅帅臣,安抚使、置制使之类,这样的组合别说放在官家祖传疑心病的宋朝,就是在汉唐也不多见啊 不过这种“用人不疑”的政策,在对西夏的作战,却是得到了很好的结果。如今西军取得的战绩,是西贼为祸以来最好的。 之所以会这样,一方面是二章的能力的确超群。虽然章惇在历史上的评价很差,属于奸臣。但是在他当政的年月,大宋国库充盈,军事力量强大,国内民生也算平稳。在对外战争更是接连取胜可不是那种挨打胜率70的连胜,而是真正开疆辟土,打得西夏和青唐吐蕃俯首称臣。 赵煦看着须发皆白,但是仍然精神抖擞的老丞相,心想:若上天再能给自己和章惇十年,大宋的积弱就可一扫而光了 “章卿,”赵煦开了口,声音略略有些嘶哑,“西路之事,一切皆按原定方略执行,讨伐青唐之役,照常准备。北路加强戒备,不可示弱于契丹。” “臣等遵旨。” 赵煦的话,让章惇一阵感动:明君啊用人不疑,对前线大胆放权,而且在契丹人的恫吓之下毫无畏惧有这样的官家,实在大宋之福啊 只是官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脸色灰暗,身材瘦削,走路都摇摇晃晃。 官家才二十多岁啊 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难道老天爷就瞧不得大宋有强盛起来的一天吗 “都退吧。” 赵煦觉得有些乏了,便让宰执们都出了崇政殿,去忙各自的事情了。其实今天早朝之后,他根本不必再召集宰执到崇政殿开小会了。 只是因为心神不宁,才把章惇、曾布等人都召来议事。他本来想在崇政殿上出示童贯的密折,不过想想也不妥当。一来,他也不知这马植的底细如何,万一是辽人的细作呢 二来,若这马植真的是上天赐给自己的一份厚礼,也得好好运用不应该轻易将之示人,否则走漏了消息,被契丹人知道了就不好了。 想了想,他突然问左右道:“那个画师叫武好古的在哪里快去找他来见过。” “喏” 守在崇政殿里面的一个内官闻言应了一声,转身便向翰林图画院走去。翰林图画院又称翰林图画局,属于翰林院下设的太医、天、书艺、医官等四局之一。衙署设在宫城内部的宣祐门内东廊,从东华门进入皇宫后,再过一道左承天门,沿着一条甬道向西走上百步,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北面是宣祐门,南面则是左银台门。从宣祐门入内,右侧就是翰林四局、六尚局、御厨、讲筵所、资善堂等附属宫廷的构。左侧就是崇政殿、延和殿和景福殿座皇帝日常办公和休息的宫殿。 就在宣召的内官往翰林图画局而来的时候,武好古正在梁师成的陪同下参观画局并且和同僚们见面。 画局占据的内东廊其实就是一排廊屋,有属于待诏、艺学和祗候的画室,画局学生的教室,工匠们的工室,以及属于勾当官和待诏直长的房间。待诏、艺学和祗候的定员并不多,待诏包括直长在内只有人,艺学有六人,祗候是四人,一共只有十人,而且经常不满员。 至于翰林图画局所负责的工作,当然是绘画,但又不局限于艺术。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北宋的翰林图画局居然还有谍报的职责 net 元符元年 第156章 画院是特务机关(第四更) 北宋的翰林图画院居然是个兼职的特务关 “守道兄,你说甚我们画局还负有刺探敌情之责” 就在宣祐门内东郎画局的衙署之内,刚刚参观完画局各房,还和几个早就认识的待诏、艺学和祗候礼貌性的招呼了一番之后,武好古就从自己的顶头上司勾当画局的梁师成那里听到一件让他大吃一惊的事情。 原来他进入的不是不仅仅是一个艺术构,而且还是一个特务关 梁师成告诉他,翰林画院的职责除了完成宫廷交付的绘画任务,比如装饰画、人像画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且秘密的使命,就是利用画师身份为掩护,刺探敌国情报。 看着一脸讶异的武好古,梁师成又笑了笑,显得非常和蔼这好脸色可是武好古用两万缗的私交子买来的 这份厚礼已经超出了梁师成的心理价位,叫他如何不满意 梁师成笑道:“崇道,你很快就是待诏直长了,这事儿自该与你交待一番。 我们画局的画师向来承担着绘制地图和谍画之责。画局所绘之地图,不仅有我朝的江山乾坤图,还有西贼和北朝的山川形势和城池河流。此外,北朝、西贼、高丽、大理等诸国的人物风情,也都需要画局的画师去画了,再给官家和两府的宰执观看。 崇道的界画和人像写真号称天下第一,将来是少不了要跟着往来国信所的信使前往北朝的。若是能画下燕山形势和辽主样貌回来献给官家,那边立即就能赐官了。” 原来北宋的翰林图画院不仅兼有特务关的功能,而且还是一个军事测绘部门 这样的安排在后世看来完全是瞎胡闹,相当于央美术学院干了一部分国防部和国家安全部的工作。不过在宋朝来说是完全正常的,因为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没有卫星。地图、人像全靠工绘制,如果大宋官家想知道辽国的皇帝和武重臣长什么样,不就得派出“人形照相”去画吗 至于画地图和画城关的差事,不给专业的画家还能给谁枢密院北面房的官不可能啊,科举考试又不考这个。禁军的军官林冲、陆谦这样的,他们画出来的图能看吗 所以还是叫翰林画院的画师去画吧。因此大宋的翰林图画院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特务关和军事测绘部门了。 这时武好古也想起了一个宋太祖年间的典故,宋太祖赵匡胤就曾经派出翰林待诏王霭以使臣身份前往南唐,偷偷画下了南唐大臣宋齐丘、韩熙载、林仁肇的写真。还利用林仁肇的写真图搞了个离间计,让李煜杀掉了自己的大将。 另外,在流传后世的宋画,还有不少疑似“谍画”的作品,比如关山行旅图、峡岭溪桥图、柳塘牧马图等等。 还别说,哲宗赵煦还真是有点“识人之明”的。武好古前世可是苦练过速写和素描的,如果追求速度的话,五分钟就能完成一张人物速写。这个速度到了大宋,还不是妥妥的谍画第一人 而且,武好古在前世还帮人做过工笔写实风格的国地图,对于国的山川地形还算熟悉。画出来的地图,大概也是天下第一的。 有了这样的本事,想要在翰林图画院里混个官身,成为大宋的王牌间谍似乎也是小菜一碟。 不过他还是很有一点哭笑不得,自己怎么糊里糊涂的就成了大宋王朝的一个高级特工人员了 “梁供奉,新来的待诏直武好古可在” 就在武好古对于成为特务这个现实还有点难以接受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然后就是房门被推开的吱吱声。 “原来是杨供奉。”梁师成一边应着话儿,一边拉了一把武好古的衣袖,“崇道,咱家给你介绍,这位是御药院的杨供奉,如今可是殿上侍奉官家之人。” 供奉是宦官的一个阶官,算不上高品,但是也不小,属于层。御药院则是入内nei侍省下权力极大的一个衙署,所管辖的范围是极广的,其一项就是派出殿侍紧跟在官家左右在官家和宰相问对时,唯一可以在常侍奉的就是御药院派出的殿侍 而这位杨供奉,就是在崇政殿侍奉官家赵煦的殿侍之一,是赵煦的心腹宦官,单名一个戬字,约莫十多岁,面皮白净,身材瘦削,穿一身做工考究的绿色袍服,头戴一顶用貂尾装饰的冠帽,持着一个拂尘。 “小底见过杨大官。” 武好古连忙躬身行礼。他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位杨供奉就是位列六贼的杨戬,不过该尽的礼数还是得尽的。 杨戬瞥了武好古一眼,道:“早就听人说你是画第一人,今日一见,不想如此年少。 也罢,官家宣你去见,且随咱家来吧。” 武好古闻言却没有挪步,而是又施了一礼,“小底的确年少,也不知宫礼仪,今日得沐清光,实在惶恐之极,还望大官指点一二。” 说着话,一张叠成豆腐干状的“私交子”便塞到了杨戬。杨戬接过“私交子”看也不看就收了起来,再开口的语气,又比之前和气了不少。 “官家为人随和,你也不必太过惶恐,入殿后行揖拜之礼,殿下站立,除非官家许可,否则不可直视天颜,也不可言语喧哗,官家问话后才可如实应答。另外,尽快显得庄重沉稳一些。” 在大宋跪拜大礼并不多见,便是面君也不一定要跪下去拜九叩,只有在隆重的大朝会每年元旦、冬至才有,年一次的郊祀大礼上才需要行跪拜礼。常朝参见,行肃拜作揖礼即可。 淳化年时,太宗赵光义令有司申举常参礼仪十五条就规定:常参武官或有朝堂行私礼,跪拜,待漏行立失序,谈笑喧哗,入正衙门执笏不端,行立迟缓,至班列行立不正,趋拜失仪,言语微喧,穿班仗,出阁门不即就班,无故离位,廊下食、行坐失仪,入朝及退朝不从正衙门出入,非公事入书。犯者夺奉一月;有司振举,拒不伏者,录奏贬降。 也就是说,官员在平常参见给皇帝老子磕头是不允许的 至于老百姓见到皇帝老子的时候,是跪拜还是作揖,都是可以的,就算连揖都不做,也不会砍脑壳的。根据宋代绘画迎銮图、舆驾观汴涨图和望贤迎驾图上所显示的信息,宋朝的老百姓见皇上的时候都没啥规矩 交待了一番之后,杨戬又照例验看了武好古刚刚拿到的腰牌,然后就领着武好古出了画局,沿着一条甬道向北行走了约几十步,就到了崇政殿前。 武好古留在殿门外,杨戬进殿回复。 很快,殿就传出话来:“宣武好古进殿。” 这是武好古第一次觐见天子,诚惶诚恐是有一点的,不过更多的还是惋惜。虽然史书上对于大宋当今的哲宗天子评价不高,但是哲宗在位时宋朝对外两败西夏、收复青唐,对内民生也算安泰。如果他能有宋徽宗那么长寿,大宋在他的领导下,或许能安度由辽国崩溃引发的变乱也不一定啊 武好古进殿的时候,发现在有些阴森的大殿还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是那个长胡子的宦官童贯。 不过武好古也没功夫去想童贯和自己同时出现在崇政殿是不是有什么缘由,只是依着杨戬的交待,冲着御座所在的方向行了肃拜之礼,又大声通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就肃立不动。 赵煦也没有去考究武好古有没有殿前失仪,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然后发出了和杨戬同样的感慨:“不想如此年轻。” 他本来以为武好古该是在画坛成名多年之人,怎么都该人到年才是的。没想到却是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青年。 “你多大年纪。”官家又问。 “臣年二十。”武好古如实回答。 他的生理年龄是二十,不过却练了十年以上的画技,早就不是“废纸千”古人习画条件有限,不可能如后世一样敞开了画,而是“废纸十万”了。论起功底之扎实,普天之下的确无人能及。 “毗沙门天图是你画的” “正是。”武好古答道。 赵煦还是难以置信,又问:“那就画上一纸吧。” 这是要考试了。赵煦觉得之前随口就给了个待诏直,考都没考,的确有些唐突了。现在发现武好古那么年轻,觉得需要补考一下。 他一指站在大殿内的童贯道:“便画他吧,须得多久画好” 武好古知道皇帝要考自己,这可是他入翰林图画院的第一考 要是考砸了,翰林待诏直可就没了到时候他就成了开封府书画行的笑柄,而且送给梁师成的那两万缗钱,也都打了水漂 这官家赵煦,还真他妈难伺候 “若陛下想一考臣下,有一刻钟即可。” net 元符元年 第157章 谍王武好古(第一更) “一刻钟” 哲宗皇帝闻言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莫不是在说胡话吧” “臣下并非妄言,”武好古道,“不过一刻钟所画之图,乃是用特制的铅笔画于纸上,色泽单调,只能供官家一观,难以流传后世这也是臣下平日练习之法。” “铅笔”赵佶道,“是铅椠的铅吗” “正是。” 铅椠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铅笔加上木板。其铅是指黑铅条,并不是真正的铅笔,而是石墨研磨成粉后和胶搓条。椠就是木板。两者合一就是一种简单的书写工具,是吏员们常用的工具。武好古很早就找到了“铅条”,不过用了之后却发现太软,不适合素描。所以就在开封府的笔铺定制了掺入粘土,再加上木杆的“铅笔”和后世的铅笔当然也不一样,铅条不是包裹在木杆内,而是夹在木杆头部的凹槽里,用起来很不方便,所以武好古通常用碳条打稿。 不过今天他准备展现给赵煦的是自己的速写绝技,所以就不用碳条了炭粉附着能力差,不易保存,而以石墨为主要成分的铅条则不易被擦去。 武好古还知道,官家赵煦对于书画兴趣并不大,他关心的是军国大事如果武好古的画技能在军国之事上起到一些作用,那么待诏直长的位子便能坐的舒舒服服了。 而速写绝对是最强的“谍画”技能了 “那就画来看看,”赵煦道,“便在崇政殿内画。” 一刻钟的时间,赵煦还是可以等的。 武好古道:“容臣下去取来画具。” 赵煦点点头:“可。” 武好古又是一个肃拜,转身便出了崇政殿。 赵煦看着他离去,微微皱眉:“不会是个妄人吧” 这是在问童贯,因为赵煦原本不知道武好古,是童贯和他说起的。 童贯拱道:“陛下,米芾之子米友仁已经拜了武好古为师,学习画技。” “真有这事儿” 赵煦不怎么重视书画,但还是知道米芾是什么人的。 “千真万确,”童贯道,“米友仁便是随着武好古同奴婢一起回开封府的。” 正说话的时候,又有殿侍通报:“画局待诏武好古求见。” “宣。” 武好古进来的时候,只拿了一包铅笔和一个小小的,贴好了宣纸的画板。 赵煦看着有点奇怪,便问:“你所持何物” “秉陛下,乃是画板和铅笔。”武好古回答。 赵煦点点头,“那便画吧。” 他并没有叫人计时,武好古虽然声称半刻钟即可,但是身为官家,也不能恁般计较。 武好古拱道:“臣恳请席地而画。” 崇政殿内是摆着供翰林学士和书舍人使用拟旨时用的书案,不过武好古没有看见,所以干脆要求坐在地上画了。 “可。” 得到了赵煦的允许,武好古就在童贯对面盘腿坐下,把画板熟练的架在腿上,左扶住,右取出只用刀子削尖的铅笔。他之前的心情一直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面君,说不害怕是假的。不过当柳木碳条拿在里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 绘画对于他,早就是一种本能,如呼吸,如走路,如眨眼。纵使心情紧张,这本能还是不会忘记的。 而且这御前绘画,说穿了就是糊弄外行,只要拿出他昔日考美院时成的水准,就足够让赵煦刮目相看了。 深吸了口气后,武好古就开始作画了。 他并没有去画童贯的全身像,而是画了个大头像,就是画了童贯的头部和颈部、肩部。不过画得却比较仔细,不仅用心勾勒了线条,还用上了后世的明暗技法。 因为有前世十几年习画和超过十万张速写的扎实功底,武好古画得如同行云流水,一笔一画,都是恰到好处,无比流畅,转眼之间,一幅童贯头像速写已经完成了。 “陛下,臣画好了。” 画好了 赵煦一怔,半刻钟好像都没有,怎就好了 “童贯,呈上来。” “喏。” 武好古小心的将画板平端,双交给了童贯。 “童大官,请拿好了。” 童贯在接过画板前,先扫了一眼,借助殿内阴暗的光线,他看见了难以置信的画面,仅仅是黑白两色其实还有灰色和一堆线条的组合,便画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自己就和他在铜镜所见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这武好古,果然是画第一人啊 而且这等“快画”的本事,若是用在谍画上面,那可真厉害了,别人画一幅,他能画上十幅二十幅的,便是将整个大辽都搬上画纸,说不定也有可能啊 画板被童贯小心地呈到了官家赵煦跟前的御案之上。赵煦看了一眼,顿时就和童贯一样的惊讶了。 画上的童贯和真人极为相似反正只要一看画,马上就知道是童贯了拿上这画,都能去寻相士给童贯看相了。 “果然是有真本领的”赵煦又道,“武好古,抬起头来,看着朕” 武好古闻言把头抬了起来,和御座上的那位身穿红袍,头戴长脚幞头的青年对视着。 虽然光线很暗,但是武好古仍然可以看出赵煦的脸色灰败,体态瘦削,俨然一副有病在身的模样。一想到这位青年天子的年龄和历史上的早逝,以及他的早逝所带来的后果,武好古就有一种心如刀割的感觉。 他若不死,华夏未必会有靖康天倾 “看清楚了吗”赵煦问。 “看清楚了。”武好古有点明白赵煦的意思了。 考试还在继续 不过赵煦这次要考的,不仅是武好古的画技,还有他的记忆力或者说,是对人像的记忆能力。 因为有很多人是可以见,但是不能当面绘画的。比如大辽皇帝耶律洪基就不一定肯老老实实做武好古的模特。 “记住了吗”赵煦问。 “记住了。”武好古回答。 凭记忆进行速写又称默写速写,是速写练习的一门技巧,要去画师依靠观察记住模特的形象特征、结构和动态,然后进行默记速写。 “再去画,”赵煦说,“回画局去画,画好后再拿来给朕看。” “喏。” 武好古拜了拜,拿上自己的那包碳条笔,退出了崇政殿,然后快步回了不远处的画局。 梁师成见他快步而来,以为是要拿东西,便问:“又需甚底何不使人来知会” “可有宣纸速速拿来给我。”武好古也不解释,直接就索取了一张生宣,然后摊开在书桌上,就开始用碳条笔默写官家赵煦的人像了。 梁师成就站在一边瞧着,只看了一会儿,脸色也大变了。 这画得不是官家吗 而且恁般快,还恁般像 画好了赵煦的速写,武好古才发现梁师成真呆呆地站在自己身边,便一拱问:“守道兄,你看我画的可像吗” “像,实在太像了便是宫收藏的官家写真像也不过如此啊。” “那就好。”武好古笑了笑,“可借笔墨一用吗” “好好,咱家替你研墨。” “多谢大官了。” 武好古也不客气了,他是第一天来,在翰林图画院里面没有自己的学生伺候,若是现在要先研墨,再绘画,就要耽误时辰了。 就在梁师成脚麻利的替武好古研磨的时候,武好古又选了一张熟宣和一张生宣,用浆糊粘了下,摊开在了书桌上,然后又选了一支细笔,便开始照着那幅默写的速写在熟宣纸上勾勒起来了。 这回是白描人像,是一幅半身像,画得并不复杂,完全走写实风格,也没有用上“吴带当风”的技巧其实就是一幅北宋的“证件照”,谈不上什么艺术性,但绝对够真够像,正好用来画谍画。 拿着刚刚画好,墨迹都没有干透的“谍画写真”,武好古又一次进了崇政殿。 “陛下,臣画好了。” 赵煦满意地点点头。这次武好古花的时间也不久,就不知道画得怎样了 “呈上来。” 这次是杨戬从武好古接过画纸,捧到了赵煦面前。 赵煦身子向前一倾,仔细看了图画,然后微微一笑:“武好古,你果然是画第一人啊” 这是御口亲封吗 武好古心里想着,嘴上还要谦虚几句:“臣的画技只是小法,实不足挂齿。” “小法用对了地方,也能利国利民,能利国利民,就不能说不足挂齿了。”赵煦和他的艺术家弟弟不一样,他对“画”的要求不是出于艺术,而是出于实用的。 所以武好古就算把潘素儿的微笑拿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也不会觉得有多好。但是武好古若是能画了燕云城关和辽朝君臣的写真带来给他,那可就是大功一件了。 不过赵煦今天召见武好古并不全是因为画技,他还有别的事情要问。 “童贯和朕说,马植是你的朋友”赵煦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武好古,“你可知他底细” 马植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啊 若是武好古如实而说,那么西门青家的不法之事都得曝光 而且西门一族是幽州牙兵集团的后人,在辽国那边还有许多同党。这事儿,赵煦会怎么想宰相章惇和枢密使曾布会怎么想 “陛下,”武好古思索着说,“据臣所知,马植是个海商还有一身的武艺,见识也非常广博,臣是在海州游云台山时和他结识的。” “海商” 武好古点点头道:“据臣所知,马家乃是做东海贸易勾当的,他家的海舟可由海州、密州、登州等港直达辽国的苏州,高丽国的海州,还有日本国的博多。” “可以泛海到辽国的苏州”赵煦低声沉吟,若有所思。 net 元符元年 第158章 苏大掌柜 (第二更) 从崇政殿出来后,武好古又回了翰林图画院,跟着梁师成一同去办妥了各种续,还得到了一间自己专用的画室。然后梁师成又交待了一番画院的规矩,画院的待诏是不必要每天入宫当值的。但是必须保证白天时至少有一名待诏人在画院。 因此画院的待诏就必须轮流当值,通常是一名待诏连续当值一旬,然后再换一人。不过武好古是新入职,还有一个熟悉的过程,不必马上参加轮值。 而待诏的日常工作,除了奉旨作画之外,还有管理、鉴定宫收藏画作和教导画院学生之责。 画院学士的额定人数是四十人,分为一等十人,二等十人,等二十人。当祗候出现空缺时,便要从学生挑选画技高明者填补。 不过,祗候很少出现空缺。因为祗候要升艺学和待诏很不容易,出职的会也很少。所以一个祗候往往会任职数十年 但是翰林画院的学生还是“很值钱”的,是全天下的青年画师所向往的画学圣地。 因为翰林画院里面收藏者海量的画作,不一定真,但一定好就是仿品,也都是精品,还有许多宫廷大画家的真迹收藏。而这些作品,都可以由学生进行临摹,而且还会有画院的待诏、艺学去指导学生习画。 这样的会,在画院之外是很难得的。除非是米友仁这样的公子哥学画,否则民间画师终其一生,也见不到多少名家真迹,根本没有什么临摹的会。 而临摹,又是如今习画的主要段。 所以入画院习画是民间画师增进技艺的捷径,而且一入画院,哪怕只是个学生,马上也能身价陡增。一纸画作,最便宜也能卖个十缗八缗的了。 因而入画院习画的名额,向来也是叫人打破头去抢夺的,不多的名额,通常都被画师世家和开封府书画行的大商人承包了当然是要送钱给几个待诏的 若不是武好古被魂穿前的画技实在难登大雅,他老爹武诚之早就花钱把他送入画院做学生了。 而现在,武好古当了待诏最值钱的待诏直长,自然也会得到四个学生名额陈佑的学生被赶走了去卖钱。 除了拿画院学生的名额卖钱之外,武好古还可以打着待诏直长的名义另收学生,因为待诏直长可以从宫拿出自己的摹本临摹名家画作给学生临摹,所以也是公认的良师,可以收到不错的学生或者得到许多学费 再有一个捞钱的段,就是利用待诏直长的身份去给人掌眼。武好古之前自己蒙出去一幅醉罗汉图,把刘有方和王诜都戏弄了。因此他的眼力一般认为能造假必能识假是公认的,现在又有了待诏直长和画第一人的身份,还收了米友仁这样的徒弟,所以请他掌眼的代价可低不了。 而开封府的书画行为了避免他利用这个身份和名气找茬,少不得要孝敬上一大笔的。 另外,待诏直长还有品评绘画的资格因为待诏直长代表了宫廷,所以给出的评价是具有一定权威性的。虽然比不过米芾、王诜、李公麟,但还是能让人心甘情愿奉上大笔孝敬。 最后,待诏直长自己的作品,在开封府书画市场上也有比较高的价值当然,这条财路对武好古没有意义,因为他现在的润笔已经达到了和李公麟不相上下的水平了。 在没有进士身份的在世画家,绝对是第一高的身价 总之,待诏直长在“大吏”绝对是一个最来钱的缺。 而武好古在拿到这个缺的第一天,就得到了官家赵煦的亲口嘉许:画第一人 这身价可就更了不得了 赵煦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在崇政殿召见的武好古,当时是有起居郎在殿侧侍立。所以赵煦夸奖武好古的话当场就记录下来,将来要收进哲宗实录的。 而宫廷之,向来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武好古得到官家赞许的消息,马上就传个遍,再见到武好古的人,态度立即变得恭敬而且热情,仿佛都和武好古有多少年的交情似的。 所以等他一个个应付完了这些新朋友,从宫出来,已经是天将酉时了。而等武好古回到自己家,天色已经完全变黑。在和父亲、小妈说了几句今天觐见天子的情况之后,感到精神疲惫的武好古便吃了点东西,便自去睡了。 虽然他今天也没干什么力气活,也没赶多少路,但是在崇政殿上,与天子对话,还要当着天子的面速写,还给天子画了默写速写,实在是很伤精神。武好古睡到床上的时候,希望自己可以早日习惯这样日日和君王相处的生活。 翌日清早,武好古难得起了个大早,他今天还要再去翰林图画院。昨天只是办了入职的各种续,还没有正式加入到翰林图画院这个综合了艺术、军事和谍报功能的宫廷衙署去。 所以今天还要再去和梁师成以及另外一名勾当官,还有名义上主管翰林图画院的翰林院的官老爷们见面,之后如果还有时间,再去丰乐楼摆酒,宴请翰林图画院的同僚,联络一下感情,顺便谈一谈参加待诏轮班和带学生的事情。 “大郎,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苏家铺子的苏大郎来了一回,我见你睡的深沉,就没有叫你起来。” 武好古刚刚洗漱完毕,还没吃早饭,他爹武诚之就告诉他苏大郎昨晚来访的消息。 武好古看了看天色,刚刚放亮,入宫还有点早,便对父亲说:“爹爹,我们一起去趟苏家铺子吧。” “也好,”武诚之点点头道,“那苏大郎可在商行投了五万缗巨资的,怎么都要把他当财神爷供一供。” 武好古点点头,其实他对苏大郎的印象很不错,也有意要深交一下,还想请他参加商行的经营。特别是现在武好古得了个待诏直长的差事,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商行里面去了,必须得找个懂些书画,又懂买卖的大掌柜,而苏大郎似乎是不错的人选。 披上了一件羊毛斗篷,武好古也不吃早饭,就和父亲一起出了门,直奔潘楼街而去。潘楼街上的书画玩早市已经结束了,这里又变成了美食街,到处都是卖早点的摊子。 武诚之买了两个刚刚出炉的大肉包子,给了武好古一个,两人一边吃一边走,等到包子吃完,父子两人也到了苏大郎的茶楼。 “崇道兄” 正准备进去,忽然有人叫武好古的字号。 顺声音看过去,却见苏家茶楼二楼的一个窗户探出一张肥脸儿,正是苏达利苏大郎。 “武世伯,崇道兄,你们是来吃茶的” 武好古笑道:“是了寻大郎你的。” “快请,快请。” 苏大郎说着话,脑袋已经缩了回去。 武家父子进了茶楼,就看见苏大郎好似一阵风也的奔了下来,看着一点都不像个大胖子。 “武世伯,崇道兄,楼上请。” 苏大郎唱了个肥喏,便客气的将两父子请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雅间的面积并不大,但是装饰很典雅,带着一些江南风韵。雅间里面摆的不是寻常的桌椅,而是几张矮脚茶案和蒲团坐垫,需要跪坐品茶,极有情调。 武家父子虽是商人,但是不失风雅,自然懂得跪坐的礼仪,端端正正坐了下来。苏大郎倒是随性,直接盘腿而坐在了武家父子对面的一张茶案之后。 马上就有茶楼的伙计端来了香气四溢的点茶,虽然不是用昂贵的龙凤茶饼点的,但绝对也是茶的上品。 “崇道兄,先给你道声喜了。” 伙计一走,苏大郎就笑呵呵拱了下:“画院待诏直长和画第一人啊还都是御口钦点的” 这苏大郎的消息果然灵通 武好古笑了笑道:“承蒙官家错爱,好古不胜惶恐啊。” 苏大郎笑了笑,“当今官家何等英明怎会错爱与你依某看,崇道兄很快就要被委以重任了。” “重任”武好古一愣。他对“重任”其实是有思想准备的,要不然赵煦为何恁般看重自己 这位官家又不是什么艺术家皇帝不过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苏大郎居然也知道了这事儿。 苏大郎看着武好古,“崇道兄该知道的。” 武好古苦笑了笑,“不想大郎你也知道。” “某怎不知”苏大郎笑道,“某家可是拜了画院杜老待诏为师的。” 杜老待诏名用德,是画院里面老资格的待诏,出身开封府书画世家,在元祐年就升了待诏,到今年已经熬够了十年,理论上可以出职了。在武好古当上待诏直长前,他可是继任待诏直长的第一人选 不过这位杜老待诏的绘画水平其实不咋地,他的本事主要在眼力上,鉴定绘画作品的水准仅次于米芾、王诜、刘有方这几位。 另外,杜老爷子还有个本事就是收徒弟。秉承着有教无类的原则广收门徒,光是在潘楼街上就有几十个弟子。 net 元符元年 第159章 佳士得行(第三更) 得知了苏大郎拜了杜用德为师之后,武好古眉头不禁一蹙。 因为他也知道杜用德资格很老,论资排辈也该做待诏直长了,而这个位子却被自己抢了,心情怎么样是可想而知的。 昨日他去宫的时候并没见着这杜老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正挨家里生闷气呢 他正想打听一下杜老头对自己这个晚辈后生的态度的时候,苏大郎就先开了口:“不瞒崇道兄,家师对这待诏直长可早就志在必得,在陈佑出职后就开始运筹,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了。” 武好古苦苦一笑:“我却是从未谋求过待诏直长。” 苏大郎微微一笑:“这便是命数了且不说我师父了,还是说说崇道兄的商行吧,五万缗已经存入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了,随时可以转入你的名下。” 这五万缗是投资书画商行的钱,之前在丰乐楼只是谈了个出资意向,并没有马上把私交子交给武好古。 “不着急,不着急。”武好古摆摆,笑道,“商行还在草创之,章程还没有立起来,架子也没搭好。” 书画商行,现在还停留在概念和创意之上 武好古才回开封府几天呢,哪里来得及将一个商业创意变成实实在在的经营实体 对于有着后世眼光的武好古而已,创意容易,实现可就难多了 “大郎,”武好古看了眼一脸恭喜发财的苏大郎,笑了笑道,“今天过来,就是想和你论一论商行的章程和架子我们这商行不是一个东家,而是有许多股东,因而必须有个特别的章程,还得搭一个议事管事的架子。” 苏大郎听了武好古的话,眉头微皱:这个仿佛有点麻烦 合股商行现在就有,不过主要是家族制的,虽然族许多人都有股份,但是说了算的还是族长和商行大总管两人。苏大郎家的“苏家老醋”就是这么经营了一百多年。 有时候,以某个家族为主导的商行也会吸收外姓人的投资。不过是不会让外姓股东参与管理的,只是分红给外姓人而已。 至于由几个比较平等的股东一起参与经营的商行,也不是没有,不过总会闹出各种纠纷,最后不欢而散。 武好古说着话,看了自己的父亲武诚之一眼,对于合股商行的运营,他们俩父子还没时间好好谈一谈呢。 说起来,他们俩父子的感情,还真的有点冷淡。 武好古扭过头,继续说:“首先合股商行不是一家一人的产业,我现在只占了五成股份,将来肯定还会减少,所以商行必须要有一个一众股东合议大事的规矩因此最先要搭起来的应该是股东会的架子。” “股东会”苏大郎点点头,“那股东会该谁说了算” “投票吧,”武好古说,“可以把商行股份拆成二百股,一股一票。” 武好古准备成立的商行将会有二十万缗的股本实收资本没有那么多,他准备按照一千缗股本一股,拆成二百股,这样股东会总共就有二百个单位的投票权。 “那股东会都能议甚底事情呢”苏大郎接着问。 “一是商行章程;二是商行的大掌柜和账房总管的人选;是重大的支出事项;四是审查商行账目;五是决定商行分红;六是吸收新的股东眼下就是这六个事项,将来如有需要增加,再由股东会讨论投票。” 武好古也不是正经学商的,对于如何搭建一个股份商行的问题,也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了。 好在他现在要进入的是一个从古至今都属高利润的行业,不需要太精细的管理。 “那商行章程又该怎么定”苏大郎继续发问。 武好古说:“这个我也没全部想好,现在就提几条:一是商行为众家共有;二是商行如果发生亏损,股本亏光为止,与股东之其余家产无关;是商行解散之规程;四是商行之财物度支规定;五是商行股东会之权限;六是商行大掌柜之权限;是商行账房总管之权限;八是商行雇佣与解除雇佣之规定” “亏”苏大郎听了武好古的话,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你都是待诏直长了,还是御口钦封的画第一人怎么可能会亏” 的确不大可能 书画收藏和别的行业不同,在这个行业花大钱的大多是“好事家”,东西好坏他们不是“真懂”多数是不懂还要装懂的棒槌所以都得听权威专家的话。 而武好古有了待诏直长和“画第一人”这可是皇帝封的,就是可以和米芾、王诜平起平坐的特大权威了。 他说好东西,说真东西,那东西就是好的和真的 如果他在那些二流的画作上题款押印,这画马上就能涨个十倍 多半啊,后世的权威专家还得在字画上找武大郎的款和印找到了,东西才是好的 这样买卖还能做亏了,武好古得多笨呢 武好古也笑了起来,看着苏大郎道:“真不会亏” “不会,不可能,”苏大郎道,“肯定赚大钱” “肯定赚” “对肯定的” “那你来干大掌柜的怎么样” 武好古的话一出口,坐在他身边的武诚之脸色就有点发青。 武家的生意,怎么能让外人来干大掌柜就算武好古忙不过来,不亲自掌握大权,也该让老爹出马啊 “我”苏大郎也觉得不大好,眼光投向武诚之,“不行,这可不行,这是你家的买卖” 武好古的眼角也扫了下老爹,大掌柜不给老爹是有道理的 武老爹其实不会做生意,要不然武好古魂穿过来的时候也不会在大牢里面蹲着了。 而且武家画斋在武诚之那么多年,一直在混日子,就是凭祖上的功德吃口逍遥饭而已。要不然武宗元留下的买卖,怎么会几万缗都拿不出来 反观苏大郎,却是个会做买卖的。他本不是书画行的人,却硬生生杀进来,而且还抓住了武好古在他家茶楼里唱卖醉罗汉图的会,把苏家茶楼做成了潘楼街上第一茶楼,还是全开封府唯一唱卖书画玩的地方。 这就是本事 另外,就武好古的观察,这苏大郎还是个特会拉关系的主儿,拍马屁的本事绝不在纪大官人之下。如果让他来做大掌柜,肯定能哄好了端王赵佶这尊大神。 “就是你了这可不是我一家的买卖,而是大家的买卖。”武好古抚掌笑道,“而且也不要你的五万缗,就把这间茶楼折成股本吧也省得我再去寻地方了。 将这里改建一下,就做个保真画斋吧。” 书画会馆唱卖行可以建在城外的金明池、琼林院一带。因为那是唱卖好东西的地方,不怕远,而且周围都是开封府豪门的别墅,对这些好事家而言也不怎么远。 但是保真画斋是面对收藏市场的层的,这些人都住在开封府城内,没事逛逛潘楼街,淘换点不知道真假的东西,这是雅趣。 要他们去城外不仅是远的问题,气氛也不对啊。这些身价不到十万缗的家伙,去了城外金明池、琼林苑一带是会自卑的 另外,让苏大郎拿自己的茶楼入股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吞并了书画唱卖业务的唯一竞争对。 “怎么样干不干” 武好古看着苏大郎发问。 苏大郎看看武好古,又看看一言不发的武诚之,很有些两难。 武好古给他的绝对是个千载难逢的会可是武诚之 小小的雅间之内,顿时就沉默下来,气氛也显得有些压抑。 “爹爹,”武好古突然开口,轻声道,“您老年纪大了,辛苦了恁多年,也该享福了。现在不仅孩儿有了小成,二哥儿也很快就要做官了。 所以孩儿准备在城西琼林苑附近置个庄子,让您和小娘一起安享清福。生意上的事情,孩儿自能料理的。” 这话还算听。 武诚之的脸色缓了下来,笑道:“也不要你花钱你的买卖才开张,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家的画斋还能卖几个钱,我这里也有积蓄,足够置一处体面的大宅子了。也不必去城外,就在城西厢。” 开封府城内有八个厢,其右一厢和城西厢都是豪宅区。买个宅子随随便便就得十万二十万的,若是能称得上府邸的房子,一百万都要 “行啊,”武好古笑道,“爹爹您尽管去挑宅子,钱不够便找孩儿拿吧,十万八万的不在话下。” 十万八万缗对如今的武好古而言也不是小数目,远远谈不上不在话下。不过为了安抚自己的老爹,这笔钱还是得出的。 看到武诚之满意了,苏大郎也就不担心什么了,立即就接下了书画商行大掌柜的位子,也答应把自家的茶楼拿出来入股了。 武好古笑了笑,又道:“现在大掌柜有了,那么也是时候给书画商行起个正式的名称了,就叫佳士得行如何” 苏大郎拍拍道:“佳士得行好,好名字” net 元符元年 第160章 送你升官发财 开封城,右一厢,金水河畔。 武好古的“老朋友”,入内nei侍省副都知刘有方的宅邸,这个时候正有客来访。 访客是武好古的顶头上司,勾当翰林图画院的梁师成。翰林图画院的勾当官向来是两人,轮流当班。昨日当班的是梁师成,今日他便得了闲,跑来见刘有方问计了。 现在已经是冬季了,外面虽然没有雪花飘扬,但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宦官刘有方来说,这天气还是冷得让他难以承受。 在宅子的内堂上,这时摆放着一个火炉,火炉里炭火熊熊。 刘有方抿了一口烧酒,捻起一颗罗汉豆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咀嚼品味。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不到十岁的士打扮的男子,正从招带里面掏出一叠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的私交子。 这人,正是武好古的顶头上司梁师成。 “副都知,这是姓武的孝敬您老人家的。” 刘有方冷冷道:“那厮给你的吧” 梁师成苦苦一笑:“有甚办法官家叫他来的,谁有办法赶他走” “没有办法”刘有方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夫上了年纪,没几年活头了,也不在乎了不过你还年轻,搞不好可得跟着他混一辈子 他现在就是官家亲口封的画第一人,将来这翰林图画局还不是他的地盘到时候你这个勾当官就得给他跑腿了。” “谁说不是呢” 梁师成也是欲哭无泪。别看武好古现在对自己挺恭敬的,将来怎么着可不好说。毕竟武好古是连刘有方都敢怼的狠角色而且官家现在正宠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赐个官,到时候梁师成还控制得了翰林图画局吗 梁师成一声叹息:“早知如此,就在书艺局呆着吧。” 书艺局里面也有一个梁师成搞不定的人物,名叫贾祥,也是个内官。原本和梁师成一起做勾当官,但是因为此人资格老,对书法极有研究,所以牢牢把持了书艺局。梁师成在里面呆着没意思,就寻了个会跑到图画局来充大王了。谁知道遇上了武好古这个“画第一人”。 这可真是亏大发了贾祥再怎么,都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宦官,没几年活头了。而武好古才二十岁梁师成怎么熬 “若嫌他碍事,”刘有方看了一眼梁师成,“办法还是有的” “有办法”梁师成道,“副都知要小底自请外放去做走马” “做走马”刘有方一笑,“不想你还有这等志气 你若是想去,老夫倒是可以安排的。不如去熙河路吧,章相公正在谋划对青唐吐蕃用兵,兴许是个立功的会。” “副都知,您就饶了我吧,我哪有那本事” 梁师成连连摆。他可不是童贯那样的军事宦官,他走的是艺路线,专攻书法绘画。要他去和青唐吐蕃作战的前线当“走马”,那还不把他给吓死 刘有方看了眼梁师成,嗤的一笑:“谁叫你自己走你不会寻个会送姓武的走” “赶不走啊”梁师成摇摇头。 武好古是官家下旨请来的,梁师成一个没卵子的阉宦想赶在他活腻了是吧 “赶老夫说的是送”刘有方笑着摇头,他伸出右,向上指了指,“往上送” “往上送” 刘有方道:“送他一场功劳,让他升官发财” “让武好古升官发财”梁师成看着刘有方,寻思着您老和武好古不是对头吗 看着梁师成还有点懵懂,刘有方干脆挑明道:“叫他去画谍画啊这都不知道 眼下不是现成的会西贼大败,北朝蠢蠢欲动,两边的使臣也该频繁走动了。正好叫姓武的走一遭北朝,若是能回来,总归有功劳的。” 北宋的情报工作和别的事情一样,也是多头管理,没人负责的。翰林画院、往来国信所、鸿胪寺名下的几个衙门还有枢密院北面房都可涉及情报工作。但是却没有一个真正负总责的特务衙门。 所以情侦工作往往就附属于外交活动,而不是单独展开。只有当宋辽两国外交往来频繁的时候,才方便进行情报收集。而且由于大宋的使团往往在辽人的严密监控之下,因此情报调查工作的效率也不高。 “谍画小底自是知道的,”梁师成摇摇头,“可是可是画完后,他还是会回图画局的,多半还会得官啊” “得官好啊,”刘有方笑道,“得了官就可以出职了他不是能画谍画吗你就把他的功劳往大了说,干脆荐他去枢密院、鸿胪寺,让他去和那帮东华门外唱名的好汉厮混在一起。” 刘有方说完,起身拂袖而走。 梁师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忙躬身相送。 刘有方的这招是官场上常见的招术,对于赶不走的对头,干脆送你一场富贵,让高高兴兴滚蛋 而且武好古不是东华门外唱名的好汉,在翰林图画院里面称王称霸没问题,要是以伎术官身份去了枢密院画地图那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还不得天天受欺负 看起来,这姜果然是老的辣 开封府城西,金明池附近的官道之上,几骑走马正缓缓行进。 当先一骑,特别的高大。不仅马大,而且人高。骑在马上的是个十六岁的青年,身着锦衣襕衫,披着裘皮斗篷,显得富贵逼人,跟在他背后的几骑,也都是鲜衣怒马,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出游。 骑马的富贵公子,正是大宋端王赵佶,他今日便是去莲花庵寻找墨娘子的。不过不是去画墨娘子舞蹈图的。 这图,真心难画 因为图上的墨娘子衣服穿少了,而且动作又忒妖娆,赵佶临了几次,都不得要领。后来米友仁送来了武好古给的人体结构样图二十四种,更是让赵佶一下步入了人体绘画的殿堂。 不过仅仅是步入而已,还没到来去自如的地步。所以,他今天没有携带画具,不是去画美人的,而是去和美人相会的。 高俅这会儿则骑马跟在赵佶背后,正反反复复说着武好古昨日面君和“默写速画”的事儿。 “真的只有半刻钟” “真的,”高俅说,“这是童贯亲口告诉小底的那武好古只用一支铅笔,不到半刻钟就把他的头像画在纸上了。而且还和真人一模一样,比翰林图画院里面所有的人都画得好。 后来他还默画了官家的半身像,只是盯着官家看了半刻钟,就把官家的样貌画了个八分像。连官家都夸他是画第一人呢” “这倒的确是本事”赵佶笑道,“改日我得好好见识则个。” 赵佶已经有点服气了,不仅是因为武好古露的一“速写默写”,还因为人体结构样图二十四种。 二十种人体部位的样图,都画得惟妙惟肖,充满生意。光是这本人体结构样图二十四种就足以让武好古在画史上的地位超过当世任何一位大家了。 赵佶甚至认为,画圣的名号,或许也要转给武好古了 因为吴道子的“吴带当风”,实在比不上武好古的人体结构样图二十四种 而且,赵佶还发现,用人体结构样图二十四种上的画法,是画不出墨娘子舞蹈图的。 这说明,人体结构样图二十四种仅仅是个入门教材。 “大王,论语上说: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武大郎在画技上,可能做您的老师吗” 赵佶认真的想了想,笑道:“能不过孤王还是得和他较量一番。因为绘画一图,并不只有写实。” 对于武好古的人体写实,赵佶已经有点服了。 但是他和武好古约好的“花魁绘画之比”并没有规定要写实啊。 赵佶又道:“他的画还是少了那么一点意境。” 意境 高俅心道:这玩意说不清楚吧 赵佶顿了顿,又说:“我现在得到了他的人体结构样图二十四种,再加上吴带当风的技法,还是可以和他一比的。” 其实赵佶并不认为自己会赢,只是想比斗一番他这王爷,当得忒没劲了,连开封府地界都不能出,就是只关在笼子里面的富贵金丝雀。 好不容易有一堆人来哄着他玩,还不玩个尽兴啊 高俅顿了顿,突然又道:“大王,您要这么说的话小底觉得,您画墨娘子是很难胜过武好古的。” “哦为何” “因为墨娘子的身段忒婀娜,而且这衣裳也忒清凉了,有伤风化。” “哈哈。”赵佶笑了笑,不置可否。 高俅又说:“不过您不必跟着他画啊,他画墨娘子,您完全可以画别的娘子。” “别的娘子谁啊”赵佶问,“你不会叫我去画潘巧莲吧” “怎么会她的写真又不能挂在丰乐楼让人看。”高俅笑道,“不知大王听没听过这么一首生查子,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net 元符元年 第161章 章惇 很少有人知道,平江军来的纪忆和当朝宰相章惇有着那么一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这层关系要从章惇的父亲章俞说起,章俞也是进士出身,在高之后的第一任官职就是平江军下属的吴县主簿。而吴县正是纪忆的老家,纪家是当地的豪门名绅。纪忆的一个叔祖当时正好在做吴县押司,和章俞混得很熟。后来还将纪家忆的一个姑姑嫁入了浦城章家。 有了这层关系,纪忆也勉强可以算是宰相章惇的自己人了。如果换成那种结党营私的奸相,没准还会大大提拔一下纪忆。 但是章惇却是一个非常自律的奸相,哪怕独相多年,也不曾破格提拔过章氏一门的子弟和亲戚。 所以纪忆可以有现在的局面,都是自己努力读书和拍马屁得来的。不过纪忆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还是非常努力的往章惇门下钻营。但成果并不显著,大概在纪忆高进士之前,章惇是不会特别看重他了。 而今日不知怎的,堂堂的章相公,竟然破格召见他这位小小的将仕郎,同馆孔目官了。 跟着一个操福建口音的章家老仆,纪忆行走在章惇的相府之内。这处府邸并不是章惇的私产,而是官产,章惇只是居住其间。因为是给宰相居住的府邸,面积是不小的,但是官产总是乏人料理,所以有些陈旧。 另外,相府之的往来人等也不多,除了操一口难懂的福建话的章府家人外,只有很少的几个幕僚书吏。那种“门客千”的宰相,在宋朝是不可能出现的。 章惇今年已经六十岁,须发皆白,略显清矍,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说话时总带着几分福建的乡音。 “忆之,高丽国的枢密院知奏事尹瓘是何出身才能如何” 纪忆向章惇见礼之后,就听到一个颇让他意外的问题。 “尹瓘是高丽国的勋贵,先祖是高丽开国功臣,他本人则是高丽国的状元。”纪忆和尹瓘的儿子尹奉相处很好,早就把尹家的老底打听清楚了,他说,“至于尹瓘的才能,下官看来,他是武双全,才识过人。” 眼下的高丽国也搞重轻武和科举取士,不过他们的科举取士是要拼爹妈拼爹还不够连亲妈都必须是正房才行实际上还是门阀体制,因此能够培养几个允允武还自带门客、死士、宗族的大儒当然了,大部分高丽国进士都是些没大本事的纨绔子弟,但尹瓘是个例外。 “武双全”章惇问,“你怎知道” “下官见过他骑马射箭,还见过他亲自调教身边的卫士。” “还算仔细。”章惇点点头,面无表情,“那么你可知高丽国近期有否对外用兵的打算” “知道一些,”纪忆说,“他们要对生女直用兵在一个叫曷懒甸的地方。” 章惇挑了下发白的眉毛,“如此密之事,你怎知晓” “下官听尹瓘身边的武士说的,”纪忆道,“他们当时说的是高丽话,以为下官听不懂,因此才露了点密。” “你还懂高丽话” “懂一些,”纪忆说,“属下家里是海商,因为要和海外人交易,所以族学之就有教高丽话、日本话、安南话、大食话、波斯话和契丹话的。” 章惇问:“你都会说” “哪能都会啊”纪忆摇摇头,“属下只会说高丽话、契丹话和波斯话,因此那些高丽人说的,属下都能听得懂。” 章惇点了点头,如今大宋华鼎盛,通道德章的官员一抓一大把,可是懂契丹话、高丽话的官可真是凤毛麟角。 这纪忆不仅办事勤勉,脑筋活络,还通契丹、高丽语言,还是太学上舍才子出身,个进士想来也没多难,而且还是个南方人 不错,很不错 想到这里,章惇又问起了正事儿,“生女直部不是辽国的臣属吗高丽国对生女直用兵,就不怕辽国发兵讨伐” 纪忆早就把这事儿打听清楚了,当下就答道:“辽国已经从生女直部属地撤兵,如今生女直和高丽一样,俨然都是独立之国了。所以高丽和生女直交兵,契丹人多半是乐见的。” “辽国从生女直撤兵了” “高丽人是这样说的。” 章惇并没有显得特别惊讶,因为他今日在崇政殿问对时,已经从官家那里得到了同样的消息,应该是往来国信所打听到的。 现在这条消息又通过高丽人得到了验证,从而大大提高了官家所说的其他几个非常关键的辽国内情的可信度。 这可真是天佑大宋啊在眼下这个辽宋对峙的当口,居然送给大宋一个如此关键的辽国内情来源 不过这个情报来源到底靠不靠得住,还是得进行一番调查的。这个纪忆还不错,可以叫他走一趟辽国。 纪忆纪大官人面见宰相章惇的时候,武好古正在翰林图画局的官署内和自己的另一个顶头上司,勾当画院的供奉官李忠说话。 李忠年约四旬,生的仪表堂堂,略显威武,透出一股子武将的杀伐之气,看着就不是个艺宦官。武好古也早就认得此人,知道他是已故的武泰军节度使李宪的养子,年轻时一直跟着养父东征西讨。只是在李宪失势后受了牵连,吃了不少苦头,有些心灰意冷。在赵煦亲政,新党再次得势之后,他也没再去军前效力,而是谋了个勾当翰林图画院的差遣。实际上也不管什么事儿,他也不懂绘画啊,就是在画院混混日子,基本上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武好古今天还是送了他一份厚礼,当然不能和给梁师成的那一份相比,但是也价值两千缗。 也不知道是因为收了武好古的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今天李忠说话的兴致似乎很高,和武好古聊得津津有味起来了。 只是他和武好古的谈话和绘画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在开头的寒暄客套之后,就问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崇道,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但是骑不好。” “射箭会吗” “不会。” “长枪马槊” “不会。” “哦,兵法读过几本” “一本也没读过。” “那排兵布阵一定也不懂吧” “不懂。” “地理懂吗” “懂,懂一些。” “契丹话可能讲一点” “不能。” 武好古被问的一头雾水,都有点怀疑自己走错门到了枢密院了,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一一照实回答了。 问完了问题,李忠又点点头,自言自语地道:“骑马得练,射箭得学,长枪马槊就算了,兵书得读一读,还有排兵布阵必须得懂。地理还得考一考啊。” 什么意思 这里真的是翰林图画院 是不是跑错门了,进了军头引见司了 武好古正糊涂的时候,李忠笑着解释起来:“昨天梁守道和你说过谍画的事情了” 武好古答道:“说了一些。” 李忠笑道:“你的默写和快画,咱家都听人说了。这可是画谍画的绝活啊不过这谍画不仅仅是画技,还得善伪装,有眼力。这样才能潜入敌境,才能知道该去哪儿画,画甚底。” 画家特务原来也是不好做的,不仅得掌握高超的画技,而且还得对军事和地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要不然根本不知道该画什么 另外,契丹人和党项人也不是傻缺,他们早就知道大宋是有“谍画”的,自然会对使团的画家小心提防。因而入辽、入夏的画院画师,通常都会有个假身份。比如伪装个随员护卫什么的,若是懂一点契丹话,装个通事就更好了。 李忠说着话就瞧了一眼武好古,没有在他脸上瞧出什么害怕的表情,这才放了心。画院的画师大多胆小,愿意往辽国、西夏这些地方跑的本就不多,往往一听到就吓得脸色发白了。 遇上这等人,李忠也是非常为难的,不派是不行的,硬派他们去吧,又不会认真画,只知道胡乱应付差事。 谍画完全是个“良心活”,画得对不对,准不准,全靠画家的良心,身在后方的画院勾当官根本无法检验。 而这位武好古看上去还有点胆子,没准能带回些有用的谍画。 李忠温和一笑:“崇道,不如这样吧,你暂时也别参加待诏轮班了抓紧时间补一补骑马、射箭和兵书,就由咱家和往来国信所的童大官来教。” 还真给人当成超级特工培养了 不过这思路也对,间谍画家也是需要培养的,以后有会也要训练一些才是 另外,绘图和地理也应该是六艺书院里面的必修课。这两门学问,在军事上都是能用上的。 武好古微微皱眉道:“李大官,在下入画院之前还接了不少画怎么都得画完吧” “可以,”李忠道,“还有时间的,你也不必天天来补军学,一个月来个十日就够了。 不过你以后最好别卖太多画,要懂得惜墨如金。更不能因为在外面接私活误了公事,否则官家就会下旨封了你的笔,不让你往外卖画了。” 画院待诏被官家下旨封笔指不让私自接单的事情,在哲宗朝没发生过。不过前面的神宗朝和后面的徽宗朝都是有的 “在下明白。”武好古一拱。 net 元符元年 第162章 熟女,才女 镇安坊,青衣楼。 这庭院,进出,面积不大,却是雅致到了极点,而且背靠着汴河,坐在小楼之上就能欣赏汴河风景,颇有一些匠心。 李师师现在就慵懒的靠着小楼的窗户坐着,一身红色长裙,衬托出完全成熟了的婀娜躯体,岁月留在她那张粉靥上的痕迹,非但没有让这份美艳失色,反而让她显得更加诱人。 “小乙哥,今日怎地又有闲暇,来奴这边” 在李师师对面,坐着两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一个是高俅,还有一个则是高俅的“好朋友”赵小乙,也就是端王赵佶了。 赵佶一向觉得自己是很有魅力的,比起那个“奉旨填词”的倒霉蛋柳永柳变不知强了多少。 论采,他绝不再柳永之下这可是公认的,米芾、王诜、赵大年、吴元俞这些成名多年的才子都是这么认为的。 论书法,他的一字儿,米芾都自愧不如,听说蔡京见了都叫好 论绘画呃,大约也就是武好古能压他一头了。不过赵佶觉得自己这几日临摹人体结构样图二十四种受益颇多,大概除了武好古之外,全天下已经没有人能相比了。 不过武好古的才气还是不能和自己相比的,因为他只有画才,而无多少才、书才,更不用说音律、围棋、骑马、射箭、蹴鞠等等了。 全天下,堪称全才之人,大约也只有端王赵佶一人尔。 所以赵佶现在特别不愿意拿端王的名头去泡妞,拿个王爷的名头,就是自家的瞎子哥哥申王也猎尽天下绝色的。 但是这有意思吗这不就是用权位迫使女人就范吗和那些一掷千金的土豪有何区别 堂堂天下第一才子,怎么能这样干 想到这里,赵佶就瞥了眼身旁的高俅。 还是高俅这厮灵,叫自己用赵小乙的名头去会墨娘子和眼前这位李师师。这才是才子会佳人,宝剑配英雄啊。 而眼前这位李师师想当年可是让张先、晏几道、秦观这些大才子都为之神魂颠倒的开封府第一歌伎,现在不照样倒贴上来了 “小生这几日在家习画,颇有长进,便想画一纸美人图试试身。而在这开封府值得一画的美人之,姐姐可称第一,因而今日便来姐姐这里了。” “你这小郎君正是会讨好人,奴的年纪明明都可做你的娘亲了,还一口一个姐姐” 李师师掩着嘴,吃吃笑了。 但旋即,她便道:“如此,奴就随了你的心意吧。” 高俅这个时候立了起来,笑呵呵道:“又是画画,没意思,太没意思某家且去寻人耍一场蹴鞠。” 赵佶笑道:“你啊,就是能武不能,去吧,去吧。” 高俅拱了拱,便下来阁楼,又出了小院,不过没有去找人踢球,而是和几个端王府的侍卫一起守护着李师师的青衣小楼,嘴角却显出了几分得意的笑容。 他这次算是够灵,看出了端王殿下就好熟透了的妇人,那春兰和墨娘子都是“熟”的,而这李师师,不仅熟,而且还是名满开封府的花魁娘子,光是那几首写给她的诗词,就足够让她压倒纪忆家的墨娘子了用才艺征服李师师带来的成就感,怎么都能超过征服名不见经传的墨娘子吧 妖媚的眸光在赵佶身上扫过,真个叫赵佶心大叫一声:真也 “真不明白,你和那武大郎明明是惺惺相惜,又何必非要斗出个高下呢 你替奴写了真,是要挂在丰乐楼上和他比斗的吧” “这样不好吗” 赵佶一边支着画架,一边反问。 李师师笑了,“不雅了,书画本就讲一个雅字。以画会友,以画明志,以画寄情。可你和武大郎现在是以画斗气了” “斗气”赵佶一笑,“谁气了” “难道不是”李师师说,“他画了墨娘子,你就来画奴还约了要画开封诸楼的花魁娘子进行比试。这不是斗气是甚” “怎么是斗气这不是很好吗”赵佶朗声笑道,“会友、明志、寄情,雅是雅了,却只是关上门在屋子里玩风雅,不能让天下人共雅。 而且也无黄白之物落袋,你叫我和武大郎两个才子去喝西北风吗 师师姐,你可知道现在有多少好事家想买我和武大郎的画吗听说现在已经有人开出八千缗要买挂在丰乐楼的墨娘子舞蹈图了。也不知道我画的师师姐能价值几许” 艺术品的价值大半靠炒武好古和赵小乙的这番比斗,就是个炒作的过程。不少开封府的豪门勋贵知道内幕,就跟着捧场,而不知道内幕的好事家可就要当冤大头了哦,也不算当冤大头,谁要能用合理的价格把这幅画买回去,那就是宋徽宗的知音了。 李师师当然知道内幕的,她笑了又笑,“怎么都得值一万缗吧不过你可不能独吞了,得分奴一半。” 能值那么多吗 赵佶笑了笑,他可没恁般乐观。武好古的墨娘子舞蹈图可以说是古今未有的奇画,而且皇帝哥哥又刚刚“封”了他一个“画第一人”,因而才有人出到八千缗。 而自己今天要画的李师师图,在画技上是没有办法做到古今未有的。虽然有李师师这个卖点,不过一万缗还是有点难度的 不过四五千缗应该是有的若能卖出这个价,便是说明自己不靠王爷的身份,也能在凭才艺悠游潇洒,绝不比那奉旨填词的柳变差。 他终究是靠青楼女子在倒贴,总有吃软饭的嫌疑。 “好啊,分一半便分一半。” 赵佶笑道:“不过你得做我一个人的画样子。” 怎么着这还是个细水应该是洪水长流的买卖了 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李师师心一阵狂喜,她虽然艳色无双,可毕竟隐退多年,而且又是大大脚惯了的,吃的,用的,住的,无一不是好的,这荷包难免一日日瘪下去。 现在不仅勾上了端王这个小才子,还得了这么一个躺着都能赚钱的勾当,真是太好了 “在下武好古,见过王娘子。” 武好古这个时候也在和异性见面。为了今天的会面,他还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锦襕衫,耳鬓上还少见的插上了一支腊梅花。 如此打扮,自是为了给今天要见的女孩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他今日所见之人,就是端王赵佶,也就是未来的徽宗皇帝在历史上的真命天女,德州刺史王藻之女王娘子。 这王娘子今年只有十四五岁,比武好古在大名府认识的潘素儿大不了多少。不过却显得恬静淡雅了许多,站在那里,身穿着一袭翠衣,俏生生的立在一座月亮门下,还握着一卷书,看着就是个才女。 “武秀才。” 王大才女屈膝弯腰,行了个福礼,用银铃般的声音对武好古道:“奴这样打扮,还上得了画吗” “可以了,应该可以了。” 武好古还了一礼,然后又对一旁坐在一把玫瑰椅上,做儒生打扮的年男子道:“王刺史,您觉得这样可好” 这个王刺史不是驸马王诜,而是德州刺史王藻。他的女儿现在也待字闺,而他家又正好符合皇家选妃的标准。因此也花了几千缗请武好古来给他女儿画像,本来以为武好古会过一阵子才到他家来。 没想到昨天米友仁就上门来通知:“画第一人”武好古今日就会上门武好古当然是第一个替王娘子画了,人家可是历史上的正牌皇后 而她能在一大堆名媛佳丽脱颖而出,必然是有原因的不是赵佶看对了眼,就是宫里面的太后娘娘喜欢她。所以武好古也就跟着历史走了,把最大的一注压在她身上了。 王藻父女今日则是起了个大早,就在府里等着武大画家光临了。 武好古和米友仁倒是没有爽约,来的挺早的,但是却没有马上动笔,而是不断让王小娘子换衣服,还在王府里面到处取景。忙活到了快近午,才找到了一个充满雅趣的月亮门,还让王小娘子扮成了才女。 “元晖,你觉得可好” 王藻看了一上午,眼睛都有点花了,而且他看来自己的闺女穿什么都好看,所以就没了主意,干脆问米友仁了。 “好”米友仁点点头,“王世伯,令爱的这装扮,端王殿下怎么样不好说,但是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会喜欢的。 太后她老人家年轻时,也是才女啊” 向太后年轻时什么样,米友仁听父亲米芾说过的并不以姿色侍君,而以才德著称 而眼前这位王娘子,论起姿色,别说潘巧莲,就是潘素儿都比不过,硬要说有什么好的,就是这份恬静淡雅了。 且不论有没有才,反正装成个才女还是挺像的。所以武好古给王娘子选择的扮相,不仅最大限度突出了她的优点,而且还投了太后所好,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如果王娘子真的如历史上一样被选为王妃,又当上皇后,那她可就欠了武好古一份大大的人情了。 net 元符元年 第163章 向太后 晨光洒满了金水河。 河面已经封冻,仿佛一面巨大的铜镜,反射出了金色的光芒。昨天晚上降了雪,河岸边的杨柳枝条上满是冰花雪花,恍如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巾。这就是元符元年冬天的开封府,冰雪之下,仍然透出那一份雍容和华贵。 大相国寺悠扬的钟声传来时,皇城内的慈德宫里,今年五十岁的向太后,早就用完了早餐,在两个样貌娇媚如花的宫女陪伴下,在院子里面散步。 太后从几年前开始就发了福,人胖了,可身体却越来越弱,还总觉得胸闷气短。叫翰林医官来瞧过了,说是肝火上炎,痰浊内蕴,气阴两虚。开了药,还让老太后多多走动,别一天到晚老坐着。 所以向太后就养成了每天早上起来散步的好习惯。不过在向太后自己看来,她的毛病靠散步和吃药根本没有大用因为这毛病就是叫当今大宋的昏君赵煦和独霸朝纲的奸臣章惇给气出来的。 作为大名府豪门向家和潘巧莲是同乡出来的女子,向太后天然的就是旧党支持者。而且把她捧上皇后宝座的高太后英宗的皇后又是旧党的领袖,在神宗皇帝死后以太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废除新法,重用旧党。而在高太后死后,向太后则接替她成为了旧党人物的总后台。 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一向体弱多病,看上去还有点懦弱的赵煦在亲政之后,居然敢推翻了高太后的政策,重新启用新党,恢复了新法,还连年用兵,穷兵黩武,都快把西贼打垮了呃,打垮西贼当然是好事儿,可是北面的辽国肯眼睁睁看着西贼垮掉 肯定不可能啊到时候,大辽的四十万宫帐兵,一百二十万京州兵就要沿着黄河席卷南来,大宋就要亡国了 最为可恨的是,昏君赵煦还在奸相章惇的煽动之下,不顾太后的坚决反对,废黜了贤良淑德的孟皇后,还立了身份卑微,相貌美艳,但不守臣妾之礼的刘氏为后。 现在的大宋真是内有妖后,外有奸相,行新法害民,还在边疆妄动刀兵。长此以往,可就要国将不国了。 不过让大宋重回正轨的希望也还是有的,而且还不小那个昏庸无道的官家赵煦已经身患重疾。翰林医官的诊断是“纵欲内伤,耗气伤津,累及脾肾,致脾虚失运,肾络不通”大概是慢性肾炎什么的。总之,就是要英年早逝了,现在就不知道能熬多久了 而赵煦现在又没有留下一个儿子可以继承大统,而且也没有一个侄子。他一旦驾崩,必然是从诸弟之选择继承人。向太后则可以循高太后之惯例,临朝听政,尽废新法,扫荡诸奸了。 在赵煦的几个弟弟当,向太后最看得上的,毫无疑问就是神宗第十一子端王赵佶了。 这位端王不仅才华横溢,而且长相也非常英俊,身体更是强壮的不似赵家的皇子。如果让他继续大统,将来肯定不用担心官家早逝和生不出儿子来继承大统这样事情这可不是向太后一个人的看法,而是开封府勋贵豪门一致认定的。 说起来,这实在也是因为赵佶太多优秀了。用后世的评价来说,就是“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 可是现在谁又能想到一个诸事皆能的皇子,独独不会做皇帝呢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就看见一个穿着绯色袍服,拿拂尘,头上戴着貂珰的上了年纪的胖宦官一路小跑着就进了院子。 这宦官姓庞,名宽,是入内nei侍省押班,勾当内东门司,阶官是拱卫大夫,在宦官属于高品了,因为上了年纪,跑了一路就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向太后见了他又胖又喘的样子呵呵笑了起来:“胖儿,看你喘的,先歇口气,有话慢慢说。” “胖儿”是庞宽的小名,他是大名府人,自打向太后嫁给还是颖王的赵顼时就一直伺候着她。那时庞宽还是个孩子,因为长得胖乎乎的,所以大家都叫他胖儿。不过如今却只有向太后一个人还这么叫他了。 老“胖儿”喘允了气儿,一张肥脸上就堆满了笑儿了,先给太后行了一礼,然后才笑道:“太后,两位观察都来了,就在内东门候着。” 内东门是宫内一道特别重要的大门,是连接内和外殿的主要通道,同时也是内外命妇入内觐见太后的通道。如果出现垂帘听政的局面,皇太后和执政大臣们议政的地点也在内东门附近。 因此在北宋的宫廷之,就出现了一个内东门司,隶属于入内nei侍省,勾当官通常是两人,其一人肯定是太后的心腹。这位被向太后称为“胖儿”的庞宽,就是内东门司的两个勾当官之一。 而他所说的两位观察,则是向太后的兄弟向宗良和向宗回。因为北宋有抑制勋贵和外戚的政治传统,身为外戚的向家兄弟只能当挂名官儿,没有实权的。所以这二位现在一个是利州观察使,一个是相州观察使,都是正五品的正任官,就是没有实职,住在开封府吃喝玩乐,也常常入宫看望向太后。 不过他们不能到慈德宫来看望太后,只能在内东门附近的小殿和太后见面。 “他们俩都来了”向太后笑了笑,“一定是有事儿吧胖儿,叫他们去资善堂候着。” “喏。” 庞宽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步去内东门,却被向太后叫住了。 “胖儿,慢点走都上了年纪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谢太后,老奴慢点走就是了。” 庞胖儿这才放慢脚步慢悠悠去了,向太后则笑着吩咐左右道:“摆驾资善堂。” 资善堂就是内东门侧的一个小殿,如果大宋如今是太后临朝,那么这里就是太后接见宰执的地方。不过现在大宋还是官家赵煦在掌舵,资善堂便是太后、皇后和内命妇们同外戚见面的地方。 武好古这样的画院画师给太后、皇后和内命妇们写真的地点,有时候也会摆在资善堂。 而给宫廷的女人们写真要比画皇上、画皇子麻烦,需要熟悉一大堆繁缛节。这也是武好古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见着向太后的原因他可是向太后让人招入开封府的。 不过武好古暂时没资格觐见太后并不妨碍他的作品进入宫,今天向家的两位观察就是受人之托,给向太后带来了两幅武好古的作品。 都是人像写真,画得都是女人。 一幅是才女王娘子,一幅是潘素儿的微笑。前者还好,虽然画得真切,也不过是传统的工笔画。而后者,却让第一眼见到它的向太后看花了眼,把画上的潘素儿当成了真人。 “谁家的丫头,怎跑到资善堂了”向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进了资善堂,没瞧见两个兄弟,却看见了一个十二岁,漂亮的跟瓷娃娃似的丫头在冲自己笑,愣了一下后,居然招了下,“快过来,给哀家仔细瞧瞧。” “哈哈哈” 接着向太后就听见自己的两个兄弟在发笑。 “大哥儿,二哥儿,你们为何发笑” 向太后有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兄弟,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而且一向都比较正经,不应该“驾前失仪”啊。 向家不是真正的勋贵纨绔,而是书香门第。老祖宗向瑀在大宋开国时不过是个小官,不算功臣。 而让向家发迹的向敏则是太宗年间的进士,后来的向家子孙也都走读书做官的路线,不一定是进士,但一定是读书人。 不过向宗良和向宗回却受了向太后的“连累”,失去了科举上进的会,只能一辈子当个享福的亲贵。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向太后在给神宗诸子选妃的时候就放了话:向族勿以女置选。 “大姐,您眼花了,这里可没谁家的闺女,只有一幅画。” 向太后的弟弟,相州观察使向宗回这时笑着向姐姐解释。 “画” 老太后定睛再看,仿佛真是一幅装在木框里面的画。 “真的是画”向太后上前两步,终于确定了。“这也太真了吧画得比那个,那个武好古还要好。” “大姐,这画就是武好古画的。”利州观察使向宗良笑道,“真是活灵活现,我和子发向宗回刚看见的时候也以为是见了真人。” 向太后又问:“这孩子是谁” “她是潘家人,恩州刺史的女儿,驸马爷的妹妹,行,小字素儿。” “多大了”太后又问。 “十二,马上就十了。” “太小了一些,配给端王有点小了,不过可以给越王留着,这画就送去越王府吧。”向太后皱了皱眉,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一幅图,上面是一个拿书卷的清秀女子,看着非常讨人喜欢,年纪大约十四五岁,“她是谁也是潘家的女儿吗” “不是的,他是王家的。” “那个王家” “槐王家,是德州刺史王藻的女儿。” net 元符元年 第164章 花招儿(月票650加更) 向太后盯着图画上的“王才女”瞧了一会儿,并没有表态,只是问:“这幅图画得也好,谁画的” “是武好古。”向宗良说,“过两天还会有曹家、石家、米家、杨家、韩家、李家、刘家等勋贵将门送画入宫,都是那武好古画的。” “都是他画的”向太后扬了下眉毛,笑道:“那他可有的好忙了,那何时才能轮到哀家啊” “大姐,哪有让您等的道理”向宗回一笑,“您一句话,他还不得乖乖的来供您差遣” 向太后摆摆,指了指“王才女图”,“替诸王选妃才是正事,哀家一个老太婆,有甚好急的等就等吧。” “您可不老,”向宗良道,“您才五十,怎么能说老现在开封府市井间十八十的老太太都多的是。我看您身子骨可硬朗的很,怎么都能活九十岁。” “九十岁那不成了老妖精了” 向太后嘴上怎么说,心里还是蛮高兴的。她的身体一向“硬朗”,也没啥毛病翰林医官们都这么说的,他们一致认为向太后至少能活到八十岁 太医们都这么说,肯定是不会错的 向太后这时笑着又问:“对了,这些日子开封府市面上有甚趣事儿” 老太太贵为太后,尊荣无比,但是却享受不到普通人的那一份自由。在北宋,哪怕是勋贵官僚家的妇人,也可以经常出门游玩。可是宫的后妃,却只能终日被圈在富贵牢笼里面,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听宦官和自家的亲戚说一些宫外好玩的事情。 “大姐,这段时间,开封府市井最有意思的事情有两件,”向宗回道,“一是王楼、潘楼、丰乐楼、遇仙楼、清风楼和八仙楼还有撷芳楼一同在办一个花魁大比,要选出大花魁和一个花魁行首,而且选花魁行首的办法还是画选。” “画选怎么选” “就是将大花魁的样子画在纸上,搁在一起,让开封府的士子庶民来丢铜板,谁得到的铜板最多,谁就是花魁行首。” “丢铜板”向太后哈哈笑道,“这可真有意思可就不怕有人弄虚作假,顾些人来投铜板” 向宗良插话,“就是选个花魁娘子,图个乐子,何必恁般认真” “那另一件好玩的事情呢”向太后又问。 “另一件好玩的事情就是”向宗回说了一半,突然看到哥哥在给自己打眼色,这才想起来第二件事情和端王有关,于是止住了话儿。 “怎么啦”向太后问,“怎么不说下去了” “大姐,这第二件事情是” “快说,快说。” “是端王和那武好古比斗画技。” “甚”向太后一怔,“端王他和武好古比斗”老太太眉头一蹙,“这有点太轻佻了吧” 向宗良马上补充道:“大姐,端王没露自己的名号,而是以赵小乙的名义去和武好古比试的,那个武好古多半也不知道赵小乙就是端王。” “这还差不多。”向太后的眉头稍稍一松,然后又拧了起来,“可是那武好古画技恁般高明,佶儿如何是他的对输了可怎么办” 这老太太刚才还说赵佶轻佻,一会儿居然担心赵佶在斗画输了不开心了很显然,她是把赵佶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了 而且她也不觉得轻佻有啥不好,如今的官家赵煦倒是一点不轻佻,严肃的很 “输不了的。”向宗回笑道,“大姐,你知道他们要用甚法子分个高低胜负吗” 太后问:“快说,是甚法子” “也是丢铜钱决胜负,和花魁大比一块儿进行。”向宗良说,“在两人画的十四幅花魁画,分成组相比,在画下放上箩筐,他们觉得谁画得好,就往里面投一个铜板,不许多投,就投一个。 最后只需要数一数铜板多少,就能分出两幅画的上下了。而取胜的一方,就把所有的铜板都拿走,等到组画都比好了,就知道谁输谁赢了。” 向太后一笑:“还有这种法子那可不能让佶儿输了。” 向宗良又道:“听说比完之后,还要把这些画拿出了唱卖我看这回端王可是要赚上一大笔了。” 把唱卖放在比斗之后进行的法子是佳士得合股商行大掌柜苏利达苏大郎想出来的。和武好古相比,他才是真正的奸商,脑袋里装得都是怎么把钱从客官的招袋里面骗出来的法子。 所以一看到赵小乙把李师师写真图挂到了丰乐楼,立马就有了趁热打铁进行唱卖的主意。 唱卖可是武好古计划佳士得行的主业啊 而要将这个主业一炮打响并不容易。因为书画行的交易方式早就形成了惯例,基本上就没唱卖什么事儿。 如果没有一场足够吸引眼球的唱卖打出佳士得的人气和名气,唱卖想要在短期内成为书画玩交易的主要方式之一是不可能的。 而武好古和赵小乙之间的比斗表面上看似乎是一场闹剧,但是知晓内幕的开封豪门勋贵,必然会去捧场。 而且李师师写真图和墨娘子舞蹈图都可算得上是当事精品。 墨娘子舞蹈图自不必说了,而李师师写真图虽然在绘画技巧上远比不上墨娘子舞蹈图,但是所画的对象却是昔日名满开封府的花魁娘子李师师啊 这个名头对苏大郎这个年纪的开封子是没有多大号召力的,可是对现在十岁以上的开封子来说,那可是人人都想一睹其风采的。 “这次的会可不能放过了,一定得好好把握住。” 在佳士得行的股东会上,刚刚被正式推举为大掌柜的苏大郎正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的打算。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不过这场唱卖不能马上进行,得好好” “宣传,得好好宣传。” 苏胖子正琢磨要用什么词儿的时候,武好古就提了“宣传”一词儿。 “宣扬传颂用的好”纪忆也在原来属于苏大郎,现在成了佳士得行总行的茶楼里参加股东会,他笑着说,“崇道,你想怎么宣传” “印花招儿。”武好古说,“忆之兄,元晖,你们知道开封府有哪家刻书比较好吗” 所谓的花招儿并不是耍花招儿,而是广告纸或广告传单的意思。宋朝的社会商业化程度很高,广告也就自然而然的出现并且流行了。 不过此时大部分的“花招儿”并不是印的,而是画出来的,反正开封府有的是流小画师,让他们画个几十纸也不需要多少钱,比刻板子方便多了。 但是武好古这次要的“花招儿”数量很多,还是刻板子比较划算。 “刻书吗”米友仁笑道,“当然是国子监啊,官刻监本,自然是最好的。其次是家塾刻本,凡是世家大族必有家塾,凡是家塾必有刻本,那也是不惜工本的好东西。质量参差不齐的则是坊刻本,大相国寺的东荣六郎书铺和集贤堂书铺的刻本都还不错。” 纪忆则说:“坊刻书还是两浙和福建的比较好其实我家就有个刻坊,开在明州,名叫纪家字铺的。” 武好古点了点头,刻书,或者叫印刷业肯定是武好古准备进入的行业这可是新闻和出业的基础,而这两个行业的重要意义则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饭要一口口吃,生意也要一桩桩来做。 “国子监的人肯接私活吗” “肯啊。”米友仁一笑,“这年头连禁军都在干私活,何况国子监的匠人” 也是,开封府的房子那么贵,不接点私活,就国子监开的几个死工钱,雕刻字的匠人非绝了种不可。 “那子就请国子监的人来弄吧,”武好古顿了顿,“传单上的画我来,字嘛元晖,你来写吧。” 这份“花招儿”武好古也是用了心思的这是广告行啊北宋开封府的商家们本就会打广告,也有印在纸上的广告。但是广告的质量很差,没有精心制作,而且也没有专业的广告公司。 因此广告行也是个碧蓝碧蓝的蓝海 另外,印在花招儿上画也可以看成连环画或漫画的起源,这可是武好古前世的本行。 所以他准备亲自出,将墨娘子和李师师的“漫画形象”画在花招儿上,再请米友仁这样的书法大家出米友仁的书法并不在于开宗立派,而是能将名家笔法模仿到乱真,配上一段诗词。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份花招儿如果印好了,本身就是具有收藏价值的藏品。 “好吧,这事儿学生来操办。”米友仁当仁不让接下了任务。 他就是国子监生,又是米芾的儿子,在国子监里面人头太熟了。而且他们米家家塾刻书也是找国子监帮忙的,这事儿熟门熟路啊。 “等花招儿印好了,”武好古对苏利达道,“挑出一部分精美的,送去各家大户名门,印得差一些的去国子监、太学、开封府学、潘楼街、界身巷、大相国寺和各处瓦子散发。” “这得不少人去做啊,”苏利达皱了下眉,“我们人不多。” 现在佳士得行的股东会刚刚成立,还任命了苏利达当大掌柜,张熙载做大帐房,此外就是十几个原来是苏家茶楼的伙计当跑腿的小厮。让他们去给开封府的大户人家送传单大概就要累断腿了,再要去街上发传单,那是根本忙不过来的。 “找刘二狗的人去做。”武好古想了想,对穿着道装的刘无忌道,“他不是想当潘楼街上的老大吗那就帮我做事吧。” 所谓的“老大”其实是地痞流氓的老大。这个位子之前是赵铁牛的,但是铁牛现在逼上梁山了,所以潘楼街上的混混就没有了头头。 而武好古作为书画行首和待诏直长,对潘楼街上的书画玩行和地痞无赖是有支配之权的和后世武侠小说里面的情况不同,现实大宋的江湖人物,绝大部分都是想当朝廷鹰犬而不得的,能被武好古这样的“大吏”驱使也算是有了后台。 刘无忌笑了笑道:“行,我这就去说,叫他明日便来拜见。” “不须那么急,”米友仁插话道,“老师最近事多,等过一阵子吧。” 武好古其实抽得出一点时间,不过他的好学生都说了,也就不驳了,点点头道:“叫他先把潘楼街管起来,拜见的事情可以等一等。” net 元符元年 第165章 花花公子 佳士得行的股东会还在继续,说起来这个股东会并不容易召集,因为有几个主要股东都是大忙人,便是今日人也没到齐,还缺了王诜、马植、西门清和花满山四人。 王诜和武好古等人差着辈份,自然不会来这个股东会和小辈坐而论商。马植则天天和童贯粘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建一场不世之功,武好古的“小买卖”不在他眼里。西门清人不在开封府,当然不能与会。而花满楼几日前倒是来了开封,还带来了几张地契通过法起寺的“和尚介”,他已经帮武好古买下了郁州岛上的大片土地,足够起一处大庄园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此摊上了一个善于买房买地的名声,反正武好古没有让他马上参与到佳士得行的运营来,而是叫他陪着武诚之去看房看地现在武家可发达了,自然不能再住第一甜水巷的小宅子,而是要在开封府的西巷买一处价值十万缗的大宅。 另外,佳士得行还准备在开封府城西寻找地皮建书画会馆,买地的事情也交给了花满楼。 看着样子,武好古是打算把他培养成房地产公司的大掌柜了 顺便提一下,在武好古的计划,书画会馆才是“佳士得唱卖行”的大本营,将要在那里的唱卖的还不仅是书画,还将包括土地、房产、珠宝、古玩、车马、奴婢等等一切可以唱卖的东西和人 而且,书画会馆还会实行“会员制”,最好把开封府的豪门权贵都囊括进来,当然了宋徽宗,也就是赵小乙肯定是“天字一号”会员有了他这块金字招牌,那就不怕别的权贵不来。 而权贵们都来了,那开封府甚至大宋其他地方的豪商自然也会打破头要加入他们这些阔佬自然是付费会员 总之,会馆一旦做起来,不仅是一个躺着都能赚钱的勾当,而且还会成为一个汇集大宋政治精英和商业精英的所在,能够发挥的作用真的是难以估量的。 不过会馆的建设和开办必须按部就班,现在是不能操之过急的,因为赵佶眼下还是端王,不是官家,轻佻一点不要紧,交际的人物太多太杂就不好了。 眼下真正需要上心的,还是围绕“武赵斗画”和“花魁大比”展开业务。 “忆之,等到花招儿弄好了,我还想再印一本画册。”武好古这时向纪忆提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画册”纪忆愣了愣,这事儿该去和米友仁谈吧 武好古顿了顿,又道:“画册的名称就叫花魁。” “花魁这是” “就是开封府花魁娘子们的画册啊。”武好古笑道,“我想就从这次的花魁娘子大比开始,我们佳士得行就要参与进去,给花魁娘子们出画册不是有个楼参加吗可以一楼出一本,李师师和墨娘子再各出一本,一共出九本。这还是第一期的计划。” 这是要出写真集了 同时也是武大艺术家向大宋出宣传领域开拓的第一阵 作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艺术家,武好古的思路自然异于常人的。他的“出宣传”路线不是从为国为民呐喊的报纸开始的,而是从刊登青楼花魁写真的画册开始的。 他要做是不是大宋的大公报,而是大宋的花花公子。 武好古接着说:“一本画册可以有十二到二十四页,全部是花魁和寻常角伎的写真和介绍,再配上诗词,一本卖个一缗钱,一个月出一本可以吗” 这实际上也是一本娱乐月刊,上面刊登的实就是宋朝的娱乐明星人家是“伎”,不是“妓”,偏旁不同,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性质了。 “应该可以啊”纪忆想了想,笑道,“一缗钱该是能卖出去,关键是东西得好,名头得大。画册不比章,字印得差一点也能读。画册必须得画得好,印得精。” 画得好对武好古来说不是问题,印得精应该也没太大的难度,只要花钱请最好的师傅雕,用最好的纸张油墨,总是能印好的。 至于名头,有了“画第一人”如果还不够的话,就加上李师师、墨娘子和大花魁。和她们这个级别的角伎墨娘子不是角伎喝杯茶都得二十缗,花一缗钱买个二十四页的写真集还嫌贵 “而且那些花魁、角伎应该也乐意,毕竟能替她们打响名头。不过这事儿我不方便出面,让墨娘子去说就行了。” 纪忆现在已经勾上了赵佶,又得了章惇的赏识,是时候“洁身自好”一些了。 而且他也没意识到花魁画册实际上是武好古产业布局的关键一步,走好了将会让佳士得行实现飞跃式的进步。 花魁画册本身是属于出业的,出业的上游是印刷业,印刷业的上游又是染料、油墨和造纸。而和出业平行的则是新闻和广告两个行业,出业的下游则牵着教育。 若是能从上到下全都发展起来,那可真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而且还有利于武好古染指大宋政坛的话语权 想要将这一连串产业发展起来的关键,在武好古看来就是钱没有钱,是不可能发展出那么多产业的。 所以武好古就决定从最容易赚钱的那一部分入,这样才可以迅速打开局面。 而这个突破口,肯定不是几钱一张,上面都是字的报纸,只能是一缗钱一本,上面印着娇滴滴的花魁娘子的花魁画册 这可是个两头都能收钱,说不定还能卖广告的画册 开头的九本是用来打响名号的,等到花魁画册在开封府的名头打出来了,武好古就准备将花魁做成月刊,每个月都推出一个花魁娘子和十二个金钗娘子。不仅开封府的角伎可以入选,大名府、应天府、洛阳府、京兆府、徐州、海州、密州、扬州甚至江南和巴蜀等地的美伎也都可以入选。 而且还得搞竞价排名 入选的“花魁”和“金钗”,还得免费做一次画模,由佳士得行派出的画师给她们画了写真,并且挂在佳士得画斋里面展出。将来如果真的大红大紫了,这幅写真又拿起唱卖了 总之,花魁画册的盈利能力,应该是绝对有保证的。 而花魁的盈利,则可以保证佳士得商行在印刷行业的投入。等到自营的印刷坊“养”出来的,佳士得行就能出“年画”、“连环画”、“画报”和各种书籍,再以此为基础,进军新闻出业。 同时,在印刷行发展起来后,佳士得行还可以投资研发“彩印”技术,“彩印”又可以延伸出“染料”和“印染”,“印染”搞好了就能跨行进入纺织业了实际上,画家同“染料”、“印染”两个行当也不是隔着山的,他们在绘画过程使用的颜料和染料其实是差不多的东西。而给绢画设色,实际上就是在“染色”。 如果佳士得行真的能借助花魁画册,在未来几年乃至十年内成为出印刷业、染料颜料业和纺织业的巨头。 那么佳士得行就算步入了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大门了 未来的宏图大展是有望的,不过在大展拳脚之前,武好古和佳士得行还面临着人事上的困境。 佳士得的底蕴太薄,根本没有人才的积累。 想到人事问题,武好古忍不住就有点皱眉头,他对众人道:“现在商行的生意是不愁的,无非就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可是人还是不够用。我看,除了唱卖的事情,传单的事情和建筑商馆的事情之外,就是人事最要紧了。得成立一个专管人事的房,就叫房吧。商行之下就是科了。 现在需要把账房、人事房、唱卖房和商馆房先建起来,稍后还要建一个画册房、书画房和印刻房。大郎,你看怎么样” “我也正想这事儿呢,”苏大郎思索着说,“账房还是挺扬的,唱卖的事情我熟,唱卖房的管事儿我自己来,商馆房可以叫子虚花满山来管,至于人事房” “元晖,”武好古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学生米友仁,“你来吧,你一定行的。” “老师,我是国子监生啊。”米友仁摇摇头,似乎有些顾虑。 “国子监生就不能管自家的买卖了”武好古笑了笑道,“佳士得行你米家有份的 而且,也没叫你用真名啊。就用米小乙这个名号吧,也不要你做多久,帮我做几个月就行了。现在毕竟是商行草创,人事房是最难做的时候,只有你能来了。” 米友仁可是当过掌画学大宋美术学院院长和兵部侍郎国防部副部长的,一个小小的商行人士房还会管不了 而且,佳士得行人事房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挖人家的墙角。而私人的墙角肯定没有大宋封建主义的墙角好挖了。 佳士得行挖人的重点,肯定得瞄准了各种官营的工作坊。而掌握这些作坊的人,不是宫里的宦官就是那些荫补入仕的“官n代”。米友仁和这些“n代目”都熟,挖点人也不至于伤了和气。 net 元符元年 第166章 行首不好当 回到开封,转眼已经一个月。 日子过得飞快,凛冬已至,风雪交加,在不经意间,已经给开封城罩上了一层银装。 武好古最近的事情很多,也很忙。 首先,他忙着完成武诚之接的那一堆绘画勾当,几乎每隔一天,都会进入一座深如烟海的豪门,去画一个盈盈十几岁的美少女。当然都是工笔写真,不是潘素儿的微笑这样的油画,否则还真没那么容易完成不仅是油画创作本身就比较慢,还因为如今世界上只有武好古一人掌握了油画技法,他必须独立完成全部绘画工作,根本没有人可以代笔。 而工笔写真就轻松多了,武好古只需要勾勒好线条,设色的工作可以丢给米友仁和武诚之去完成。 所以忙活了一个月后,武诚之接下的单大部分已经完成。武好古的头也因此多出了好几万缗的“润笔金”。 有了这笔钱,不仅武好古对佳士得行的出资全部到位,而且还能应付替家里在开封府城西厢置业的开销。 武诚之看了一套位于金水河畔,靠近西北水门的大宅子。五进五出,还有一个小小的后花园。和王家西苑和潘家的潘家园是不能比的,不过也算是一处体面的大宅了。 宅子原来的主人是旧党的一个高官,被一贬再贬,就快去亚龙湾看海了,家里又要嫁女儿,需要赔上一大笔嫁妆,只得卖了开封府的宅子。 这宅子的索价是十万缗 真的不便宜,但是开封府的房价就是这么离谱最后花满山好说歹说,才还掉了五千,以九万五千缗的价格成交。 而武家为了拿出这笔钱,又把第一甜水巷的宅子和潘楼街上的老铺出了,换到了万缗,所以武好古实际上就贴进去两万五千缗,算是给老爹寻了个安度晚年的安乐窝实际上他爹根本不老,还没到安享晚年的时候呢 不过这笔钱还是花得挺值的,原本和父亲、兄弟、小妈挤在一个院子里的武好古,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一进院子,那可是个带着堂屋、厢房、廊屋的大院子。 足够给武好古当新房,迎娶潘家将门的潘巧莲了。 除了自己“婚房”之外,武好古还给张熙载、花满山和林万成分配了一个院子,能让他们俩把家眷从虞城和海州接到开封府来住了。 另外,武好古的兄弟武好也得到了一进敞亮的院子。 在忙着买房卖房和完成绘画订单的同时,武好古还忙着应付翰林图画院和书画行的一摊事情。 宋朝的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行规和行首,通过制定行规和推选行首就能达到一定程度的行业自律。在有些行业,行首还要负责和官府打交道,应付各种和买还有摊派。所以能坐稳这位子的,通常都有点背景,也有些腕。 而在书画行,根据惯例,待诏直长就是当然的行首。因为存在书、画两个分类,所以书画行的行首向来是两人,一人是翰林书艺局待诏直长,一人则是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长。 不过书画行向来是以画为主的,倒不是因为书法作品卖得少,而是专业书法家人数很少书法是士大夫的基本功,所以大部分的书法作品都是士子和官员提供的。而绘画则不然,做官写不了一好字会被人瞧不起,会不会画画是无所谓的。所以士大夫画家比士大夫书法家少太多了,留给专业画家的空间也就大了。 如今代表书艺局出任书画行首的是一个名叫夏国诚的老头,样貌和蔼可亲,是个不得罪人的老狐狸,能模仿不少名家书法,眼力据说也不错,因为识破过一本米芾伪造的王献之真笔字帖而名噪一时。 武家父子和夏老头是认识的,毕竟大家都是干书画勾当的,所以在忙完了头的一堆事情后,武诚之、武好古就备了一份礼品,去拜访夏老头了。 别看夏老头的书法也没啥名气,可他是世袭的书艺局翰林四局都有世袭现象存在,当上了待诏直长的武好古现在也有权力把自己的后代招入画局累世经营之下,家产还是颇为丰厚的,和武家一样,都住在豪宅林立的西城厢,也是一栋十万缗级别的大宅子。 夏老头也知道武好古现在的风头有多猛,因此对他这个二十来岁的后生非常客气,亲自出迎,还在内堂摆酒款待来访的武家父子。借着一丝酒劲,老头子似乎对武好古敞开了心扉,说了很多贴心的话语。 “向道,大郎,这些日子可有人和你们说过那赵小乙的身份 我告诉你们,他很可能就是当今官家的十一弟端王啊书画行里面不少耳目通灵的老家伙都知道了他们表面上对大郎你挺尊敬的,实则都等着看你家的笑话。” “啊” 武好古得了这个消息,马上装作吓了一跳。 “赵赵小乙是端王” 武诚之则被真的吓着了,紧张地看着自己这个本事很大,但是招惹的是非比本事还大的儿子。 上回惹到刘有方已经快把人吓死了,这回怎么就惹上端王了 这端王将来很可能要做皇帝的 夏老头继续说:“大郎,其实和端王玩玩也没甚底,赵家的亲王都是大器量的人,说不定还会因此看重与你。但是同行是冤家而你又恁般年轻,终不能服人,所以这待诏直长和书画行首对你是高处不胜寒了。” 武好古眉头紧皱,显得非常焦虑,“那该如何是好” 夏老头摇摇头道:“你啊,就不该接下待诏直长当时就该辞谢掉,做个书艺或是祗候就好了。” 会好武好古心道:越大越好做才是啊 待诏直长还是小了,要是赵煦直接赐个九品芝麻官,至少开封府书画行里没有人敢不服自己了。 心里这么琢磨,脸上却依旧一副快要急死的样子,“现在待诏直长都做了,再请辞的话” “现在当然不能辞了,”夏老头捋着白胡子,一副关爱晚辈的模样,“官家都说你是画第一人了,这待诏直长你不做,谁还敢做谁要代替你去做,岂不是官家搞错了” 官家永远不会错至少对翰林图画局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老头子眯着老眼看了武好古一眼,“书画行首却不一定非要待诏直长来做的。” 待诏直长是当然的书画行首 但是,书画行首不是官方的职位,而是行业推举的。如果武好古自己推辞,那么大家也就顺理成章举出一位德高望重的画界元老了。 武好古听到这里,已经有点明白了。 他连连点头,“说的也是,只是这书画行首,谁来比较合适” 夏老头道:“还有谁自然是翰林画院的杜待诏了。” 原来是杜用德想做书画行首他当不上待诏直长,捞个书画行首做也聊胜于无。 夏国诚说:“他当年可是以艺学的身份,上书给神宗皇帝的,在书画行可谓德高望重” 杜用德上书神宗的事儿是真的,为的是改变画院论资排辈而不重画技的惯例他的上书肯定是有效的,要不然现在当待诏直长的肯定是他了 熬了那么多年,熬资历也该熬上了。 结果因为他自己的上书,现在画院的待诏直长必须是画技第一在画院才行,这个人当然是武好古了真是叫杜老头有苦难言啊。 武好古看着夏国诚问:“若是我不肯让出行首呢难道会没有人推举我吗” 虽然待诏直长必是行首,但是推举的过场还是要的。 不过武好古背后也不是没人,米芾、王诜都会站在他一边。这两人虽然不是书画行的正式成员,可是说话比待诏直长还管用呢。 所以没有人来推举武好古的局面是不可能出现的。 最多就是杜用德也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持。不过那是没有用的,因为武好古还可以提出斗画技定输赢。 而杜用德的画技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武好古的,连武好古的学生米友仁都能轻轻松松战胜他。 “这个”夏老头也看着武好古,花白的眉头轻轻皱起,“这样的话,你得赢了赵小乙才行。 要不然就会有人推举赵小乙做书画行首了” 这不是在搅局吗 赵佶是要做皇帝的,怎么做行首 武好古追问:“赢了就行” 夏老头一笑:“赢了就行。 只是赵小乙的真实身份恐怕是赢不了的吧” 武好古赢了端王,那杜用德自然不敢再生事端了。若是端王怀恨在心,那以后自有武好古的苦头。若是端王因此反而欣赏武好古,那杜用德又算老几凭什么和武好古争 可是杜用德的这番谋划,夏国诚怎么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杜用德亲口和他说的 他们俩的关系就恁么铁 这事儿,好像有点蹊跷啊,不行,回头一定得找米友仁好好问问。 武好古心说: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他一定是拿的。 net 元符元年 第167章 媚上和欺下 “姜果然是老的辣” 米友仁听完武好古说的事情,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勾心斗角,何况是书画行这个名利场一个待诏直长,一个书画行首,背后牵扯到的利益有几十万上百万,相关各方怎么肯乖乖让给武好古 便是米家父子给武好古的支持,也不是无条件的。 佳士得行的利益有他们父子一份不说,光是米友仁搭上端王赵佶这条线,就让米家父子赚翻了。 端王赵佶是作为亲王被教养长大的,身边没有什么人可用米友仁现在就是他夹带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个可用之才了。将来如果能个进士,那么位列宰执不过是时间问题。 便是不了进士,也能走武将的路线,以米友仁的将门背景,有赵佶的提携,要不了十五年就能当上衙管军。虽然不如官尊贵,但是利益还是非常丰厚的。 武好古恼道:“这两个老家伙算甚底东西竟然敢给我抹眼药” “他们是老前辈啊,在书画行经营了几十年,怎么就不能给老师您下点绊子呢” 米友仁说这话的时候,气定神闲,仿佛浑然不在心上。其实这等事情在他看来,是再正常不过了。别说杜用德、夏国诚两个老家伙和武好古没什么交情,便是米家大宅门里就不斗了照样斗得鸡飞狗跳,只是表面上维持着一团和气。 就是武好古自家,呵呵,他们和白波武家宗门不照样不往来那么多年了 而且,武好和武好古两兄弟之间瞅着也不是很和睦啊。 出来混,和人斗争那是正常的 “那我该怎么办”武好古道,“难道我就这样让两个老东西戏弄不成” 武好古的本事在书画上,商业头脑也有一点,但是在与人斗争这块上,还是太嫩了。 米友仁心想:亏得你收了我做徒儿,要不然叫人阴死了都不知道。 “老师,您知道那两个老家伙在打甚底算盘吗” “知道,他们知道会有人捧赵小乙的场,若是赵小乙赢了,就可以顺势拿掉我的书画行首了” “您,您这叫知道”米友仁苦笑着直摇头。 “怎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老师,为官之道,在于媚上欺下恩威皆出于上,所以上面一定要哄好了。只要上面喜欢您,就不怕下面人不服气。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哄好了端王殿下,只要端王高兴了,下面的事情学生请家父出面去摆平。” 杜用德和夏国诚也就怼一下武好古,老米要出头他们可就不敢再蹦跶了。 所以对武好古而言,下面的刺头根本不必考虑,需要考虑的上面的端王,现在端王赵佶可玩得正起劲呢。 米友仁继续道:“所以那两个老家伙其实就是在挑您去和端王斗端王的场子一定有人捧,而您又是佳士得行的东家,一样可以在比斗的时候造假。若是您用造假的办法赢了端王,一定是瞒不过端王的耳目的,那样可就落了下成了,端王就会轻看您,以后也不会再和您深交了。” 武好古再次沉默了 姓夏的老家伙太阴险了自己差一点就上当了 “那我要如何讨好端王在比试故意输给他” “这倒不必,”米友仁一笑,“端王想要仗着权势来赢你,他就不会用赵小乙的名号了。 您若故意让他,也会叫他低看了。” 还真难伺候赢也不好,输也不行 武好古心道:就冲这份难伺候,赵佶被捉去五国城也是活该 想到这里,武好古的眉头蹙了起来:“若真个如此难伺候,我该如何是好” 米友仁一笑:“老师会下双陆棋吗” “会一点。” 双陆棋又名握槊,是一种运气成分很大的棋盘游戏,在宋朝的时候非常流行,几乎人人都会玩一点。 不过在后世却因为乾隆皇帝的封杀而失传了 米友仁道:“玩双陆,最没意思的就是知道对会让着你本来就是搏戏,知道了结果还有意思吗” 怎么没有意思可以赢钱啊武好古心说:玩双陆大多会下注赌钱的,这个东西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麻将不过对米友仁和赵佶而言,钱大概只是个数字吧 其实钱对武好古自己来说,也快变成数字了 他现在缺的是可以用来扭转靖康国难的“小目标们”,买豪宅置庄园的钱是绝对不缺的。 “那要怎么玩”武好古问。 “当然是像真的一样玩了”米友仁说,“有人捧他的场,那是他的事情,您就当不知道,认认真真的和他比。就算输,也要输得起,放得下,要让他感到您是个可以玩在一起的人,这朋友才能交得上。 至于书画行首和画第一人的虚名,都不要紧。端王不会在乎,官家一样不会在乎。只要他们俩看重您,您就把书画行首让给杜用德,他也是您的门下走狗到时候就看他是不是知趣懂事了。” “他那么坏,我还要用他” “坏才有用啊”米友仁道,“李晞古烂好人一个,有用吗我师爷武诚之也是个烂好人,有用吗您都不肯把佳士得行大掌柜给他老人家做。 而且潘楼街上也需要有人作恶人,要不然您怎么充好人只有好人,没有恶人,行首就是假的,待诏直长也没人当回事了。 这上一定要媚,下也需要有人去欺负” 米友仁果然是有一套的 论画技,他是武好古的学生。论马屁,论做官,论欺上媚下武好古连他的一成本领都没有 “小底刘二狗,拜见武大官人” 前脚刚刚把米友仁送出了门,后脚就有一条门下走狗被刘无忌和郭京带来了。 来的是刘二狗,就是刘无忌八杆子也不一定能打着的亲戚,在潘楼街上做地痞的那个刘二狗。 “二狗”其实不是他的名字,而且他也不行二。之所以被人唤作“二狗”,是因为他和赵铁牛曾经跟随同一个地痞老大,被称为潘楼街上两恶狗。赵铁牛是大狗,他就是二狗了。 不过恶狗到了武好古面前,却乖巧的好像一只哈巴狗。进了武家大宅,高高大大的个子缩了起来,是一路低头弯腰,到了武好古跟前,便是深深一拜。 “郭哥,刘小乙,你们都坐,坐吧。” 武好古是在正堂见刘二狗的,也不拿正眼看立在堂下的刘二狗,只是客气的招呼郭京和刘无忌落座。 郭京和刘无忌现在也体面起来了,穿着考究的道袍,执着拂尘,还蓄起了胡子,看来是准备充得到高人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这两位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怡红院里闷着,闷头看书,看道家的书。 要充活神仙去蒙赵佶,肚子里面也得有料啊。要不然说着话就得露馅,两个江湖术士,赵佶是没有兴趣的。 而刘二狗这些日子则在受煎熬,有点像科举放榜前的日子现在赵铁牛已经上了梁山,潘楼街上的地痞闲汉就以他为首了。可是最终谁能成为这条“油水街”的老大,还得武好古这个书画行首其实还不是来点将。 如果武好古支持别人,那他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 而武好古又是连着一个月都没见他 虽然这段时间武好古的事情是有点多,但是给潘楼街立个大哥,这也是要事儿吧 潘楼街上的书画玩铺子和鹰店后台都很硬,不是江湖大哥能欺负的,可是那些小吃摊子都是要大哥去“打理”的一年下来,光是能落在口袋里的规费就超过一万缗 虽然这钱不是刘二狗一个人拿,可依旧是一票大钱啊。若是到了别人的里,他可是死了也不闭眼的。 “大郎,这就是刘二狗了,是我堂兄。” 刘无忌开口说话了,“二狗,抬起头,让大官人好好看看。” “喏。” 刘二狗这才直起腰,平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武好古,才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子慑人的气势这可是败了梁山寇,还把赵铁牛都逼上梁山的武大官人啊他连忙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武好古早就认识刘二狗,在他的印象,这位还是蛮凶狠的一个人,身躯胖大,满脸横肉,说话也冲,动不动就寻人争跤摔跤,人是没有打死过,不过却打残了几个。 原本那个武好古,在心底里面还是很怕刘二狗的。 可是现在,武好古却觉得他根本不值一提了和开封府外面那些凶人相比,同开封府内的大人物相比,都不算什么,就是一条走狗罢了。 “行了。”武好古挥挥,“见过了就这么着吧,潘楼街你去看着,一切照老规矩就行了。 另外,你可认得开封府城外那些挖坟摸金的人吗” “认得几个” 武好古的这个问题让刘二狗大感意外,虽然书画玩行一直有“明器”随葬品在交易,但是谁都忌讳这个,是只做不说的。 “知道了,”武好古点点头,“小乙哥,替我送送刘二哥吧。” net 元符元年 第168章 画仙观 上 刚过午。 从黄河以北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种天气,并不适合出城。不过武好古还是叫上了林万成,然后跟着两个兄弟一块儿骑着驴子出了固子门,到了开封府城外。 固子门位于开封府外城的西面城墙上,靠东北的位置,向北一些就是西北水门,是金水河出城的口子,向南不远就是万胜门,那是官家车驾出城的地方。出了万胜门行不多远就是金明池了。 而武好古、郭京、刘无忌和林万成今日要去的地方,其实也在金明池附近,是一座位于汴河水畔的道观。 顺便提一下,开封府的水运交通非常发达,内河网络四通八达,又通过护龙河外城的护城河互相连接在一起。而金明池则通过一条人工挖掘的河道连着汴河,也是开封府城水系的一部分。 而开封府的水系由通过汴河和大运河连着淮河、长江、黄河和宋辽之间的界河。从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水运体系,成为了支持原经济的基础,也造就了开封府的繁华。 不过水运带来的繁华也就止步于开封府了,由于泥沙淤积和河道抬高,开封府以西的原地区水运就很不方便。所以大宋帝国的首都,便选择在了这个四面都是平原,无险可守的大城市了。 在一百多年的繁华安逸之后,原本保卫开封府的禁军,早就腐朽不堪,到了瓦解的地步。但是居住在此的人们,特别是那些和大宋帝国同荣同休的亲贵豪门,都丝毫没有意识到城市被解除武装的后果,只是在尽情享受着眼前的繁荣。 开封府城的西面,正是这片繁华奢靡最为集的所在。过了护龙河,华丽而又优雅的庄园、别墅、寺庙、宫观就接连不断入了眼帘,每一座都是用尽了心思,建筑得极为雅致。 不过这些专供富豪权贵享用的建筑物的价格和城内的房屋相比,却是比较便宜的北宋开封府的房子,也是要讲地段的。 如果按照面积占地面积单价来计算,内城的房价是最昂贵的,然后依次是外城的城西厢、城东厢、城南厢、城北厢和城西的这片豪宅聚集区了。 城西豪宅的单价虽然便宜,但是总价可不低,基本上没有低于万缗的存在。而且住在这里也不方便,没有什么市集,进出开封府城得走上好长时间。 “大郎,那处道观我和小乙都去看过了,虽然不大,但是非常精致,也不算陈旧,是元祐年间建造的。” 一边骑驴赶路,郭京一边说着花满山花了半个月时间找来的一处待售的道观。 当然也是一座私立的“野观”,原本属于高家将门其实就高俅他们家,不过高俅是庶流,这座道观属于高家将门嫡流。 高俅所属的高家将门宋朝有两个高家将门和西门家其实是老乡,都是幽州牙兵集团出身。不过祖上有两人高霸、高乾父子被契丹人派去南唐出使,结果不知道被谁刺杀了一个老的高霸,剩下一个小的高乾被南唐安置在亳州。后来高乾投靠了赵匡胤,做了个小官,他的儿子高琼则当了赵光义藩邸的侍卫,后来立了不少战功,成为了功臣,开创了一个高家将门。 这种在辽国有亲戚的将门勋贵,在大宋这边还不止一家。还有一个赵家将门居然是燕云四大家族之一的赵家的亲戚。 他们家祖上就是被契丹人击败后投降当了汉奸的后唐大将赵德均、赵延寿父子 当时赵延寿有个儿子名叫赵匡赞后来改名赵赞的,也跟着父祖一起投降当了汉奸,后来跟着契丹人南征后晋,被任命为河节度使。在契丹北归时赵延寿被带走了,可赵匡赞却留在了河,投降了后汉,后来又投降了后周,再后来又投降了大宋,投降来投降去的,居然成了投降出了一家开国功臣,封了卫国公,活到宋太宗年间才去世。 不过赵家将门和高家将门虽然在契丹有亲戚,但是亲戚之间却没有什么往来,要不然大宋对辽国的事情也不会无知到现在这种地步了 再回过头说高家将门,到了英宗朝,高家将门因为出了一个皇后高滔滔,从此势力大涨,成为了开封府勋贵之首。 不过在哲宗皇帝亲政后,高家将门就因为高太后的旧党领袖地位而急速衰弱。不仅作为高家庶流的高俅一官难求,连高家将门嫡流都要靠卖房子来维持了。 “高家要多少” “要两万八千缗,”郭京说,“是不便宜,但我和小乙都看过了,觉得还可以接受。因为这座道观的地契上还包括周边的一大片空地,现在种了许多桂花树,若是清理一部分出来,还可以用来建造书画会馆。一块地,就能办两件事。” “是啊,”刘无忌也道,“那块地边上就是汴河,还带个码头,可以停靠画舫。这样开封府的亲贵就可以乘着画舫过来了。” “地有多大”武好古问。 “总共有一百八十亩”郭京笑道,“足够盖房子了,就算要跑马都够了。” 一百八十亩搁在开封城内得几百万了,若是离城再远一点,就得按照寻常农地计价,最多就是几百缗这房地产最重要的,还是地段啊 “一百八十亩倒是不小了。”武好古点点头。 他是预备在开封府城西弄块地好好开发一下的,书画会馆仅仅是第一步。之后他还想在书画会馆附近修建一座“武家画学”。 如果可能的话,武好古还想鼓动宋徽宗将国子监、太学、武学、医学、律学、开封府学等等一大堆官办学校,统统迁出开封府城,都搬到城西来。 这样就能在城西建起一片“学院区”,从而带动“学区房”的销售 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前行,很快就到了一座隐藏在一片桂花树林的道观前。 这座道观名叫白云观,规模有点袖珍,不过建筑却极为精致,透出浓浓的富贵气息。 武好古等人抵达白云观的时候,道观内外冷冷清清,除了一个看门的老头和提前抵达的花满山,就没有别的人了,也没有一个道士。 很显然,这是一座已经被废弃的道观,也不知道原来在这里修道的是什么人 花满山就在道观山门灵观殿与山门合一外迎候武好古,他一拱道:“东翁,高家的高刺史有事来不了了。” 高家如今的家主是宁州刺史高公纪,目前正在坐冷板凳,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的,或许是因为卖祖产没脸面,所以才不来的吧 “能看看吗” “能看,能看的。”和花满楼一起的那个老头子连声应道。 这老头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气色也很不错,穿着一件有点褪色的青色绵袍,也比较体面,看来是高家的老仆,被安排在这里养老的。 “老人家贵姓。”武好古从驴子上下来,客气地问。 “免贵,姓高。” 武好古点点头,仆人跟主家姓在宋朝也是常有的。 “高老伯,可以领着我们看一看吗” “行啊,跟我来吧。”高老头做了个肃客的势,然后就在前面带路,把武好古等人领进了道观。 观内不是很干净,地上积雪很厚,显然没有人打扫。清殿的门窗都闭着,不过窗户纸大部分都破了,不少地方油漆也剥落下来。 “破败了,”高老头苦笑着说,“多少年没有人在这里了越来越破了。” 其实维持在开封府城外的别墅、宫观和寺庙是非常费钱的,家道落的将门都负担不起将门家大业大人也多,如果经营不得法,衰弱起来也很快的。 要经营将门,最好的路子是经商,如潘家将门有潘楼和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所以才能长保富庶。 而高家的产业主要是土地,收入有限,一旦在政治上失势就很难维持了。 不过高家的苦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一旦哲宗皇帝去世,向太后临朝,高家人一定会得到重用的。 穿过灵官殿,武好古随着高老头,走到一座主神殿,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神像,四周墙壁上也没有壁画。 根据道观的寻常布局,入门的灵官殿供奉的大多是王灵官,用来镇守山门。灵观殿后则是主神殿,各处供奉的就不一样了,就看信什么神仙了。主神殿后一般是清殿,供奉道教体系的最高天神清尊神。 “哥,小乙,”武好古就在空空荡荡的主神殿里驻了足,对跟着他的郭京、刘无忌道,“便在这里供奉画仙人如何” “画仙人” 郭京和刘无忌一愣,没听说过有这个仙人啊 莫非是吴道子成了仙 又或者你武好古自己就是画仙人 看见两个好兄弟不说话,武好古只是淡淡一笑:“便如此吧,就将这里改为画仙观吧,供奉画仙我还要在这间大殿画上壁画八十仙人图,然后供奉上画仙的雕塑。” net 元符元年 第169章 画仙观 下 白云观,也就是将来的画仙观,现在看起来有些破旧失修,但是底子还是很不错的。 房屋的用料都很结实,建造的也非常讲究,而且这座宫观的年头也不大久,只需要进行一番整修,就能让它焕然一新了。 这座宫观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却五脏俱全。不仅有灵官殿、主神殿和清殿,还有财神殿、昌殿、祖师殿、官殿、药王殿、娘娘殿、救苦殿和斗姆殿等八个偏殿。 另外,还有钟楼、鼓楼、藏书楼、斋堂、客堂、单房、书房等等的附属建筑,全都修建的非常精巧别致。 “平面图就是白云观的图样。” “大官人所说的,老朽就不知了,兴许有,兴许丢失了,毕竟恁多年了” 在离开白云观的时候,武好古问了一下建筑平面图的情况,而那高老头的回答也不让人意外,就是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武好古也就不再追问了。反正房子在这里,回头自己费些时间再画就是了。 除了建筑平面图,还要画下周遭的地形图,还要画下道观每一座建筑的结构图和外观图这就是建筑学的起源啊 武好古虽然是学油画的,但是也修过一点室内设计和景观设计他前世就读的美院有建筑学院,学生可以选修跨专业的课程,所以能画一点建筑平面图和结构图,也会做点设计。 至于古建筑和工程,他虽然不懂,但是可以凭着之前修过的室内设计、景观设计课程,再慢慢进行研究。 在回城的途,武好古一路上都在琢磨着要怎么对白云观画仙观进行改建和装潢,不知不觉间就行到了金水河畔 “老师” 正骑着毛驴行进间,忽听有人叫他的名字。 顺声音看过去,却见在路旁一座茶肆里,米友仁从二楼的一个窗户探出头,正向他招。 “咏茶” 武好古看了眼那茶楼门口挂着的匾额上的两个大字,顿时一怔。 这是苏东坡的字啊 他又想了想,才忆起米芾曾经做过一首满庭芳的词牌,词题就叫咏茶,而且还是和苏东坡在扬州一起品茗名茶“密云龙”时所作的。 这茶楼不会是米家的产业吧 武好古四下一看,果然发现这里就在米芾的宅邸附近。 “小乙,这座茶肆不会是你家的产业吧” 武好古从毛驴上下来,然后就和郭京、刘无忌道别,独自上了茶楼二楼,一边打发问,一边打量周遭环境。 茶楼面积不大,根本不能和苏大郎的茶楼相比,而且一层并不迎客,就是二楼的四百平方米的面积在经营。不过这里的装饰却充满了人气息,还带着几分江南风韵。茶楼的墙壁也极有特色,白色的石灰墙壁上写满了大字儿。 当然不是乱写的,都是一首首诗词,内容多和茶有关。 如此一座茶楼,俨然就是一处开封府人墨客们聚会品茗的地方。 “此处是家父昔年和东坡先生在扬州品茗密云龙后,回京所设的。主要用来招待一些朋友和士子。 哦,今日赵小乙和潘小郎也在此处。” 赵小乙和潘小郎 武好古皱皱眉头,总觉得不对。米芾却拉着武好古,走到茶桌旁边坐下。 茶桌是用竹子做成的,显得有些陈旧,但是却韵味十足。在茶桌周围,除了赵佶和男装打扮的潘金莲,还有一个两个年轻士,其一个正是潘家将门少主,左卫将军潘意。另一个看着比潘巧莲还“鲜嫩”,而且生得十分娇小,雪白的肌肤,纯洁的明眸,一副恬恬静静的模样。 “这位是赵十郎,是潘左卫的朋友。”米友仁指着那美少年给武好古介绍。“这位是武崇道,方得了翰林图画院待诏直长。” 又是一个姓赵的而且还不以真名示人。 武好古心已经有了点数,这位赵十郎,多半是赵小乙的弟弟也可能是妹子。 “在下赵十,多次听人谈及画第一人,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那赵十郎微微欠身,朝武好古笑道。他说话的声音很细,还有故意捏着嗓子的感觉,和潘巧莲扮成男装时的腔调很像,多半是个雌儿。 而武好古忙还了一礼,然后又给赵佶、潘巧莲和潘意施了礼。这位也都还了礼,就仿佛是人士子茶楼相会似的。 见完了礼,武好古就在潘巧莲身边坐了下来,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佶听他一问,怔了下,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武好古。 潘巧莲看了眼武好古,微微一笑,显得有些得意,“今日是陪我家大哥儿出来转转的。” 什么意思 武好古听着这话有些发懵。其实潘巧莲是陪她的侄子潘意来“相亲”的,现在是北宋,可不是理学大兴的时代。虽然婚姻大事是要父母做主的,但是婚姻的当事人也可以在上床之前见一见面,也可以表达一些不同意见。 而见面的地点,要么就是“诗会”、“茶会”上,要么就是在“咏茶”这样的高级茶楼里。 潘意今天要见的,当然就是赵佶带来的德国公主,就是那位赵十郎了。他是神宗皇帝的十女,也是官家赵煦和端王赵佶的小妹妹。小妹妹去相亲,自然要哥哥作陪。 德国公主最长的哥哥是官家,当然不可能管这事儿,比官家小的是申王赵佖,但他是个瞎子,不可能让个瞎子陪着德国公主去相亲吧所以就是赵佶陪着德国公主出门了。 而相亲的地点,也是赵佶安排的。就选在了最近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的米友仁家的茶楼里面了。 结果正好撞上了武好古。 “方才见大郎骑着毛驴从西而来,可是从城外回来的” 米友仁看见场面稍有尴尬,于是就打了个岔。 武好古点点头道:“是从城西高家的白云观而来。” “高家将门的白云观” 潘意知道这个地方,“那里可荒废好几年了。” “某想将那边盘下来,交给两位道友做个子孙观。” 道教宫观向来有“子孙观”和“丛林观”之分,所谓子孙观就是观主的私产,可以父子相传或师徒相传,而丛林观则是天下道众公有,观主由道众信徒选举产生,不得世袭继承。 一般而言,丛林观都是大道观,往往在北宋朝廷的控制下。而子孙观都是小观,就如城西高家白云观这样的。 “那两位道友,可是日前在丰乐楼见过的”赵佶又问。 他对道士是很有兴趣的,况且这两位道人在丰乐楼的那次酒宴表现出了一点道亨。 “正是。”武好古道,“等道观盘下来,某还打算重新修缮一番好好花点心思。” 赵佶问:“打算供奉那路神仙” 武好古答道:“供奉画仙人。” “画仙人”化名赵十郎的德国公主来了兴趣,“可没听说过天上有这路神仙啊。” 武好古笑了笑,“绘画一途也有道的,既然有道,就一定有神仙在管。” 赵佶点了点头,然后又认真地端详着武好古。 他早就让人打听过武好古的经历了,所以知道武好古在被开封府逮去之前,本是个平庸的画师,而在被开封府大牢释放后突然就在画技上突飞猛进,俨然就是一代画圣了。 而武好古后来又在云台山遇到了两个道亨高深的道人,现在又要弄个“画仙观”他是不是真的在开封府大牢里眯着的时候被画仙人点化过了 武好古也瞧了一眼赵佶,又看了看女扮男装的潘巧莲,再扫了眼自己的好学生米友仁。 本来是自己想巴结宋徽宗的,现在怎么人人都在巴结他,而且都巴结的比自己还成功呢 看来自己得努力一点了。 “小乙哥,你也是画高人,不如一起来替画仙观的修缮出点力吧。” “出力”赵佶一愣。“怎么出力” 赵佶心想:装修房子我可不会啊。 武好古笑道:“其实绘画一途并不全是雅趣,也是实用之学。山水画可以用来绘制地图,界画楼台可以用来修缮房屋,颜料设色可以用来印染布料。” 似乎有点道理 赵佶听了武好古的说法,微微点头。 绘画果然是实用之学 只是这界画楼台怕是不能用在盖房子上面吧那得先有房子才能画啊,若是没有房子,要怎么去画 “大郎,”赵佶道,“这界画楼台之法怎么用来修缮房屋” “自是先把自己的想法画出来,再照着画来修房子。” 武好古肯定是要涉足建筑业的因为他不能放过房地产这个利润丰厚的行业,而在宋朝,开发商的模式是行不通的。现在可没一个成熟的建筑市场,也没多少家建筑商可以发包。 而且,武好古想要造的房子也没有现成的式样,必须重新设计,精心建造。 这种事情,可不能假他人。 “似乎是可以的,”潘意接过了武好古的话题道,“开封府的潘家园和大名府的老宅修缮的时候,有些工匠里就有图样。” 米友仁补充道:“将作监里不就存了许多样图而且还有专门的图集,称为元祐法式,如今正在丁忧的前将作监李明仲还受命编修新的营造法式。” 武好古抚掌笑道:“这可好啊,元晖,你路子广,可能将元祐法式借出来给我和小乙一观” net 元符元年 第170章 大学在哪里 上 “借元祐法式吗”米友仁思索着道,“这倒不成问题,家父和李明仲有些交情,莫说是元祐法式,便是正在编修新的营造法式也可以借出来的。” 米友仁说的李明仲就是北宋著名的建筑家李诫,他是官宦世家出身,曾祖父李惟寅、祖父李惇裕、父亲李南公和弟弟李譓都是官。他的父亲李南公为官几十年,如今还在世,官拜户部尚书,龙图阁直学士。他的哥哥李譓则是前任的陕西转运判官,因为不久前死了老妈李南公的老婆,和哥哥一样在家里丁忧。 丁忧这事儿放他们家是挺奇怪的,一个快八十岁,刚刚丧偶的爸爸天天上班赚钱养家,俩六十上下的儿子整天宅家里做孝子这怎么看都有点变扭啊 难道不应该是伤心欲绝的爸爸在家养着,两个老孝子出给官家打工赚钱养家吗 不过俩老孝子在家呆着也有好处,就是方便了武好古、米友仁和赵小乙登门拜访。 因为李南公家也在开封府右一厢,距离米家的茶楼很近俩老头也是“咏茶”的常客,如果去写满大字的墙壁上仔细找找,还能发现他们俩的诗词呢。 从茶楼出来,武好古、米友仁就同赵佶和潘意约了时间,在第二天午就去李南公府上拜访。 因为李南公是个老寿星,所以他俩儿子到了五六十岁还没在开封府单独买房居住“父别居”是不孝,因而在开封府李家一大家子人就只能挤在一个宅子里面了。这倒也抑制了开封府的房地产需求 武好古等人是在午快到饭点的时候,才到了李家门外的。倒不是为了蹭饭,而是要等赵佶下朝。赵佶是端王,而且还挂着司空也不知道是司徒的官衔,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还是要经常上朝的不是天天要去,也不能天天都不去,总之是个麻烦事儿。 退朝后,赵佶先回了王府,换了一身便服,才带着一个亲随,在高俅等人的暗自护卫下,到了米家的“咏茶”茶楼。 武好古、米友仁和潘意已经到了,于是便一起去了不远处的李南公府上。潘意、米友仁和武好古都递了拜帖,赵佶还是自称赵小乙,并没有递上端王的名刺。 对于潘意、米友仁和武好古的来访,李家两兄弟稍稍有点意外。 “明仲,潘家这段时间在兴大工,潘左卫找你应该是为了营造上的事情吧” 李家两孝子的弟弟李譓一边看着张卷子,一边对哥哥李诫说。他看的卷子是李诫写的,是一篇应试的章。 原来在家丁忧的李诫也没闲着,每天都在弟弟李譓的辅导下温习道德章,准备在年守孝期过后去参加科举大比 没错,李诫这个官是倒霉的“伎术官”,因为他年少时醉心杂学,在道德章上下的功夫不足,所以没有过进士。 他不仅是个建筑学家,而且还精通地理、历史、古字、音乐和六博一种棋类游戏,除了营造法式之外,他还写过续山海经、续同姓名录、马经、古篆说、琵琶经和六博经等多部著作。 论起真才实干,他弟弟李譓和父亲李南公,其实都大大不如他的。但是李南公和李譓都是进士,东华门外唱名,是真正的好汉。 而李诫虽然博学多才,可偏偏少了一个进士,因此一直在官场蹉跎。而进士也成了他老人家的心结,一大把年纪了,还想考一个出来。所以在遍修营造法式的同时,他还在工习道德章,希望能在丁忧结束后去科场上一试身。 虽然60多岁进士晚了一点,但是总比没有的好吧而且他爹妈都是高寿,自己的身体也很好,了进士以后,应该还能替国家效力多年的 “快快有请,”李诫吩咐家人道,“请他们到书房相见。” 哪怕武好古他们是踩着饭点来的,李家兄弟也不会招待他们,因为现在是丁忧期间。 是不能大吃大喝的,那样就不孝了。 家人走后,李诫拿起了米友仁和武好古的拜帖,摇摇头道:“此二人都是大才,可惜走错了路,在小道上花费了太多精力。若是将来在科场上没有建树,终究要蹉跎一生的。” 李譓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和自己一样须发花白,显得有些清矍的兄长,只是轻轻叹息。 论起才干,他自知不如兄长没有进士还可以做到通直郎从六品朝官和将作监,满朝之,恐怕也找不到第几人了。 可是没有进士而执掌实职的资朝官在官场上的日子有多难,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 在官场上,抬不起头啊 又叹了口气,李譓有些同情地看着哥哥,摇摇头,“明仲,你的章还是差一点火候啊。你看这一段” “是吗”李诫伸出脖子,看着弟弟在自己的章上指指点点,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章写得并不差,但是到不了必进士的地步,只能碰运气,而李诫在科场上的运气,一直都不咋地好。 而且他毕竟上了年纪,思路没有年轻时那么好了,虽然字功夫更加老练,但是写出来的东西也变得圆滑而没有棱角,无大错,也不能让人拍案叫好这是章虽好,但是不能打动考官。 这样的章用来写公、写王言都可以,唯独不能用来科举。 李诫正皱眉头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就是一个李府的仆人推开房门,随着一阵凉风,赵佶、武好古和米友仁依次走了进来。 “端端” 李诫耳边突然响起了弟弟李譓满是惊诧的声音,然后就听见哗啦啦的声响,原来是李譓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还把椅子给带翻在地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李诫扭头往门口看去,就见一个瞧着非常眼熟的青年正背着,大模大样站在那里。 这人是 “在下开封赵小乙,见过二位李大官人。” 赵佶开口了,自然不会说自己是端王。 端王私见大臣是犯忌的他可以去见王诜、潘孝严、潘意这样的亲贵官,一起吃喝嫖赌都没问题,御史老爷只当看不见,这是宋朝的惯例。 但是朝臣级别的官这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二李现在正丁忧呢,属于一个模糊区域。如果二李的父亲在家,赵佶是无论如何不会进门。 当然了,赵佶还是报了个假名,这对二李也没坏处。 “啊,原来你就是赵小乙”李诫忽然想起又个名叫赵小乙的画师正在挑战画第一人武好古,没有想到竟然是端王赵佶 “武好古见过二位李大官人。” “晚辈米友仁见过二位李大官人。” 武好古和米友仁都恭恭敬敬行了礼。 “你就是武崇道”李诫又看着武好古,“我见过你的画作摹本画得太好了” “先生过奖了。”武好古又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子打量眼前这位皮肤有点黑,长子一对金鱼眼的六十多岁的老者。 “先生是” “老夫李诫。” 原来他就是李诫武好古没有看过营造法式,但是他知道有这本书,也知道这本书在国古建筑史上的地位。 此人就是国古建筑史上的第一人啊 “原来是明仲先生,久仰久仰。” 李诫一直身边的年轻一些,面相有些刻薄的李譓,“这是舍弟李智甫。” “见过智甫先生。” 李譓的官声并不好,素来以刻薄待人著称。若是武好古在单独遇上他,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不过今天情况不同,武好古可是和端王一起来的 “坐,快请坐吧。”李譓满脸堆笑,伸指着屋子里面的几张玫瑰椅,请赵佶、武好古和米友仁落座。 然后又吩咐家人去准备最好的“密云龙”点茶。仿佛来的不是个晚辈小子,而是他老子李南公的同辈老人。 “明仲先生,”开口的是赵佶,他其实早就认识李譓和李诫了,不过从来没用“先生”称呼过他们,今天是个例外。“听说你在编修新的营造法式” 竟然是为了营造法式 李譓看了眼哥哥,目光满是羡慕。 端王将来很可能要做官家的 “正是。”李诫愣愣地回答。 “可能借来一观”赵佶问。 “老夫还没写完呢”李诫答道,“还缺了许多样图。” “缺了样图”赵佶笑道,“那正好,我和米小乙、武大郎都善于界画,就帮你画了。” 什么 都管米友仁叫“小乙”,管武好古叫“大郎”了 李家俩个老兄弟心下都吃了一惊米友仁这下要飞黄腾达了他要是能个进士,将来十有八就是宰执啊以后看到米芾一定要客气一些。 而那武好古也不知道他的章如何不过就算不了进士,将来的总有一个朝官可以做的。 听赵佶称自己“大郎”,又说要一起给李诫画插图,武好古心也是一阵惊喜。 虽然收赵佶做弟子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不过和赵佶做好基友的目的,看来是能达成的。 大家一起画女人,一起画插图,一起设计画仙观,对了,还要一起捞一笔大钱 net 元符元年 第171章 大学在哪里 下(700月票加更) “元晖,这李明仲真是天下奇才啊” 十字街口,佳士得总行的书房内,武好古一边翻看着厚厚一大叠从李诫那里借来,还没有装订的营造法式的草稿,一边忍不住赞叹起来。 这是一本奇书啊 谁说国古代知识分子不注重科学技术这本营造法式明明就是一本建筑工程标准施工大全啊上面列出了包括壕寨、石作、大木作、小木作、雕作、旋作、锯作、竹作、瓦作、泥作,彩画作、砖作、窑作共十种一百十六项工程的尺度标准以及基本操作要领。 这本书如果再加上运用了几何学知识的样图、平面图和绘图方法,是完全可以作为将来画学美术学院建筑院的标准教材使用的 而且,利用营造法式上的十个工种作分类和施工标准为依据,佳士得行完全可以组织起自己的建筑行 当然了,一个建筑行也不可能靠一本书就撑起来,还必须有足够数量的工匠和“工程师”呃,不仅仅是建筑行需要工匠和工程师,而是佳士得行想要冲出书画玩行,进入建筑、印刷、纺织、“化工”染料、火药什么的、冶金、造船、畜牧养马、航海等行业,就必须拥有大量的技术人才。 “这样的奇才,我朝可有不少啊。”米友仁里拿着支“铅笔”,正在一张黏在画板上的宣纸上画速写画武好古,听见老师的话,就一心二用,回答道,“绍圣二年才过世的梦溪丈人更是古今少有的奇才,他的梦溪笔谈所涉及的学问更多更杂,而且他还是进士出身呢。” “梦溪笔谈沈括” 武好古听到梦溪笔谈便是好一阵激动,“元晖,你能搞到梦溪笔谈的书稿吗” “可以啊,”米友仁道,“回头我给家父写封信,叫他想办法去讨要一部。” 沈括是杭州钱塘县人,而梦溪笔谈诞生在他晚年隐居的润州梦溪园。现在这部奇书还在刻印过程,估计也印不了几本,能得到的都是当下的名士,米芾肯定有办法拿到。 如果说营造法式是一部建筑施工标准大全,那么梦溪笔谈毫无疑问就是一本百科全书了,全书共六百零九条不同本稍有出入,内容涉及天、历法、气象、地质、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农业、水利、建筑、医药、历史、学、艺术、人事、军事、法律等诸多领域。 其属于自然科学方面的内容占了总数的36,基本上囊括了截止11世纪末的国科学技术的全部成就。 如果好好整理一下,完全可以从这本梦溪笔谈寻找到一所11世纪标准的世界级的综合类大学的大部分教材 这是一部可以撑起一所大学的奇书啊 只要将这部奇书“拆开”来,分成天、历法、气象、地质、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农业、水利、建筑、医药、历史、学、艺术、人事、军事、法律等诸多门类,一所大学就有了当然,还需要很多教育经费,不过这对武好古而言,似乎不是什么问题。 对了,截止11世纪,国还没有谁系统总结出“科学方法”。但是只要有了大学,有了探究科学真理的精神和场所,总结出“科学方法”,并且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动自然科学的进步,就是必然的结果。 “还有一位奇人,”米友仁这时又记起了一位宋朝大科学家,“太子少师苏子容他的图经本草、新仪象法要也是奇书啊” 苏颂 武好古马上想起来了,这个人发明了个钟表擒纵器,被英国人李约瑟称为“国古代和世纪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和科学家之一”谁说国古代知识分子不重视自然科学的 至少在宋朝哲宗年间,就同时存在过沈括、苏颂和李诫位大科学家。 对了,还有一个燕肃燕龙图也是个科学家,而且还是个画家兼科学家,著有海潮图,制造出了记里鼓车,莲花漏计时装置,其记里鼓车在画院里面还存有实物呢。 另外,还有一位以活字印刷术名留后世的毕升 可以说北宋时期国,不仅在化艺术领域处于高峰,在自然科学领域同样拥有巨大的成就。 相比西方灰暗的世纪和已经开始没落的阿拉伯,眼下的北宋,正在释放耀眼的光芒。 可是这光芒,却是昙花一现,就在女真和蒙古的铁蹄之下,化为灰烬 不行,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出现了 武好古已经有点压抑不住心里面的激动了。 他原本就有开办大学的设想,不过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把一所大学撑起了。因为他自己不是理科生,他就是一个艺术生,肚子里那点自然科学的知识是不够一所大学使用的。 而且他掌握的是后世起源于西方的科学知识,和东方科学并不是一个体系你这个东西拿出来,人家看不懂啊 比如一个化学公式写出来谁认得是什么啊 还有许多化学元素、数学和物理的术语,东西方的名称都不一样。 武好古必须把那些他自己都记不全的后世自然科学的知识,都变成宋朝人能看得懂的语言字,才有可能支撑起一所小小的大学。 而现在,有了梦溪笔谈、营造方式、图经本草、新仪象法要等等宋朝的科学书籍,开办大学就容易多了。 只需要把这些书籍“拆开”了,分门别类整理成系,一所类似近现代模式的大学不就有了 可别小看这种分门别类的大学在促进科学技术发展过程的作用。因为很少有人可以像沈括这样涉及那么广泛的其实沈括的学识也有杂而不精的问题必须要分成诸多门类,然后才能集精力钻研其的一类或几类。 而且大学还能集多位科学家的精力和脑力用于一个或几个项目研究,研究和传授科学知识完全可以成为职业而不是单纯的个人兴趣。 “元晖,得把梦溪笔谈、图经本草、新仪象法要这本书都得想办法弄到,多少钱不论。” 武好古已经拿定了主意,“还得去寻一些能看懂这本书和营造方式的士子,这样才能把这本书拆分整理成许多本专注一类学问的书本拆得细一些才好研修。” “这样的士子可不好找啊。”米友仁摇着头说。“这杂学毕竟不列入科举,学通了最多就是一伎术官。” 武好古笑着一拍桌子:“伎书官对了,司农寺、国子监、将作监、军器监、少府监、都水监、翰林医官局这些衙署里面总有吏员能读懂吧” 宋朝有伎术官,自然也有管伎术的衙门,这些衙署里面不仅有官,而且还有吏员。和官不同,宋朝的吏员是可以世袭的。官可以不懂行,但是下面的吏员必须懂,他们世世代代可都靠这点学问吃饭呢。 “他们应该能看,”米友仁想了想,“只要老师舍得花钱,还可以从这些吏员家门请些人到佳士得行来。” 吏员虽然有世袭的路子,不过世袭的名额有些,总有轮不上的子侄。 米友仁又说:“这些日子学士已经从国子监的吏员世家找了两个善于印刻书籍的子弟。一个姓谢名尚宾,一个名叫魏四海。家里面都世世代代在国子监书库充当吏员。” 国子监书库并不是一个藏书的地方,而是掌管印刻和出售书籍的官署,宋初的时候名叫国子监印书钱物所,在太宗朝才改名为国子监书库的。因为朝廷对国子监书库出的书籍要求很高,通常要经过校勘、复勘和主判管阁官道审核程序。 因此能世代都在国子监书库充当吏员的家族都不简单,培养出的子弟在刻书这一行,全是大行家。实际上,许多私人刻坊都有国子监书库吏员家族在后面撑着。 “好,安排则个,”武好古说,“我见见他们,若是可用,便请过来就在佳士得行里成立一个伎术房,把他们放在伎术房里面。” 目前草创的佳士得行的组织模式是这样的,最大一级是“行”商行,商行由股东会掌握最高权力,行之下是“房”。 诸房之首是大掌柜房,直接向商行股东会负责。账房则接受大掌柜房的指挥,但是必须每月向股东会进行报告并且提交账目,接受审查,有双重隶属的关系。而大掌柜房之下除了账房之外,还有人事房、唱卖房和商馆房。 另外,还有计划建立画册房、印刻行和书画房。不过现在情况有变,武好古就琢磨着先成立一个伎术房,负责刻印目前是刻印传单和整理伎术书籍这两大业务。至于将来,伎术房还可以发展成为佳士得行的技术研发部门 net 元符元年 第172章 都料匠 北宋的手工业非常达,能工巧匠自然不少,在雕版印刷这一行也不例外。 不过,米友仁给武好古寻来的谢尚宾和魏四海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手艺人,因为他们的手艺并不好。雕版、制墨、印刷、装书……这些刻书行的手艺他们都会做,但是都不精通。如果真的要亲自动手,也就相当于学徒刚刚出师的水准。 但是他们却是行内公认的“大匠”,或者叫“总匠”、“都料匠”。他们的工作不是亲自干活,而是指挥别的工匠和学徒干活。 用后世的话来说,他们就是印刷行业的工程师。 在宋朝,大部分手工行都有“都料匠”、“总匠”或“大匠”的存在。其中名留后世的就是开宝寺塔的建造者喻浩,因为欧阳修在自己的《归田录》中记录了此人,并称其为:用心之精盖如此。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至今木工皆以预都料为法。 而那位正在编修《营造法式》的李诫,和武好古的老祖宗武宗元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都料匠。前者是建筑行业的总工程师,后者是负责室内装修(壁画)的工程师…… 这天下午,就在武好古刚刚从城西莲花庵墨娘子那里归来,并且带回几张铅笔素描的时候。米友仁已经带着个年纪轻轻的都料匠,候在佳士得行的书房(武好古的办公室)内了。 “老师,你可回来了。” 米友仁等得有些焦急,见到武好古进了门,连忙就开始介绍了。 “这两位就是您要的人,这位是谢都料。”他先指着一位身穿青色儒袍,五官非常秀气,留着几缕修剪的非常整齐的胡须的青年说道,“他是刻书谢家的人,如今在国子监书库勾当。” “在下谢尚宾,见过武大官人。” 米友仁介绍完毕,谢尚宾就是躬身一礼。 “你是官匠?”武好古看着他问。 “在下是和雇的民匠。”谢尚宾回答道。 宋朝的手工业展和之前的时代不同,民营手工业展迅猛,而官营手工业相对滑坡——这滑坡不是和唐朝五代相比,而是和民营手工业的大展相比。 而民营手工业的崛起,就造成了官匠流失。优秀的工匠可以在坊间得到更高的报酬,也可以自己创业开设工坊,所以都不大愿意进入官营手工业充当官匠。 另外提一下,在宋朝还有一种“兵匠”,就是拥有军籍的匠人,一般挂厢军军籍——宋朝的厢军其实不是真正的军队,而挂个军籍替朝廷做各种杂务的人员。类似于后世的警察、税务人员、消防队、国营企业员工等等之类。 不过真有本事的人,也一样不会愿意去当个挂军籍的军匠。 所以宋朝的官营手工业就出现了大量“和雇”民匠的情况,而一些民匠也喜欢这种“来去自由”的雇佣模式。他们可以在官营手工业中学到本事,然后再出去赚大钱。 这种“和雇”的模式,在解决了官营手工业人手不足的问题的同时,也在提高民间手工业的技术水平。 “老师,这位是魏都料,”米友仁这时又指着另外一位年长一些,做员外打扮,面目显得忠厚老实的男子说道,“他也是刻书世家出身,是刻书魏家的人。也是国子监和雇的民匠,转年就可以到我们佳士得行来了。” 宋朝因为没有社会化的职业教育,所以职业世袭还是主流。师傅教徒弟,难免是要留一手的!爸爸教儿子,才会毫无保留。 所以一门手艺不干上几代,别人是不会相信你有真本事的! “二位都料,坐下说话吧。” 看到两人落座,武好古点点头,继续问。 “二位读过书吗?” “读过的。”看着挺老实的魏四海一笑,“干刻书行的,不读书可不行……实不相瞒,小底年少时还进过府学,考过一次解试呢。” “进过府学?”武好古心说:书念得比自己(魂穿前)强啊! “怎么不读下去?”武好古又打听道。 “大官人,开封府手艺行里都是这样的。”魏四海苦笑道,“一次解试不过,就得去学本事了。” 本朝工商地位高于前代,是允许参加科举考试的。不过工商户对于科举考试通常没有小地主那么执着,不大会没完没了考下去,通常一次不过解试也就算了——这大概也和开封府这样的大城市生活成本高有关,若是在乡下当地主,有个两百亩,一年收个二十缗(相当于)的租,就能维持一户“士大夫地主”躬耕生活了。 当然了,这也和以道德文章为取士标准的科举制度下的“低成本教育”有关。 科举制度所带来的,不是高成本的精英教育,而是低成本的“普及教育”,读书的花费并不高。地主富农都可以承担,一次次科举落地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点不值钱的时间罢了…… 而这种科举上升的模式对于数量庞大,生活成本比较低的中小地主家庭是最有利的。 “那你也考过解试?”武好古又问谢尚宾。 “考过,”谢尚宾道,“不过小底没入过府学……所以学问比魏大哥还不如,但是各种门类的书,小底还是看过许多的。” 刻书行的普通工匠可以不读书,哪怕不识字也没关系。但是刻书行的都料匠必须读过书,而且还必须读过各种杂书,不一定要精通,但必须能读通。因为送到他们手上的书稿不可能没有一点错漏,字迹也不一定清晰。所以刻书行的都料匠不仅要“审稿”,有时候还要抄书,所以都是有文化的。 武好古点点头,顺手就在桌子上拿出两张李诫写的关于“石作”的书稿,分别递给了谢尚宾和魏四海。 “看得懂吗?”武好古问二人道。 “看得懂,”谢尚宾道,“是石作,也就是采石、垒石、石板、石刻等等……似乎是《元祐法式》里的内容。” 武好古又看着魏四海,四海道:“小底手里这张不是《元祐法式》里面的,《元祐法式》的石作篇小底见过,和这篇不一样,没有恁般细致。” 看来这魏四海负责过《元祐法式》的刻印。 “还行啊。”武好古笑了笑,给自己的好学生米友仁打了个眼色。 米友仁马上说道:“老师,两位都料在国子监是拿1oo缗的年例,和效用士差不多,我们佳士得要请他们,得加给三倍……” 1oo缗加给三倍就是4oo缗! 索价不低,但也不是狮子大开口。因为他们可是国子监出来的都料匠——身上背着金字招牌的! “加给三倍没问题,”武好古笑了笑,“不过得先试试本事。” 说着话,他又拿起两张墨娘子的素描递给了谢尚宾和魏四海。 “这是墨娘子……” “这画……是用甚东西画上去的?” 两人拿过素描,看了一眼,都被惊呆了。 他们当然知道佳士得行的大东家是画中第一人武好古,而且也去过丰乐楼看美人图——自从墨娘子和李师师的画像挂在了丰乐楼,丰乐楼都快变成旅游景点了,生意比平时好了一倍都不止。一楼的门床马道更是连个位子都等不着! 可是两人现在看见了墨娘子的半身素描像,还是大感惊讶。 仅仅是黑、白、灰三种颜色,再加上一堆线条,便将墨娘子刻画得栩栩如生。 但是这份功力,就不负了“画中第一人”的称号了。 “能刻出来吗?”武好古看着两人问。 “刻不出来……” “小底也刻不出。” 不意外。 刻不出来是正常的,因为武好古在这两张素描上运用了光影素描法,可不容易印出来。 “换两张吧。”武好古又给了两张素描,这是两张线条素描,不过还是用了一些明暗处理的手法。 “头不能这样,画得太细了,刻不出来,就是刻出来了,也印不好。” “鼻子这里也得改一改,都用线条就成。” 武好古点点头,看来印刷技术改进的余地还是很大的。不过这事儿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行啊,明日你们再来,我给你们白描的图,你们拿去寻人雕版开印。”武好古说,“若是印得好,便给你们5oo缗的年例,行不行?” “行,大官人您等着看好吧。” “给某5日,保管把事情办妥。” 这回两个都料匠都拍了胸脯,白描的图是不难刻的,年画和佛像都是这样的图。他们只要去寻了国子监里面最好的刻匠,花个十缗八缗就能把版子雕出来了,这活儿可比刻书容易多了。 …… 今天的阳光很明媚,也没什么风。 接近年关时的开封城,寒意稍退,城市中心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处处透着繁华的气息。 武好古和米友仁一块儿出了佳士得的店门,沿途不时与人招呼。他们俩是向西而去的,肩膀上都背着用来写的画板。 两人沿着潘楼街一路来,在潘楼下面拐了个弯,寻到了一处出租牲口的店铺,租了两头毛驴,骑着向镇安坊而去。 他们去镇安坊是找李师师的,墨娘子的素描有了,李师师可还没画呢。虽然武好古在几个月前就答应给她画上一纸,可是这承诺一直没有兑现。倒不是抽不出空闲,而是李师师不知怎的就勾搭上了端王殿下,成了“赵小乙”的专职模特儿…… 元符元年 第173章 算是朋友了 十二月的开封府,冬色怡人。 气温虽然很低,但是因为没有风,也不潮湿,所以太阳照在身上就能感觉到几分暖意。 如今的大宋帝国正处于最好的时代,不仅对西夏的战争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国内也算是风调雨顺,作为帝国善之地的开封府,更是沉浸在一片繁华富庶之中。 大概是受了大宋开国以来便极力推崇的重文轻武思想的影响,如今开封府的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之中,人们谈论的最热门的话题,却不是西线的大捷,而是围绕李师师、墨娘子、武好古和赵小乙这四个展开的一段佳话…… 才子佳人,风花雪月,才是这座温柔富裕之城的最爱。 赵佶和王诜都在镇安坊的青衣楼上,一块儿听李师师唱曲儿。 王诜这段时间非常低调,因为他是大宋驸马界的反面教材! 再过不久,德国公主就要下嫁左卫将军潘意了。所以为了敲打潘意,让他好好对待德国公主,官家赵煦上个月还在朝堂上把王诜揪出来批斗了一番…… 现在还有传闻说,官家准备把他贬到天涯海角去和苏东坡作伴! 这可真是吓死王驸马了,每次上朝都是战战兢兢,生怕官家金口一开,他就要去“亚龙湾看海”了。 而赵佶还是非常够朋友的,并没有因为王诜走霉运而疏远他。不仅在哥哥面前给他求了情,而且今天退了朝还请王诜到镇安坊听李师师唱曲儿。 一曲唱罢,师师躬身而退,屋子里面只剩下了赵佶和王诜。 “驸马,我和官家求了情,不会把你贬太远的……” 听了赵佶安慰人的话,王诜刚刚好看一些的脸色就垮下去了。 还是要贬啊! 只是不去和苏东坡作伴。 看到老驸马沉默不语,赵佶拿出一个画卷,在老驸马面前展了开了。 “你看这里如何?” 老驸马扫了一眼,图上云山雾罩的,看着倒是挺有味道的,不过他哪有这个心情啊? “这是武好古的《云台山居图》。”赵佶说。“没想到他的山水画也有大家风范啊……写实工笔的山水,真是难得。” “云台山?”王诜一听到云台山,就想起了苏东坡,哭丧着脸道,“唉,昔日苏东坡就去过云台山,还留下了佳句:郁郁苍梧海上山,瀛台方丈有无间……不想今日却人在天涯海角了,也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回中原?” 赵佶一笑:“驸马,把你贬到云台山如何?” 真的要贬了? 王诜一蹙眉头,就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云台山素称仙境,肯定比亚龙湾好,可是怎么能和开封府相比? 自己年纪都一大把了,一辈子不得志,现在还要去海州,真是太倒霉了。 半晌后,王诜轻声道:“是编管海州吗?” 宋朝的贬官也是分档次的,最好的贬出知州,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的待遇,通常是宰执一级的高官才能在失势的时候出京去做知州。而一般的官员被贬都是跑去偏远州郡做通判、别驾、监督、团练副使什么的。再惨一点,就是削去一切职务,某地安置。而最重的处罚就是追夺出身以来文字,某地编管了——也就是剥夺官身,再加一个配边远监视居住了。 “没有恁般严重的,怎么可能是编管呢?”赵佶连连摇头,“就是海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而已。” 团练副使这官听上去蛮大的,但实际上是加在被贬官员身上的虚衔,“安置”则有监视居住的意思。 王诜叹了口气,说道:“这也不轻啊……和昔日苏东坡乌台诗案后一样了,再贬就是去天涯海角了。” “不会再贬了,”赵佶安慰王诜道,“官家说了,到海州止了,你去那里安心居住,过上两年就让你回来。” “也只得如此……” 王诜也没办法,谁让自己倒霉,娶了公主后又遇上公主早死?其实公主的死和他没什么关系……虽然他身边有不少女人,但是蜀国长公主并没太吃醋,还是和他非常恩爱的。 而且公主病重之前,王诜已经因为被苏东坡的“乌台诗案”牵连给贬到外地去了。蜀国公主怎么可能被一个见不着的驸马给气病了?因为见不着驸马相思成疾才差不多!她临终前还求高太后让王诜回家呢,她怎么可能是被王诜气死的呢? 可是神宗皇帝偏偏迁怒王诜,没过多久又把他贬去了均州,直到元祐元年才被知道真相的高太后召回复职。 不过高太后一死,哲宗皇帝又看他不顺眼了…… “驸马爷,小乙哥,武大郎和米小乙来了。” 李师师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武大郎?”赵佶一愣,“是来找我的吧?他该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在镇安坊。”他朝王驸马一笑,“驸马,那个武大郎还不知道赵小乙就是端王赵佶呢,所以就只能到镇安坊来找我了。” 会不知道?王诜寻思着:半个开封府都快知道了,武好古多机灵一个人?会不知道?他也就是在陪你玩……这份心思,倒也颇深,将来说不定能成一番事业。 可惜这人在儒学上没有多少功力,终究难成大器啊! 不过他也没点穿,只是站起身拱拱手:“老夫要回去收拾行李,好准备去海州居住了,便先告辞了。” 赵佶笑着点点头,“安心吧,不会有甚难过的。” 然后他又对门外的李师师道:“师师姐,送驸马从后门离开吧。” “知道了。”李师师应了一声,便拉开门,把驸马王诜带去了后门,让他悄悄离开,然后又亲自去把武好古和米友仁请上了楼。 “小乙哥,你也在啊。” 武好古一进门,就看见穿着一袭月白长袍,耳鬓插着支梅花赵佶在朝自己微笑,连忙上前去拱了拱手,“方才还和米小乙提到你呢。” “是吗?”赵佶笑吟吟道,“提我何事?” “小乙哥,你先看看这个。”米友仁将自己背着的画板递给了赵佶。 赵佶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一张宣纸,宣纸上用黑灰线条画了个栩栩如生的美人,正是墨娘子。 “这是……碳条画?”赵佶伸手轻轻摸了摸,然后又看看手指,“不是碳条?” “是铅笔。”武好古道。 “铅笔?” “就是铅椠的铅。”米友仁又从自己的笔袋里面取出了一支简易铅笔递了过去,“我师父叫笔匠作了这么个铅笔,这可是习画的至宝啊!” “这个是习画的至宝?” 赵佶接过铅笔看了又看,怎么都不像是宝贝啊。 米友仁解释道:“此物加上家师所创的写之法,可以将练习绘画的度加快百倍!画个人像只需半刻钟,一日写真数十纸也不费多少时间。” 绘画也是要讲熟能生巧的,中国古代的画家习画将近“费纸三千”,也就是画上三千张,技术自然就好了。而武好古现在的画技则是建立在几万张也许十万张(具体多少他也记不清)的高强度训练上的。 而这种高强度的绘画训练,不可能是油画和国画,只能是铅笔和碳条素描。铅笔相比碳条容易使用和携带,可以走到哪里画到哪里。 以赵佶的财力,自然不会买不起纸,有了铅笔和写,他练习绘画的效率就会大幅提高了。 听了米友仁的这番话,赵佶终于明白武好古的画技为什么会那么高明了! 一定是画仙人传了他“铅笔”和“什么写”的。现在武好古又把这个看家本领传给了自己,真是够朋友啊…… “原来如此!” 赵小乙终于明白了武大郎一片“好心”,冲着武好古一拱手,笑道,“大郎,多谢了……有了这铅笔和画之法,我的画技可就要突飞猛进了。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米友仁闻言顿时面色一变。 这话……端王可没和谁说过!他是君王,君王是孤家寡人,没有什么朋友的!据米友仁所知,赵佶也就是把王诜当个朋友。 现在,武好古也是赵佶的朋友了。 “好!我们现在就是好友了。”武好古哈哈笑了笑,“今日我先给李娘子画几张写,然后我们再去烧猪院吃酒如何?” “烧猪院?”赵佶哈哈笑了起来,“是不是大相国寺的和尚开的烧猪院?” “是啊,”武好古道,“烧猪院和尚慧明的徒弟临政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常去那里吃酒。” “临政和尚?”赵佶问,“他也会烧猪吗?” 武好古笑道:“他现在去了日本国做外来和尚了。” “日本国做外来和尚?”赵佶听了觉得好玩,“怎么回事?” 武好古笑了笑,“且等我给李娘子写了真,去烧猪院的路上再说吧……很快的,只要一刻钟就行。” “一刻钟?”赵佶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大郎,听人说你在宫里面还画了默写?真有这事儿?” “有啊,”武好古道,“都是熟能生巧。” “熟能生巧?”赵佶点点头,冲着李师师一招手,“师师姐,就让大郎画几张,也叫我开开眼界吧。” 李师师甜甜一笑,“好的。” 元符元年 第174章 一起来修书吧 武好古和米友仁把赵佶带到了烧猪院,刚刚寻了个雅间落座,烧猪院大和尚就推门进来了。 武好古回到开封府已有多日,和烧猪院大和尚却是第一次相见。 大和尚手里拿着封信,见到武好古就说:“大郎,你来的可真是时候,临政的书信方才寄到。” “傅和尚的信?他可到了日本国?” 武好古连忙追问。 “到了,早就到了。”烧猪院和尚说,“信是从日本国的平安京寄出的,临政在信上说,他还见到了日本国的和尚官家。” “和尚官家?”赵佶盯着烧猪院和尚看了一会儿,已经现他就是那个“醉罗汉”了,又听他说的有趣,于是就问:“怎么回事?日本国的和尚做了官家?” “是官家出家做了和尚,”烧猪院和尚笑着说,“称白河院法皇,不过日本一国的大权还在这位做了和尚的官家手中。临政那小子平日也不好好念经,如今竟能做了和尚官家的座上宾,看来真是与我佛有缘呐。” 武好古从烧猪院和尚手中接过书信,展开看了起来。其实也没写什么,除了些问候的话,就写了自己在日本国的遭遇。 他是从海州出,直赴日本国的,过程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风浪,只是晕船晕得厉害。到了日本国的大宰府博多津之后歇息了几日,然后才把自己带去日本国的丝绸贩卖了换成黄金带着继续上路。 博多津虽是个日本港口,但是居民却多是宋人,大部分是明州一带的海商。宋人在博多的聚居区被称为“唐房”——虽然现在是大宋天下了,但是日本国人似乎还没有忘记唐朝。他们称宋人为“唐人”,宋人居住区为“唐房”,连大宋出产的货物都被称为“唐物”。而傅和尚,自然也是“唐僧”了! “唐房”就在港口旁边,是博多津最繁华的地段,大片大片的都是非常华丽的建筑。在博多津的大街上,也随处可见穿着大宋服饰,操浙江方言的宋朝商人。 而这些商人大多极为富有,家资数百万者也不乏其人!在博多津附近,就有许多恢宏的寺庙,都是宋商所资助建造的。傅临政跟着戒绝老和尚一起,也成了不少宋商的座上宾,收到了大量的捐助,足够在平安京建一座小相国寺了。 管理博多的日本衙门叫大宰府,大宋和高丽国同日本的贸易也是由这个衙门负责管理的。不过戒绝和尚是大宋官家封过的高僧,又是原来日本国的高僧和大官,所以大宰府的日本官人没有收傅和尚的税就放行了。 在博多呆了些日子后,傅和尚就换乘走濑户内海的商船去往一个名叫难波的港口。难波距离日本国的都平安京很近,因此也是一座繁荣的港口城市。不过却没有什么宋人,都是日本国自己的商人。 傅和尚和戒绝在难波没有住几天,就启程入了平安京。平安京是日本国最大的城市,也是善之地。同时还是一座“唐式”的城市,拥有和大宋城池一样的城墙,城外风景秀丽,山青水美,城内街道整洁,市面繁华更胜过博多津。平安京内外佛寺和神社林立,居民都敬佛礼佛,因而彬彬有礼,城中的贵人大都能说“唐语”,还时常举行歌会和茶会,喜好吟诵诗歌,钻研书画,陶冶情操——估计傅和尚和一帮宅男公卿混在一起了。 在平安京城内的皇宫,傅和尚真的见到了一个剃了光头的日本老和尚官家。然后傅和尚就代表开封大相国寺献上了礼物,就是武好古画的《戒绝罗汉真容图》、《毗沙门天图》和《飞天图》。日本和尚老官家也是识货的,马上就看出了这三幅画是“无价之宝”,亲自在画上题诗押印,收进宫中宝库当成国宝了。 称着白河院法皇大喜之际,傅和尚就提出了要在日本国建立小相国寺弘法的请求,白河院法皇立即就应允了傅和尚所请,很大方的将平安京御所北面的一块土地划给了傅和尚,让他在那里修建一座平安京相国寺。同时还封傅和尚做了权律师和相国寺造寺司。 在书信上傅和尚还解释了“权律师”和“造寺司”是什么意思,前者是日本国僧纲官位,准五级,相当于从五品。“造寺司”则相当于“职官”,就是负责建造寺院的官,相国寺造寺司就是负责建造平安京的相国寺。 “外来和尚好念经”果然是真理啊! 傅和尚在开封府也就是个做饭的小和尚,现在去了日本国可就牛逼了,居然当了从五品的大和尚,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啊! 武好古一字一句念着傅和尚的信,目光却不停打量着赵佶。这位大宋端王正津津有味在听着呢,不知道是不是把日本国的事情当成奇闻来听了。 “哈哈,和尚官家,是怎么想出来的?”赵佶笑着问烧猪院和尚,“法师,这封信是谁送来的?是日本国的使臣吗?” “不是,是几个往来日本国贸易的明州海商。”烧猪院和尚回答。 米友仁在旁插话道:“这日本国并没有向我朝派出过正式的使臣,两边的往来都是由和尚在做。” “这是为何?” “大概是因为日本国的官家称天皇吧?”武好古说,“这个名分太大了,不好打交道。” 宋朝虽然对外挺挫的,但还是有点死要面子。也就是和辽国行平等国礼,高丽、西夏、大理、安南都被当成属国看待的。 而日本国的官家是天皇,天上的皇帝,自然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不可能向大宋官家称臣,这样两边就不大好正式交往了。 不过由和尚代替使者往来也没什么问题,反正宋朝和日本也够不大着对方,而且两国官家都是关门大王——现在的日本还不是武家时代,辅佐白河院法皇执政的一堆平安京都不愿意出的废物公卿,至于给白河院充当打手的北面武士也没多少战斗力,只能欺负一下不听话的公卿,要打出去是不行的。 “大郎,你知道的还真多啊。”赵佶笑呵呵看着武好古,“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武好古没有说自己看得什么书,而是转了个话题,“对了,最近我还听说了一本奇书,名叫《梦溪笔谈》的。上面的内容包罗万象,记载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梦溪笔谈》?”赵佶似乎没有听说过这本书,“是谁著的?” “是前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延州的沈存中沈龙图。”武好古说,“他在元丰五年的永乐城之战后就被贬,此后就专心学问,在熙宁九年奉旨编绘《天下郡县图》,绘图完成后就迁往润州梦溪园居住,费时六年编修了《梦溪笔谈》。据说此书内容极丰,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沈存中,”赵佶点点头,“可是个奇人啊,这部书……” “我这就写信托家父去讨要。”米友仁已经明白武好古的想法了,他笑道,“小乙,等书讨来后,我们一起来整理编修一番吧。” “整理……编修?” 武好古道:“这部书据说有3o卷,内容过于繁杂庞大。如果想要刻印,那就必须加以整理,再分门别类,将一部《梦溪笔谈》拆成数本乃至数十部书籍。 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人可以研习梦溪丈人的学问了。” 一部3o卷的《梦溪笔谈》想要刻印行是很困难的,而且也没什么人需要一整部《梦溪笔谈》,就算大学开出来了,大家需要的也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 另外,沈括是当大官的,而且在官场上有不大得意,天知道他会在《梦溪笔谈》里面写点什么不该写的话? 要是整部出版了,叫那些御史言官看见了还了得? 所以必须得进行整理和编修,而且为了以防万一,还得有一个不怕御史老爷的人参与编修。而将来的大宋,唯一一个不怕人参的,肯定就是徽宗赵佶了。 只要他参与了《梦溪笔谈》的整理编修,那么这部书和从中衍生出来的书籍就不可能被大宋朝廷列为禁书了。 此外,武好古现在整理编修《梦溪笔谈》的目的是想把它当成未来的大学教材。而宋徽宗的参与甚至领衔,一定会对未来的大学有所帮助——这可是皇帝的学问,谁敢来批斗?而学好皇帝的学问,给个官做似乎也是应该的…… 当然了,让宋徽宗参与大学教材的编修还得注意防止“教条主义”,可不能因为教材是宋徽宗编修的,上面的内容就是真理了。 一定得引入科学和实证主义的观念,得让宋徽宗自己写个序言,加在每一本教材的开篇。 “先看看书吧,”赵佶想了想,笑道,“若真的有意思,就依大郎所言,我们一起来整理编修一番。” 武好古一笑:“要编修的话,可不止《梦溪笔谈》,还有苏魏公(苏颂)的《图经本草》和《新仪象法要》,李将作正在编修的《营造法式》等等,都可以拿来一起整理编修。 这件事情若是成了,我们就能名留青史了!” 元符元年 第175章 赚钱的路子可真多啊 烧猪院和尚把傅和尚的书信交给武好古后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武好古则点了一桌子的肉菜和烧酒(不是白酒的意思),和赵佶、米友仁边吃边聊。 “小乙,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比试如何?” 武好古和赵小乙的斗画,可是眼下开封府的一个热门话题。 不过现在由武好古来问赵小乙这个问题,还是显得有些尴尬,赵小乙和米友仁都是一阵沉默。 半晌后,赵小乙轻声道:“不比也罢,说实在的,光是你的铅笔写就能做实了画中第一人的地位了。” 赵佶和武好古的比试纯是好玩,用章惇的话,就是轻佻。比就比了,图个好玩罢了——后来搞什么花石纲和宣和北伐都是这个路子。 不过在和武好古接触多了以后,他却现自己的画技完全不是武好古的对手。特别是他知道了“铅笔写”这门练画的技法后,才知道自己和武好古的差距有多大了。 自己画一张的时间,人家几十张都画了,还怎么比? “甚底画中第一人?”武好古笑了笑,“虚名而已。 不过这份虚名,也是很值点钱的……所以,你我还得比试一番。” 赵佶一蹙眉头,未曾开口。武好古就接着说道:“小乙,你看如今我们俩人的画作多热门啊?每天去丰乐楼赏画的人,都快把丰乐楼的门槛给踏破了。等到唱卖的那一日,你的《李师师写真图》,我的《墨娘子舞蹈图》肯定都能卖出个天价。 而且之后你我还各有1o幅《花魁图》要画,画好之后也定然能唱卖出一个天价的。 所以这场斗画,你我都是赢家,而且已经赢了不少啦!” 武好古到底是了解后世艺术品市场的游戏规则的人,知道炒作对艺术品的“价值现”有多么重要。 再好的艺术品,如果完全排除了炒作的成分,也是很难卖出一个高价值的。而武好古和赵小乙的这场斗画,也因为某些知道也不能说的原因,成为了一场疯狂炒作。 当然了,被炒作起来的还不仅仅是武好古和赵小乙的画儿,还有被当成模特的墨娘子和李师师。 墨娘子之前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家伎”,而李师师虽然红极一时,但是也隐退多年,名气大不如前了。 可是现在她们俩的画像就被挂在丰乐楼最显眼的地方,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墨客,豪商权贵们去一睹芳容。 还有不少善于舞文弄墨的才子在两幅画像旁边题了诗词,更有不知道多少土豪砸下重金想要一亲芳泽。 这还是刚刚开始呢! 等到佳士得行出版了《花魁》画册,李师师和墨娘子真不知道要红成什么样子呢。 “老师,”米友仁皱着眉头问,“那这画中第一人该给谁?” “无所谓啊,”武好古一笑,“画中第一人可以一年评出一个啊,我们三个人人都可以做啊,有了这个名头,才容易财嘛。” 财?赵佶听了这话有点乐了。 这武好古画倒是好,可人怎么就恁么俗啊? “小乙,”武好古看赵佶有些愣,马上就明白他的心思了,笑了笑道:“钱财固然是俗物,可却是万万不能少的俗物,否则钱到用时便知少了!” “钱到用时便知少?”赵佶现在还没到花钱如流水的时候,所以不大能理解这句话。但他还是觉得武好古是个很能弄钱的朋友…… 他想了想又道:“是一年一比吗?” “对,一年一比,就由佳士得行来办。” 武好古点点头道:“可以和花魁娘子的大比一起来办……以画选秀,以秀选画。” 他的意思是想让佳士得行包揽花魁娘子大比和画中第一人大比。如果能成功,《花魁》画册肯定也能大火,佳士得行就算突破了书画古玩行,进入到印刷刻书出版这几个关键行业中了。 而且,今年的画中第一人大比只有两人参加,以后可不止两人,会有更多的青年画家参加。这不仅会让画中第一人大比变得更加热闹,还会让佳士得行有机会现更多的“当代杰出画家”,对于“佳士得画斋”的运营也大有好处。 可谓一举多得! 不过绘画行的附加价值,肯定还不止这些。 因为在傅和尚给武好古捎来的书信最后还提出了一条看似不大合理的要求:请武好古远赴东瀛去为老和尚官家白河院法皇写真……还要把白河院画成佛祖的模样! 武好古肯定是没功夫去日本国的,他接下去多半还得去辽国出差呢。 不过和日本老和尚官家的买卖还是要做的,而且最好能拉上宋徽宗一起去做。 不仅要把买卖做到日本国,而且还要做到高丽国,还要做到大辽国……不仅是为了赚钱,而且还为了打造出一支可以纵横东亚海上的船队。 而一支可以纵横东亚海上的船队,当然是一支海上的武力! 只要这支海上武力存在,并且掌握在武好古手中,辽东、辽西的绵长海岸线,就随时处于被入侵的危险之中。 女真铁骑可以南下,汉家的海船也可以北上,这就是礼尚往来,增进民族和谐了。 而要打造出这样一支可以和女真人礼尚往来的海上力量,不仅是烧钱的问题,还必须有几条繁荣的海上贸易线做支撑。要做到这一点,在武好古看来,最佳的路线就是同日本国老和尚官家,还有高丽国的国王建立联系。 当然,能拉上宋徽宗一起参与,就最理想不过了。 想到这里,武好古对笑着对赵佶道:“其实利用画中第一人大比和花魁大比高价卖画还只是小利,真正的大利,还在这封信中啊。” 说着话,武好古就把傅和尚的信递给了赵佶。 “这信中说了什么?” 赵佶接过书信看了起来,看了半天,也没现哪儿有大利可图。 “看最后,”武好古说,“日本国的老和尚官家想要我去给他写真,还想我把他画成佛祖的样子。” 白河院法皇虽然是个极有权威的日本天皇(法皇),不过他的权威并不是建立在皇权强大基础上的,而是因为公家政治已经到了末路,才让天皇的权威相对上升。 所以日本皇权的基础并不牢靠,这也是白河院要出家做法皇的原因——他是在借助佛门的力量增强自己的权威。 而将自己变成佛祖在人间的化身,毫无疑问有助于白河院法皇巩固自己的权威。 “哦……”赵佶道,“大郎,你想去日本?” “当然不去了,”武好古一笑,“一路上风大浪急的,如何能去? 不过,我不去还可以让别人去啊!” 别人? 赵佶看了看米友仁,心想:武大郎不会想让米友仁去日本吧? 米友仁当然也不能去,现在武好古可离不开这个官场小狐狸的指点。所以不能让他冒险去日本国,万一淹死了,武好古可就玩不转赵佶了。 “我想再收个徒弟,传给他铅笔写之法,”武好古笑道,“这样就能让他去把日本老和尚官家的样貌画了带回来了,我再照着老和尚的样貌画个佛祖像。如果能找到好的雕刻匠人,还可以给那老和尚刻个佛像,一并送去日本国,摆进相国寺里面,这样就能把日本相国寺的市面做起来。有了日本相国寺做后盾,同日本国的贸易就容易多了。” 武好古知道一点欧洲人大航海时代的做法,他们是贸易和宗教不分家,一边贸易,一边传教。贸易和传教互相配合,以获取最大的利益。 而傅和尚现在果然忽悠住了日本的白河院法皇,这对武好古的海贸雄心而言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就是核心竞争力啊! “小乙,”武好古笑吟吟看着赵小乙,“我看你器宇不凡,想必是世家子弟,这门和日本国贸易的勾当,不如我们一起来做吧?” “一起做?” 赵佶显得有些犹豫。 宋朝的亲王当然可以做生意了,宋朝是不禁止官员经商的。在宋初的时候,高官显贵们还有些看不上工商业,一般不会公开做买卖,都是借着家奴的名义去做的。 不过现在谁也没这顾虑了,就是亲王投资商业也不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是赵佶说不定是要做官家的…… 米友仁这时对赵佶说:“小乙,我听人说海贸素来是有大利的,明州、泉州、扬州和海州的海商中,拥有几百万缗家产者比比皆是,最富有的可能有几千万家财,可谓是富可敌国啊! 如果我们和能和日本国的官家做贸易,一定可以赚到更多的钱,而且对国家也是有好处的。” 也对啊! 米友仁的一番话顿时打消了赵佶一半的顾虑,大宋官家和日本国官家互通有无,这可不丢人…… 武好古这时也想到了一个理由,他说:“而且从日本国渡海北上约2ooo里,便是原来渤海国的地盘,如今则是女直人的属地……通过日本中转,我朝便可绕开高丽国,直接同女直人往来了!” 元符元年 第176章 贺正旦 和赵佶、米友仁两人吃完了饭,武好古便告辞离去。 今天得到了傅和尚的来信,着实让他有点兴奋——这可是佳士得行未来进入海贸行的突破口啊!若是真的能借助傅和尚的日本相国寺在日本国的北6地区搞到一个贸易中转港,那么大宋的船队就能绕过朝鲜半岛前往海参崴了……海参崴城市现在肯定是没有的,但是天然的港湾应该是存在的。 而且海参崴是建在一个什么半岛上面的,也许还有岛屿可以驻扎,地形应该是非常险要的。若是加以建设,应该可以建成一个难以攻克的要塞型港口。 这可是抵在女真人背后的一把尖刀啊! 其实也不需要从海参崴要塞出兵,只要通过这个要塞源源不断贩卖铁质兵器给敢于反抗金国的部落,应该就能达到牵制金兵的目的…… 虽然只是小小的牵制,可总是一个好的开端吧? 另外,历史上的渤海国的中心仿佛就在海参崴附近。也不知道现在那里还有没有渤海国的余烬? 若是能扶植起一个比较强大渤海政权,那可就有女真人喝一壶的了。 关于渤海人的问题,武好古通过马植的叙述也有所了解。渤海人在辽国境内的数量不少,和契丹人不相上下,不过社会和经济地位却是非常低下的。 据马植所言,在辽国直辖的领土上,主要生活着契丹、奚、汉、渤海、熟女直等民族。其中契丹人和奚人关系非常密切,契丹和奚同是源出鲜卑宇文部的一支,而且两部又是近邻,世世代代通婚。因此在契丹崛起的过程中,奚人也搭了便车,成为了辽国的国族。萧(述律)这个姓氏,就被赐给了奚人的各个部落贵族。奚人萧氏,也就是大辽国的后族萧氏——辽国皇后几乎都出自萧氏。 因此也可以将奚人看成是契丹人的一部,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民族了。在大辽国内。契丹人和奚人都是一等国族! 而汉人在大辽实际上二等人,因为大辽国实行的是“南北两面”制,也可以说是一国两制,汉人在“南面”有一定的自治权,而且汉人大族基本垄断了辽国的科举,在辽国的官僚体系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近二三十年的辽国宰执重臣中,汉人的数量占到了一半以上。 另外,汉人官员还长期操控着辽国的财政和对外贸易。在辽国的五京计司官员中,汉人长期占据九成以上,“计使”则几乎全是汉人。而五京计司管理的范围非常广泛,除了征收租调之外,还管理盐课、坑冶、商麴等事务。可以说,辽国的经济,除了畜牧业之外,完全在汉人大族的控制之下。 虽然普通的汉人还是饱受压迫的,但是他们这些大族其实是很滋润的,拥有的财富不在耶律和萧氏之下。 至于渤海人,差不多是最苦逼的。汉人还有个“南面系统”,汉人大族还能通过科举入仕,还可以通过替国家理财和同宋国、高丽贸易致富。渤海人却没有自己的“东面系统”,只是在北面诸帐官下列了一个渤海帐司,油水远远比不上汉人官僚。 而渤海人的世家大族因为有一个“大氏王族”(渤海王族姓大)的存在,还多次动叛乱,因此一直得不到辽国朝廷的信任。渤海人的高、张、杨、窦、乌、李等六大家族中,很少有人可以位列大辽宰执,地位远远比不上汉人的四大家族。 至于渤海人经济地位就更不能比了,基本上属于受压迫最重的民族。 因此渤海人对辽人的反抗精神,也远远强于汉人。在辽国历史上经常生由大氏王族后裔或渤海六大家族成员领导的起义。 另外还有不少渤海王族和贵族成员避走高丽,末代渤海王大諲撰的世子大光显就在渤海亡国后率领数万部民避走高丽,至今仍有后裔存在。 如果渤海人能趁着辽国崩溃的机会复国,也许可以消耗女真人的实力。 这念头,在武好古的脑海中一起来,他脸上的神采就忍不住要飞扬起来了…… 大宋面对的显然不是一场死局! 虽然宋军的战斗力靠不住,但是手里可以打得牌还是有几张的。除了一直梦想要复国的渤海人之外,还有草原上的阻卜,还有许多想要在乱世中一显身手的北地汉人豪强。 如果这些力量都能动起来,再加上契丹人和奚人的余烬,女真人真的能“满万不可敌”,把他们都砍瓜切菜一般收拾了? “崇道!” 就在武好古乐呵呵的向潘楼街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听声音,有点尖细。 武好古停下脚步,回身顺着那声音看去,却见大街的另一边站着个穿着月白色儒袍,头戴东坡巾的文士模样的男子,正是梁师成。 武好古这些日子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几乎没有怎么在翰林图画院露过面。李忠给他安排的训练课程,也都能推则推,实在不是个模仿员工。 不过武好古在对待上司的问题上,还是非常恭敬的。一看见梁师成就快步走了过去,上前便唱了个肥诺:“见过梁大官。” 梁师成却把面孔一板,“崇道,你叫我梁大官可太生疏了,是不把我做朋友吗?” “守道,守道兄。”武好古连忙改口。 梁师成也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这几日都不见你的人影,忙得很吧?” “都是些俗务……” 梁师成笑着问:“还有多少俗务?” “俗务那里有完结的时候……哦,守道兄,可是官家、太后召唤吗?” 梁师成摇摇头,“官家、太后的宣召好应付,今次的事情却有点扎手。不过,若是做好了,你可就要做官了。” 什么事情? 武好古一琢磨,就有点明白了,大概是要自己去辽国画谍画吧? 这事儿还真不能推脱了。 因为武好古早就答应了马植要去燕云走一遭的,而且武好古为将来的打算,也需要对辽国多多了解。 若不亲眼去看看,能说了解吗? 想到这里,武好古便笑道:“是何事情?” 梁师成笑道:“正旦将至,辽国今年还会向以往一样派出贺正旦使。” 大宋和大辽每年都会互派“贺正旦使”去对方的京城,祝贺元旦。同时,大宋的一些属国也会派出使臣来东京祝贺元旦。 而“贺正旦”的活动不仅仅是在朝堂上祝贺一声,还包括赐宴、比试射箭、摔跤、检阅军队等活动。 不过今年的情况有点特殊,宋辽两国因为西夏在横山大败而陷入了关系紧张,边疆上已经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摩擦了。 因此开封府的朝堂上一直在争论是否要派出贺正旦使赴辽的问题。 而朝议的结果,则是不派贺正旦使,以抗议辽国最近边境上的挑衅。可是辽国方面,却在不久之前通知大宋,他们将会按照惯例派出贺正旦使。 辽国的这个决定,则让朝中不少重臣和哲宗皇帝都大松口气——在大宋不派贺正旦使的情况下,辽国的这个决定是可以看成希望缓和的表示。 这说明辽国之前的一系列边境威吓行动,都是虚张声势,他们根本没有开打的决心。 看来现在的宋辽两国就是麻杆打狼,两头都害怕啊! 既然辽国也怕打仗,那么双方停滞了一段时间的外交斡旋就将进入高潮了。 在今天进行的崇政殿问对上,宰相章惇向官家赵煦提出建议,在正旦之后遣使赴辽进行“回访”,顺便搜集辽国境内的情报。 搜集情报的重点就是两个,一是绘制谍画;二是通过马植和辽国境内的汉人义士接触,看看能不能建立联系渠道。 而武好古作为“谍画第一人”和翰林图画局待诏直长,自然是要出马去辽国一行的。 所以得到通知的梁师成,便亲自到佳士得行在十字街口上的总店,想要找武好古商量一下前去辽国公干的事宜。 结果刚到潘楼街,就碰巧遇上了背着画板返回的武好古。 “他们派出了贺正旦使,那我们是不是也要派贺正旦使?” 武好古看着梁师成,有些吃不大准。 现在可是个关键时刻,《李师师写真图》和《墨娘子舞蹈图》都在丰乐楼挂了好一阵子了,差不多该唱卖了。 而且开封“七大楼”的花魁都已经选出来了,武好古要准备为她们画写真了。这个时候要是被抓去出使辽国,那可就太耽误事情了。 “我们不派贺正旦使,”梁师成笑道,“现在都十一月了,也来不及派了。不过开春以后,立即就要派出使团回访。崇道兄必须得跟着去了……最晚两月初就得出了,你得抓紧时间准备则个。 另外,明日你得来翰林图画局,有些事情须得早些商议好了。不仅是谍画的事儿,还有贺正旦的事儿……我们翰林图画局得好好表现则个,好好画些东西,以显示我朝的大国威仪。” 元符元年 第177章 陈佑文回来了 十一月底,隆冬已至,冰封雪覆。 不管开封府城内是如何的繁华热闹,可以是出了高大巍峨的城墙,便立刻就能感受到冬天的肃杀。 官道一旁的金水河早已封冻,没有了往昔的轳轴相连,另一旁则是雪覆的农田村落,农人早就猫冬了,只有袅袅升起的炊烟告诉冒雪行路的人们:待到瑞雪化尽时,又是春花烂漫日。 再往前,便可以看到高大恢弘的西水门了。 高厚而坚固的城垣,在冬日的阳光下透出一股天朝气象。 路上往来的车马行人也多了起来,虽然谈不上川流不息,但还是营造出一番生机盎然的景状。 陈佑文坐在一辆四面漏风的马车里面,将一件裘皮的袍子紧紧裹在身上,撩开了厚厚的窗帘,看着外面的景物,呼吸着这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空气,一边有一种归心似箭的冲动,一边又害怕回到这座让他魂牵梦绕的城市。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在从横山军前返回时,接到了儿子陈珍的一封书信。信中述说了武好古风风光光回到开封府,还有赵铁牛因为勾结梁山寇和拦路抢劫的罪名被通缉…… 赵铁牛可是拿了自家的钱去勾结梁山寇的!论起罪名来,自己才是幕后元凶吧?他要是被抓到了,会不会把自己供出去? 一定会的! 赵三黑子可没恁般义气…… 坐在马车里面的陈佑文现在真是悔恨交加,弃官逃亡的心思都有了。 可是心中总还是有侥幸的念头。也许赵铁牛不会被抓住,儿子陈珍的信上还说了:赵铁牛多半是上了梁山,落草为寇了。 上了梁山,那可就没有恁般容易被抓住了。自己总还有卖了家当,卷款潜逃的机会吧?陈佑文一路上都在盘算这事儿,他是有身家的!城里面有店铺和房子,手里还有不少藏品,现钱也有不少,城外还有土地。 林林总总加一块儿,十几万缗还是有的! 这份家业搁在开封府不算什么,可是在别处,俨然是一方巨富了。要他舍了家业逃跑,那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 再说了,他在开封府还有不少路子。他可是当过待诏直长的,交友自是广泛,除了刘有方、刘瑷这两个老公,不少当朝重臣也都和他有点交情。便是赵铁牛咬了他,他有路子,有十几万的家产,还怕铲不平事情? 至于武好古,哪怕他当了待诏直长,根基也浅得很,最多就是在亲贵圈子里有几个靠山。 可那又如何? 大宋的亲贵又不掌什么权,文官……东华门外唱过名的文官才是真正辅佐官家治理天下的重臣。 一想到自己和几个朝廷重臣之间的交情,陈佑文提着的心就稍稍放下了一些。 无非就是破财免灾…… …… “陈佑文那厮快回来了吧?” 正在自家宅院的花园里面散步的入内nei侍省副都知刘有方忽然停下脚步,问身后刚刚来访的勾当翰林图画院的梁师成。 “快了,就快回来了,可能这几日就能到。”梁师成一笑,“为了早点回来,他可是使了不少钱。” 刘有方呵呵一笑:“他这次也是因祸得福,横山大捷他也跟着沾光,该要转官了吧?” “转一官总有的,该是从九品上的文林郎了。” 转官就是升官,一般来说,伎术官要升官是很难的……又不是东华门外唱名的,有个官就不错,还升什么? 不过军功晋升的路子还是不能堵死的,这次横山大捷是西贼作乱以来所未有之大捷。所以在军前效力的文武官员人人有份,起码都能转是一官。如果陈佑文舍得使钱,转上两官做个正九品的登仕郎都是有可能的。 “不如再提携他一把,”刘有方笑道,“让他也去辽国走一遭吧。” 原来梁师成今天是为了派遣画师赴辽的事情来和刘有方商量的。虽然画院这边有了武好古这个“天才”,可也不能只派他一个啊。万一要是水土不服倒下了,这趟任务怎么办? 而且,武好古这个待诏直长是个光杆,下面没有徒弟跟着(米友仁不是画院的人,也不可能去辽国),一个人出远门可不方便,所以必须得有个老待诏领着。 可是杜用德因为没有做上待诏直长正一肚子火气,肯定不会出去。而另外一个待诏是个“黄家富贵”的高手,花鸟画一流,可是不大会画界画和山水画。派他去辽国能干什么?去画辽国的花花草草? 如果不派个待诏,派个艺学和武好古搭班的话,也有不妥。因为武好古占了待诏直长的位子也就堵了一个艺学晋升待诏的路。下面的几个艺学表面上没什么,心里面一定恨死武好古了,怎么肯和武好古一块儿去辽国? 至少梁师成的面子是不够用的,得叫刘有方出面说话。 可是没想到,刘有方居然推荐了陈佑文——他可是武好古的老冤家啊!让他和武好古一起出去,那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这刘有方安得到底是什么心啊? 刘有方回头看了梁师成一眼,笑了笑道:“老夫知道他们二人有些误会,但是官场之上,谁没有几个冤家对头?大家不照样同朝为官?见了面还不是称兄道弟? 老夫推荐陈佑文绝不是想给武好古下绊子,而是真心想把事情办好。一来这陈佑文是走过北朝的;二来他成名多年,北朝那边一定会全力提防他的,正好给武好古打了掩护。 而武好古虽然名气也大,但是毕竟太年轻,北朝那边一定没人认识他,而且看着也不像是个高手。到时候换个假身份,装个花花公子,还有哪里去不得?” 还别说,刘有方到底是几十年的“老书画”了,实际上也是个“老特务”,不知道布置过多少次“谍画行动”,各种套路早就烂熟于心了。 “可是……”梁师成还是摇头,“可是他们俩……” “不用担心,”刘有方笑了笑,“这你不用担心……这次回访的副使可是童刚夫。西军的厮杀汉他都能摆弄,两个画画的还不是被他弄在股掌中?” …… 丰乐楼,中三天一号雅间。 这里是整个丰乐楼最好的雅间,装饰得非常考究,在室内墙壁上还画了壁画,描绘的是仙女献舞。如果推开朝南的窗户,则可以从高处俯瞰开封府,将这座天下善之城的冬日景色,尽数收入眼底。 武好古这时就坐在这个雅间之内,和童贯、马植、纪忆、米友仁一起喝酒说话,因为说得事情涉及机密,所以也没叫歌伎,就哥几个在里面干吃。 涉及机密的事情,自是出使辽国和“谍画行动”了。 因为马植的缘故,童贯不久前也升了官,从供奉提到了押班,还做了往来国信所的勾当官,所以才有资格出任访辽的副使了。 纪忆的官运也来了,官是没有转,不过却从同文管调入了枢密院北面房!这可是个容易立功升官的地方。 而且纪忆刚入北面房,就得到了一个随行出使辽国担任通事的机会——这是章惇在提携纪忆,因为这次使辽有马植和武好古两张王牌,躺着也能立功的。而且纪忆还负有特殊的使命,要和马植一起去医巫闾山见马家的长辈。 此事如果办好了,那可是妥妥的一件奇功,回来转几个官是肯定的。如果能在明年的春闱大比中过关,那纪忆可就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而武好古本人,也被选入了使团作为随员,准备作为一个宋朝的画家特务去辽国画谍画了。 其实就算他不当待诏直长,也入不了使团,他也是要去大辽国走一遭的,现在倒是遂了他的心愿。 至于米友仁,自然是不会去辽国的。他是国子监生,还没授官呢。而且武好古也需要他留在开封府看着佳士得行的摊子…… 另外,端王赵佶也需要有人去勾着。武好古不在的时候,这个光荣使命就是米友仁的了。 酒过三巡之后,武好古又问起了出使辽国的正使人选,“忆之兄,你可知这一次的正使是谁啊?” 纪忆之答道:“应该是礼部尚书蹇授之。” 武好古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官?于是就看了自己的好学生米友仁一眼,小米不言语,只是眉头微皱,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不过这也正常,能被权相章惇大用的人,肯定不是个好好先生。 纪忆接着又道:“蹇龙图是章相公的左膀右臂,有他带着我们出使辽国,事情总不会办砸的。” 蹇授之名序辰,授之是字号,龙图阁待制是他的馆职,对于文官而言是极大的荣誉,所以纪忆称他为蹇龙图。 武好古眉头微皱,“那此行赴辽,在下要画何等样的图带回来呢?” 纪忆笑了笑,“这某可不知了,得问童大官。” “总归是谍画,”童贯笑道,“这里可不方便说……不过凭崇道兄你的画技,是少不了一场大功的。” 元符元年 第178章 新党人物 中书门下省,政事堂。 森严得让人产生了压抑感觉的宰相都堂之内,特进,开府仪同三司,左仆射,上柱国,观文殿大学士章惇和往常一样,袍褂整齐,带着幞头,笔直端坐在书案之后。 他正在和三位身穿朱紫公服的高官谈话,这三人一看便知是久居人上的,都上了些年纪,都有一部能彰显出男子威仪的大胡子。和章惇面对面而坐,身材稍显瘦小,面色阴沉的老者是枢密使曾布。 曾布如今是新党的二号人物,官职和威望仅次于章惇,是完全有资格和章惇一起入主政事堂担任右仆射的。根据大宋一直以来的祖制,也应该让他入政事堂做右相的。可是章惇偏偏要独相,还利用官家的信任,说什么要权责系于一人,新法才可成功。 而官家也糊涂,居然相信这个奸臣的话,真的让他独相多年。更让人生气的是,章惇虽然是奸臣,但做事的手段一流,独相的这几年,大宋国力蒸蒸日上,特别是在横山大败西贼,俨然确立了对西夏的形胜。 另外,章惇的运气好的让人难以置信。本来以为辽人的压力能让章惇焦头烂额,没想到有消息传来,辽国现在自己先焦头烂额了。国内阻卜人造反,在草原上打了六年快七年了,还没有平定下去的苗头。 同时,被契丹人压迫了恁多年的女直人,据说也趁着契丹人在草原上吃瘪的机会雄起了。生女直节度使完颜扬歌雄心勃勃,一心想要统一生女直各部。 而一直以来都是辽人附庸的高丽,现在也蠢蠢欲动,想要趁吞掉几个临近的生女直部落…… 如若这些消息都是真的,没准这燕云之地,就在章子厚手中恢复了,这可大宋开国以来的天字头一号大功啊! 一想到章惇有可能得到的复燕大功,曾布的心情就万分复杂起来了。他毕竟是枢密使,若是燕云恢复,还能少了他一份功劳吗? 可是章惇的独相,恐怕也要因此独到老死了吧? 心情复杂的曾布一言不,连眼皮都耷拉着,仿佛一尊石像,岿然不动。 坐在他左边的是枢密院都承旨蔡京,如果说曾布盯着那张空悬着的右仆射(右相)的宝座而不得,因此记恨章惇。那么有一张面团脸,看上去仿佛是个好好先生的蔡京则因为没有如愿得到同知枢密院或枢密副使的位子而深恨曾布。 论起在新党中的资历和办事的能力,蔡京早该坐上枢密副使了,和他同年中进士的蔡卞,现在都是尚书左丞(副相)了,可他却还是个枢密院都承旨……之所以官运如此之“差”,全是因为曾布以蔡卞备位枢府为名,阻止了蔡京的同时提拔,只让他做了都承旨。 也就是说,现在章惇当了曾布的路,曾布又当了蔡京的道。在斗垮了旧党之后,原本还算团结的新党,现在早已经分裂成了几块,只是还没有公开进行恶斗罢了。 “相公,”蔡京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笑着开了口,“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如今还不是对北朝用兵之际,但是伐谋的时候,看来是到了。 不过对北朝的伐谋,必须要认真布置,小心推行,最好由一个朝廷重臣亲自负责。” 章惇摸了摸胡子,轻轻点头。 蔡京一下子就说中了问题的关键。对北朝的伐谋一定要有人负责,还必须是重臣负责,最好是枢密副使一级的重臣专管对辽国的伐谋!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五年之内,把辽国内部的情况完全掌握,同时和辽国内部各种“反契丹势力”建立起联络。 与此同时,对于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路的整顿也要跟上。同样要有重臣去出任安抚制置使,把陕西诸路的那一套办法运用于河北东、河北西、河东三路。使这三路可以支持大战! 当然了,河北东、河北西、河东三路的禁军也必须好好整顿,至少要达到西军的水准…… 章惇盘算了一番,觉得达成这一目标最大的问题倒不是辽国内部——辽国内部肯定有麻烦,要不然耶律洪基不可能派出贺正旦使——而是官家的身体,如果他能再支撑十年,即使燕云不能恢复,河北东、河北西和河东三路也将固若金汤! 可是官家的身体…… 看到章惇的眉头越皱越紧,将要出使辽国的蹇序辰的眉头也紧了起来——他就坐在曾布的右边,年纪看上去比曾布、蔡京都小,面相也非常和蔼,和人说话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的带着几分微笑。 不过谁要当他是个好相与的角色,那一定会倒大霉的。实际上他是章惇手下最会咬人的狗! 他在绍圣年间还是个不大不小的中书舍人、同修国史,现在却做到了礼部尚书这样的高位,靠得就是狂咬司马光和朝中的其他旧党人物。当时他上疏建议将反对变法的元祐党人言行汇编成册,做罪证收藏,被哲宗诏准。后来他还和中过状元的新党干将徐铎一起主持此事,因为下手狠辣得到了章惇的赏识,从而飞黄腾达。 可是会咬人不等于会搞外交和情报…… 若是只会咬人不会做别的事情,章相公的重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到这里,蹇序辰就直接问了:“相公,在下去辽国出使,须得小心留意何事?” 章惇用老眼扫了自己的这个心腹一下,做了那么久的礼部尚书,居然问出这么低能的问题。 不过,知道要问清楚也不算太笨了…… …… “忆之兄,你看着两张花招儿印得如何?” 丰乐楼的酒宴已经散了,不过武好古并没有马上回家去准备远行。而是拉着纪忆去了佳士得行总店,在总店的书房里,他给纪忆看了刚刚印好的李师师和墨娘子的花招儿——是用来招揽客观来参加《李师师写真图》和《墨娘子舞蹈图》唱卖的。 谢尚宾和魏四海这两个都料匠都是有点本事的,很快就找了最好的雕版师傅,把武好古给他们的两张线条素描印好了。 而且还印得不错,差不多有后世连环画小人书的水准,看来佳士得行将来可以涉足“小人书”的出版行了。 “印得不错,画得更好!”纪忆拿着两张印好的传单,看了又看,“光是这两张纸都能卖钱了……” “以后吧,”武好古笑了笑,“眼下可没时间了做这个勾当了……忆之兄,我打算将这两份传单加印上数万,尔后雇人在开封府各处散,招揽客人来唱卖《李师师写真图》和《墨娘子舞蹈图》。争取在正旦之前,就把两幅图画唱卖出去。 至于另外七位花魁娘子的写真图,看来要在佳士得行挂上几个月了。” “行啊,反正不急,”纪忆点点头,冲武好古一笑,“你和端王的斗画拖得越久越好。” “那是自然的,”武好古顿了顿,“拖得越久,我、赵小乙、墨娘子和李师师就越红了。” 现在的花魁大比和赵武斗画,几乎成了开封府市井中最热门的话题了,简直红得紫。而武好古、赵小乙、墨娘子和李师师,都成了“红人”,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网红”。 而“红了”,自然就“贵了”。 而且还是武好古和赵小乙一起走红……这也算是一种特殊关系吧? 纪忆也得意的笑了起来,他仿佛才是最大的赢家啊! 不仅搭上了端王殿下的线,而且还能通过唱卖十幅花魁图把他这些日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钱再捞一点回来——武好古画的花魁图可是卖给纪忆的,纪忆一共拿出五万缗的“天价”,不过瞧眼下的热门程度,这十幅画转手卖出个十万缗是完全可能的。即便扣掉给佳士得行的佣金,他还是能净赚上四万缗。 另外,墨娘子现在也被炒红了,虽然她不能真的“去卖”,但是可以卖印刷版的写真图啊……一张几十文的,卖出去几万张也是一笔大钱啊。 “不过眼下有个难题,”武好古说,“若是要唱卖《李师师写真图》和《墨娘子舞蹈图》,那就不可能是一个价钱……” 这是个问题! 若是从艺术欣赏的角度看,武好古的《墨娘子舞蹈图》肯定比赵佶的《李师师写真图》好。 可问题是,现在有很多人都知道赵小乙就是赵佶了,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所以到时候,武好古的《墨娘子舞蹈图》极有可能在唱卖中输惨了。 虽然他和赵小乙的比斗不会因为这场唱卖而分出胜负,可是这画中第一人的名头,终究是会不稳的。 对于想利用“画中第一人”的名声大大捞上一笔的武好古而言,这可不是好消息。 而且,赵佶也不是傻瓜,他自己也知道技不如人,若是在唱卖的时候出了“不大正常”的价格,他一定会知道别人看破了赵小乙的身份! “哈哈,这事儿好办!”纪忆闻言笑了起来,“只管去唱卖,到时候可能有个叫他满意,让你也不丢面子的两全之策。” 元符元年 第179章 一起做特务 桑家瓦子是开封府众多瓦子勾栏中最热闹的,就位于潘楼街和马行街相交的十字路口,距离皇宫大内也没多远。 虽然地处开封府最黄金的地段,但是因为桑家瓦子开办的很早,在大宋开国之初便存在了,因而得以占据了很大的面积。瓦子里面,酒幌飘扬,店铺林立。 两条可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碎石铺成的大路,就在桑家瓦子里面向交,形成了十字路口,道路两边则遍布勾栏。所谓勾栏,相当于后世的戏院。就是搭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四面围以板壁,一面有门,供观众出入。门口通常贴有称作“招子”或“花招儿”的花花绿绿的纸榜,向观众预告演出。有的勾栏门,还要悬挂“旗牌、帐额、神帧、靠背”等装饰物或演出用具,以广招徕。勾栏内部设有戏台和观众席。戏台一般高出地面,台口围以栏杆,勾栏之名也因此而得。 勾栏里面表演的节目也是五花八门,有杂剧、讲史、诸宫调、傀儡戏、影戏、杂交和扑跤等各种伎艺。而其中最为流行的则是杂剧、诸宫调和扑跤。 所谓杂剧就是戏曲,比如《庄家不识勾栏》和《汉钟离度脱蓝采和》两部戏就在开封府的各家瓦子里面久演不衰。 而诸宫调则是一种说唱,通常由韵文和散文两部分组成,表演时采取歌唱和说白相间的方式。 杂剧面对的观众主要是市井之民,演员也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诸宫调的观众则比较上档次,主要是文人士子,表演者多为歌伎。不仅在勾栏瓦巷中有专门的勾栏用于表演诸宫调,在开封七十二楼和各处青楼里面勾当的女伎(妓)也大多能演唱诸宫调。不少士大夫官僚的家伎,也都精通诸宫调。 刚刚才灰溜溜的回到开封府的陈佑文也是个喜欢诸宫调的文士,家里面蓄着个善唱诸宫调的小妾,名叫高真真的,和冯二娘一般,都是青楼里面出身的。可惜冯二娘熬出了头,生了儿子,转了大房。而这位高真真伺候了陈佑文十五年,也没有一儿半女,而且陈家还有大妇坐镇…… 不过陈佑文喜欢的还是这个会唱曲的小妾,哪怕她早就不小了,而且还很胖——不是丰满,是胖!一样是熟妇,她的身材样貌可不能和冯二娘相比。 可是陈佑文就是喜欢这胖子,冯二娘那样的,他还瞧不上呢! 回了开封府后,也不理事,就成天带着这个“老小妾”逛瓦子,听小曲,好一个混吃等死的态度。 今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且是一个逛街的好日子,陈佑文起床后,又带着“高胖胖”(原来叫高真真,肥了以后陈佑文就戏常称她为高胖胖)出了门,直奔桑家瓦子而去。 到了他平日里最喜欢去的一家名叫“三传”的勾栏,还没到门口,就见人潮汹涌。 陈佑文道:“真真,今日是谁在三传勾栏登台?” “好像是阎七七。” “阎七七?听着耳熟……” “就是那个人尽可夫的阎七七,后来去开了怡红院的。” 原来今天在三传勾栏登台的是刘无忌的那个老情人儿。她当年真的红过,只是不够矜持,太过风骚,得了个人尽可夫的名声。不过她倒是乐在其中,后来还在城北厢开了怡红院,做起了卖肉的老鸨,成了青楼界的笑柄,倒也出了名。 陈佑文眉头微微一蹙,“她不会在三传勾栏上荤的吧?”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内城,她就不怕被捉去开封县打板子?” “倒也是,那这里怎么恁般多的人?” 高胖胖道:“老爷,不必猜了,且去看看吧。” “也好。” 陈佑文点点头,就和高胖胖挤进了人群,进去后才知道,原来挤在这里的人并没有进入勾栏,而是拥在勾栏外面看墙上贴着的几幅“纸榜”。还有几个闲汉模样的人,手里捏了一叠花招儿在散,其中一个还塞给了陈佑文两张。 “这是……” 陈佑文展开其中一张花招儿,只看了一眼,就吃了一惊。 花招儿上画着,准确的说是印着一个美女半身像,虽然只是线描的,可是这简简单单的线条,却勾勒出了栩栩如生的画像。 这五官,这秀,这神态,简直画活了! “这不是李师师吗?”高胖胖和李师师自是相熟的,只是在丈夫身边瞧了一眼,马上就认了出来。 没错,这是李师师! 陈佑文也认出来了李师师,他再定睛一看,现了李师师的画像右侧有一段印上去的文字。大意是将会在新年之前的十二月二十,在丰乐楼的中楼底层唱卖赵小乙的《李师师写真图》和武好古的《墨娘子舞蹈图》,另外还会有落干名家字画,将会一同在丰乐楼中卖…… 武好古! 又是武好古! 这张花招儿一定是根据武好古的画刻板印刷的吧? 印出来的都那么好了,这画出来的该好成什么样? 另外……花招儿上的字好像是王献之的! 当然了,王献之早死了,不可能是亲笔的。但是能把王献之的字模仿到这种程度的,恐怕也不是寻常人物吧? 还有,赵小乙是谁? 能画李师师,还能把李师师的画挂出来唱卖,而且还姓赵……这个“赵”肯定不是赵铁牛的赵,多半就是赵匡胤的赵啊! 这人是谁? 不会是……端端端王赵佶吧? 想到这里,陈佑文一下就慌了神,开封府不能呆了,再呆下去要没命了! 就在陈佑文琢磨着要马上变卖家产逃到外地去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这不是陈将仕吗?正要去找你呢?” 抓我? 陈佑文也是做贼心虚,把“找”听成了“抓”,还以为是开封府的提辖官带人来捉自己这个“梁山贼寇”了,当下也不管小妾高胖胖了,扭头就跑。也不知道是不是慌不择路,跑错了方向,和叫他的那人迎面撞在了一起。 那人差点被他撞翻,幸好身边有随从扶了一把,不过那人并没有生气,依旧细声细气地问:“陈将仕,你这是怎么了?便是多日未见,也不必这般投怀送抱啊?” 陈佑文这才定睛看了看眼前这人,原来是宫中的中贵人梁师成。 陈佑文连忙行礼:“梁大官,在下方才没有站稳,滑了一跤……” “无妨,无妨。”梁师成笑了笑,摆摆手道,“正寻你有些事情呢。” “寻我?”陈佑文一愣,他现在不是翰林图画局的人了,梁师成能找他作甚? 梁师成笑了笑,说:“这边不方便说话,且随我来吧。” …… 梁师成和陈佑文相遇的时候,武好古正在拉弓,一张小孩子玩的软弓,被他用力拉开,搭上羽箭,然后咻的一声射了出去,正中十几步开外的靶心,不过箭头没有刺入木靶,而是弹开后轻轻落地。 “准到是挺准的,就是力气小了一点……” 一旁童贯皱眉道:“崇道,你的力气不够,还得练啊。” 武好古摇摇头,嬉笑道:“刚夫兄,我的力气可不小,不过不是拉弓的力气,而是握笔的力气。” 童贯眉头一蹙,武好古显然对习武没有什么兴趣,三天打渔,两天晒网,难得来城西琼林苑内跟自己练一练。好在自己也不是真的要把武好古调教成个武官,仅仅是叫他熟悉一下军事,到时候别画得不着边际。 “也罢,也罢,”童贯摇摇头,“你射几箭就成了……现在和咱家一块儿骑马回城,顺便也练练马术。” 武好古的马术比射箭要好些,毕竟去海州走过一遭,一路上基本是骑马赶路,也算是练出来一些。 当下,两人便各骑了一匹马,出了琼林苑,沿着汴河向东行去,不一会儿就入了开封府外城。 沿着汴河大街往内城去的路上,童贯看似无心地说道:“崇道,陈佑文回来了。” 陈佑文? 这厮居然没有死在横山……对了,横山之战宋朝是大捷,根本没死几个人。 “哦。”武好古只是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其实已经让人去打听过了,赵铁牛已经变卖了家产,上梁山去了。不过这事儿并没有牵扯上陈佑文…… 而且,陈佑文现在是官,还是文官……要弄死可不容易。 “听说你们俩有些过节?”童贯问。 武好古笑了笑,“小事情,不足挂齿。” “那就好了。”童贯一笑,“和你说了吧,这一次使辽,他也是随员。将以翰林图画局待诏的名义前往。” 什么? 他也去辽国? 这倒不错! 武好古心中冷笑,不过面子上还是不动声色,“他是待诏,那在下……” “你以武官的名义去,”童贯道,“也不要用武好古的大名,可以化名潘孝忠。” 童贯是老特务了,走过好多次辽国,而且都是负责搜集情报的,自然早就想好渗透方案。 武好古虽然成名未久,但是名气却蹿升很快,难免会引起辽人的注意,所以绝对不能让武好古以真名使辽。 同时,因为宋朝一直有派遣“谍画师”的传统,所以还得安排个打掩护的大画师,刚刚从横山回来的陈佑文,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元符元年 第180章 女人如衣服? 潘楼街,潘楼之上。 邻近御街的一个雅间之内,隐隐约约传出了悠扬的丝竹和歌唱声。历经了白日的喧嚣之后,夜幕降临,御街变得格外宁静。隆冬的寒风呼啸,让开封府原本繁荣的夜市变得有些萧瑟了。 而陈佑文如今的心情,也如窗外的冬景,低落到了极点。 他无心欣赏窗外万家灯火的开封夜景,只是直勾勾看着在他对面端坐品酒的梁师成,眼中布满血丝。 “守道,那赵小乙就是端王?” 梁师成呵呵一笑,“我可没这么说啊。” “这可如何是好?” 陈佑文说着,端起酒杯,恶狠狠一饮而尽。 梁师成眉头一蹙,沉吟半晌后摇了摇头,“佑之,你这是作甚?他便是傍上了亲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啊?你马上就是文林郎了,从九品上的文官,待这次使辽归来,多半还要升官。就算他也做了官,也不过是个九品官,还能陷害于你?” “可是,可是他和端王……” 梁师成大笑,“端王不过一时贪玩罢了,根本不可能和他深交。端王是何人物?武好古凭什么和他玩在一起?他们若真的能玩在一起,端王也不必化名赵小乙了。 而且,伴君如伴虎!别看端王现在玩得兴起,和他交好,可一旦玩性过了,也就怎么回事。到时候你和他同朝为官,谁也奈何不了谁。你为何恁般惧怕?你真以为他能拿你怎么样?” 我这不是勾结梁山贼寇吗? 陈佑文心说:这罪名要落下来,便是不掉脑袋,也要追夺出身以来文字,然后配编管,这辈子就完了! 可是陈佑文也不敢和梁师成说实情啊……这事儿现在就是个放在他屁股下面的火盆子,时时刻刻在烧烤他的屁股,而且又不能叫人知道,只能咬着牙生扛。 这火烧屁股的日子,别提有多难过了! 不过陈佑文再细细品味一番梁师成的话,突然间眼前就是一亮。 “对,守道兄说得很对。”陈佑文笑了起来,“在下一时想岔了……再说我和武好古又没甚深仇大恨,一点小小的过节罢了。” “对了对了,一点小小的过节。”梁师成哈哈大笑,“这样吧,明日咱家和童刚夫做东,请你们二位吃个和好酒,吃完了酒……你们就同心协力,一起为官家,为朝廷效命如何?” “好,好,就这样吧。” …… 和好酒摆在了任店街上的任店,此处也是七十二家正店之一。不过排场和档次是远远比不了潘楼和丰乐楼的,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梁师成和童贯两人早早就来了,也没有点菜叫歌伎,只是叫了点茶,就在雅间里面喝茶说话。 谈话的内容都和使辽有关,当下最关心这件差事的,除了官家赵煦和宰相章惇之外,大概就是这两个阉人了。特别是童贯,俨然已经将出使辽国当成了日后飞黄腾达的本钱。 “守道,你瞧着这陈佑之到了北朝,能和武大郎相安无事吗?” 梁师成抿了口点茶,笑了笑说:“如何不能?恁大的功劳摆着,谁不想要?这次的差事办好了,官家一高兴,武大郎立马就能做官,说不定还能转上六七个官。便是陈佑文,也少不了一转二转的。” 转官在宋朝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要是循资上升的路,转一官也得磨上好几年。特别是陈佑武和武好古都不是进士科出身,三任六考的磨勘可不好过(从选人到京官需要历经的考核和熬资历的过程)。通常情况下,他们俩要是走文资的话,妥妥会被卡在改官(升京官)这一官,一辈子就是选人了。便是能按部就班升上去,三任六考就是九年时间啊! 所以使辽画谍画这个立功晋升的路子,谁会不好好珍惜? “按照以往惯例,”梁师成道,“能画下辽国皇太孙的写真,能画几个辽国边城图,那就个是大功了。 不过武大郎的本事肯定不止这些,没准能把辽国的满朝文武都画下来,或许连燕京城都能一丝不差的画在纸上。 这样的功劳,若是走武资,还不是一口气转七个官?” 武好古现在还没授官,所以做文官做武官的可能性都有。而谍画建功属于军功,升武官可能较大。 而武好古现在的职位是待诏直长,相当于无品武官中的进武校尉,一转就是从九品承信郎,二转就是从九品承节郎,三转是正九品保义郎,四转是正九品成忠郎,五转是正九品忠翊郎,六转是正九品忠训郎,七转则是从八品秉义郎。也就是和潘孝庵潘大官人一边大了,再升两级就是正八品修武郎……这可就越过了大使臣的门槛,跻身于中级武官了。 对于武好古而言,大使臣的门槛也不是不可逾越的……若是官家真的要对辽国用兵,那得花多少地图啊?以章惇、章楶认真严谨的性子,恨不得把整个燕云所有的城池都原原本本,一点不差的画下来! 这得多少功劳啊?若是燕云得复,论起功劳,武好古别说一个大使臣,横行官(属于高阶武官了)都到了! 虽然武好古不可能去担任军职,但是大使臣是可以做知县的,若是能升到横行,做几年知州都没一定。 做官要紧,武好古和陈佑文那点过节(童贯和梁师成都不知道陈佑文曾经买凶杀武好古)算个屁啊。 …… “武崇道,武崇道……” 童贯和梁师成自以为可以调节武好古同陈佑文之间矛盾的时候,武好古已经在任店街上了,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乍一回头,却看见陈佑文正向自己快步走来。 “是你?你想做甚?” 武好古被吓了一跳,这可是个买了梁山好汉要杀自己的人呐!一个高大的身躯马上挡在了他的身前,这是老林教头林万成,现在是武好古的贴身保镖。 自从知道陈佑文回到了开封府,他每次出门,就都带着这位老林教头了。 这回轮到陈佑文害怕了,他到底在西军呆过,见识过真正的厮杀汉是什么模样的! 他马上立定,笑嘻嘻的冲武好古行礼,“武崇道,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陈佑文啊。” 武好古轻轻拱了下手,“原来是陈将仕,少见了。” 这里是任店街,又有林万成保护,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所以礼数还是要进的。 “能借一步说话吗?”陈佑文笑呵呵地问。 什么意思?武好古一愣,难道他在暗中埋伏了杀手?就在武好古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陈佑文又抛出句话。 “有一件要事相告,和潘十八姐有关。” 潘巧莲? 武好古的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一下。 他其实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潘巧莲会和赵佶经常见面这事儿要没猫腻才有鬼!现在可不是21世纪,而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 潘孝庵那个死胖子多半想给自己戴绿帽子! “好!跟我来。” 武好古四下看了看,然后就快步向任店街边上的一座茶楼走去,陈佑文和林万成也跟了上去。茶楼的一层没有什么客人,武好古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和陈佑文面对面坐了下来,林万成则在邻桌坐了下来。 小厮上了迎客,武好古叫了两壶茶,又给了几个铜板的小费便打了。 “陈将仕,有话就说吧。” 陈佑文笑了笑,道:“说之前,你得答应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 “你我之间的过节,在使辽回来之前,就当没有生,如何?” 陈佑文紧盯着武好古,开出了条件。 这条件其实不算什么,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